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6

關燈
Chapter 16

客廳的燈只亮了一盞,光線落在鄒萍身側的茶幾上。

沙發不太軟,她卻沒打算換個地方睡,她想他有不舒服的話,推開門,她就能夠第一時間覺察。

她就這麽側著身躺著,抱著畫本,眼神不時掃向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門。

門縫下透著一道溫黃的光,很薄,像隨時會被夜風吹滅。

她不知道他是在睡,還是醒著,也沒想過去問。只是那道燈光像一根線,把她的心一寸寸吊著。

她想起他方才拿酒吃藥的樣子,不算莽撞,卻也談不上克制,像是在默許疼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她心裏沒什麽強烈的情緒,只是有點悶,像是胸口壓了一層潮濕的棉布。

其實她很想走過去,敲兩下門。

說一句,“一切都會過去。”

或者,放一杯熱水在他的床頭。

哪怕什麽也不說,只是看他一眼也好。

但她最後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不是不關心,只是知道,此時此刻,他不需要她現在這點關心,或者說,他還無法接受。

她靠著沙發坐起來,抱著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茶幾邊沿發呆,指尖在杯墊邊上一圈圈地描。

剛剛他抱了她一下,又迅速地松開了。

她閉了閉眼,指尖在杯墊邊沿劃出的圓也慢了下來。

那一瞬間她沒反應過來,只是心口忽地一緊。像是踩空,又像是夢裏被人叫醒,什麽都沒來得及抓住。

可就是這樣,她反倒更喜歡他了。

不是因為那個擁抱,而是因為他能收住自己。

她以前沒想過“喜歡”會是一件這麽安靜的事。不是突然的心跳,也不是誰為誰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而是這樣的夜裏,他抱了她,又輕輕地放開。

就像一杯溫水端到嘴邊,又停住了。

這讓她覺得自己被珍惜。

也讓她有點委屈。

她不想做個要被拯救的小姑娘,也不是不懂感情的小孩。她只是恰好喜歡他,恰好願意陪他走一段,就像他也曾陪別人走過一段。

她抱緊膝蓋,臉貼在胳膊上,慢慢想起自己剛剛那點瞬間的動搖。

“我是喜歡他的。”她默默承認,“但我不是要他馬上回頭看我。”

喜歡一個人,不是要他現在立刻回應,而是願意等他緩過來,再重新學會看向世界的時候,自己還在那兒。

“你再往前半步,我就不敢喜歡你了。”

鄒萍覺得自己很矛盾,有時候她很想和他在一起,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當然也希望對方喜歡你。可是,今天,她突然不確定了,她覺得好像她就喜歡現在的他們,不近不遠的距離。

也不是真的害怕他靠近,而是怕他帶著錯覺的情緒靠近。她不想成為誰情緒低谷裏的替代,也不想被捧得太高之後又被輕輕放回地面。

她喜歡他,很喜歡,但她還年輕,還不怕等。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像是怕鈴聲吵醒誰,又像是在硬生生將自己從某種念頭裏拽出來。

夜越來越深,窗外安靜得仿佛整座城市都睡著了,只有時鐘的秒針滴答滴答,一聲不響地提醒她,她還醒著。

她在沙發上躺下,發現怎麽躺也不太舒服。其實不是沙發的問題,就是心裏有點亂。

於是,她幹脆坐起身,從畫室裏拿出畫板和顏料,一小盒油彩,幾支已經用舊的筆。

也不是非得現在畫點什麽,只是此刻,畫畫比睡覺更像一件能讓她喘口氣的事。

她把畫本翻到新的一頁,沒有打草稿,直接蘸了深藍,在畫面上慢慢地鋪了一片夜色。畫筆行經處,藍得像是沈入水底後的天光,厚重、緩慢、毫無波瀾。

她感受著筆尖一點點在畫布上落下,藍色不急不躁地蔓延開去,厚實得像水泥,卻帶著某種無聲的悲傷。她不想刻意勾勒形狀,只是讓色彩自說自話,慢慢堆疊,像那些無法言說的夜晚秘密。

畫面裏漸漸浮現出兩只手,靠得那麽近,卻又隔著無形的裂縫。

那裂縫不是破碎,是一種沈默的距離,是不敢觸碰的邊界,筆下的世界沒有華麗的修飾,只有直白的孤獨和欲言又止的溫柔。

她閉上眼,筆停在半空,心口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捏住。

那個瞬間,他的擁抱像風吹過的殘影,輕輕一觸,卻又瞬間逃散。她不敢再繼續回想下去,怕會讓自己陷得太深。

“喜歡他。”她在心裏默念,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輕輕嘆息,畫筆重新落下,藍色與灰色交織,像夜的深淵,像她的心事。

她知道,這種愛,不需要太多言語,只需一份沈默的陪伴,和等待他慢慢走回光亮。

第二天早晨,淡淡的光從窗簾縫隙裏灑進來,落在地板上。

唐禹川推開臥室門,看到鄒萍蜷縮在客廳地板上,眼角還有些沒幹的淚痕。她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夜的,慵懶而淩亂,像是隨時可能醒來又繼續沈睡。

他沒有說話,只是從衣櫃裏拿了一件幹凈的外套,默默走過去,輕輕蓋在她肩上。

鄒萍睜開眼,迷迷糊糊地望向他,第一句話竟是:“啊!我……上班快遲到了,今天得送孩子回畫室,家長會來接。”

唐禹川垂眸看她,聲音低沈卻帶著不容質疑的溫柔:不用去了。湯竣睿他爸爸在畫室鬧過,苗秘書說會幫你協調,畫室那邊不希望你今天過去,先別擔心這些事。”

“好,”鄒萍坐在地毯上,沒有再說一句話,只是低著頭,“……我有點累了。”

還沒等唐禹川回應,她又繼續說道,“我回房間睡一會兒。”

她慢慢站起來,頭發垂在耳側,遮住了一點臉,“你不用管我。”

她說完就轉身往臥室走。

門輕輕合上,沒有發出聲。

唐禹川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他察覺到了她突然的低落情緒。

因為什麽呢?是昨天寫生的不順利還是他有什麽不恰當的舉動?好像都是,也都不止,他註意到她的情緒低落谷底似乎就是那一瞬間。

今天不用去畫室?

這麽想去畫室上班,也不對吧。

今天他難得空閑。

顧行出面牽線的並購案昨天正式落定,收購方壓價出手,帶走了他們最重的負債包。等於把一顆即將爆雷的地雷挖走了,只留了點雜草皮糙肉厚地待清理。

實際的隱患解決了,就不需要靠什麽其他的表象來穩定人心。

顧行出手得快,穩準狠,毫不拖泥帶水。他很善於處理這類“麻煩債務”,明明是別人找他去解決問題,可他也總能夠通過重組、債務談判、法律手段等把問題化解,從而最終獲利。

唐禹川想起幾年前,顧行拜托她去京城美院找一個叫鄒萍的女生,“給她一點兒適當的幫助”。

他們到底是什麽關系?

為什麽顧行不自己去?

唐禹川一直很有邊界感,一般情況下,對方不說的事,他從不去問。

可這次,他突然有點好奇了。

房間裏光線暗著,窗簾沒有拉開,空氣像一塊厚重的布,壓在她身上。

鄒萍在床邊坐了會兒,脫下外套,躺倒的時候,眼睛還是睜著的,像在等情緒退潮。

但她還是睡著了。

那種深到無法自控的疲憊,就像一陣無聲的風,把她整個人卷進夢裏。

夢是從一條樓道開始的。

光線很暗,一盞一盞的燈跳閃,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上回響。她在往前跑,鞋帶松了,卻不敢停下。她記得有人在前面,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拐過墻角,頭也不回。

“媽!”她喊。

沒有人回應。

她跑得越來越急,聲音開始變尖,“媽媽!等等我!”

沒人停下,樓道像是拐不完,每一個轉角後都是另一個一樣空曠的拐角。她的手指碰到墻面,冰冷得像玻璃。

有時候她夢見的是醫院,有時候是商場,還有時候,是她小時候家裏那條小街。夢的場景總在變,但那個人影永遠背對著她,從來沒有回頭。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往哪走,喉嚨發幹,像是剛哭過又哭不出來。

遠處傳來另一個孩子的哭聲——

“我要媽媽……”

那聲音一出來,夢的光線像被擰了一下。

她看見那個聲音的主人,站在她小時候住的那棟樓門口,是湯竣睿,穿著昨天的衣服,眼睛紅紅的,站在風裏,一邊抽泣,一邊往裏張望。

他看著她,像是一下子把夢重合了。

“姐姐,你看見我媽媽了嗎?”

鄒萍張了張口,想說話,卻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聲音。她站在原地,想擡手,但身體像被什麽困住了。

那一瞬間,她突然明白過來——不是他在問她,是她在問他。

他們好像彼此夢裏的回聲。

她在夢裏走了好久……她找不到出口……媽媽!

她突然睜開眼,四周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和窗簾,刺眼的晨光斜斜照進來。

她掙紮著想坐起來,頭卻一陣發脹,她出了一身冷汗,手握得緊緊的,指尖像凍過一樣僵硬。眼角濕濕的,不知道是夢裏的,還是夢醒之後的。

她花了很久,才緩過氣來。

“別動。”唐禹川的聲音從旁邊響起。

這是哪裏?

他在我身邊?

她轉頭,果然看見他坐在床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微卷,神情克制卻帶著一點疲憊。他的眼睛裏有種被壓下去的緊張,就像昨晚她畫布上的灰藍色,濃重又安靜。

“……我怎麽了?”

“你睡了很久。”他說,“在家裏還是低燒,但叫不醒,帶你來醫院的時候已經三十八度七。”

她喉嚨澀得厲害,只點了點頭。

“現在什麽時間了。”她聲音虛虛的。

“昨天晚飯的時候帶你來的醫院,現在九點剛過。”唐禹川看了眼手表。

她閉了閉眼,有點不好意思,更多的是後知後覺的疲憊。

唐禹川給她倒了一杯水,並把水遞到她手邊:“先喝點水。”

她接過來,指尖碰到杯壁,輕輕燙了一下。一點點溫度卻讓她有點想哭。

鄒萍聲音帶著一點啞:“你有夢見過找不到人的時候嗎?”

他看著她,點了點頭:“有。”

鄒萍的聲音更輕了:“我夢見我小時候,找不到我媽了。”

唐禹川沒有出聲。

她輕輕吸了口氣,說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我小時候特別怕生病,每次發燒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裏我從醫院跑出去,到處找我媽。每個門都推不開。”

屋內又是一陣安靜,鄒萍呆呆地看著天花板,好像陷入了某種回憶。

唐禹川察覺到她似乎陷入了什麽回憶,也沒有打斷她。

“每次一到夢裏,我就看不到媽媽的臉了。”鄒萍喃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