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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楊均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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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楊均識

雪下得更大了,藹藹的白陳列在樹脊和房梁上。

江南的雪,算不上銀裝素裹,也挺嬌俏的,東一片西一處的,有種童話世界的斑斕。

楊孟焦低頭掃了一眼手腕上的表,關掉了客廳的新聞播報,他偏頭盯了一眼沒什麽站樣兒的陳瀕,給了一個眼神。

陳瀕短暫思索了一會兒,說:“均識可能睡過了吧。”

楊孟焦沈默,再次看了眼手表。

已經七點半了。

有麻雀啄窗戶的聲音,哢噠哢噠地攪得人心煩,楊孟焦瞥了眼半松的窗戶,知道是誰專門開的。

楊孟焦說:“那這幾天都是睡過了嗎?”

陳瀕慫了下肩,很無所謂地說,“那誰知道呢,有可能不想上學。不過。”他垂下半個身子,顫抖的呼吸掃過楊孟焦的耳際,飄起酥麻,楊孟焦昨天晚上沒睡好,此時更不想聽陳瀕說他不愛聽的話了。

果然,陳瀕轉折詞後接的話都能讓楊孟焦氣得半死,“我主要覺得,他不想見你的可能性比較大。”

楊孟焦嘆了口氣,擺了擺手,示意阿姨把這些飯菜都拿下去保溫,沒有楊均識他這飯也吃得不香,特別是陳瀕的話,更掃興了。

“給我煮一杯茶,均識不想……”話頭被截斷,客廳裏所有的人目光都往上垂詢,傾斜著註視著站在樓梯上表情麻木的小少年。

“吵死了。”少年的臉還很稚嫩,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事實上真的只有十四歲。

他穿著絲絨的簡潔睡衣,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的很暖和,眼神煩躁中透著幹凈,面目白皙,眉毛彎長纖細,帶著點純凈。還沒長開,加之臉小,整個人更是無端的小孩裝大人的氣息很濃。

楊均識幾步下了樓梯,跟自己的老爹對立而坐,餐桌很大,兩個人中間能塞下八個陳瀕。

飯菜還沒撤下去,楊均識本來想說些氣人的話,諸如這飯菜都吃了千百來回沒有新意,或者是明明知道自己不喜歡吃西式早餐,又是面包三明治的毫無碳水,轉頭對上了林阿姨慈愛的目光,楊均識啞聲了。

雖然他沒素質,但也不能無差別的攻擊所有人。

於是就只好千方百計地挑楊孟焦的錯誤。

“不知道有的人怎麽想的,在郊區買了個房子,鳥不拉屎的地方,狗都不來。”話剛說畢,窗外的小麻雀又嘰嘰喳喳的叫了一聲,更迫切地用嘴啄窗戶。

楊均識這下又找到了一個挑刺的理由,特別不饒人地說,“看吧,這破家,連鳥都嫌。”

楊孟焦笑了笑,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它這是求暖呢。”楊孟焦放下茶杯,很註意力量,磕得稍微重一些發出的聲音都能把楊均識嚇一跳,這孩子膽小得很,“我昨天晚上在客廳睡的,很冷,還不知道什麽緣故,今早一看就知道了,每扇窗戶都透著縫呢。”

楊均識看了一眼楊孟焦,陳瀕上道地打開了窗戶,放那只小麻雀進來取個暖。

這麻雀翅膀有傷,可能也是凍得不行了,昨天晚上的溫度驟降,直逼零下,這在江南算得上極冷的天氣,麻雀應該是求生本能超越了對人類的恐懼。

楊均識用來耍脾氣克扣楊孟焦好好睡眠的歪主意誤打誤撞的幫上了這只冬日渴求生機的麻雀,縫隙下竄出去的暖氣對弱小的生命而言,就是生的希望。

傷口不大,陳瀕看了一眼,這麻雀是野生的,不會屈服安居在人類的家庭裏,身體舒服了些它自己就會飛走的。

林阿姨把有些涼意的飯菜重新熱了一道,哄著楊均識,“吃吧,今天該上學了吧。”

楊孟焦拿起筷子的手頓了下,把筷子戳在煎蛋上,滾出漂亮的流心,他轉了圈桌子,煎蛋自然而然停在楊均識跟前。

“這幾天都沒去上學?”楊孟焦是問林阿姨,但視線卻是不容置疑地落在楊均識身上。

楊均識百無聊賴的戳著蛋,不搭理那束詰問的目光。

林阿姨是把楊均識當做自己孩子看待的,向楊孟焦告狀不是他的本意,她是實打實的為楊均識好。她不能生育因而這麽多年沒有結婚,在楊均識剛出生的時候她就在楊家工作了,是看著楊均識長大的。

楊均識小時候性子很好,父母家教都很好,對他的教育做得也十分到位,基本上是人見人愛的奶團子。

更何況,家裏經濟條件很好,楊均識在物質和精神上都受到了超乎尋常的愛,也沒有理由成為一個壞孩子。

可大概老天對完美的家庭總會有苛待,在楊均識十歲那年,他的母親因病去世了。

從那之後楊均識的性子開始發生了巨大變化,待人接物淡薄尖銳了很多,有的時候很不講禮貌,特別是對楊先生,更是惡語相向。

但林阿姨仍然很難討厭這個小孩兒,楊均識在她面前仍然還是禮貌的,在她心裏,楊均識始終是聽話懂事、善解人意的小少年,現在這樣,只是受了打擊,迫不得已的在自己的身邊圍了一圈刺來保護自己。

楊孟焦喝了口茶,這回沒註意力道,茶杯重重磕在桌子上,楊均識心臟嚇得都縮了一把,強忍著沒站起來。

這樣很慫,而且楊孟焦不會打他。

“陳瀕,這事怎麽不跟我說?”楊孟焦語氣嚴厲了很多,在很多事情上他都可以縱容楊均識,但唯獨學習上的事情他不放松。

學得怎麽樣不是楊孟焦的本意,他可以保證讓楊均識順利活到一百歲,期間所有的花銷都可以由他這個父親來承擔,但是楊均識在該讀書的年齡就必須去讀書。

陳瀕也被這兇狠的語氣推了一把,心跳都快懟到嗓子眼裏,慌亂間迅速地和楊均識對了一眼,側頭看著自己放進來的鳥,“啊,這鳥要不去醫院治一治。”

來不及了,所有的話茬都被楊孟焦默認成借口,他也非常敏銳地察覺到了兩人暗度陳倉的目光交接。

是了,楊孟焦恍然大悟,幾天不去學校,老師肯定會聯系他的。

他對楊均識很關註,甚至是討人嫌的家長,時不時地鐵老人玩手機一樣和老師發信息交流楊均識的成績,工作再忙,家長會每次必定去參加。

既然老師沒有聯系他的話。

楊孟焦瞪了一眼陳瀕,“你代我請假的?”

陳瀕不說話,和家裏的小破孩對視。

半晌,楊孟焦嘆了口氣,“那今天也別去上學了,寫三千字的檢討交上來。順便,”他看著陳瀕,“文秘書的事情安排好了嗎?”

陳瀕不敢再惹火,連忙順毛安撫,“安排好了,人也接到了,現在在酒店住的好好的。”

本來這件事情是楊均識理虧,不上學就是他的錯,猛地一下又聽到楊孟焦談論那個文秘書,楊均識才想到自己不去學校的真正原因。

他把筷子狠狠地一摔,怒目站起來,“我憑什麽寫那三千字,我看你應該先寫六千字來討論一下我媽去世才多久,你就再娶,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

陳瀕呆了下,上前扣住楊孟焦的肩膀,他怕楊孟焦一生氣就上頭要打人。

林阿姨在尷尬的氛圍中撿起筷子,“均識,你爸爸還年輕,你媽媽已經去世了四年。”她按道理是沒有立場說話的,她知道楊均識會采納她的意見,“這四年裏,你爸爸也很孤獨,這已經是對你媽媽最好的紀念了。”

楊孟焦不會生氣,他對楊均識總是抱歉居多。

小麻雀也被嚇了一跳,想不通原本溫和寧靜的家庭怎麽吵了起來,撲騰著翅膀就要往外飛,可能是緊張,“砰”地一下撞到了沙發靠背上。

楊均識笑了,陳瀕走到沙發前揪住鳥的翅膀,把它放到了壁爐旁邊的軟墊上。

這小麻雀勉強有點用,順利化解了一場即將爆發的大型家庭爭吵。

楊孟焦跨越八個陳瀕走到楊均識身前半蹲下身子,露出些乞求的姿態,“均識,今天給我個面子,去見一面文阿姨和他兒子好嗎?”

楊均識嗤笑一聲,隨後沈默,他問:“你真的要跟那個女人……那個阿姨過日子?”

楊孟焦沒有直接肯定,也陷入了詭異的沈默。

大人的事情是沒辦法給小孩子講清楚的,大人也有很多無奈,盡管楊孟焦早在兩年前已經決定好為自己而活,可是他心裏有永遠的軟肋。

雖然這不是計劃之中,可楊均識是他的親生兒子,也是他後半生最好的禮物。

一根樹枝被壓垮,楊均識認出那是院庭裏的槐樹。

那根樹枝因為長度的原因,老是能夠戳到自家的窗戶,楊均識對此印象深刻。

此前上面戳著幾顆小槐花,等那幾株槐花雕謝,它就變得脆弱,在風雨裏強硬地掠奪空氣,暴雪是壓垮它的最後一根稻草。

楊均識垂眸看著楊孟焦眼尾的褶皺,心裏湧上了無限的酸痛和麻木,他恨楊孟焦,他始終認為自己的母親祝可渝的死亡與眼前的男人脫不了幹系。

他錯開視線,手指莫名其妙變得僵硬,“隨便吧,你開心就好,反正我恨你。”

反正我就是個沒媽沒人愛的破爛小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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