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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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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哥

“你真的要去見你那個後媽,就不怕她對你不利,給你穿小鞋,背後說你壞話?”發小尤尚經也是個很神經的人,大冬天咬著冰棍,為了八卦他們家的破事還特意抱著被父母亂棍打死的心逃課來湊熱鬧,總之就是很有病。

寒冷的氣息從冰棍上端飄至尤尚經的嘴角邊,楊均識抖了下,神奇的不寒而栗。

他沒有立刻回話,抱著軟乎乎的毛絨毯子把自己圍了一圈,像蘿蔔插在地底,只露出兩瓣葉子。

桌子上還有空著的草稿紙,上面已經密密麻麻寫滿了三千字的檢討,當然除了標題“檢討書”三個字以外,其他的都是尤尚經主動寫的。

他可沒有逼迫,廢物再利用,尤尚經也逃課了,回學校也是要交檢討的。

下巴搭在弓起的膝蓋上,楊均識的目光垂望著槐樹枝頭上站著的小麻雀,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不會的,楊孟焦不是個好人,但他不喜歡那個女人。”

尤尚經還小,跟楊均識同齡,就只比楊均識小一個月。

他家的環境比楊均識的簡單多了,父母開公司做生意的,有點錢,夫妻和睦,基本上沒有什麽大的爭吵,包括尤尚經從小到大最擔心的事就是自己偶爾犯賤怎麽才能不被父母逮住躲避一頓竹筍炒肉。

他當然無法理解楊均識話裏的其他意思,男人都是視覺動物這個道理倒是小孩子懂的,楊叔叔既然決定再娶,那說明那個阿姨是有點姿色的。

“就那種狐貍精的故事你知道嗎。”尤尚經站起來,腳上包裹著柔軟的白襪子,他一口把冰棍咽下去,凍得齜牙咧嘴的也擋不住他說話的嘴,“各種典故都充分說明了,後媽沒一個好的。你看什麽灰姑娘白雪公主,古代還有烽火戲諸侯呢,你爸能看得上那女人,說明那人長得不錯,還有兒子,那兒子估計也長得不醜,你爸又是個特別喜歡小孩的人,嘖……”

發小太話癆了,嘴裏還沒一句他愛聽的。

楊均識忍無可忍的把桌上的檢討書拿起來拍在尤尚經的臉上,氣沖沖地說:“楊孟焦才不喜歡小孩子呢。”也是小孩兒自尊心作祟,楊均識不想承認有好看的小孩子會吸引他爸的註意力,遂立刻嗆道,“說不定是個很醜的小孩兒,你就聽那名字,什麽顧北川,多油膩,我同桌齊慈心都不看這種小說了。”

齊慈心是他們班裏的文藝委員,長得很漂亮的小姑娘,很有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純潔感,但私下裏有著不為人知的小愛好,喜歡看各種霸總文學。

楊均識發現還是因為上課太無聊,不想聽老師講他聽不懂的重力浮力,那天齊慈心生病請假了,他看著對方桌上有課外書,也沒多想就打算借來消遣一下。

臥室門陡然被敲響——

林阿姨的聲音隔在門後有些像老舊的電視機一樣沈悶,“均識,家裏有客人來了,你下來打個招呼。”

畢竟是人家家裏的私事,尤尚經很懂事地擺了擺手,示意楊均識自己一個人下去就好,他會乖乖地坐在臥室裏一動不動的。

楊均識嘆了口氣,其實他倒挺希望尤尚經跟著他一起下去的,主要起到一個造型上的作用,他只需一直跟尤尚經說話插科打諢,就能很好地從側面表示他對那一家子和楊孟焦的不滿。

特別是對方家庭還有一個小孩兒,楊均識小孩子的惡毒想法也很天真,跟尤尚經說話就會讓對方無所適從,這還在自己的家裏,對方八成會有被孤立的感受。

既然尤尚經不下去他就只好另辟蹊徑,楊均識拿過那一沓檢討,在屋裏多坐了一會兒才準備下去。

期間林阿姨催了他兩次,楊均識沒辦法開了門,他比了個“噓”的手勢,“小聲點阿姨,我沒必要下去那麽快,不然顯得好像我很重視的樣子。”

林阿姨覺得小孩子心思可愛,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笑著說,“就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不代表什麽。”說罷她安撫的親了親楊均識的臉,“我看過了那個文秘書,是個很文雅的女士,他兒子也很安靜,沒事的。”

殊不知這話也只是起到了一個造型上的作用,楊均識並沒有被安慰到。

還覺得好嘛,那一家子都把林阿姨收買了,真是有點本事的。

他回屋拿著檢討書,打算跟著林阿姨一起下樓了。

客廳裏也很安靜,見到這位“楊先生”,文羌突然意識到自己是見過他的。

那應該也是一個冬天,文落蕓掙紮著把他接了過來,當時就安排在她工作的大樓裏。

那是一間很溫馨的小招待室,在只有十二歲的文羌眼裏,有暖氣,從零下十幾度的寒冷縣城裏奔波到一個裝修算得上蒼白的緊閉的房子裏,那就是很溫暖的。

文落蕓給他倒了一杯熱水,哄小孩子擦了擦他臉上的淚痕和黑色的印記。

那位“楊先生”就是這時過來的,他的臉色很疲憊,也像是很多天沒有睡好的樣子,但看到自己的下屬帶著小孩兒過來也沒有生氣。

文羌那時候的應激反應很嚴重,見到一個高大的男人總會從心底感到抵觸和恐慌。

他身上的棉襖很破舊了,不是臟,就是破舊。

裏面的棉絮都擠了出來,文羌下意識撐著柔軟的沙發擡了下屁股。

楊先生走過來,語氣很緩慢的交代任務,“文秘書,那個對方企業的策劃書……”他沈默了一下,貌似也是才註意到有個小孩兒,慢了半拍才說,“你孩子?”

文落蕓點了點頭,蹲下的身體站直也不打磕絆,按照楊孟焦的性子他是不會芥蒂公司裏的員工帶家屬進來的,只是最近她有點拿不準。

楊先生的妻子剛過世不久,人心情不好的時候討厭什麽也不稀奇。

好在楊孟焦如同從前一樣性格溫和,走上前來摸了摸文羌的腦袋,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這一個月內文落蕓沒有見過對方如此笑過。

“叫什麽?”楊孟焦問。

文落蕓一板一眼回答:“北川,顧北川。”

楊孟焦又笑了笑,掃了眼桌子上印著公司名稱的杯子,“怎麽就喝白開水,休息間不是有那種小姑娘愛喝的奶茶嗎,小孩兒應該也愛喝。”

他甚至親自去休息間拿了零嘴過來,那個所謂“大家都愛喝的”就是很普通的香飄飄奶茶,其他的還有些糖果和餅幹之類的。

那是文羌第一次喝那樣的奶茶,味道其實很一般,香精的味道沖據大腦,但是裏面的果凍很好吃,絲滑爽口,沾在舌頭上可以嚼好多下。

大人談話細聲細語的,文羌聽著聽著腦子就跑空了。

“小羌的學校我給安排在均識的那所初中吧。”楊孟焦把腿搭起來,慣性的做出了一副談判的姿勢,“那所學校也是直屬附中,升學率還可以。”

文落蕓猶豫了一下,“也不用太將就我們。”她擡眼掃了上一層的橫梁木,“均識可能會有些介意,小羌上寄宿學校也可以。”

楊孟焦擺了擺手,很快拒絕了,“沒關系的,均識沒有那麽小氣。再說,我覺得孩子還是要帶在身邊才放心,學校裏的飯菜沒營養,住宿環境也參差不齊的,也說不準遇上什麽樣的舍友,孩子們之間,多相處就會慢慢好起來的。”

文落蕓是個堅強的母親,在聽到“遇上奇怪的舍友”時,她立刻就想答應下來。文羌是她的兒子,沒有比自己還在乎文羌的人了。

現在文羌的整個世界裏,就只剩下她這個母親了。

做秘書的人不僅會看眼色還會適時對老板的建議表示沈默,文落蕓沒有瞬間答應,只是笑了笑,“還是和均識商量一下吧。”

大家聽到兩重腳步聲,目光都齊齊地往上望去。

文羌尋覓到安靜的空氣,渙散的目光重新聚焦,跟著大人們一起站了起來。

“均識。”楊孟焦拉過他的胳膊,瞥了眼他手裏拿的一沓紙,沒多想,把他往人群中推了一把,“這是你文阿姨。”

文落蕓笑了笑,伸出手,“你好,我叫文落蕓,你可以隨意稱呼我,或者不稱呼也可以。”

楊均識看著眼前女人伸出來的手。

那並不是一只很漂亮的手,上面皸裂的痕跡很多,還有很多像是被樹杈劃了的傷口,分布的很散開,有些恐怖。

後腦勺被楊孟焦厚實的大手輕柔地兜了一下,他的睫毛顫了顫,沒有讓那只手握空。

他和文落蕓拍了下手。

目光和站位也瞬移,楊孟焦推了他一把,楊均識昂起頭。

面前的男生比他高,年齡肯定也比他大。

是不醜的一張臉。

尤尚經說對了,文落蕓的兒子長得不錯。

劍眉星目,臉有棱有角的,就是看起來也不是個多安分的人。

下頜處的傷痕很明顯,恍惚間還有種血淋淋的錯覺。

那是打架鬥毆的印記。

文羌低下頭,眼睛動了動。

楊孟焦倒覺得這沈默的氛圍沒有什麽稀奇的,現在的孩子表演欲望都沒有,兩個陌生人打招呼就跟身上沾了跳蚤差不多。

總歸是不得勁的。

自己的兒子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楊均識從前還活潑,現在就是幾棍子下去還悶不出個響的啞巴葫蘆。

做父親的就助人一臂之力,他再次推了一把楊均識,介紹著說:“均識,這是……”

楊均識突然沒禮貌的打了個岔,“我知道。”

他對上了文羌的眼睛,那雙眼睛的瞳仁很黑,漆黑的如點了墨的粒子在空中漂浮著,找不到根。

“顧北川,你好。”楊均識率先伸出了手,“我是楊均識,平均的均,認識的識。”

空氣間的凝黑分子飄散的動作都停滯下來,文羌沒什麽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楊孟焦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之前給均識介紹的時候說錯了,小羌,你不要多怪。”

他拽著楊均識的胳膊,“這是文羌,羌笛何須怨楊柳的羌。”

楊孟焦催促道:“叫哥。”

空氣中霎然凝結著更大的沈默。

楊均識比一般的沈默還要沈默,什麽意思,不管文落蕓叫媽,就得叫她兒子哥?

轉念一想,其實也無所謂,又不會掉下一塊肉來。

總歸是陌生來客,生命中的甲乙丙丁,一個普通的大眾化稱謂而已。

楊均識抖掉楊孟焦握住他肩膀的那只手,再次伸出了手,“哥。”

文羌的瞳孔震了震,楞了兩秒,也很快地伸手和楊均識拍了一下。

隨即又很快的抽開。

快到皮膚相觸的那一瞬間好像是錯覺。

楊均識感嘆,不愧是母子。

手長得真是差不多,縮回的再快他也看清楚了。

同樣有很多撕裂的傷口,虎口指根處通紅的非常鮮艷,已經凍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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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識上來就踩了第一個雷:叫錯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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