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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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

“我被拍到照片發到網上了。”

譚靜把手機遞過來,屏幕閃著冷光,潑硫酸事件被放到頭條,評論裏站隊哪邊的都有,理中客的也有,更有無限的揣測。

唐禹川看過手機裏的內容,又看向譚靜。

她的容貌安靜而柔和,輪廓精致,皮膚白皙,眼神卻如深海般幽暗,仿佛能吞下所有的光線與波動。

他意識到,這些文字和評論像冰冷的手指,正探進她過去的傷口。

“別怕。會沒事的。”唐禹川的聲音沈穩,如夜色下平靜的湖面,卻能壓下空氣中的躁動。

網絡上的輿論再尖銳,也抵不過他心底的擔憂:她需要的,是實打實的保護,而不僅僅是安慰的言語。可是,他沒有辦法給她的世界罩上完全的保護罩,他忽然有種無力感。

“你之前不是說,想讓我去國外散散心嗎?我願意了。”譚靜的聲音輕柔,卻帶著像海底暗流般的決絕,讓人心頭一緊。

唐禹川的心裏一顫,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確定?”

他盡量讓語氣保持平靜,但手指微微顫抖。

出國確實可以一定程度上免於輿論的困擾,至於陌生環境,唐禹川也不覺得對譚靜來說是什麽問題。

但他還是忍不住擔憂,大概是因為短短不到一年間,她曾經兩次自殺入院的事實。她的情緒、心理狀態,讓他覺得比任何外界威脅都危險,而出國意味著他無法在第一時間反應,更無法及時阻止潛在的極端行為。

譚靜明顯看出了他的遲疑,嘴角微微勾起,聲音卻冷得像冬日的冰:“你在瑞士不是有個莊園嗎?我去那裏,作為第一站。”

唐禹川沈默了,似在思考。

那邊雖然安靜,卻沒有醫療保障,也缺少熟悉的人和環境。他伸手,手指在腿上無意識敲擊,像在計算每一個未知的變量。

“怎麽?舍不得把你的地盤給我住啊?”她的聲音輕輕挑釁,像是故意的激將。

“不是。”唐禹川低沈回應,聲音穩重,卻像繃緊的弦在震動,“你想去,我肯定會幫你安排。”

唐禹川還是答應了,他也覺得自己找不到拒絕的理由。說怕她會在國外自殺嗎?說擔心她的心理狀態。他不知道怎麽跟她談“死”這個字。

答應的瞬間,唐禹川感到一種奇異的空虛感,像是松開了手,卻抓不住她的安全。他清楚,出國意味著一旦她有什麽危險的念頭,他是無力隨時幹預的。那些他無法觸及的角落、無法掌控的突發事件、無法預測的心理狀況……都讓他心慌。

他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可以盡量安排周全:醫療、生活、行程、安全措施……每一個細節都盡可能壓縮漏洞。

可他明白,無論再周密的計劃,如果她真的有了那種念頭,都沒用……

在國內他已經讓人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了,在她狀態不好的日子裏,可她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沒有什麽絕對的寸步不離。她得有自己的空間。

但內心的警覺沒有減弱,但唐禹川告訴自己,自己必須接受這份無力感,不能去要求她,限制她,同時在可能的範圍內,把她的世界布置得盡量安全。

緊張、擔憂、無力交織,像潮水一般漫過心底,卻沒有波瀾可宣洩,只能在胸口沈默流淌。

譚靜輕輕嘆息,聲音冷靜,還是那樣一眼就能看穿他:“禹川,如果我想死,我總會找到辦法。你攔不住我。”

唐禹川沈默片刻,目光落在譚靜身上,深沈如海。

他知道,這個世界並沒有那麽美好。就現在,網絡暴力就已經可以從屏幕滲入現實,撲向他的同時也隨時可能撲向她。

他心裏緊繃,卻還是希望她能感受到溫暖和希望。

唐禹川看著譚靜,目光包容也溫暖:“我不能說這個世界沒有黑暗,也不能保證沒有傷害。但我希望你這次出國可以去尋找屬於你的片刻安寧。如果遇到困難,隨時給我打電話,給醫生打電話,只要活著,什麽都能解決。這個世界上有黑暗,也有光,但光總照亮黑暗,事情總能解決。”

他微微停頓,語氣更輕柔,“世界不完美,但不意味著沒有可以握在手裏的溫暖。我盡快安排你的出國事宜,也等著聽你的好消息。”

“好消息?什麽算是好消息?感覺這個詞跟我早就沒什麽關系了。”譚靜的眼神清冷而深遠,仿佛隔著一層無法觸及的水面,說出的話卻鋒利,像是要切開他給出的溫柔。

唐禹川靜靜看著她,神色未動,眼底的平和卻不容忽視:“有。你要是能告訴我,你找到快樂,那就是我能聽到的最好消息。”

話音落下,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好。如果真有好消息,我會第一個告訴你。”譚靜唇角輕輕彎起,但那笑容像被描上去的一筆,淺淡而克制,缺乏溫度,卻讓人更心疼其中的空洞。

那一刻,唐禹川看著她,心口像被細密的針紮著。即便他答應了所有安排,內心的擔憂依舊無從消解。

日月交替,時間像被無聲推開的一扇門。

半年過去。冬天重新籠罩城市,轉眼又要過年了。

譚靜已經去了瑞士,偶爾傳來簡短的消息,寥寥數語。鄒萍仍在法國,工作繁忙,像永遠在遠方奔波的影子。

唐禹川則依舊在忙碌中度日。雖然卸下了總裁之位,也轉讓了股份,但他也沒有真正閑下來,在宏盛幫譚靜打理公司事務,抽空投入凈川的研發,每天時間被一環又一環的事務填滿,好像一切和以前也沒什麽兩樣。

半年間,他並不是完全置身事外。

那場潑硫酸的事件發酵,受害女孩們的舉報視頻,在網上被各種轉載,營銷號們紛紛做視頻分析,各個角度的。

最洶湧的網暴集中在第一個月。

幾乎不過是幾天,網絡成了巨大的公堂,他父親死了,他就成了被推上審判席的那個人。

無數陌生人對著屏幕敲下言辭犀利的判詞,把他的每個過往、每段家庭關系都抽絲剝繭般翻出來,拼湊一些莫名其妙的罪狀,哪怕事實模糊,哪怕邏輯並不自洽。

“呵,不被抓?笑死,後臺硬唄!換了普通人早進去了。”

“有其父必有其子,這種家庭不可能有清白人。”

“他現在裝好人,背地裏不知道做了多少惡心事。”

“受害者那麽慘,他卻還能繼續過得這麽體面,憑什麽?”

“資本就是護犢子,惡心。”

……

“都別洗了,父債子還,他就是受害者一輩子的夢魘。”

“呵呵,等著瞧吧,遲早出事,這種人不會有好下場。”

“輿論一淡,他就能全身而退,這社會真是病了。”

“他說自己無辜?笑話,真無辜的人會攤上這種事?”

那段時間,所有相關的人都在被撕咬:他的父親,他,甚至那些受害者,都被強行拉進情緒的風暴裏。只要能找到一個攻擊的角度,就有人願意伸出指頭。

謾罵並不僅僅停留在屏幕上。

有人翻出他上學時的照片,甚至扒到舊同學的社交賬號,用來佐證所謂的“人設偽裝”。

還有人去查他名下的產業,惡意拼湊出“利益鏈”,拿來當作陰謀論的註腳。

更過分的,是有人在人肉論壇裏貼出了他常去的健身房,甚至把他小區的照片發出來,提醒“網友有緣可以偶遇”。

這些信息零零散散地從虛擬世界滲透進現實,像針尖般的砂礫,時不時嵌進平靜的日子。

他也曾在深夜獨自覺得難熬,像是被卷進無形的漩渦。

但冷靜下來,他又明白,這正是現在這個社會的一種慣性。看客們總需要一個人來承載他們的不滿和憤怒。程序太慢,正義太遠,於是他們用情緒替代審判,把鍵盤當作法槌。若是沒有這樣的出口,憤怒就會無處安放,反過來變成對整個社會的失望。

而這種風暴從來不會永恒。

如唐禹川預料的一樣,只要堅持過最難的日子,一切都會好起來。

一個月後,娛樂圈裏一位炙手可熱的年輕演員,被曝出私生活混亂的醜聞。那消息像點燃的火種,瞬間把所有人的註意力都吸走,媒體、網絡、乃至線下的議論全都一邊倒地撲了過去。

新的“公審”現場迅速搭建起來,網友們重新找到可以傾瀉情緒的出口。譴責、分析、爆料、跟風……一切流程如出一轍,熟練得像是某種循環上演的劇本。

唐禹川的名字很快跌出了熱搜,被新的焦點替代。那段如潮水般的罵聲驟然退去,他的生活表面恢覆了安靜。

但他清楚,這不過是另一個人替他擋下了風口。這個社會的秩序仿佛需要一個又一個罪人,來安撫集體的不滿。今天是他,明天可能是誰,只要風向一變,獵物的名字就會被改寫。

唐禹川並不想要討論自己遭受的網暴是否不公。

那一個月裏,他幾乎成了千萬人口中的靶子,所有的憤怒與怨氣都在他身上尋找出口。可他心裏清楚,那些聲音並非全然針對他,也有針對他的父親。

憤怒本應直指罪人,卻常常淹沒一切能被卷入的名字。

他父親死了,帶走了所有法律該追問的證據與責任,死得安穩,幹凈,甚至體面。而那些本該落在棺材裏的指責與詛咒,卻傾斜到他身上,像是遺產的一部分。

死亡成了最徹底的保護傘,所有的罪責就這樣停滯、消散。於是憤怒無處安放,便自然轉移到了他身上。

人們需要一個還活著的替代者,需要一個可以喊罵、可以唾棄的活靶子。哪怕那個人什麽都沒做。

唐禹川不能全盤否認這種憤怒。他甚至覺得,從某種意義上,那些看客的控訴是合理的。

社會的程序有時會遲緩,而父親的死亡讓懲罰徹底缺席。於是情緒成為唯一的判決。但這判決落在他身上,卻顯然不是正義。

他又想起那位演員。那並不是完全無辜的人,他確實有錯,傷害了身邊的人也傷害了粉絲。可唐禹川仍然覺得哪裏不對。

一個人犯了罪,就該由法律來懲罰,而不是由所有人去施暴。

萬人一齊舉起石頭,把一個人砸到粉身碎骨,看似是正義的伸張,其實卻是一種新的暴力。真正的懲罰應該是冷靜、清晰的調查和判決,而不是匿名人群的狂歡與叫嚷。

他心裏清楚,這就是網絡輿論的悖論:它一方面揭示了本該被掩蓋的真相,讓罪人無處遁形;另一方面,它又把一些無辜者拖下水,制造新的受害者。

正義與暴力常常只隔著一層薄薄的外殼,一旦破裂,就會互相混淆。

這世道似乎總要找出一個罪人。今天是他,明天可能是別人。至於那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有罪,或者有罪到什麽程度,往往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憤怒需要出口,而人群需要犧牲品。

“你不是說完成這些內容以後,就給我一個長假嗎?”鄒萍壓低聲音,帶著些許焦躁。

鄒萍推開Maison Clairvoix裏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走進Isabelle Fournier的辦公室。

室內依舊保持著簡潔冷靜的風格:淺灰色的墻面上掛著抽象畫,陽光從落地窗斜灑進來,把木質地板映得溫潤而幹凈。

Isabelle坐在辦公桌後,手指輕輕敲擊著鋼筆,目光從電腦屏幕擡起,帶著習慣性的溫和禮貌,卻也帶著不容忽視的權威感。

Isabelle微微擡眉,眼角帶著輕淺的笑意,卻沒有讓氣氛松動:“我們談過的時間表,我記得很清楚,鄒萍。你完成的速度比預期快,但現在還不能完全放松。”

鄒萍咬了咬唇,內心燃起一股倔強。她知道此刻如果退一步,前幾個月積累的工作熱度就會消散。

她想趁熱打鐵,把手頭的事務安排妥當,然後回去見唐禹川,她總覺得他們之間不應該就到此為止了,就停留在爭吵後的分別。

而且,她還是喜歡他,一年過去,心口洶湧的愛意提醒著她,她沒辦法忘記他。

“我知道,可是——”她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

Isabelle輕輕挑起眉毛,語氣帶著幾分訓練有素的溫和:“機會是給那些能承擔責任的人準備的。Maison Clairvoix不是普通的工作室,每一個項目、每一件作品都需要全情投入。你手頭上的任務,不是負擔,而是讓你成長的階梯。”

鄒萍的手微微攥緊,指關節泛白。

成長的階梯?在她眼裏,這更像是一條無休止的跑道。工作一個接一個地堆來,合同又限制她的行動,休息時間被壓縮到最低,仿佛呼吸都要算進工時裏。

一開始說好的假期並沒有兌現,每次安排的任務都讓她陷入一場場頭腦風暴,她漸漸地已經不覺得她做的事情還與藝術有關。

她想說“不”,想把桌上的文件丟回去,想甩掉所有的責任,哪怕只是一瞬間。但每當她擡眼看向Isabelle,那種經過多年職場磨礪的冷靜與權威,讓她無法真的拒絕。

“我理解你的努力,也知道你希望有喘息。”Isabelle伸手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聲音仍舊平和:“但是機會難得,Maison Clairvoix給了你一個展示的舞臺,你想在這個世界上被看到,就必須承擔它的重量。”

鄒萍低下頭,胸口像被緊緊勒住,喘不過氣來。

表面上,她接受了這番解釋,但內心的疲憊像暗流般翻湧。

她明白,這種所謂的舞臺和機會,實際上是被精心包裝過的壓榨——她的自由、她的休息、她的私人時間,都在無聲中被掏空。

陽光斜照進辦公室,映在淺灰色的墻上,也映在鄒萍微微顫抖的肩膀上。

她咬緊嘴唇,像是在逼自己咽下這份沈重,告訴自己,忍一忍,總有一天會過去。

Isabelle的目光柔和,卻沒有放松壓力:“我知道這不容易,但我相信你可以。你有能力,也值得這份信任。”

鄒萍只能點點頭,心裏像被鎖住,又像在掙紮。

她轉身離開辦公室時,腳步輕快得像風,但背後的負荷卻沈重得讓人窒息。她覺得自己就像一個超速鹽磚的齒輪,誰說國外工作都有嚴格的工作時間的?

來到Maison Clairvoix,鄒萍逐漸藝術到並不是所有國外的公司都嚴格遵守所謂的工作時間,也不是所有國內公司都任意壓榨員工。

她想到唐禹川,不過他的員工好像也加班,他自己也加班。

世界上是不是所有的工作都要加班啊?

鄒萍想著,突然嘆了口氣。

世界上沒有絕對的規則,只有相對的秩序。這並非簡單的對錯,而是每個人與環境博弈的結果。有人選擇接受,也有人選擇抵抗;有人在壓力裏找到力量,也有人被壓得喘不過氣。所謂機會,往往帶著代價;所謂自由,也從不意味著無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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