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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憶往昔(2) “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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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憶往昔(2) “再見了。”……

“君上……”蘿靈滯了滯, 不得不克制著情緒提醒她,“您的法力……不足以讓他活過來了。”

“我知道。”辛妣凝望泫敕魂魄的目光絲毫未動。

她眼裏轉著淚光,震驚、痛苦、不可置信都摻在淚光裏,她硬撐著心神仔仔細細地端詳他, 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心裏。

泫敕怔忪地望著這一幕。

他從不知道她在他死後來過, 也並沒有想過,他的死會讓她如此痛苦。他突然不在意那三萬年的禁錮了, 比起她此時的眼神, 他覺得那種循環往覆的折磨也沒什麽。

恍惚之間, 他甚至忘了這只是一個幻境。

“君上。”他焦灼地在她身邊說, “沒關系的……我帶兵打仗,就當我戰死了。”

同時, 辛妣問蘿靈:“你覺得我們還有多少勝算?”

蘿靈被問得一楞, 盡量委婉地道:“神兵還在,他們大概沒找到兵印。但……”她頹喪地嘆了口氣, 搖頭道,“您的修為折損到不足萬年,泫敕又……”她沒有把這話說得太明白, 接著小聲道, “如果五族拼盡全力,我們或許有一兩成勝算吧。”

辛妣漠然搖頭:“帝俊已掌控神族,五族不必為我這樣涉險。”

蘿靈沒有作聲, 因為她忽而有些困惑, 不知辛妣在想什麽。

辛妣垂眸又一次驅動法術, 一縷金線從指尖盤旋而上,靈巧地竄進滄溟殿的大門。

過不多時,兵印被金線勾動著, 悠悠飄了出來。在離辛妣還有半米之遙的時候,辛妣伸手拿過了它。

她深深吸了口氣,朝著泫敕的屍身再度施法:“金壁錮形,泉脈駐瑛。辰星縛魄,坤輿定靈。”

“君上?!”蘿靈伸手攔住她,驚異得後退,“您不能把他的魂魄禁錮在這兒,他……”

“我不能讓他死。”辛妣輕聲說。

蘿靈的話音忽地噎住了,因為她忽地意識到,辛妣已經沒有心力再面對親信的死亡了。

蘿靈其實也是一樣的。在過去的數日裏,辛妣失去了多少親信她就失去了多少同僚。

身為高高在上的神,她們似乎應該漠視感情,可正因為是高高在上的神,他們已經相伴了幾萬年之久,再淺的感情也被歲月刻畫得很深刻了。

“我還有八千年的修為。”辛妣的目光多了幾分堅定,“我會祭出三千年的修為守住他的魂魄。剩下的修為……大概正好夠布下一道因果咒。”

“因果咒?”蘿靈神色惶惑。

她想不到什麽樣的因果咒需要耗費辛妣五千載的修為。

辛妣著手開始施法,再次念出那道固魂的咒語,一道道金光飛向泫敕的魂魄,他漂浮在半空的魂魄逐漸沈下來,直至和屍身完全重合。

在旁邊望著這一切的泫敕僵立在那兒,腦中一片空白。

當最後一縷金光飛出去,辛妣筋疲力竭,一股腥甜翻湧而上,驀地嘔出一口鮮血。

“君上!”蘿靈扶住她,眼中滿是心疼,“什麽因果咒?我來吧。”

“不。”辛妣用力推開了她,強撐著站直身子,“帝俊殘忍暴戾,你要去告訴五族……我已無力反抗,讓他們盡力自保。你也要活下去,什麽都不必管,只要活下去,哪怕臣服於帝俊也可以。”

“不可能!”蘿靈斷然,下一瞬,疾風將她撞出殿前廣場,風聲裹挾辛妣的聲音,透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這是我最後的旨意,去吧,趕在帝俊之前找到五族,保住他們的命。告訴他們,我們會再見的。”

泫敕望著蘿靈,看到她淚珠滾進疾風,再被疾風擊碎。她強撐了半晌,咬緊牙關,一語不發地希望辛妣改變想法,但辛妣不為所動。

蘿靈最終放棄了,決絕地閉了閉眼,轉身奔向天際。

隨著蘿靈離開,辛妣終止施法,風就停了。辛妣覆又看了看泫敕的屍身,沈默地遁入山林。

三萬年後的泫敕跟上她,她在山林裏挑挑揀揀地收集東西,他初時並不知她要做什麽,但很快就懂了。

她撿拾草葉、撿拾鮮花、撿拾星辰碎光、撿拾日月餘暉、撿拾露水風霧,這是要向上古眾神祝禱。

因果咒是這樣的,如果施咒的布局並不太覆雜,祭出修為即可達成。但如果足夠覆雜,沒有上古眾神在冥冥之中的庇佑很容易出現岔子。尤其她現在的修為已幾乎折損殆盡,如果得不到上神們的庇護,這道跨越萬年的咒語很難實現。

泫敕想要幫忙,但他連一根草都拔不起來,只能無所事事地跟著她。

他於是鬼使神差地想到,他跟她的第一次交集就是一場祭禮,那已經是幾萬年前的事了。

.

辛妣用三天時間收集祭品,然後回到滄溟殿前的祭臺前,向上古眾神祝禱。

這對天帝而言是很平常的事,哪怕不布因果咒,她也每五百年都要進行一場祝禱。倘若有重要的事情——比如大戰在即,抑或大捷、大敗,都還要設額外的祭禮,因此整個流程她早已爛熟於心。

但這回,泫敕在她臉上看到了明顯的緊張,他知道她在擔心祈願不成功,明明清楚這是三萬年前的事情,還是恨自己幫不上一點忙。

第一天,辛妣向上古神明祈禱,希望帝俊和他的手下暫時不要折返滄溟殿。

她在祭臺前跪了一天一夜,在天色將明的時候,一顆璀璨的星辰從祭臺中升起,飛向天幕,然後與群星一起隱沒於白晝。

第二天,辛妣正式祭出修為,施出因果咒。她割破手心,將因果咒的內容寫成血書,獻在祭臺上。

——她要化為厲鬼。因為從未有過神仙化鬼,這樣的鬼便在三界之外,她希望借此避開天帝的追捕;

——她要以厲鬼的身份重新積攢修為,直至能再次與天帝一較高下;

——為求穩妥,她願意遺忘一切。直至恢覆元氣,她需要機緣巧合讓她記起過往、尋回舊部。

她又在祭臺前跪了一天一夜,但直至天光大亮,祭臺依舊悄無聲息,不見星辰蹤影。

上古眾神不願幹涉天界事務,尤其是這樣的權力之爭。

辛妣面無波瀾地再次割破手掌取血,祭上新的血書。

再至天光大亮,祭臺依舊悄無聲息。

然後,這樣的過程一遍又一遍地重覆了七七四十九天,她割向自己的短劍從掌心移向手腕、最後一直割到上臂。

四十九天的風吹日曬讓她變得憔悴又狼狽,其實神仙不該這樣,她只需片刻的養神就可以完全恢覆,可她已顧不上了。

在幾萬年中,泫敕從未見過她這副樣子。在天庭眾神眼中,她總是完美的,高貴、威嚴、殺伐與慈悲集於一身,她站在日月之間,便會連日月都黯然失色,一切臟汙的詞匯都與她毫無關系。

泫敕目睹一遍又一遍的祭祀,看著她的胳膊上日漸增多的傷痕,情緒幾近崩潰。

幾萬年的朝夕相伴足以讓他明白她的執著祈願絕非僅是為了權力或覆仇,是帝俊的殘忍暴戾讓她不願將子民的生死交給他。

可他覺得沒有人值得她這樣。

不論他還是蘿靈,不論是五族的生死還是三界的存亡。

第五十天,她手中的短劍在剛觸及上臂時頓住,她凝視著劍刃沈吟了半晌,換了個握劍的姿勢,將劍尖指向自己胸口。

泫敕悚然一驚:“辛妣?住手!”

他慌忙去抓她的手,但伸出去的手又一次從她身上劃了過去,他眼看她將劍刺破心口,向下劃出很長一條,再向左轉。

她將自己的元魂剖了出來,托在右手裏,整只右手都被染得鮮血淋漓。

她強撐著站起身,顫顫巍巍地將元魂放在祭臺上。

她沒有力氣再挪動了,便伏在祭臺上,一字字地寫下又一份血書。

她很清楚再得不到回應就完了,情緒有些失控,邊寫邊癲狂地自言自語:“上神啊,讓曾效忠於我的子民活下去吧。”

“我知道,你們不願幹涉三界。”

“可他們何罪之有?”

血書尚未寫完,祭臺中白光一閃,刺眼得讓她皺眉。

她困惑地擡眸望去,在明亮的陽光下,竟有一顆星星從祭臺中緩緩飄了起來,悠悠地浮至天際。

辛妣目光迷離,一時懷疑這是不是絕望之中的幻覺,但也沒有時間讓她多探究這件事了。

元魂離體,沒有誰可以久活。

辛妣驀地松下勁,疲憊地勾起一抹笑容。

她施出此生最後一道法術,山林間瞬間地動山搖,祭壇在飛揚的塵土裏緩緩下沈。辛妣咬緊牙關,拼著僅剩的氣力縱身躍出塵埃,飛向逐漸與山林分離的滄溟殿。

……對此時的她來說,能與自己的部下死在一起是一種慰藉,可她不能,因為帝俊如果同時得到他們兩個人的骸骨,就很容易發現這樣可以調動神兵。

她不能容忍她親手構築的神兵變成砍向臣民的刀。

躍至滄溟殿的檐下,辛妣重重舒了口氣。

她平靜地躺下來,目光穿過濃重的煙塵,最後一次望向泫敕的屍身:“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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