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摸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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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摸耳朵
尤尚經家裏人帶回來的幾箱煙花因為楊均識除夕夜那天跑路，他只能寂寞地抱著幾軋仙女棒在小院子裏放。
悲催的事情常常發生，尤尚經是膽子又小又愛玩的雙結合體，點火機撩仙女棒的引線沒燃著，反而還把他媽曬在院子裏的馬蹄蓮的一瓣葉子燒掉了。
他媽拿著衣架子在院子裏追著他跑，囔叨了幾句又開始翻舊賬，尤尚經胡亂地瞎跑，躲著他媽的物理攻擊：“什麽天啊什麽季節啊還曬馬蹄蓮呢，我看馬蹄一腳把你的盆栽踹翻你就知道不養了！”
這話把尤尚經媽媽當場逗笑，過年串親戚鄰裏之間見面必要聊一聊自己的兒子這出糗話，尤尚經感覺自己可以當場離家出走，離家出走的伴都搭好了，楊均識就非常適合。
“怎麽那麽好笑啊，馬蹄蓮和馬蹄怎麽扯上關系的。”楊均識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安慰尤尚經：“沒關系，我保證開學了不多嘴。”
“你滾啊！”尤尚經看他一眼，掀開楊均識搭在他肩膀的手，“還不是你，都說好了除夕那天晚上一起去河邊放煙花的，結果你倒好，跑沒影了，留我一個人獨守空房，仙女棒沒點著，還差點挨一頓打。”
說起這事兒，楊均識很不好意思，他那天真把答應好了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煙花是看了，不過不是和尤尚經一起看的。
“餵。”尤尚經站在一旁發呆了一會兒，又突然醒悟，往楊均識這邊湊了湊，“是不是你那個後媽欺負你了，非要你給他兒子送飯，你跟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發小這句話讓楊均識心裏一軟，這是真關心他的好朋友啊，結果楊均識並不勉強，他回想了一下那天的心情，還挺愉快。
“……咳。”楊均識咳了兩聲，跳過這個話題，“我錯了我錯了，今天元宵，你爸媽不在家，到我們家吃湯圓，吃完了咱們就去河邊放煙花。”
“我這次絕對不跑。”楊均識說，“說話算話，我全程跟著你。”
尤尚經這才表示勉強原諒：“行吧，不過我不敢點除了仙女棒以外的所有，看起來就好危險。”
楊均識想了想，試探地提出找幫手，“那要不……讓文羌來幫我們吧。”
“不行！”尤尚經想都不想就拒絕掉，“我一想到你除夕那天拋下我去陪他了我就難受，咱們有骨氣一點。”
他還念著楊均識在家的待遇，看起來就很小可憐，爹不疼娘不在的，來了個後媽還那麽喜歡使喚人，他已經在腦海裏構思了非常貼切的場面。
楊均識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窩在大街角落裏，寒冷的冬夜裏只能靠著微弱的火苗活下去。
楊均識不知道發小腦子裏如何描摹他的，如果他能猜到，一定不寒而栗起來。
事實證明，想象力過於豐富的人，挨打是不冤枉的。
明天就要正式開學了，文羌辭掉了電影院裏的工作，可能是他也清楚這是開學前最後一個能安心睡覺的一天，文羌一直睡到吃午飯，午飯沒塞幾口，又回到床上接著睡。
晚飯是湯圓醪糟，元宵這種東西只適合吃幾個，多吃就容易膩。
他和尤尚經分著吃了一碗，尤尚經說，“那我先回去拿煙花，你門口等我啊。”
“幾箱啊，我們兩個人怎麽抱得過去。”楊均識故意大聲問道，邊說邊觀察文羌的反應。
文羌繼續坐如鐘，白瓷勺攪著碗裏的已經漏了陷的芝麻湯圓，攪了有小一分鐘，還是沒決定好要吃。
他坐直，把手機掏出來，拿出來也不知道具體是想幹點什麽，大概是想找個下飯的視頻給胃看一眼：餵，你已經空了，快吃啊。
不過胃估計是聽不懂文羌的言外之意，拿出手機沒有目的的放著，等到不得不吃的時候，哪怕涼了嘴巴還得張著別扭的咽下去。
楊均識盯著文羌看了兩分鐘，文羌絲毫沒有別的反應，只是保持著一只手拿勺子，一只手拿手機的動作，手指也沒在手機屏幕上劃著，就那麽僵硬的坐著。
楊均識懷疑他睡著了。
他走到文羌跟前，拉過桌子下的木椅子坐了上去，文羌又回過神來，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
“哥。”楊均識說，“我幫你吃完剩下的，你幫我們搬煙花吧。”
文羌一幀一幀的動作跟突然掉線了一樣，他回頭望了一眼——
“林阿姨不在。”楊均識扒過他的碗，“我看過了，她出去跟隔壁奶奶打牌了。”
文羌呼了一口氣，道：“成交。”
楊均識用著文羌用過的勺子，吃著自己異父異母哥哥的剩飯，兩個人都沒覺得這有什麽奇怪，好像天生就是一家人，你幫我解決剩下來的東西，我幫你解決你的麻煩，本該如此。
“那你晚上就沒有吃飯了。”湯圓煮的很糯乎，楊均識是跟尤尚經同分了一碗，要不然他也吃不下去，軟而滑的冰皮，裹上糖糕和香甜的芝麻，確實有些過於齁嗓子，“就吃了幾個，放完煙花回來，我讓林阿姨給你下餃子吧。”
“不用。”文羌說，“我自己會。”
他挑起目光，眼皮子顫起來又落下，從桌子的角落抽了兩張衛生紙遞過去，“擦嘴。”
“楊均識！出來啊！”門外尤尚經的大嗓門吼叫著，楊均識草草擦了嘴，碗往裏一推就往出走，“你穿個外套就出來吧，門口等你。”
文羌搓了搓手，起身把糊著黑芝麻的碗洗了。
這幾天比剛過年那一陣還要冷，好像日子不是前進的，畢竟寒冷是往後倒退的，春一拖再拖，也是等到了火樹銀花合的時節。
“你怎麽推了個三輪車過來啊！”楊均識咬著嘴皮子，“你哪兒偷的，快放回去！”
“神經病吧你！”尤尚經很不懂楊均識的腦回路，“偷偷偷，我是那樣的人嗎，這可是為了配合我家園丁清掃澆花專門買的鈦合金三輪車，園丁阿姨坐上去澆花心情都好多了。”
“這又不是你為了養狗去偷狗窩的時候了。”楊均識環顧了一圈這輛三輪車，又湊近看了看三個大箱子。
其中一個就是那種小玩意兒，仙女棒、竄天猴一類的，楊均識認為尤尚經怕得只敢玩這種，點個火都還要一蹦三尺遠。
另外兩箱就是很漂亮的煙花，從包裝上看就很漂亮，可玩性看起來比另外一箱小學生煙花充足得多。
“春暖花開。”楊均識掃了一眼名字，“聽起來就很貴。”
“是嗎。”尤尚經摸摸腦袋，“我還想說好土。行了你快別楞著了，坐到後面去，讓尤師傅開車帶你。”
楊均識道：“等一等……”話還沒說完，文羌穿著一件不算厚實的大衣，脖子上系著紅圍巾，手裏還拿著一條紅圍巾，走了出來。
不難看出來，手裏拿的那條是楊均識的。嘴上還沾了點油潤，塗上了楊均識送給文羌的新年禮物。是一支唇膏。
楊均識收到的是一疊紅包。
看到三輪車的瞬間，文羌轉身就走。
“哎，哥！”楊均識跑過去，擡了腦袋，“走啊哥，三輪車不能上橋，我們要過橋，到河岸的另一邊放。”
“在哪兒放不都是一樣的嗎。”文羌沒再執意往前走，畢竟是他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雙臂上提，很長的紅圍巾耷在楊均識的脖子上。
楊均識自己系好了。
尤尚經震驚地瞪大了眼，文羌對著小孩兒擡了下巴，算是招呼。
“怎麽坐。”文羌眼皮半瞇，懶懶地睜大。
楊均識站上三輪車的後車廂，在角落裏蹲下來，給人演示了一遍，“就這麽蹲著，不嫌臟也可以坐。不過哥你還是不要坐好了，好多泥巴。”
文羌沒說話，長腿一邁，輕松地站到了後箱上，地兒不大，還有三個礙事兒的箱子，泥巴是幹涸了的，化成灰撲撲的土壤，就只是站上去，大衣就已經臟了。
挺委屈地找了個地兒蹲著，尤尚經扒拉著前面的小鈴，“行了旅客們，尤師傅要開車了，請坐穩扶好，摔倒了醫藥費自付哈。”
楊均識慢吞吞移到文羌旁邊，文羌掃他一眼，把圍巾系的更緊了，喝不了一點冷風。
“我看了，這煙花不便宜，算好貨。”楊均識說。
文羌不懂什麽好貨不好貨，煙花他看得很多，不說厭倦，也確實不稀奇了。陰冷的小鎮裏，時不時從遠方炸出來的煙花很快就會消散在山的另一頭，如果非要說煙花的好處，那是冬夜裏唯一的慰藉。
郊區的河在元宵這天不算靜謐，樹上掛著燈籠，還有一些古詩詞立牌，河道邊上還立了個“煙花爆竹燃放點”的牌子，有幾個小孩兒脫了鞋踩在沙灘上往水裏炸摔炮，讓水流彈得噗噗響。
這塊的裝飾估計都是這片社區負責人自主帶頭的，白天這條河沒什麽好看的，就是很普通的下游河道，水很淺，石頭在水面上漂浮著，沒點大風大雨，水花都濺不起來，石頭尖上常年都幹燥著。
晚上會稍微好看一點兒，因為這塊兒燈光效果好，能看得清楚河流的躍動，生命力的旺盛。
橋兩邊都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區別，文羌有點犯懶，看兩個人都沒有非要過橋的意思，他就不再主動提。
三個人圍著三個箱子，好半天過去，文羌說，“怎麽玩。”
尤尚經摸了摸兜，進行了無意義的肯定：“我沒有打火機。”
楊均識自然也沒有，楊孟焦是個五講四美的好男人，他在家很少抽煙，家裏的打火機都是收藏用的，於是兩個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文羌。
文羌嘆了口氣，手插進大衣兜裏，好在旁邊有一個便利店，他去買了一支。
“點吧。”文羌靠在樹上，這塊兒風小，河道下小孩兒的尖叫聲也會被削弱。
尤尚經和楊均識把那一箱仙女棒給小女孩兒分了，剩下還有一些小玩意兒他們和幾個小男孩一起放了。
這種沒什麽美觀可言，只聽得到響。
要的就是這股響勁兒。
男生嘛，放煙花就是比誰膽子大，比誰飛得遠，比誰鬧得響，文羌沒嫌吵，挺鮮活的，天空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在黑霧過去，才看得清楚一點兒月亮的影子。
“放完了。”楊均識跑過來，“走吧，我帶你下橋，人都在那兒，我們準備放煙花了。”
文羌起步，楊均識跟在他身後，聽到他說，“終於可以安靜了，鬧騰的欣賞完了，看點安靜的。”
楊均識以為他嫌棄，移到他身旁，看著文羌勾起的嘴角，一語中的：“你明明也很喜歡嘛，怎麽不陪我們一起玩。”
“誰要跟小孩兒玩。”文羌看他一眼，“腳下的石頭。”
楊均識跳過去，“什麽嘛，就差兩歲。”
尤尚經站在“春暖花開”前，光是找引線他都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摸索到了，又畏畏縮縮地不敢嘗試。
後面阿姨笑他，“都快高中了，怕什麽。”
尤尚經立刻甩手讓步，“那阿姨您來。”
“不不不。”阿姨連忙擺手，“我兒子好小，他看了我點火，肯定自己也嚷嚷著要上手。”
正發著愁，看到楊均識走過來，尤尚經二話沒說把還帶著餘溫的打火機拋過去，“你來點，我遠遠欣賞就好。”
楊均識還真的想嘗試，他倒是不怎麽怕，這種貴一點的煙花安全保障更加到位，除此之外，煙花的冷卻時間較長，不會剛一點上就砰砰往人臉上炸。
他下意識地看向文羌，文羌後退一步，點了點頭，小聲說，“你加油。”
楊均識找準引線，磨蹭了小一分鐘，猛然回頭，“點上了點上了！”
語氣聽起來一驚一乍，不是點上了煙花，倒像是點燃了炸彈，一群人都往後退了兩步。楊均識跑到文羌跟前，不停地嘟囔：“好燙好燙，我點了幾次沒點著，有好幾次火都燒到我的手指頭上了。”
文羌說，“摸耳朵就不燙了。”
楊均識楞了楞，兩只手握成拳，食指指腹和大拇指掛住文羌的耳朵捏了捏。文羌的眼睛睜大了一點，也很錯愕：“是摸你自己的耳朵。”
黃色的煙雨在後面嘹亮地閃。
舊的一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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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尚經家裏人帶回來的幾箱煙花因為楊均識除夕夜那天跑路，他只能寂寞地抱著幾軋仙女棒在小院子裏放。
悲催的事情常常發生，尤尚經是膽子又小又愛玩的雙結合體，點火機撩仙女棒的引線沒燃著，反而還把他媽曬在院子裏的馬蹄蓮的一瓣葉子燒掉了。
他媽拿著衣架子在院子裏追著他跑，囔叨了幾句又開始翻舊賬，尤尚經胡亂地瞎跑，躲著他媽的物理攻擊：“什麽天啊什麽季節啊還曬馬蹄蓮呢，我看馬蹄一腳把你的盆栽踹翻你就知道不養了！”
這話把尤尚經媽媽當場逗笑，過年串親戚鄰裏之間見面必要聊一聊自己的兒子這出糗話，尤尚經感覺自己可以當場離家出走，離家出走的伴都搭好了，楊均識就非常適合。
“怎麽那麽好笑啊，馬蹄蓮和馬蹄怎麽扯上關系的。”楊均識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安慰尤尚經：“沒關系，我保證開學了不多嘴。”
“你滾啊！”尤尚經看他一眼，掀開楊均識搭在他肩膀的手，“還不是你，都說好了除夕那天晚上一起去河邊放煙花的，結果你倒好，跑沒影了，留我一個人獨守空房，仙女棒沒點著，還差點挨一頓打。”
說起這事兒，楊均識很不好意思，他那天真把答應好了的事情忘得一幹二凈。
煙花是看了，不過不是和尤尚經一起看的。
“餵。”尤尚經站在一旁發呆了一會兒，又突然醒悟，往楊均識這邊湊了湊，“是不是你那個後媽欺負你了，非要你給他兒子送飯，你跟我說，我幫你想辦法。”
發小這句話讓楊均識心裏一軟，這是真關心他的好朋友啊，結果楊均識並不勉強，他回想了一下那天的心情，還挺愉快。
“……咳。”楊均識咳了兩聲，跳過這個話題，“我錯了我錯了，今天元宵，你爸媽不在家，到我們家吃湯圓，吃完了咱們就去河邊放煙花。”
“我這次絕對不跑。”楊均識說，“說話算話，我全程跟著你。”
尤尚經這才表示勉強原諒：“行吧，不過我不敢點除了仙女棒以外的所有，看起來就好危險。”
楊均識想了想，試探地提出找幫手，“那要不……讓文羌來幫我們吧。”
“不行！”尤尚經想都不想就拒絕掉，“我一想到你除夕那天拋下我去陪他了我就難受，咱們有骨氣一點。”
他還念著楊均識在家的待遇，看起來就很小可憐，爹不疼娘不在的，來了個後媽還那麽喜歡使喚人，他已經在腦海裏構思了非常貼切的場面。
楊均識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窩在大街角落裏，寒冷的冬夜裏只能靠著微弱的火苗活下去。
楊均識不知道發小腦子裏如何描摹他的，如果他能猜到，一定不寒而栗起來。
事實證明，想象力過於豐富的人，挨打是不冤枉的。
明天就要正式開學了，文羌辭掉了電影院裏的工作，可能是他也清楚這是開學前最後一個能安心睡覺的一天，文羌一直睡到吃午飯，午飯沒塞幾口，又回到床上接著睡。
晚飯是湯圓醪糟，元宵這種東西只適合吃幾個，多吃就容易膩。
他和尤尚經分著吃了一碗，尤尚經說，“那我先回去拿煙花，你門口等我啊。”
“幾箱啊，我們兩個人怎麽抱得過去。”楊均識故意大聲問道，邊說邊觀察文羌的反應。
文羌繼續坐如鐘，白瓷勺攪著碗裏的已經漏了陷的芝麻湯圓，攪了有小一分鐘，還是沒決定好要吃。
他坐直，把手機掏出來，拿出來也不知道具體是想幹點什麽，大概是想找個下飯的視頻給胃看一眼：餵，你已經空了，快吃啊。
不過胃估計是聽不懂文羌的言外之意，拿出手機沒有目的的放著，等到不得不吃的時候，哪怕涼了嘴巴還得張著別扭的咽下去。
楊均識盯著文羌看了兩分鐘，文羌絲毫沒有別的反應，只是保持著一只手拿勺子，一只手拿手機的動作，手指也沒在手機屏幕上劃著，就那麽僵硬的坐著。
楊均識懷疑他睡著了。
他走到文羌跟前，拉過桌子下的木椅子坐了上去，文羌又回過神來，百忙之中抽空看他一眼。
“哥。”楊均識說，“我幫你吃完剩下的，你幫我們搬煙花吧。”
文羌一幀一幀的動作跟突然掉線了一樣，他回頭望了一眼——
“林阿姨不在。”楊均識扒過他的碗，“我看過了，她出去跟隔壁奶奶打牌了。”
文羌呼了一口氣，道：“成交。”
楊均識用著文羌用過的勺子，吃著自己異父異母哥哥的剩飯，兩個人都沒覺得這有什麽奇怪，好像天生就是一家人，你幫我解決剩下來的東西，我幫你解決你的麻煩，本該如此。
“那你晚上就沒有吃飯了。”湯圓煮的很糯乎，楊均識是跟尤尚經同分了一碗，要不然他也吃不下去，軟而滑的冰皮，裹上糖糕和香甜的芝麻，確實有些過於齁嗓子，“就吃了幾個，放完煙花回來，我讓林阿姨給你下餃子吧。”
“不用。”文羌說，“我自己會。”
他挑起目光，眼皮子顫起來又落下，從桌子的角落抽了兩張衛生紙遞過去，“擦嘴。”
“楊均識！出來啊！”門外尤尚經的大嗓門吼叫著，楊均識草草擦了嘴，碗往裏一推就往出走，“你穿個外套就出來吧，門口等你。”
文羌搓了搓手，起身把糊著黑芝麻的碗洗了。
這幾天比剛過年那一陣還要冷，好像日子不是前進的，畢竟寒冷是往後倒退的，春一拖再拖，也是等到了火樹銀花合的時節。
“你怎麽推了個三輪車過來啊！”楊均識咬著嘴皮子，“你哪兒偷的，快放回去！”
“神經病吧你！”尤尚經很不懂楊均識的腦回路，“偷偷偷，我是那樣的人嗎，這可是為了配合我家園丁清掃澆花專門買的鈦合金三輪車，園丁阿姨坐上去澆花心情都好多了。”
“這又不是你為了養狗去偷狗窩的時候了。”楊均識環顧了一圈這輛三輪車，又湊近看了看三個大箱子。
其中一個就是那種小玩意兒，仙女棒、竄天猴一類的，楊均識認為尤尚經怕得只敢玩這種，點個火都還要一蹦三尺遠。
另外兩箱就是很漂亮的煙花，從包裝上看就很漂亮，可玩性看起來比另外一箱小學生煙花充足得多。
“春暖花開。”楊均識掃了一眼名字，“聽起來就很貴。”
“是嗎。”尤尚經摸摸腦袋，“我還想說好土。行了你快別楞著了，坐到後面去，讓尤師傅開車帶你。”
楊均識道：“等一等……”話還沒說完，文羌穿著一件不算厚實的大衣，脖子上系著紅圍巾，手裏還拿著一條紅圍巾，走了出來。
不難看出來，手裏拿的那條是楊均識的。嘴上還沾了點油潤，塗上了楊均識送給文羌的新年禮物。是一支唇膏。
楊均識收到的是一疊紅包。
看到三輪車的瞬間，文羌轉身就走。
“哎，哥！”楊均識跑過去，擡了腦袋，“走啊哥，三輪車不能上橋，我們要過橋，到河岸的另一邊放。”
“在哪兒放不都是一樣的嗎。”文羌沒再執意往前走，畢竟是他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雙臂上提，很長的紅圍巾耷在楊均識的脖子上。
楊均識自己系好了。
尤尚經震驚地瞪大了眼，文羌對著小孩兒擡了下巴，算是招呼。
“怎麽坐。”文羌眼皮半瞇，懶懶地睜大。
楊均識站上三輪車的後車廂，在角落裏蹲下來，給人演示了一遍，“就這麽蹲著，不嫌臟也可以坐。不過哥你還是不要坐好了，好多泥巴。”
文羌沒說話，長腿一邁，輕松地站到了後箱上，地兒不大，還有三個礙事兒的箱子，泥巴是幹涸了的，化成灰撲撲的土壤，就只是站上去，大衣就已經臟了。
挺委屈地找了個地兒蹲著，尤尚經扒拉著前面的小鈴，“行了旅客們，尤師傅要開車了，請坐穩扶好，摔倒了醫藥費自付哈。”
楊均識慢吞吞移到文羌旁邊，文羌掃他一眼，把圍巾系的更緊了，喝不了一點冷風。
“我看了，這煙花不便宜，算好貨。”楊均識說。
文羌不懂什麽好貨不好貨，煙花他看得很多，不說厭倦，也確實不稀奇了。陰冷的小鎮裏，時不時從遠方炸出來的煙花很快就會消散在山的另一頭，如果非要說煙花的好處，那是冬夜裏唯一的慰藉。
郊區的河在元宵這天不算靜謐，樹上掛著燈籠，還有一些古詩詞立牌，河道邊上還立了個“煙花爆竹燃放點”的牌子，有幾個小孩兒脫了鞋踩在沙灘上往水裏炸摔炮，讓水流彈得噗噗響。
這塊的裝飾估計都是這片社區負責人自主帶頭的，白天這條河沒什麽好看的，就是很普通的下游河道，水很淺，石頭在水面上漂浮著，沒點大風大雨，水花都濺不起來，石頭尖上常年都幹燥著。
晚上會稍微好看一點兒，因為這塊兒燈光效果好，能看得清楚河流的躍動，生命力的旺盛。
橋兩邊都沒有什麽特別大的區別，文羌有點犯懶，看兩個人都沒有非要過橋的意思，他就不再主動提。
三個人圍著三個箱子，好半天過去，文羌說，“怎麽玩。”
尤尚經摸了摸兜，進行了無意義的肯定：“我沒有打火機。”
楊均識自然也沒有，楊孟焦是個五講四美的好男人，他在家很少抽煙，家裏的打火機都是收藏用的，於是兩個人再次把目光投向文羌。
文羌嘆了口氣，手插進大衣兜裏，好在旁邊有一個便利店，他去買了一支。
“點吧。”文羌靠在樹上，這塊兒風小，河道下小孩兒的尖叫聲也會被削弱。
尤尚經和楊均識把那一箱仙女棒給小女孩兒分了，剩下還有一些小玩意兒他們和幾個小男孩一起放了。
這種沒什麽美觀可言，只聽得到響。
要的就是這股響勁兒。
男生嘛，放煙花就是比誰膽子大，比誰飛得遠，比誰鬧得響，文羌沒嫌吵，挺鮮活的，天空都被炸得四分五裂，在黑霧過去，才看得清楚一點兒月亮的影子。
“放完了。”楊均識跑過來，“走吧，我帶你下橋，人都在那兒，我們準備放煙花了。”
文羌起步，楊均識跟在他身後，聽到他說，“終於可以安靜了，鬧騰的欣賞完了，看點安靜的。”
楊均識以為他嫌棄，移到他身旁，看著文羌勾起的嘴角，一語中的：“你明明也很喜歡嘛，怎麽不陪我們一起玩。”
“誰要跟小孩兒玩。”文羌看他一眼，“腳下的石頭。”
楊均識跳過去，“什麽嘛，就差兩歲。”
尤尚經站在“春暖花開”前，光是找引線他都找了半天，好不容易摸索到了，又畏畏縮縮地不敢嘗試。
後面阿姨笑他，“都快高中了，怕什麽。”
尤尚經立刻甩手讓步，“那阿姨您來。”
“不不不。”阿姨連忙擺手，“我兒子好小，他看了我點火，肯定自己也嚷嚷著要上手。”
正發著愁，看到楊均識走過來，尤尚經二話沒說把還帶著餘溫的打火機拋過去，“你來點，我遠遠欣賞就好。”
楊均識還真的想嘗試，他倒是不怎麽怕，這種貴一點的煙花安全保障更加到位，除此之外，煙花的冷卻時間較長，不會剛一點上就砰砰往人臉上炸。
他下意識地看向文羌，文羌後退一步，點了點頭，小聲說，“你加油。”
楊均識找準引線，磨蹭了小一分鐘，猛然回頭，“點上了點上了！”
語氣聽起來一驚一乍，不是點上了煙花，倒像是點燃了炸彈，一群人都往後退了兩步。楊均識跑到文羌跟前，不停地嘟囔：“好燙好燙，我點了幾次沒點著，有好幾次火都燒到我的手指頭上了。”
文羌說，“摸耳朵就不燙了。”
楊均識楞了楞，兩只手握成拳，食指指腹和大拇指掛住文羌的耳朵捏了捏。文羌的眼睛睜大了一點，也很錯愕：“是摸你自己的耳朵。”
黃色的煙雨在後面嘹亮地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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