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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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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早上七點,鄒萍醒來的時候,唐禹川已經出門了。

也不知道他昨天究竟幾點睡的,有沒有睡好。

鄒萍快速地洗漱,換衣服,拿上昨晚已經收拾好的包包準備出門。

剛走到門口,她的視線便落在門口櫃子上的一小瓶藥膏和旁邊那張簡短的便條上。

“外面容易蚊蟲多,記得用。”

字跡工整,寥寥數語,卻讓鄒萍心底微微一暖。

唐禹川的世界裏,感情總是被嚴密封鎖,但這些細節,總能傳達出她渴望的那種溫度,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大巴車裏,孩子們的聲音此起彼伏,像野地裏初春的風,不聽管束,卻又暖意融融。

鄒萍坐在最後一排,靠窗。

和孩子們在一起的時候,她習慣坐這樣的位置,因為可以把每一個孩子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

最前排的幾個男孩正圍在一張塗鴉紙上討論著各自要畫的小怪獸,說得眉飛色舞,一個還用力比了個爪子的姿勢,嚇得旁邊的小女生直接一個閃躲。

靠後一點,有兩個女孩在偷偷塗口紅。那大概是她們誰的媽媽的一支,卻被她們當成彩妝,互相認真地在彼此臉上點一點,愛美的樣子可愛極了。

中排靠窗的麥恬正小聲哄著一個有些暈車的小朋友,說她帶了糖,還讓對方靠自己肩上睡一會兒。

那孩子慢慢安靜下來,小腦袋一點點歪在她身上,麥恬伸手給她扯了扯衣領,怕她著涼。

她沒說話,但眼角的弧度卻悄悄彎了,唇邊揚起一個幾乎不帶防備的笑。那是一種藏不住的,源自內心的輕快。孩子的純粹,總能讓她暫時忘掉現實的噪聲。

麥聲坐在斜前方的位置,他沒回頭,只是從車窗反射的玻璃裏看到了她的笑——不張揚,也不矯飾,卻莫名的牽動人心。

他一時怔住。

那不是一個清晰的影像,仿佛隔著一層湖水微波——她的笑靜靜浮在玻璃上,幹凈而遙遠。

她的側臉並不柔和,眉骨清晰,眼尾帶著一抹天然的鋒芒。可就是在那一瞬,那抹鋒芒也柔了,裹進孩子們的喧鬧裏,悄無聲息地化開。

麥聲收回目光,沈默片刻,終是起身往後走來。

孩子們的嬉笑聲在車廂中浮動,他穿過那些小小的嘈雜,走得不快,卻帶著種說不出的篤定。

“不介意有人坐這兒吧?”他輕聲問,目光落在她身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鄒萍微擡頭,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不介意。”

麥聲坐下,長腿略微蜷著,靠著窗側,望向車前:“你笑得挺高興的。”

“嗯?”她怔了一下。

“剛剛,”他偏頭,用手指點了點窗戶上的一點反光,“我在玻璃裏看見你在笑,笑得很……好看。”

“謝謝。”她有點不知道怎麽回答,於是輕輕轉頭看向窗外的山路。

“你是很喜歡孩子吧?”他繼續問,但語氣放得很低,仿佛怕驚擾了什麽。

“也不是所有時候都喜歡。”她想了想,說,“但看見他們的時候,確實會覺得,世界上還是有純粹的美好和簡單的快樂的。”

麥聲“嗯”了一聲,他好像很難從孩子的身上感受到什麽美好,除了自家妹妹以外。

又是短暫的安靜。

窗外陽光跳躍,灑在她肩頭,像一層淡金的光暈。

他側目,看著她——

清晰的眉骨,微挑的眼尾,有點像刀尖掠過紙面,線條利落,卻不冷硬。

她的眉眼天生帶了幾分風情,可她垂眸時眼底那一點未褪的單純,又讓這種風情像是被揉碎了一層,變得柔和起來。

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卻像是早早地就從時間裏走出一小步,站在少女與女人之間,沈默又安穩。

他不確定自己在期待什麽,只是忽然很想和她多說幾句。

“你學生多嗎?”他輕聲問。

“這個班有十六個,來參加這次寫生的九個。”她看著前排,數了一下,又轉回頭,“還挺吵的。”

“但你很享受。”

她擡眼看了他一下,沒否認。

“說起來,”鄒萍忽然想起什麽,“之前通知上寫得挺明白的,建議一個孩子至少一個家長同行,我還以為會來一大堆。”

麥聲笑了笑:“結果只有我。”

鄒萍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家怎麽是你來?看你和妹妹挺親的。”

麥聲笑了一下,聲音低緩,態度又帶著點兒刻意的輕描淡寫,“從小我就跟她玩在一起,可能是受我爸媽影響的……我們家是那種……哪怕吃泡面也要拉著人坐一桌的類型。感情有的時候,就是相處的時長累積出來的,所以我們家裏人感情都特別好。”

鄒萍沒接話,只是低頭摸了摸袖口,有些冷。

“你家裏的情況,我聽人說過一點兒。”麥聲看了她一眼,頓了頓,說,“其實溫馨的日子不難,也不貴……只要你願意,是可以有的。”

他語氣極輕,像一句不經意的安慰,話尾卻隱約帶了點什麽含義,不是明言的邀請,更像一種緩慢靠近的姿態。

車忽然顛了一下。

麥聲順勢伸出手,想穩住她的肩。動作不重,卻帶著某種天然的保護意味。

可鄒萍還是輕輕側過身,像是下意識的動作,又像是早已養成的本能,不動聲色地躲開了。

兩人之間的空氣仿佛頓了一下。

她沒看他,只是望向窗外那一片陽光斑駁的樹影,眼神微微恍惚,像是有點走神了,又像是在某段記憶裏停了一下。

最近這一周,她和唐禹川兩個人都很忙。

他早她一步起床,她晚他一點入睡。一整天,他們的生活像兩條平行軌道,偶爾有交匯,卻少有交談。不過,卻沒有誰覺得別扭。就連她之前在家裏覺得的拘謹都有幾分淡了。

她醒來時,茶杯已經擺在餐桌一角,熱氣還在,水是她習慣的溫度,粥裏加了兩顆紅棗,正好是她吃得慣的那種甜度。

晚上她坐在桌前備課,背對著客廳。外頭黑得慢,屋裏也安靜。她聽得見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聽得見門關上後他換鞋的細響。偶爾他會在廚房洗個杯子,或者翻找什麽東西,動作都壓得很輕。

她幾乎不出屋子,只是聽,像在確認他確實回來了,然後才會安心地上床,準備睡覺。

偶爾,她在竈臺上溫一小盅湯,不太熱,也不算涼。沒寫便簽,也沒多做解釋。第二天早上,那盅湯就不見了,碗刷幹凈扣在瀝水架上,連動過的位置都對得整整齊齊。

沒人開口,沒有笑聲,也沒有肢體碰觸。

但整個屋子靜得安穩,像是有人把日常生活打磨到剛剛好的溫度,一點都不熱烈,卻耐人尋味。

誰也沒多餘的情緒,仿佛彼此都是房間裏一塊沈靜的木頭,鄒萍卻發現她喜歡這樣的感覺,就是這樣的感覺讓她從未那樣真實地感覺過“家”的存在。

如果說麥聲說的那種幸福,是鋪陳在光線裏的溫暖氣息,那她想要的幸福,則像一盞不明不滅的燈,沈默地燃在時間最寂靜的角落裏。

她愈發確定自己喜歡唐禹川,他的身上有她想要的幸福。

她忽然開口,像是問他,也像是自言自語:“真的會有人,一直那麽喜歡回家嗎?”

從前,“家”對鄒萍來說,是個避而不談的詞。她沒有家。

小時候,她以為,只要拼盡力氣,就能帶著母親離開那個屋檐下的牢籠,去建一個屬於她們自己的家。

但後來,母親在沈默中站到了父親那一邊。她也就學會了不再去想“家”這件事。

她告訴自己,家是奢侈的,是屬於別人的東西。

可這一陣子,不知道為什麽,她又開始想起“家”來。

不是因為眼前的山路、陽光,或誰口中的溫馨日常。

是因為唐禹川。

鄒萍意識到。

麥聲望了她一眼,沒急著回答,只是輕聲問:“你想試試看嗎?”

“嗯?”她輕聲應了一句,好像察覺到了點什麽,又擔心是自己自作多情,幹脆沒有問下去。

風從車窗縫隙間悄悄鉆進來,車廂裏一時安靜下來,只剩孩子們翻書頁、低聲說笑的細響,像水面上細小而持續的波紋。

麥聲沒再開口,只是低頭看著掌心,仿佛剛才那句問話,從一開始就沒真正指向她。

而鄒萍,仍望著窗外,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頭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極輕的笑:“我已經在試了。”

麥聲楞了一下,似乎沒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沒解釋,只是把目光收回來,又落回那些孩子身上。

前排那個舉爪子的小男孩又鬧開了,另一個小姑娘正一臉認真地寫著自己的秘密願望,筆漬劃在袖口上,也渾然不覺。

而她的眼神慢慢柔下來,像落在一個無聲的念頭上。

鄒萍發現自己好像比以前更脆弱了,她不僅開始有了對“家”的渴望,而且有了對幸福的向往。

比起對“家”這個概念,鄒萍對幸福更沒有經驗,這麽多年,她也從不指望能真正擁有它。

在遇見唐禹川之前,她甚至沒有認真想象過幸福是什麽樣的。

可遇見他之後,她才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幸福的樣子。

寧靜的,耐心的,不被驚擾的。

安靜的,穩妥的,不用討好也不用去猜的。

車子一個轉彎,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孩子們的臉上,柔和而溫暖。

鄒萍瞇了瞇眼,拉了拉外套領子,輕聲問:“我們快到了吧?”

麥聲點了點頭,車裏再次漸漸安靜下來,大家都開始收拾東西準備下車。

窗外的景色越來越清晰,遠處的山巒和樹影交織成一幅靜謐的畫面。

鄒萍掏出手機,按下快門,拍下車窗外灑滿陽光的一角。

她輕輕地,發了一條消息給唐禹川——

“到了。”

簡單的兩個字,卻像是一封無聲的信,承載著她的小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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