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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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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搭帳篷的時候,太陽正好掛在山頭,光線斜斜地照下來,把草地照出一層鈍鈍的金。

孩子們叫著、跑著,彼此追逐著,聲音高高低低地在山間飄蕩。

鄒萍已經支起了第一頂帳篷,帳桿的弧度很標準,風繩也拉得穩妥,草地上墊了隔潮墊,四角打了樁,角度和朝向都挑過。她蹲下身,將最後一根樁釘固定好,擡頭時額發落下一縷,指尖一撥,又歸回耳後。

“……你是不是偷練過?”麥聲站在她後面,聲音裏帶點兒不可置信。

他原本是想來露一手的。

結果剛拿出說明書,就看到她一頂帳篷已經搭完,另一頂帳篷支架也已經起了半邊。動作利落,甚至可以稱得上漂亮。

“以前參加過戶外社團,玩過。”鄒萍淡淡說,“一個人搭的。熟了,就順手。”

她不喜歡解釋太多。

其實那會兒根本不是為了戶外。她只是想有一個不用聽爭吵、不用避風頭的地方,哪怕只是野營營地的角落,也好。

麥聲沈默了一下,也低頭幫忙拽了根風繩,手法不太利落,結打得松散。

鄒萍看了一眼,沒說什麽,只默默在他轉身後重新系了一遍。

“哎呀,都到搭帳篷的環節啦!”一個略帶喘氣的男聲插進來,緊接著,一個穿著速幹襯衫、背著小包的男人走了過來,臉上還帶著汗。

“我來晚了,早上家裏有點事,沒趕上大巴車。”他邊走邊解釋,態度倒也不算唐突,“我是邵一鳴,老師,鄒萍你應該在群裏見過我名字。”

“你好。”鄒萍起身,微點頭,“剛好我們這邊還缺人,你要是會搭帳篷——”

“我啊……”邵一鳴笑了笑,撓頭,“雖然他們安排我來帶隊,但實際上上次來露營是初中的時候。所以……”

所以,他其實不會搭帳篷,可是遲到還幫不上忙,實在讓他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那你去陪孩子吧。”鄒萍目光移向不遠處正爬樹的幾個孩子,“盯著點,別出事了。”

“好嘞。”邵一鳴一口答應,往孩子堆裏走去,順手接過一個男孩剛摘下來的樹枝,“餵,這玩意兒不能吃——”

他邊說邊走遠了,混進孩子堆裏,很快和幾個男生熟絡起來。

麥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低聲笑:“挺能說的。”

鄒萍沒接話,只是將最後一頂帳篷的繩扣拉緊,手上動作不疾不徐。

帳篷全部完成的時候,孩子們也玩得差不多,幾個女生抱著小抱枕圍坐在一塊草地上,正在商量等下要不要集體講鬼故事。

邵一鳴過來,手上拎著一兜玉米和肉串,像是剛從附近買的。

“今晚我請客,給大家搞個露天燒烤。”他說,“山裏這邊晚上冷,吃點熱的暖和。”

“燒烤?”鄒萍擡眼。

“我來弄,之前單位團建我可是燒烤組長。”他笑著說,“麥聲,要不要搭把手?”

麥聲挑了下眉,正要答應。

“行啊。”麥聲挑了下眉,而後答應。

原本他是想等帳篷搭完了,自己主動開口請大家吃點東西。鄒萍忙了一下午,他想找個合適的機會讓她輕松一下,也表現一下自己。

可現在,節奏被打斷了。

邵一鳴已經開始招呼幾個大點的男生搭火爐,搬桌子、分食材,一切熱熱鬧鬧。

“我是不是應該布置一下寫生的任務?”鄒萍看著草地上圍坐的孩子,又看了一眼天色,對旁邊的麥聲說。

“你是老師你問我?”麥聲笑了一下,語氣輕松,眼神卻似不經意地掃過她臉側。

他話尾頓了頓,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還是說……你其實不太擅長掌控節奏,也不總那麽能幹,需要一個人,幫你頂一頂、帶一帶?”

那語調聽著溫和無害,可尾音裏卻藏了一層暗示的輕挑,像一枚看不見的鉤子,從言語縫隙裏悄悄甩出來,試圖勾出她的某種回應。

可鄒萍沒接住。

她只是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像沒聽懂他話裏繞的彎,又像不打算回應那層意味。

“我就是覺得他們玩得挺高興的。”她說,“現在喊人寫生,有點煞風景。”

麥聲看了她一眼,眼神裏短暫地閃過一絲無法分辨的東西。

“你這老師當得倒是佛系。”他笑著說。

鄒萍沒有回他這句,只是遠遠望了一眼草地。

幾個孩子在草地上堆著幹葉子,正說著“召喚出一個峽谷怪物”,有孩子拿著小畫板在寫寫畫畫,說那是“降臨咒”。

那畫面很蠢,卻也有點動人。

她忽然想到唐禹川。

他不常提自己的事,但她記得有一次,他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書,一張發黃的速寫稿不小心從文件夾裏滑出來,落在地板上。

她撿起來,那是幅速寫,簡單的人像構圖,卻畫得極好。人物臉部只畫了一半,線條幹凈,陰影精準,像是曾經畫慣了的手。

她問他:“你畫的?”

唐禹川沒擡頭:“以前畫過一點。”

“後來不畫了?”

“後來覺得沒意思。”

他說得隨意,她卻聽出來,那是他不想讓人繼續問下去的語氣。

她沒再追問。那張畫後來被他順手撕了,塞進垃圾桶,動作利落得像是要把整個“會畫畫”這件事一起扔掉。

但她記得那張速寫,線條像安靜的骨頭,畫得像是很了解那個人,像在理解、在認定什麽。她猜,那可能是他以前的某個故事,也可能什麽都不是。

現在她站在這群孩子之間,看他們用各種顏色在紙上胡亂塗抹,陽光在樹葉間打下來,一點點跳在地上。她忽然有點想知道——

如果他在這裏會畫什麽呢?老樹,野花,還是某個人?現實的,想象的,還是混亂的?

這種念頭總是讓人心緒覆雜,越是細致,越讓人難以平靜。她輕輕閉上眼,試圖想象從腦海中悄悄放下。

麥聲正說著什麽,她沒太聽清,只回過神來時,看見他往前走了兩步,彎腰在草地上撿了根枯枝,轉頭招呼她。

“要不我去幫你把他們聚過來,你留在這兒布置任務?”

他的語氣溫和體貼,像是順手,但又帶著一種“我能幫你,你也應該讓我幫你”的理所當然。

鄒萍沈默了一下,搖了搖頭。

“先別急著叫他們。”她聲音很輕,“他們現在正畫著,雖然不是我們安排的內容,但他們也在畫啊。”

麥聲一怔,低頭看向那群孩子。

幾個小朋友圍成一圈,有的拿彩筆塗在枯葉上,有的試圖畫出“草地精靈”的樣子,畫得七歪八扭卻眉飛色舞。那種自由又混亂的創造力,和課堂上的“寫生”根本不是一碼事。

“有時候我們管得太多了,反而打斷他們。”鄒萍輕聲說,“我小時候就是這樣,很多東西想記下來,但只要老師一開口,我就覺得自己不想畫了。”

她頓了頓,輕輕吸了口氣,又笑了一下,像是在對自己說,“可能這就是叛逆吧。”

麥聲看著她,那笑不是敷衍,而是某種壓抑不住的溫柔情緒從骨子裏慢慢升起,又被她自己摁了下去。

她不是那種特別熱情的老師,甚至說不上有多會哄人,但她有種讓人安靜的方式,像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聽見了,所以才不急著打斷。

麥聲突然不說話了。

鄒萍卻沒註意到她話語裏被忽略的那部分意味。

她腦子裏又飄出了另一個畫面——

如果是唐禹川在這裏,他大概也會坐在遠一點的位置,不吭聲地看著孩子們鬧騰。

等她回頭看他,他也不會主動說什麽,只是手裏舉著個水杯,對她揚一揚。

不是叫她過去,是提醒她——“你渴了。”

這樣簡單的細節,總是在她不設防的時候,輕輕撞進心裏。

“鄒老師,鄒老師!”

一個小女孩跑過來,手裏舉著畫板,“我畫了個蘑菇神仙,你看它長得像不像人?”

鄒萍接過畫板,看了兩秒,點點頭:“像,而且是有點禿頭的那種神仙。”

小女孩樂得一跳一跳地跑走。

麥聲站在她身後,忽然說:“你跟他們相處的時候,才像真的開心。”

鄒萍轉過頭,眼底的笑意還沒完全退下:“嗯?”

“不是說笑。”麥聲認真道,“你和我說話的時候,總是有點……心不在焉,但他們一叫你,你就像整個人都亮了。”

“可能因為我小時候沒有大人願意聽我講話。”她想了想說,“所以我覺得,對待小朋友說的話要格外認真一點。”

麥聲“嗯”了一聲,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她轉頭看麥聲,眼神帶著一絲歉意,“剛才說話的時候,有些分心,不是因為你說的話沒有孩子們重要,是因為我這個人就是容易走神,思想容易跳躍……實在抱歉。”

麥聲低頭看了看手表,又看了一眼天。

“等會兒你得幫我一件事。”

“什麽事?”

“燒烤。”他說,“既然邵老師主動提了,我不能輸得太難看。”

“這有什麽可較勁的!你們男生都這麽幼稚的嘛。”

“不是較勁。”麥聲笑著說,“我是想在你面前,露一次像樣的手藝。”

鄒萍沒有回應,只是擡眼看了他一眼。

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念頭,突然很想知道唐禹川今天有沒有好好吃飯。最近他幾乎沒在家吃過,廚房的很少進,前幾天她無意間瞥見桌上那瓶胃藥,已經少了小半。

她低下頭,不想讓這念頭跑得太遠。

麥聲還在旁邊興致勃勃地說著怎麽調醬汁、怎麽搭配食材。

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視線卻不自覺地飄向孩子們那邊。風吹過草地,帶來細碎的青草香味。

她暗暗決定,今晚回去一定要給唐禹川發條消息,不問別的,只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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