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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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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你說,是顧行?”唐禹川聲音低下去,像是壓住了一口氣。

譚靜垂下眼,聲音平穩,卻在字裏行間透著疲倦:“我覺得是他。”她頓了頓,輕輕撫過自己腕上的疤,“那天我割腕之前,本來是想跳海的。有一陣子我覺得大海也許才是我的歸宿。”

她擡起頭,眼神像夜裏深水的反光,平靜到幾乎沒有波紋:“顧行找到了我。他說他知道了我的事,他鼓勵我在死之前把真相告訴你。說這樣至少給真相一個被揭開的機會,也許還能幫到那些無辜的女孩。”

唐禹川心口一陣發緊。原來在他以為自己還在掌控的時候,竟有那麽多他不知道的黑暗。他一直覺得自己還算運籌帷幄,如今卻忽然發現,自己不過是蒙在鼓裏的人,一無所知。

“我不知道他怎麽找到我的,”譚靜聲音淡淡的,“但我不信他只是想幫我。他那個人,最睚眥必報,心狠手辣了。以前我不在乎,他想要做什麽都隨他去。”

她停了停,語氣更輕了,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我告訴你,也不是因為幫別人,其實只是因為我恨你。恨你什麽都不知道,也恨我自己,也我的懦弱什麽都不敢讓你知道。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要是早能這樣把所有都丟給你,多好。”

話音很淡,卻在空氣裏沈下去,像石子墜入深潭。

她忽然笑了,嘴角幾乎看不出弧度,可她的眼睛在笑。

唐禹川一下子就捕捉到了。

那不是愁苦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更像是遠海的湧動,靜謐而遼遠,讓人一瞬間看不透她的心。

“丟給你的感覺真好。”她低聲說,“輕松起來了。我也沒那麽恨你了。”

唐禹川看著她,也笑了,比欣慰又多了點兒覆雜,“那就都丟給我吧。”

他喜歡看她輕松一點,心裏輕松了,活著也多了點兒希望,多好。

譚靜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你什麽時候得罪顧行了?”

唐禹川搖搖頭,眉心微蹙:“不知道,可能……不經意吧。”

想起這些年來和顧行的糾葛,他們之間一直是他習慣幫忙到他們互相幫忙。

非要說什麽得罪,也就是顧家的事情,他沒能遵守秘密不從他口中說出的事。但這個事情能讓顧行有那麽大的仇恨麽?唐禹川覺得當真是不至於。

他堅信,顧行不是個壞人,也不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他愛恨強烈,皆有因由。

想了想,唐禹川伸手去拿手機,又想到自己的手機現在怕是根本用不了,於是說,“不如幹脆問問他,我的手機現在不方便,能不能借你的手機用一下?”

譚靜點了點頭,把手機遞給唐禹川,手指輕輕碰到他的手背,動作短暫卻穩重。

唐禹川接過手機,撥了顧行的號碼。

電話那頭很快接通,聲音依舊平穩,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冷意:“餵。”

“顧行……是我。”唐禹川低聲開口,像在壓住呼吸,“網上的爆料……是你安排的,對嗎?”

電話那端沈默了幾秒,隨後才緩緩開口:“是我。”

唐禹川眉心微蹙:“為什麽?那些女孩……有些根本不想露面,你知道的,我去道歉時她們只希望能安靜地生活。你這樣做……等於對她們二次傷害,有必要嗎?”

顧行輕笑,笑聲幹冷而短促:“必要呀,我不覺得有不必要的地方。我都這麽痛苦了,他們只不過露個面,算什麽呢?再說,禹川哥,你怎麽知道她們是被迫的,我可是也給了不少好處。”

“這不一樣。”唐禹川皺眉,得到的也不能彌補失去的,多少好處也不能彌補心理的傷害,他頓了頓,還是問道,“為什麽?”

顧行的聲音在電話那端低沈而平穩,幾乎沒有波動,卻讓唐禹川的心口繃緊:“想弄明白,就來見我吧。”

唐禹川一怔,手指緊握手機:“見你?現在?”

顧行停頓了幾秒,仿佛在用時間拉長每個字的分量,平靜地回答:“嗯,現在。親口告訴你,比電話和文字更可靠。地址我發靜姐的手機上,過時不候哦。”

唐禹川眉頭緊鎖,感覺電話那端傳來的冷意像一條無形的繩索,牽引著他前行。

第一次他感受到這麽強烈的冷意與不安,大概是因為他完全無法預判顧行想要做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握得更緊,眼睛掃向譚靜。她依舊靜靜站在門口,眼神平靜,沒有任何波動,但唐禹川清楚,她已經洞察了電話裏那股潛伏的暗流。

顧行沒有多說理由,也沒有解釋動機,電話那端只留下那一句話和一個地址。

唐禹川放下手機,心口沈甸甸的。雖然腦海裏閃過種種可能,但他知道,無論如何,他必須去,去面對顧行,也去面對隱藏在這一切背後的黑暗。

“我陪你一起吧。”譚靜看著顧行發來的地址,聲音淡淡,好像只是陪他去逛個超市一樣簡單。

唐禹川看著譚靜,眉頭微微蹙起。

“不用。”他輕聲說,語氣裏帶著克制,“也不知道顧行那小子又會搞什麽名頭,我自己去就好。你回家,或者就在我這兒待著吧。現在也不知道外面怎麽樣。”

譚靜輕輕搖頭,目光堅定:“我想和你一起去。這件事本來就跟我有關,我也想知道,真相以外會不會還有真相。”

唐禹川的喉嚨動了動,想開口勸阻,可每一個理由在她眼神的堅決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他清楚,譚靜是個多執拗的人,不會因為他說幾句就改變決定。

譚靜也似乎一下子就看穿了他在猶豫什麽,嘴角微微上揚,但笑意很淡:“禹川,這是我的決定,我不怕危險,我知道我在做什麽,我想做什麽。”

唐禹川沈默了。

他知道,這一刻,不再是勸說的事情,而是一個微妙的選擇。

他深吸一口氣,指尖緊握手機,心底湧上一陣無法言說的緊張與警覺。窗外的光影斑駁,仿佛預示著未知的暗流正悄悄匯入現實。

“好吧,”他低聲說,聲音平穩卻帶著隱約的堅決,“那我們一起去。”

譚靜微微點頭,目光裏沒有猶豫,只有清冷的鎮定。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緊繃感,像潮水將他們緩緩推向未知的深淵,似是意志正在無聲地交錯,冷靜與暗流並存,卻又都在同一條危險的河流上漂浮。

白色的醫院走廊靜得有些刺眼,消毒水的氣味像一層薄霧,覆蓋了所有聲音。

唐禹川坐在病床邊,肩膀剛處理完硫酸燒傷,冰涼的敷料緊貼肌膚,疼痛像細針刺入肌肉,卻不及心底的擔憂,他總覺得雖然他做了些備案,但事情他可能還是想得過於簡單。

“禹川哥,你真沒用。”

聲音幹冷,帶著不容忽視的銳利感。

唐禹川擡頭,看見顧行站在門口,影子被白色燈光拉得細長。他的身形像潛伏在水底的毒蛇,靜而危險。

唐禹川眉微蹙,聲音低沈卻平穩:“顧行,你怎麽來這兒了?”

顧行笑了,笑得很淡,卻像寒風切過冰面:“禹川哥受傷了,不能來赴約,算是不可抗力吧。你不能來見我,那就只能我來見你了。”

他走近幾步,目光銳利,透出一絲無法掩飾的恨意:“禹川哥,多少次了,你明明能幫,卻沒幫到我。”

唐禹川瞇了瞇眼,呼吸微緩:“幫你?你是說……顧家的事?”

顧行的眼底像黑水,平靜而深不可測:“清高施恩,卻不懂苦難,禹川哥,你知不知道,我好恨你這副樣子呀。為什麽你可以活得那麽輕松呢?為什麽你不需要蜷縮在黑暗的角落裏蟄伏就能什麽都有呢?”

唐禹川眼裏充滿了擔憂,他覺得顧行的狀態很是不對,和平日裏見到的時候都不一樣,“你還好嗎?”

顧行聞言,突然笑出了聲,好像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一樣,大概是沒想到這個時候,唐禹川還會眼含關切。

他曾經也曾留戀這種關心,可後來不知怎的,又很討厭這種關心。

不過,都不重要了,今天,他也不是來說這個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想知道真相嗎?真相好簡單的。你以為顧家父母的虐待就是我遭遇的全部嗎?不止哦,還有你父親所謂慈善項目的那些事……他們都是一切的,都是我承受的現實。”

唐禹川的瞳孔微微收縮,腦海裏一片空白:慈善項目?顧行是男孩子,也會?

顧行靠在病床邊的窗框上,肩膀微微斜著,眼底黑水般的深意暗湧:“是啊,禹川哥。你看,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哪裏會懂我們這些從泥裏爬出來的東西呢?圈子裏喜歡女孩的,自然也有喜歡男孩的。這不是很正常嘛?有什麽不好接受的?”

他頓了頓,又繼續說,“他們……都是一夥的。顧家!唐家!”

他笑得冰冷,嘴角勾起一絲銳利的弧度:“不然他們怎麽會是好朋友呢?當年你怎麽會來我家做客?怎麽會認識我?”

唐禹川腦中旋轉著碎片般的信息,心口像被壓了一塊重石。他從來沒想過,顧行經歷的痛苦竟然如此覆雜,曾經的那些虐待打罵,已經讓他覺得觸目驚心,沒想到這一切還能與自己父親的“慈善項目”糾纏在一起。

慈善?一瞬間,唐禹川覺得自己有點不認識這兩個字了。

該寫作骯臟才是吧。

顧行的目光仍舊冷靜,帶著某種無法言說的深邃:“你以為我只是在恨你嗎?不是。我是在恨世界的不公,是在恨那些偽裝善意的笑臉……你父親的惡劣、顧家父母的虐待,還有那些冷眼旁觀的人……”

他突然靠近一步,呼吸輕微低沈:“禹川哥,你以為你生活在光亮裏,就能無視這一切嗎?你只是沒碰到過真正的黑暗,沒聞到那種氣息而已。”

唐禹川的喉嚨動了動,試圖消化這一切。

顧行眼神直直盯著唐禹川,突然開口:“禹川哥,你肩膀被潑硫酸,你以為是誰做的?”

唐禹川沈默了,他從來不惡意揣測別人,沒有證據的時候,他不會用懷疑去給任何人定罪。

可顧行似乎並不想要就此放過它,依然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是在等一個答案。

“等警察調查吧。”唐禹川語氣淡淡。

顧行輕輕搖頭,嘴角帶著一絲冷笑:“不是誰在找你報覆,也不是普通的事故。是我在某個論壇上洩露了你的行蹤,做了一點兒暗示,就有人動手了,和我想的一樣。”

他頓了頓,眼神更深,語氣平靜,卻像鋒刃般刺入人心,“不是受害者或者家屬對你的報覆。你只是不幸成為目標。有人看到了你的行蹤,覺得正義需要伸手,他就下手了。他,或者說他們吧,不關心事實,不在乎後果,只想讓世界按照自己的想法運轉。”

顧行慢慢走近,眼神像冰面下的暗水:“禹川哥,你知道嗎?惡意不會因為理由而停下,它不分善惡,不分強弱。它存在,只為了降臨在不經意的人身上。今天是你的肩膀,明天……誰知道?”

“是他們認為我有錯,用了錯誤的方式伸張正義,不是不經意的人,如果沒有你的誘導,也許什麽也不會發生。”唐禹川平靜地指出顧行話中的漏洞。

唐禹川一直認為,這個世界本就不是絕對公平的,也不總按理行事。但你可以為了你心中的公平做一點微薄的努力。

很多人心中都有未解的憤怒和不滿,遇到不公便想找個替罪羊,將自己的失控與怨恨投射出去,以為審判別人就能洗凈心中的不平。可這恨意和暴力,不會因為理由正當而變得合理,它只是情緒的爆發,是一種無法自控的宣洩。

人心的情緒可以被引導,也可以被控制;惡意有時並非自發,而是被言語、行動甚至偶然的提示觸發。一個小小的引導,就能讓原本無辜的人陷入仇恨的漩渦,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所以,即便有人在你面前施展惡意,也不意味著你必須同流合汙。你可以選擇如何回應,你的行為和選擇,是在這個無序世界中保持理智的唯一途徑。惡意無法消失,但它可以被理解,可以被承受,也可以不被延續。

顧行退後一步,他沒有接唐禹川的話,只是繼續自己的,“禹川哥,你要明白,世界不會因為你善意就善待你。不是一切都有直接的因果,無名的惡意就是存在。”

他的手碰到唐禹川肩膀被潑硫酸的地方,輕輕壓上去。

肩膀的疼痛像針般刺入肌肉,但更讓唐禹川疼的,是眼前這個人眼底的冰冷與仇恨。

他感到心疼,為顧行經歷的苦痛而心疼,也為自己的無力感而心疼。他感到愧疚,愧疚過去的疏忽與妥協可能間接催生了今天的局面,他還感到震撼,震撼於這個世界的冷漠與殘酷,震撼於人性之中潛伏的黑暗。

他緩緩擡起頭,目光溫和,卻不失堅定:“顧行……我明白惡意存在,也明白這個世界有黑暗的一面,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讓它改變我對人的信任。我相信,遭受過痛苦的人,也可以選擇不被仇恨吞噬。”

顧行的眼神瞬間收緊,冷笑像刀刃:“高高在上!你永遠不會懂,你經歷的痛苦和我比,根本不在一個維度!”

唐禹川語氣低沈,卻像巖石般堅穩:“我知道,你的痛苦,是我沒法完全感同身受的。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你遭受這些。”

就在空氣幾乎凝固的瞬間,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兩名警察走了進來,神色專業而禮貌,目光只落在唐禹川身上:“唐先生,我們需要了解您被潑硫酸的情況,請配合做筆錄。”

顧行微微一楞,眉頭緊蹙,眼神像要透過唐禹川看穿一切。

唐禹川禮貌地對警察點點頭,並示意顧行先出去:“顧行,你先出去一下吧。”

顧行的手微微握緊,眼底閃過覆雜情緒,隨後沒有反駁,只是緩緩退到門外,他的目光仍然緊盯著唐禹川。

筆錄完成得很快,警察也很快就離開,留下病房的靜謐。

顧行在門口已經預設過自己被警察帶走時要怎樣表現,他想淡定一點兒,無所謂一點兒,至少不要在唐禹川面前露怯。

沒想到警察離開的時候根本沒有理睬他。

他重新回到病房,手指微微顫抖,聲音低沈而刺耳:“你……沒說嗎?我以為……我都告訴你了,你是不是沒聽明白,你受傷這件事,是我暗示的!”

唐禹川微微一笑,眼底溫柔而堅定:“好啦,這件事,就過去了吧。”

顧行的心臟像被冰水灌滿,聲音又低又顫:“為什麽……你不恨我?我都這麽恨你了,我都傷害你了,你為什麽不恨我?”

唐禹川眼神溫柔,還帶著點兒擔心:“我剛和你說,我希望你不要被仇恨蒙蔽雙眼,轉頭就和你計較,這不是言行不一嘛。顧行,你向公眾揭露黑暗不是壞事,但你作為受害者,也應該體諒保護其他的受害者,尊重他們的意願。這些年,你為仇恨而活,我明白,仇恨給了你向上的動力,可它不會讓人快樂的。”

他伸出手掌,溫柔地握住顧行的手,仿佛想握住顧行心底的陰影:“顧行,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你長大了,日子也開始好起來了。我爸死了,顧家父母也死了,傷害你的人都走了。如果可以,你好好生活,找找快樂,好嗎?”

顧行楞住,眼神震顫。唐禹川的溫柔像潮水般湧入他心底,沖擊著他長久以來構建的憤恨防線。

他曾經被這種溫柔溫暖過,也曾經恨過這種無用的溫柔。

他突然害怕這種溫柔,害怕被它撫平,又害怕被它看穿。他像一只野獸被困在無聲牢籠裏,想逃,卻無法逃脫那股溫暖的吸引。

顧行幾步後退,他微微顫抖,呼吸急促,幾乎落荒而逃。

“他還好嗎?”譚靜拎著兩瓶水走進來,正好撞見顧行的離開。

唐禹川擡頭看了她一眼,眉頭微蹙,眼底有一絲擔憂,他也不太知道顧行的心理狀況。

他沈默片刻,幹脆簡潔地告訴了譚靜她想要知道的真相:“慈善項目的事情不止我父親有參與,顧家父母也有份,可能受害者不止你告訴我的那些女孩,還有更多……甚至男孩。”

譚靜目光微微閃動,立刻反應過來:“顧行也是受害者?”

雖然用的是疑問的句式,但她的語氣幾乎是肯定的。

唐禹川緩緩點頭,眼神裏帶著溫和和無奈:“是的。他經歷的,比我們想象的要多得多。”

譚靜低低吸了口氣,輕輕放下水瓶,聲音淡淡:“謝謝你剛才幫我擋那下,不然我怕是毀容了。”

唐禹川看了她一眼,聲音依舊溫柔:“本來就是沖著我來的,你也算是跟著我才遇到這事兒。說什麽謝。”

空氣靜了,只剩呼吸和敷料的輕微摩擦。

兩人對視,默契而安靜,有些話,不必說出口。

譚靜握著水瓶,手微微顫動,卻像握住了某種安全感。

唐禹川看著她,眼神柔和,卻沈穩,像深海裏的光,緩緩流淌,卻能照亮陰影裏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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