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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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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就好

次日清晨,將士來報:“稟副將,大將軍不見了!”

羿識臉色一沈,拍案而起,“何時發現的?”

將士滿臉焦急,“晨時去大將軍帳中送飯,未見人影,床鋪被褥也未曾動過,桌上碗湯已涼,整個營中都未見大將軍身影,馬廄還少了一匹戰馬。”

羿識神色一僵,低語道:“壞了,莫不是單槍匹馬找小王爺尋仇去了?”

將士擡頭問:“是否現在出兵,前去支援大將軍?只怕他傷勢在身又單槍匹馬深入虎穴,會腹背受敵,寡不敵眾。”

羿識擰眉沈思,右手在下巴摩挲片刻,“先不要輕舉妄動,令斥候盯緊敵方,一有動向馬上來報,傳令下去,分一支精兵部隊前去尋找大將軍,務必天黑之前找到帶回!”

將士領命,極速退出營帳,將副將命令傳達下去,兩方開始行動。

有風吹過山谷的聲音,深沈悅耳,光打過來,照在臉上,有些刺眼,睜不開眼睛,上官屹宸將頭撇到一邊,感覺身下似有很多條蛇盤纏在一起,微動之下,還有些搖晃。莫非掉進了地獄中的蛇窩,竟是十八層地獄的哪一層,不知要受哪般刑罰苦楚?但……地獄之中,又為何有光?

他以手遮光,睜開眼坐了起來,往下一看,不禁大驚,自己正坐在一片藤條織成的蒲團上,蒲團極大,可供一成年男子躺臥,藤條堅韌,極其牢固,而這個藤條織就的蒲團像張大床,懸掛在萬丈深淵中的懸崖峭壁之上。上官屹宸往上看去,望不到涯頂,往下探去,亦看不到盡頭,孤零零的被截在了半山腰。

原來此處不是地獄,他也沒有死,那鐘妤景是否也……他心中大喜,死去的心霎那間覆蘇,他朝峭壁上看去,整個涯壁都布滿藤條,想必制作蒲團之人就是取材自它們,如此陡峭而生,這些藤條便如它們頑強的生命力般不易折斷。

上官屹宸發現,就在他的正對面,密布的藤條後面,隱藏著一個偌大的洞穴,他伸手試圖扒開藤條,發現輕易便可拔動,明顯有人時常出入。他小心翼翼探身進入了洞穴。

待上官屹宸雙腳落地,穩穩站定,才發現,洞穴內是另外一番洞天,內中豁然開朗,景觀大開,巖壁是長年積月被水沖刷過的晶石,自然發出琉璃光澤,洞中寬闊,頂部極高,倒掛著乳白色形狀各異的晶石,倒映在地面的水中,如仙人起舞,曼妙唯美,而那泊水恰好聚在地面隆起的圓形凹槽中,像個聚寶盆,把巖壁流過的水汽全部聚攏在了一起。

上官屹宸心下感慨,誰會料到,這絕命的懸崖峭壁上,竟隱藏著這樣一處神仙寶地。

他繼續往內走去,洞身略有縮窄,蜿蜒一段道路盡頭,左側又是一長串羊腸道路,曲折不知通向何處,右邊則拐進了一間石室,石室內墻壁不是晶石所築,依然光潔如琉,墻角擺著一張乳白石床,打磨平滑方正,床頭立有一方案幾,上置一盞油燈,上官屹宸顫抖著手上前,在觸摸到油燈的燈罩時抖了一下,上面餘溫未退,才使用過不久,他又顫抖著身子去觸那張石床,上面也未有灰塵,顯然有人躺過。

上官屹宸的心劇烈的覆蘇起來,他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如鼓般震耳,他呼吸急促,似要緊緊抓住某樣東西,又怕再次落空,忽聽身後衣炔窸窣,一個聲音低聲道:“什麽人?”

上官屹宸猛然轉身,見一人身著軍中男裝,手提燈盞,警惕站在石室門口看著他,“將軍?”

上官屹宸的心終於在這一刻踏實著了地,過去往後,前世今生,哪怕下幾世,他再也不會如這般感動,他從不信命,卻在這一刻感念上蒼,將她還給了他。

那人還未反應過來,即被上官屹宸擁入懷中,緊緊的,痛徹心骨,似要把她全身的骨頭勒斷,她卻未感痛楚,心中是喜是悲是感動已無法言喻,只任由眼淚洶湧而出,浸潤在他的肩頭,任他將自己禁錮在懷中,揉碎,折斷,嵌入他身體裏,也心甘情願。

上官屹宸久久不願放開鐘妤景,他呼吸沈重,鐘妤景覺得自己的後背有些濡濕,欲側頭去看他,他貼的自己這樣緊,微一側頭,便蹭到了他的臉頰,濕濕的粘到她的臉上,她微一怔楞,欲抽身去看他,他便順從的松了松力度,如此兩人便可以看到彼此的臉,可他雙臂依然緊緊環著她。

鐘妤景擡眼,便對上了上官屹宸流淚的雙眼,脆弱的,委屈的,無助的,欣慰的,她曾在堯王出殯那日見過他流淚,那日被他悄然拭去,他以為無人看到,她也裝作不知,而這一次,他卻如此坦誠的將自己的脆弱展現在她面前,毫無掩飾。他臉上的青須胡渣更密,眼底淤青更深。鐘妤景為他擦拭了臉上的淚痕,上官屹宸委屈般啜泣幾聲,覆又將她擁入懷中,很緊,很久。

鐘妤景心中蔓延著某種莫名的情愫,可她的理智逼迫自己始終不能跨過去,跳進那片深淵,她不知會否萬劫不覆,但她知道,家族,使命不允許,她不可以。她緊緊攥著拳頭,沒有伸手去環住上官屹宸。

不知過了多久,上官屹宸平覆下來,他們坐下來,兩相對望,卻不知從何說起,鐘妤景先道:“將軍如何會尋到此處?”

上官屹宸定定看著她,好像生怕盯不緊就會看不住,她便隨時會溜走一般,半晌才張口道:“不是尋,是我自己跳下來的。”他語氣中有些委屈,就像孩童埋怨你不告而別,就從此扔下他一人不管了一般。

鐘妤景愕然,“將軍怎的如此糊塗!你如此輕視自己性命,若真有何閃失,叫太妃如何自處,堯王已經離去,難道要扔下她一人白發送黑發?”

上官屹宸卻委屈望著她道:“那你又為何要狠心扔下我一個?”

鐘妤景一時竟被梗住,不知如何回答,踟躕片刻,才道:“若非情勢所逼……”

上官屹宸沒等她說完,就道:“你不是說過,要與我同進退,待打完仗後,一起回大啟,你不是說要與我一同前行,哪怕前方刀山險阻,你不是答應過我,不會輕易放棄,絕不棄兵保帥,你為何要食言?”

鐘妤景語塞,是了,是她食言了,全然背棄了對他的承諾,她道:“是我對不起將軍,可我只是軍中一名小卒,死不足惜,將軍身負重任,一國戰事,一軍安危,全然系於你一人身上,將軍怎可舍下國家與軍隊大義不顧,全數為我一名小卒率性為之?”

上官屹宸冷笑一聲,無奈道:“我自六歲開始,就未再放縱為自己活過,率性為之?看著你墜崖的那一刻,我便覺此生所有的面具包袱全部碎掉了,世上若無所念之人,天下於我又如何。”

鐘妤景的心被猛地擊中,她斟酌良久,鄭重對上官屹宸道:“王爺的情義,臣感念在心,但還請王爺珍重自己的心意,莫要錯放到不該的地方,倒叫明珠蒙塵,真心被負。”頓了一頓,又道:“臣,不止是相,也是大啟的天官。”是了,天官不能婚嫁,鐘氏家族世代如此,祖先如此,叔父如此,鐘妤景,亦如此。

上官屹宸卻眼神堅定,望著她道:“那又如何?我早對你說過,我所要之人,不問家世門第,無畏戒律規守,只要我十二分愛之,即便在那高臺之上,清峰之巔,也要將其拉至身側,長相廝守,寸步不離。”

原來他那時便已用情至深,鐘妤景的心被那種莫名的情愫徹底吞噬,一股熱淚自胸中溢滿至雙眼,欲奪眶而出,她卻抿著嘴角強忍淚水,只紅了眼盈著淚,望著上官屹宸說不出話來,噙淚的視線中,上官屹宸的身影一會模糊一會清晰,卻聽他忽然溫柔而堅定的道:“若有朝一日,我能為你創立一個沒有戒律規守,沒有桎梏束縛的天下,你可願同我一起?”

那便是他心中的理想,天下大同麽?若在那樣的世界裏,她不再是她,她卻還是她,該有多好,鐘妤景不敢再去想,眸中淚水終於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如泉湧般盡數流淌而下。

他總是輕易知曉她極力掩飾隱藏的所有,不消言說,他便什麽都懂,鐘妤景想起很久前那個寒冬的雪地裏,她不動聲色的想與他保持距離,他卻一眼看穿了她心底的需要,調侃了個面具的笑料,便叫她放下了所有的拘束,像暖風沁心,叫人舒適,亦如巍峨之山,讓人依靠。

她望著上官屹宸,像個孩童般啜泣流淚,甚至發出陣陣嗚咽聲,那是她最本真的模樣,不是平日裏端坐於高臺上的丞相天官,亦不是鐘氏家族使命賦予一身的繼承人。

上官屹宸微笑捧起她的臉,輕輕撫去她臉上的眼淚,“你要等我為你實現那一天,我也會等你到那一日與我廝守終生。”他的眼中是萬丈星河璀璨的海,而鐘妤景沈溺其中,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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