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聰明的楊均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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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聰明的楊均識
窗戶連著窗簾的細線猛地掙斷，文羌躺在床上沒有動，就只是睜開了眼睛。
拜托，這是什麽富人別墅區，總不能有小偷。
倒是有個家養的小偷，文羌坐起來，挺震驚地看著楊均識從旁邊的臥室，踩過窗戶的臺階，就這麽輕盈的飄進來了。
“神經啊。”文羌在黑暗裏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他拍了一把床頭燈，屋子裏霎然間亮了起來，明晃晃的，楊均識迅速胳膊一擋眼睛，一分鐘後才放下。
“我草，差點閃瞎我。”楊均識笑了笑，也沒有之前的客氣，坐到了床的旁邊。
“剛剛憑什麽罵我。”楊均識把手裏提著的東西往床腳一放，也這麽躺在了床上，和文羌眼睛對著眼睛。
“那你憑什麽說臟話。”文羌笑了笑，“有門你不進，就走窗戶，這不是神經病嗎。”
“把手洗了再躺過來。”文羌指了指他的手，剛從窗戶那邊溜過來，不知道沾沒沾鐵銹。
“幹凈的！”楊均識大聲說，肘部撐在白色的床單上，雙手用手心肉最飽滿的地方蹭了蹭文羌的下巴，帶著文羌的臉也晃了晃，“你看，你臉都沒臟呢。”
文羌看了他兩秒，笑了。
其實按道理，他這會兒是沒什麽心情跟別人插科打諢的，不過可能是楊均識太純粹了，他的心就像是琉璃做的，心裏懷揣著什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就這樣的沒有包袱，文羌覺得挺好。
太覆雜的人，文羌不願意去猜。
“翻過來幹什麽？”文羌問。
“給你送飯啊。”楊均識理所當然地說，“不過熱面皮應該不怎麽好吃了，放了很久，又熱了一道，就跟幹巴了的面條一樣。”
“哦。”文羌說，“拿過來吧。”
他真有點餓了，這種餓不是胃發出來的信號，而是肚子裏傳來的灼燒感，急需要什麽東西填補一下。
熱面皮放久了之後確實非常難吃，文羌吃了幾口就感覺到肚子又在抗議，他手裏拿著筷子，目光放空了一會兒，持續了幾秒，又夾起了一筷子餵到嘴裏。
楊均識看著就知道他不樂意吃，不過文羌可能不是不好意思剩飯，而是他沒有剩飯的習慣，沒到吃一口就要吐的地步，他會強撐著吃完。
楊均識想了想，小心翼翼拉開房門，閃進了自己的臥室，等再回來，他抱了一大堆零食。
“給我吧。你吃這些。”楊均識把碗奪過來，“尤尚經他爸做這個是真的很好吃，可惜今天沒吃上熱乎的，下次我帶你到他家裏去，他媽雖然兇不拉幾的，可是人特好，你要吃什麽，她都給你做。”
“你喜歡吃別人剩飯嗎？”文羌開了一包面包，膨化食品他也不樂意吃，就想吃點軟的，不用怎麽嚼就能咽下去的那種。
楊均識看他一眼，“誰稀罕吃別人剩飯啊，這也就是你……”
“哦。”文羌笑了笑，也覺得自己這問題挺無聊的。
面包吃了一半也吃不下了，他起來刷了個牙，又躺床上了，“一會不想再翻窗戶的話，就在這邊睡吧。”
“睡哪裏。”楊均識挺開心，“我只接受你的床。”
“那你睡地板。”文羌說。
燈被關掉，臥室裏又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星星點點的小光，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星星。
楊均識在公共浴室裏，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他也說不好，今天怎麽自己做出了這麽奇怪的舉動。
奇怪也不奇怪，如果自己聽到了尤尚經和他媽爭執吵架，他也肯定會想方設法去安慰尤尚經的，畢竟是朋友。
文羌還是哥哥呢。
對。
一點兒也不奇怪。
楊均識往鏡子上潑了兩捧水，說到奇怪，真正奇怪的是文羌才對，和楊均識不知所雲的聊了些不知所雲的東西，又允許楊均識在他的房間借宿，這真的，太奇怪了。
如果可以更奇怪一點就好了，能不能莫名其妙把那些煩心事情告訴楊均識啊。
一卷小涼氣鉆進被子裏，被子合上的瞬間，暖氣又勻稱地開始傳遞。
“哥。”楊均識戳了戳他的肩膀，見他沒反應，變本加厲地將下巴擱到文羌肩膀上，沖著他耳朵吹了吹氣，“晚安。”
薄荷的香味兒。
等到楊均識翻了個身，文羌開口：“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楊均識眨了眨眼睛，小聲說，“聽到了什麽……什麽也沒聽到啊。”
“別裝。”文羌說，“這屋子特別不隔音，你要是什麽都沒聽到，那我就也什麽都不用說了。”
“那我就什麽都聽到了！”楊均識坐了起來，上半截纖弱的身子半趴在文羌的那坨被子上，滾輪筒一樣在被子上滑溜溜的晃著，“你想說，我就想聽。”
“很無聊的故事。”楊均識有數，這麽撐著不重，文羌就任由他貼著晃著。
“很多人的一生都是無聊的啊。其實都是大差不差的按部就班的學習，工作，死亡。”楊均識看著文羌的半個側臉，發現他的臉型明明是峻冷的，可是恰巧的又多了些臉頰肉，顯得可愛了許多。
“我雖然很舍不得我媽媽，可我覺得，她那麽自由灑脫，哪怕最後被疾病纏身，她也認為自己這一生不是得過且過的吧。”楊均識說，“至少死亡的方法，是普通又不普通的一種。”
文羌沒有說話。
他想，自己對楊均識的判斷可能有些失衡，琉璃最為幹凈，也最為擅長照明別人的心事，楊均識十歲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他懂事的應該也很早。
這也是個奇特的小孩兒。
“她愛上了一個男人。”文羌說，“其實故事就這麽簡單。”
楊均識緩了兩秒才明白，這個“她”是文落蕓。
“她出身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剛出身抱在繈褓裏就要被摔死到豬圈裏，還是她媽媽把她救了回來。不過救回來也是於事無補，還給她媽媽找煩惱，她媽媽過得也不好，人嘛，總是受不了額外的痛苦。”文羌笑了笑，顛了顛腿，“壓得我累了，坐起來。”
“你這樣講故事的習慣非常不好。”楊均識沒有起來，而是順勢一滾，更貼近文羌的脖子，那兒窩著潮乎乎的氣息。
“然後呢。”楊均識找到文羌藏在被窩裏的手捏了捏。
窗外的月亮大概是很亮，因為飄紗的窗簾忽然鉆過來一道透白的光。
“然後。”文羌說，“然後她就不被人愛，她就奮發圖強，不能讀書，那種上山餵豬割草放羊的日子她一刻過不了，她偷著跑去學堂讀書，丟了羊，挨了打，她都無所謂的，她只想著爭氣，走出去。”
老實說，文羌就不是一個合格的講故事的人，他的音色本來就偏冷，這種常見的老掉牙的、但又悲苦的故事被他講得稀疏平常，換一個人來講，楊均識可能就睡著了。
不是不尊重故事的主人公，而是所有事情從文羌嘴裏一過，就像很淡的白開水，只有最開始特別燙，把舌頭燙出來一個創口後，平淡的歸於透明的杯底。
他只有看著文羌此時緊緊皺起來的眉頭，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壓平的嘴角，才能體悟到屬於文羌記憶裏的那段揪心與痛苦。
“讓我來猜一猜後續。”楊均識拍了拍他的手心，手指在他張開的手心裏劃了劃，黑暗裏看不清什麽，他又湊近了一點去看。
文羌蜷起手，彎凸的骨節在他腦袋上輕敲了一下，“幹什麽？”
“疼呢。”楊均識手扒拉了一下劉海兒，再次拽過他的手，“我給你看手相，齊慈心教過我一些星座。”
沈默兩秒，文羌偏開頭咬著唇笑了。
“笑什麽啊。”楊均識也跟著笑了，“這有什麽好笑的，還挺準呢，我一下就算出來了尤尚經喜歡齊慈心。”
雖然還多虧了那個夢的加持。
“神經。”文羌擺了擺手，“我困了，你回去吧。”
楊均識才不。
談心都談到這裏了，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文羌大概是反應過來了，剛剛說了些不該跟不太熟的異父異母無血緣關系的弟弟深入交流的事情，那句趕人的話，除了有不耐煩還有諸多懊惱。
“我真會算。”楊均識在他手心裏點了點，摸到了一層薄薄的汗，“我現在就能算出來你肯定會早戀。”
文羌不想再搭理他了，打定主意不樂意再聊。
“在西式文化裏找到了中式文化，”文羌起身把窗戶關緊，然後就站在窗前，隔了點距離，“你學習的方式還挺特別。”
“不說就不說了。”楊均識趴到文羌枕過的枕頭上，鼻尖嗅了嗅，非常好聞，不知道文羌用了什麽沐浴露，好聞到楊均識想在文羌的床上胡亂打滾，“離我那麽遠幹什麽？”
所有親近的距離都會讓人方寸大亂、魂心不再歸一。
“都聽到一半了。”楊均識坐了起來，“讓我猜猜吧。”
文羌挑了挑眉，“那你猜一猜，猜的對了請你吃糖。”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人的同理心，祝可渝生病的那段時間聽從了醫生的建議，講究靜心靜氣，她沒事兒了就會讀佛經，看她從前覺得空泛的大道理。
或許人在垂垂暮年、生老病死時更容易看透一些道理，年輕時的狂妄虛高在某一時刻會轉化為停下來思考的殫心。
祝可渝摸著楊均識的腦袋，說：“人是很容易看透的，特別是當他露出了一點尾巴的時候，你不用抓住聽著那人嗷嗷叫，就他露出來的時候，你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彼時楊均識只在意祝可渝手背上烏黑的青腫，因為不斷抽血、透析而削瘦的手臂，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也依然不懂。
不過人很好猜，這是楊均識能明白的，俗套的背後故事下只是人性，人因具有人性而覆雜。
楊均識清了清嗓子，他從小聽慣了故事，什麽樣的都聽，小女孩兒愛聽的王子愛上公主，小男孩兒喜歡的機械裝甲，再就是那些寓言童話故事，因為聽得多，所以他會調節講故事的音線，不管有沒有代入感，總還是比文羌念課文的調調要強得多的。
“她在深山裏熬了很久，然後有一天，她終於熬到黎明將至，她走出了深山。她初次進入大城市，什麽也沒見過，但是路很寬闊，不像山裏那些磨破了鞋也走不出去的路；路上有很多面包店，面包清甜的香氣和過路女生身上好聞的香水味兒都讓她覺得好像在做夢，總感覺一睜眼就是漫山遍野的羊，混亂臟臭的豬圈和羊膻味彌漫在她鼻腔。”
“她開始了學習，她有點笨，但是很堅強，因為堅強，所以一直在促使自己變得更強。不過人都是這樣的，會輕易被另外的人和事物迷倒，何況她只是一個故作堅強的女人。她遇到了大概是，花裏胡哨，有點帥，個子很高，還很會說話的男人。”
楊均識看著文羌的臉，依然沒有什麽表情，他也不確定自己由“同理心”而產生的故事續寫對不對，但他還是接著講了下去。
因為他想了解文羌，這大概是楊均識十四年來，這麽迫切地想去了解一個人。
半張臉被隱沒在黑夜裏，文羌頓了頓，看他一眼。
這一眼楊均識默認是鼓勵，他由此受到了額外的激情，繼續講了下去：“男人一開始對她很好，不過不清楚是善於偽裝還是本身就那麽好，他們很快就結婚了。但是婚後男人暴露了本性，開始他惡劣的行徑，不過這裏我不太清楚有什麽行徑。她很愛他，這種愛你讓女人自己說她恐怕也不清楚，但就是愛。”
“她沒有逃離，而是忍讓。等到不得不出去的時候，她走了，有人希望她不要再回來，可女人還是會回來，她沒辦法扔下他，像灰姑娘沒有辦法扔掉自己的水晶鞋。”
是的，故事就是這麽無聊而無趣。
楊均識從床頭爬到床尾，撐起臉來看他，“哥，我講的對不對。”
文羌啞著聲音嘆了口氣，“很聰明。”他從側邊的抽屜裏翻出來一顆水果糖，扔給了楊均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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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托，這是什麽富人別墅區，總不能有小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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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啊。”文羌在黑暗裏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他拍了一把床頭燈，屋子裏霎然間亮了起來，明晃晃的，楊均識迅速胳膊一擋眼睛，一分鐘後才放下。
“我草，差點閃瞎我。”楊均識笑了笑，也沒有之前的客氣，坐到了床的旁邊。
“剛剛憑什麽罵我。”楊均識把手裏提著的東西往床腳一放，也這麽躺在了床上，和文羌眼睛對著眼睛。
“那你憑什麽說臟話。”文羌笑了笑，“有門你不進，就走窗戶，這不是神經病嗎。”
“把手洗了再躺過來。”文羌指了指他的手，剛從窗戶那邊溜過來，不知道沾沒沾鐵銹。
“幹凈的！”楊均識大聲說，肘部撐在白色的床單上，雙手用手心肉最飽滿的地方蹭了蹭文羌的下巴，帶著文羌的臉也晃了晃，“你看，你臉都沒臟呢。”
文羌看了他兩秒，笑了。
其實按道理，他這會兒是沒什麽心情跟別人插科打諢的，不過可能是楊均識太純粹了，他的心就像是琉璃做的，心裏懷揣著什麽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就這樣的沒有包袱，文羌覺得挺好。
太覆雜的人，文羌不願意去猜。
“翻過來幹什麽？”文羌問。
“給你送飯啊。”楊均識理所當然地說，“不過熱面皮應該不怎麽好吃了，放了很久，又熱了一道，就跟幹巴了的面條一樣。”
“哦。”文羌說，“拿過來吧。”
他真有點餓了，這種餓不是胃發出來的信號，而是肚子裏傳來的灼燒感，急需要什麽東西填補一下。
熱面皮放久了之後確實非常難吃，文羌吃了幾口就感覺到肚子又在抗議，他手裏拿著筷子，目光放空了一會兒，持續了幾秒，又夾起了一筷子餵到嘴裏。
楊均識看著就知道他不樂意吃，不過文羌可能不是不好意思剩飯，而是他沒有剩飯的習慣，沒到吃一口就要吐的地步，他會強撐著吃完。
楊均識想了想，小心翼翼拉開房門，閃進了自己的臥室，等再回來，他抱了一大堆零食。
“給我吧。你吃這些。”楊均識把碗奪過來，“尤尚經他爸做這個是真的很好吃，可惜今天沒吃上熱乎的，下次我帶你到他家裏去，他媽雖然兇不拉幾的，可是人特好，你要吃什麽，她都給你做。”
“你喜歡吃別人剩飯嗎？”文羌開了一包面包，膨化食品他也不樂意吃，就想吃點軟的，不用怎麽嚼就能咽下去的那種。
楊均識看他一眼，“誰稀罕吃別人剩飯啊，這也就是你……”
“哦。”文羌笑了笑，也覺得自己這問題挺無聊的。
面包吃了一半也吃不下了，他起來刷了個牙，又躺床上了，“一會不想再翻窗戶的話，就在這邊睡吧。”
“睡哪裏。”楊均識挺開心，“我只接受你的床。”
“那你睡地板。”文羌說。
燈被關掉，臥室裏又陷入了黑暗，只有窗外星星點點的小光，分不清是路燈還是星星。
楊均識在公共浴室裏，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他也說不好，今天怎麽自己做出了這麽奇怪的舉動。
奇怪也不奇怪，如果自己聽到了尤尚經和他媽爭執吵架，他也肯定會想方設法去安慰尤尚經的，畢竟是朋友。
文羌還是哥哥呢。
對。
一點兒也不奇怪。
楊均識往鏡子上潑了兩捧水，說到奇怪，真正奇怪的是文羌才對，和楊均識不知所雲的聊了些不知所雲的東西，又允許楊均識在他的房間借宿，這真的，太奇怪了。
如果可以更奇怪一點就好了，能不能莫名其妙把那些煩心事情告訴楊均識啊。
一卷小涼氣鉆進被子裏，被子合上的瞬間，暖氣又勻稱地開始傳遞。
“哥。”楊均識戳了戳他的肩膀，見他沒反應，變本加厲地將下巴擱到文羌肩膀上，沖著他耳朵吹了吹氣，“晚安。”
薄荷的香味兒。
等到楊均識翻了個身，文羌開口：“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楊均識眨了眨眼睛，小聲說，“聽到了什麽……什麽也沒聽到啊。”
“別裝。”文羌說，“這屋子特別不隔音，你要是什麽都沒聽到，那我就也什麽都不用說了。”
“那我就什麽都聽到了！”楊均識坐了起來，上半截纖弱的身子半趴在文羌的那坨被子上，滾輪筒一樣在被子上滑溜溜的晃著，“你想說，我就想聽。”
“很無聊的故事。”楊均識有數，這麽撐著不重，文羌就任由他貼著晃著。
“很多人的一生都是無聊的啊。其實都是大差不差的按部就班的學習，工作，死亡。”楊均識看著文羌的半個側臉，發現他的臉型明明是峻冷的，可是恰巧的又多了些臉頰肉，顯得可愛了許多。
“我雖然很舍不得我媽媽，可我覺得，她那麽自由灑脫，哪怕最後被疾病纏身，她也認為自己這一生不是得過且過的吧。”楊均識說，“至少死亡的方法，是普通又不普通的一種。”
文羌沒有說話。
他想，自己對楊均識的判斷可能有些失衡，琉璃最為幹凈，也最為擅長照明別人的心事，楊均識十歲的時候媽媽就去世了，他懂事的應該也很早。
這也是個奇特的小孩兒。
“她愛上了一個男人。”文羌說，“其實故事就這麽簡單。”
楊均識緩了兩秒才明白，這個“她”是文落蕓。
“她出身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裏，剛出身抱在繈褓裏就要被摔死到豬圈裏，還是她媽媽把她救了回來。不過救回來也是於事無補，還給她媽媽找煩惱，她媽媽過得也不好，人嘛，總是受不了額外的痛苦。”文羌笑了笑，顛了顛腿，“壓得我累了，坐起來。”
“你這樣講故事的習慣非常不好。”楊均識沒有起來，而是順勢一滾，更貼近文羌的脖子，那兒窩著潮乎乎的氣息。
“然後呢。”楊均識找到文羌藏在被窩裏的手捏了捏。
窗外的月亮大概是很亮，因為飄紗的窗簾忽然鉆過來一道透白的光。
“然後。”文羌說，“然後她就不被人愛，她就奮發圖強，不能讀書，那種上山餵豬割草放羊的日子她一刻過不了，她偷著跑去學堂讀書，丟了羊，挨了打，她都無所謂的，她只想著爭氣，走出去。”
老實說，文羌就不是一個合格的講故事的人，他的音色本來就偏冷，這種常見的老掉牙的、但又悲苦的故事被他講得稀疏平常，換一個人來講，楊均識可能就睡著了。
不是不尊重故事的主人公，而是所有事情從文羌嘴裏一過，就像很淡的白開水，只有最開始特別燙，把舌頭燙出來一個創口後，平淡的歸於透明的杯底。
他只有看著文羌此時緊緊皺起來的眉頭，看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壓平的嘴角，才能體悟到屬於文羌記憶裏的那段揪心與痛苦。
“讓我來猜一猜後續。”楊均識拍了拍他的手心，手指在他張開的手心裏劃了劃，黑暗裏看不清什麽，他又湊近了一點去看。
文羌蜷起手，彎凸的骨節在他腦袋上輕敲了一下，“幹什麽？”
“疼呢。”楊均識手扒拉了一下劉海兒，再次拽過他的手，“我給你看手相，齊慈心教過我一些星座。”
沈默兩秒，文羌偏開頭咬著唇笑了。
“笑什麽啊。”楊均識也跟著笑了，“這有什麽好笑的，還挺準呢，我一下就算出來了尤尚經喜歡齊慈心。”
雖然還多虧了那個夢的加持。
“神經。”文羌擺了擺手，“我困了，你回去吧。”
楊均識才不。
談心都談到這裏了，哪有半途而廢的道理。
文羌大概是反應過來了，剛剛說了些不該跟不太熟的異父異母無血緣關系的弟弟深入交流的事情，那句趕人的話，除了有不耐煩還有諸多懊惱。
“我真會算。”楊均識在他手心裏點了點，摸到了一層薄薄的汗，“我現在就能算出來你肯定會早戀。”
文羌不想再搭理他了，打定主意不樂意再聊。
“在西式文化裏找到了中式文化，”文羌起身把窗戶關緊，然後就站在窗前，隔了點距離，“你學習的方式還挺特別。”
“不說就不說了。”楊均識趴到文羌枕過的枕頭上，鼻尖嗅了嗅，非常好聞，不知道文羌用了什麽沐浴露，好聞到楊均識想在文羌的床上胡亂打滾，“離我那麽遠幹什麽？”
所有親近的距離都會讓人方寸大亂、魂心不再歸一。
“都聽到一半了。”楊均識坐了起來，“讓我猜猜吧。”
文羌挑了挑眉，“那你猜一猜，猜的對了請你吃糖。”
這個世界最不缺的大概就是人的同理心，祝可渝生病的那段時間聽從了醫生的建議，講究靜心靜氣，她沒事兒了就會讀佛經，看她從前覺得空泛的大道理。
或許人在垂垂暮年、生老病死時更容易看透一些道理，年輕時的狂妄虛高在某一時刻會轉化為停下來思考的殫心。
祝可渝摸著楊均識的腦袋，說：“人是很容易看透的，特別是當他露出了一點尾巴的時候，你不用抓住聽著那人嗷嗷叫，就他露出來的時候，你就看得一清二楚了。”
彼時楊均識只在意祝可渝手背上烏黑的青腫，因為不斷抽血、透析而削瘦的手臂，那時候他不懂，現在也依然不懂。
不過人很好猜，這是楊均識能明白的，俗套的背後故事下只是人性，人因具有人性而覆雜。
楊均識清了清嗓子，他從小聽慣了故事，什麽樣的都聽，小女孩兒愛聽的王子愛上公主，小男孩兒喜歡的機械裝甲，再就是那些寓言童話故事，因為聽得多，所以他會調節講故事的音線，不管有沒有代入感，總還是比文羌念課文的調調要強得多的。
“她在深山裏熬了很久，然後有一天，她終於熬到黎明將至，她走出了深山。她初次進入大城市，什麽也沒見過，但是路很寬闊，不像山裏那些磨破了鞋也走不出去的路；路上有很多面包店，面包清甜的香氣和過路女生身上好聞的香水味兒都讓她覺得好像在做夢，總感覺一睜眼就是漫山遍野的羊，混亂臟臭的豬圈和羊膻味彌漫在她鼻腔。”
“她開始了學習，她有點笨，但是很堅強，因為堅強，所以一直在促使自己變得更強。不過人都是這樣的，會輕易被另外的人和事物迷倒，何況她只是一個故作堅強的女人。她遇到了大概是，花裏胡哨，有點帥，個子很高，還很會說話的男人。”
楊均識看著文羌的臉，依然沒有什麽表情，他也不確定自己由“同理心”而產生的故事續寫對不對，但他還是接著講了下去。
因為他想了解文羌，這大概是楊均識十四年來，這麽迫切地想去了解一個人。
半張臉被隱沒在黑夜裏，文羌頓了頓，看他一眼。
這一眼楊均識默認是鼓勵，他由此受到了額外的激情，繼續講了下去：“男人一開始對她很好，不過不清楚是善於偽裝還是本身就那麽好，他們很快就結婚了。但是婚後男人暴露了本性，開始他惡劣的行徑，不過這裏我不太清楚有什麽行徑。她很愛他，這種愛你讓女人自己說她恐怕也不清楚，但就是愛。”
“她沒有逃離，而是忍讓。等到不得不出去的時候，她走了，有人希望她不要再回來，可女人還是會回來，她沒辦法扔下他，像灰姑娘沒有辦法扔掉自己的水晶鞋。”
是的，故事就是這麽無聊而無趣。
楊均識從床頭爬到床尾，撐起臉來看他，“哥，我講的對不對。”
文羌啞著聲音嘆了口氣，“很聰明。”他從側邊的抽屜裏翻出來一顆水果糖，扔給了楊均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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