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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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Chapter 10
Chapter 10
*有時 婚後日常是她的疏離客套
慶國五月，暮春。
迷蒙煙雨像是一幕紗簾，兜住這春日生機景色。那紗只見其影，不得其形。
沈婉兒用指尖觸碰雨幕，覺得指尖冰冰涼涼，雨紗化作水霧停留指腹。
今日範閑特地空了時間，帶下屬們一早出城等待。
小小的城外長亭裏，擠滿範閑和一眾下屬。
王啟年細心，特地留出一方空隙給沈婉兒站著，讓她不必同一幫男人們擠在一起。
沈婉兒心中感激，她想著過後要送些禮物給王夫人和王小姐，就當是對王家人這段時間照顧的謝禮。
為方便去監察院上值，她最近住在王家客房，沒回過言家。
王夫人是個潑辣性子，知曉當日不過是個誤會以後，便痛痛快快放下誤解，給沈婉兒做上一桌子家常菜。
沈婉兒不自覺摸摸下巴，近來她居然圓潤許多。
之前將養的一年裏，她補藥吃盡，卻瘦得脫了相。
輕快馬蹄聲自遠處傳來，打斷沈婉兒沈思。她擡起頭，遠遠看到一隊車馬自天邊而來。
不多時，待車隊走近，為首馬車上的行者急急跳下車。
來者是一位妙齡少女，她也不撐傘，提起裙擺踏著雨幕一路小跑而來。
少女在範閑身前站定，素來清冷的面容露出溫暖笑容，嗓音清脆而不失穩重：“哥，我回來了。”
範閑笑了，伸手親昵地摸範若若頭發：“回來就好。”
沈婉兒站在旁邊，心裏忽地難受起來。她轉過頭去，強自鎮定。
以前沈重在的時候，哥哥也喜歡這樣輕撫她的發頂。
——————————————
範若若走在範閑身側，慢條斯理說起在北齊學醫時的瑣事。
偶然回頭看到沈婉兒，範若若面露訝色，卻不忘對沈婉兒露出善意微笑：“原來是沈……哥哥……”
範若若強行轉變話頭，沒露出破綻。
範閑看向妹妹，面露得色。
範若若不是多嘴之人，她能夠猜到，沈婉兒一身監察院官服是兄長安排。
無條件相信哥哥是範若若的人生信條。
眾人回城時已是晌午，範閑向來出手闊綽，對待手下一貫大方。由他請客，讓大家在附近酒樓歇息用飯。
席間範若若尋到時機，拉著沈婉兒出去單獨講話。
範若若柔和道：“沈姐姐，我本來想著，回來後要去言府尋你，姐姐倒是同我家兄長一起來了。”
沈婉兒露出禮貌微笑：“這幾日湊巧隨扈範提司，讓若若小姐見笑了。”
對於這位範小姐，沈婉兒並無什麽敵意。
不過是被家人保護得密不透風的大小姐罷了，雖知世間風雨，卻未曾真正經歷人間坎坷。
何況範若若待人接物時，不曾有嬌縱跋扈之氣，不會惹人厭煩。
沈婉兒想，曾經的她也是個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而已。
範若若定定看著沈婉兒，斟酌了詞句方才開口：“去年歲末，北齊的雪下得頻繁了些。一場接著一場，師兄師姐們都說瑞雪兆豐年。”
沈婉兒笑了，這次笑容不是禮貌敷衍，而是對故土思念。
她的眼神落在遠處，嘴裏輕聲說：“我幼時最喜下雪，那時覺得，在院子裏打雪仗最是有趣。”
也許是懷念，也許是感傷，沈婉兒突然想在春末見到下雪。
但這絕無可能，她是在妄想。
太後已經拋棄了沈家，連沈婉兒也成為追殺對象，她回不去了。
範若若聽得抿唇，她叫來隨從，沈婉兒聽得只言片語，範若若好像說，要侍從在車上取來什麽東西。
東西很快取來，原是一只卷軸，用素色綢質抽繩袋子封好。
範若若把卷軸交給沈婉兒，示意沈婉兒打開：“小女拙作一副，煩請沈姐姐賞鑒。”
沈婉兒打開東西瞧了，那是一副雪中紅梅圖。
範若若畫功了得，漫天大雪以三兩筆勾勒，只取意境，不取其形。白雪皚皚中，如血紅梅怒放，枝頭沾染細雪，紅梅似點了白色妝粉，盡顯嬌艷華美。
所謂故國風景，只需一副圖畫便能喚起記憶。
這一刻，沈婉兒想起許多舊事。
她想起與哥哥年年冬日賞梅，想起沈府院中那棵她費心費力照看的老梅樹。
自然而然的，沈婉兒也就憶起，那人一襲白衣，在紅梅映雪之時闖入她的心扉。
那人大概是地府來的勾魂使，擅長奪人魂魄。
遇見他以後，她就總是渾渾噩噩的。
沈婉兒收了畫卷，緊緊抱在胸前：“謝謝，範小姐，這禮物我很喜歡。”
聽到道謝，範若若欲言又止，她說：“沈姐姐歡喜便好。”
看見範若若神色，沈婉兒猜測道：“原來是範提司的意思……不，他沒有理由這樣做……”她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
思忖幾息後，沈婉兒又說：“這是言冰雲交代給範小姐的，對嗎？”
範若若笑著搖頭：“我早就對言大人說過，此事瞞不住沈姐姐多久。”
“他有心了。”沈婉兒說。
不知是不是範若若錯覺，沈婉兒得知真相以後語氣發冷。
沈婉兒與範若若回到席間，誰知屋子裏的氣氛劍拔弩張，黑衣監察院探子們拔出佩劍，劍尖齊指在場一人的喉嚨。
這場面似曾相識，各國密探拿人方法大抵相同，言冰雲也曾被沈重帶領錦衣衛以此種辦法捉拿。
沈婉兒最近在監察院見多類似事情，頗有經驗的伸手攔住範若若，她低聲道：“範小姐小心，不要上前。”
指揮抓捕的監察院官員剛到，他等不及上樓，借力路邊桃樹，飛身跳上酒樓二樓露臺。
來人單手撐住窗沿，只見黑色人影一閃，輕盈翻身進了酒樓包間。
人影穩穩落地，唯有衣擺帶起細微風聲。
被抓捕那人看見來人，心知不好，想要咬破牙齒裏藏著的毒囊自盡。
旁邊的範閑眼疾手快，伸手卸了細作下巴。
負責抓捕的四處探子們拿來繩子，把人結實捆好。
範閑打量著被抓之人，面生的緊，他不認識。此人是酒樓小廝，方才進來上菜。
屋子裏一群人正在用飯，誰知四處的人突然沖進來，不由分說實施抓捕。
領頭的不清楚被抓之人身份，只說主辦正在路上，自會前來和範提司說明情況。
“老言，怎麽回事？”範閑詢問來人。
身著監察院官服的言冰雲抓住小廝發髻，仔細瞧了對方長相：“一年前在陳園溜了的人，院子裏查得緊，他沒法出城，只好留在偏僻的城東酒樓做個夥計。”
“哦，原來是那個人，就給七處吧。”範閑說。
聽到監察院七處名頭，北齊細作自地上一躍而起，想要逃出生天。
不用言冰雲吩咐，四處探子一擁而上把人按在地上，有人借了巧勁踢斷細作肋骨。細作張開嘴剛要哀嚎，王啟年摸來桌上餐布塞進細作嘴裏。
監察院官員們的一連串動作下來可謂行雲流水、配合無間，四處探子留下一人負責收拾現場，其餘人給細作套上黑色蒙頭布帶走。
————————————————
一年前的陳園發生了什麽事，範閑心裏門清兒。
沈婉兒的事情，當時被範閑和言冰雲聯手壓下來。
東窗事發之前，那個北齊探子就逃了，所以當場沒有抓到加害之人。
探子以前混跡在言府，偽裝成府上仆役。
言家父子知道府上有幾個探子，平時把人遠遠丟在外院辦差。
潛伏府邸的探子，查出來處置過又能如何？他們殺了幾個探子，敵人過後還會如數再塞進來幾個。
說到底也是言家疏忽，記得提防探子靠近內院，卻未曾想到，對方僅用了一只貓，就能置沈婉兒於死地。
言冰雲向來是個行動派，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後悔自責上，他會想盡辦法補救過失。
這一年來，他不曾放棄抓捕逃跑的北齊探子，想要問清對方事實真相。
其實詢問沈婉兒事情的來龍去脈，是更為直接的做法。
可是沈婉兒剛死過一次，言冰雲不敢問她。
王啟年探查現場後說得明明白白，沈婉兒是自己跳進水裏的，沒有人推她下水。
生命短暫可貴，這道理沈婉兒不可能不懂。
她會選擇自盡，是因這世間不再有物事值得她留戀，包括他言冰雲在內。
想明白個中關節，言冰雲覺得胸膛裏絲絲生痛。
他明明好端端一個人，身上無傷無病，為何會胸口生痛？
沈婉兒躺在床上養傷的那些日子裏，言冰雲聽著她無意識地囈語喊痛，有再多的問題也會吞進肚子裏咽下去。
沈婉兒不喜歡自己如何？私交北齊又如何？
那些瑣碎的事情，言冰雲不想去追究。
沈婉兒能夠活著，活在言冰雲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已然知足。
到後來，連同沈婉兒坐在屋檐下一起賞雨，言冰雲都會覺得，那是他從老天手裏搶來的機會。
自此，他對她打消了那些貪心念頭。
——————————————
沈婉兒站在旁邊看著，她知道言冰雲和範閑在打什麽啞謎。
言冰雲竟然還在追查一年前陳園的那件事，沈婉兒感覺到意外。
見屋子裏亂作一團，沈婉兒拉起範若若出門：“監察院執行公務，我們出去躲一躲。”
沈婉兒和範若若站在走廊窗邊賞雨，沈婉兒胸前還抱著那副雪中紅梅圖。
範若若不是多話之人，見沈婉兒無心搭話，便與她一起安靜地站立在窗旁。
不知過了多久，範閑在走廊那端遙遙喚道：“若若！”
範若若看見，自家兄長招手示意她過去。她也看見，言冰雲朝著這邊走來。
她當下心中明鏡，自覺留出空間，給言家夫妻二人說話。
多日不見沈婉兒，言冰雲不免有些忐忑。他走到沈婉兒身邊站定，同她並肩而立。
沈婉兒專註賞雨，沒有回頭看言冰雲。
二人無言站在窗邊許久，久到言冰雲以為沈婉兒不想理他。
片刻過後，沈婉兒開口：“畫的事情，謝謝你。”
她語氣客套，帶著明顯的疏離感，似乎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不是她拜過天地的夫君。
言冰雲聽得呼吸一滯，他思來想去才回答說：“這就好。”
沈婉兒想了想，補充一句：“畫我很喜歡，範小姐果真畫技過人。”
聽到沈婉兒說喜歡，言冰雲眼中帶了溫柔神色：“你若是喜歡，那就多畫上幾幅，下次也可以不找範小姐。京中優秀畫師如雲，畫上幾幅雪後梅花圖不是難事。”
沈婉兒聽了搖頭：“我要這一副畫就夠了，不需要那麽多。”
見妻子心情不錯，言冰雲躊躇片刻詢問沈婉兒：“我問過範閑，他等下要回府，不去院子裏。你繁忙多日不曾回來，要不要回去換身衣服？”
沈婉兒想了想，她如何不愛搭理言冰雲，總歸是夫妻之間的事。
但是若她太久不回言府，公公言若海和外人總歸會起疑心。
“好，等下我和你回去。”沈婉兒說。
言冰雲聽後大喜，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卻又收斂嘴角的弧度，努力不讓自己笑得太過開心。
下屬們還在樓下等著他，要是被下屬看到上司這幅神情，只怕他們會覺得自己不夠嚴肅。
於是監察院官員們看見，小言大人表情奇怪地走出門來，身後跟著小範大人那個新隨扈。
範府那邊空了輛馬車給言冰雲，言冰雲擡手掀開車簾，自己倒是不上車，而是讓那位隨扈先上去。
那隨扈也不客氣，連對小言大人道謝都不曾，便徑直坐上馬車。
這場面太過詭異，在場的幾名四處官員不曾見過沈婉兒，不知她身份，他們便絞盡腦汁為自家主辦想借口。
大概是二位大人感情好，借用了對方隨從去辦公務吧？
————————————————
馬車從言府後門進去，因著沈婉兒身上的監察院官服沒法解釋。
關於沈婉兒去監察院的事情，言冰雲對父親說得含糊，只說她這幾日不在家中住。
下了馬車，二人繞進夫妻倆居住的院落，跟在沈婉兒身後的言冰雲想起她曾經在院子裏的歡聲笑語。
言冰雲叫住沈婉兒：“婉婉。”
沈婉兒停下腳步回頭，她懷裏抱著範若若送的那幅紅梅圖。
言冰雲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居然問沈婉兒說：“婉婉，你要不要再養只貓？”
沈婉兒聽後臉色大變。
言冰雲方知自己說錯話，他試圖辯解：“婉婉，我……”
沈婉兒冷冷打斷他：“不必了，那東西嬌貴著，我養不起。”
沈婉兒走出幾步路，又轉身走回到言冰雲身前，把自己抱著的畫卷往他懷裏一丟：“夫君言重了，妾身連養活自己都費心費力。旁的東西，妾身不敢奢求。”
她說罷轉身回房，緊緊關上房門，把言冰雲一個人扔在院子裏。
言冰雲抱著沈婉兒丟給他的畫卷，自己在院子裏傻站了好半天。
下人們一早察覺倆人之間氣氛不對，無人膽敢進來打擾。
半晌，言冰雲自嘲一笑。
他嘆了口氣，轉身去到自己書房，看來今晚沈大小姐是不會讓他進房間了。
TBC
————————————————
*按照原著時間線走，現在啟年應該隱姓埋名。但是倦推了大東山到第二季，時間線完全不一樣了。再說我主要寫言沈，主線顧不上了。
*7.11微調，最後還是改成沈大小姐了，感覺這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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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有時 婚後日常是她的疏離客套
慶國五月，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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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兒用指尖觸碰雨幕，覺得指尖冰冰涼涼，雨紗化作水霧停留指腹。
今日範閑特地空了時間，帶下屬們一早出城等待。
小小的城外長亭裏，擠滿範閑和一眾下屬。
王啟年細心，特地留出一方空隙給沈婉兒站著，讓她不必同一幫男人們擠在一起。
沈婉兒心中感激，她想著過後要送些禮物給王夫人和王小姐，就當是對王家人這段時間照顧的謝禮。
為方便去監察院上值，她最近住在王家客房，沒回過言家。
王夫人是個潑辣性子，知曉當日不過是個誤會以後，便痛痛快快放下誤解，給沈婉兒做上一桌子家常菜。
沈婉兒不自覺摸摸下巴，近來她居然圓潤許多。
之前將養的一年裏，她補藥吃盡，卻瘦得脫了相。
輕快馬蹄聲自遠處傳來，打斷沈婉兒沈思。她擡起頭，遠遠看到一隊車馬自天邊而來。
不多時，待車隊走近，為首馬車上的行者急急跳下車。
來者是一位妙齡少女，她也不撐傘，提起裙擺踏著雨幕一路小跑而來。
少女在範閑身前站定，素來清冷的面容露出溫暖笑容，嗓音清脆而不失穩重：“哥，我回來了。”
範閑笑了，伸手親昵地摸範若若頭發：“回來就好。”
沈婉兒站在旁邊，心裏忽地難受起來。她轉過頭去，強自鎮定。
以前沈重在的時候，哥哥也喜歡這樣輕撫她的發頂。
——————————————
範若若走在範閑身側，慢條斯理說起在北齊學醫時的瑣事。
偶然回頭看到沈婉兒，範若若面露訝色，卻不忘對沈婉兒露出善意微笑：“原來是沈……哥哥……”
範若若強行轉變話頭，沒露出破綻。
範閑看向妹妹，面露得色。
範若若不是多嘴之人，她能夠猜到，沈婉兒一身監察院官服是兄長安排。
無條件相信哥哥是範若若的人生信條。
眾人回城時已是晌午，範閑向來出手闊綽，對待手下一貫大方。由他請客，讓大家在附近酒樓歇息用飯。
席間範若若尋到時機，拉著沈婉兒出去單獨講話。
範若若柔和道：“沈姐姐，我本來想著，回來後要去言府尋你，姐姐倒是同我家兄長一起來了。”
沈婉兒露出禮貌微笑：“這幾日湊巧隨扈範提司，讓若若小姐見笑了。”
對於這位範小姐，沈婉兒並無什麽敵意。
不過是被家人保護得密不透風的大小姐罷了，雖知世間風雨，卻未曾真正經歷人間坎坷。
何況範若若待人接物時，不曾有嬌縱跋扈之氣，不會惹人厭煩。
沈婉兒想，曾經的她也是個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而已。
範若若定定看著沈婉兒，斟酌了詞句方才開口：“去年歲末，北齊的雪下得頻繁了些。一場接著一場，師兄師姐們都說瑞雪兆豐年。”
沈婉兒笑了，這次笑容不是禮貌敷衍，而是對故土思念。
她的眼神落在遠處，嘴裏輕聲說：“我幼時最喜下雪，那時覺得，在院子裏打雪仗最是有趣。”
也許是懷念，也許是感傷，沈婉兒突然想在春末見到下雪。
但這絕無可能，她是在妄想。
太後已經拋棄了沈家，連沈婉兒也成為追殺對象，她回不去了。
範若若聽得抿唇，她叫來隨從，沈婉兒聽得只言片語，範若若好像說，要侍從在車上取來什麽東西。
東西很快取來，原是一只卷軸，用素色綢質抽繩袋子封好。
範若若把卷軸交給沈婉兒，示意沈婉兒打開：“小女拙作一副，煩請沈姐姐賞鑒。”
沈婉兒打開東西瞧了，那是一副雪中紅梅圖。
範若若畫功了得，漫天大雪以三兩筆勾勒，只取意境，不取其形。白雪皚皚中，如血紅梅怒放，枝頭沾染細雪，紅梅似點了白色妝粉，盡顯嬌艷華美。
所謂故國風景，只需一副圖畫便能喚起記憶。
這一刻，沈婉兒想起許多舊事。
她想起與哥哥年年冬日賞梅，想起沈府院中那棵她費心費力照看的老梅樹。
自然而然的，沈婉兒也就憶起，那人一襲白衣，在紅梅映雪之時闖入她的心扉。
那人大概是地府來的勾魂使，擅長奪人魂魄。
遇見他以後，她就總是渾渾噩噩的。
沈婉兒收了畫卷，緊緊抱在胸前：“謝謝，範小姐，這禮物我很喜歡。”
聽到道謝，範若若欲言又止，她說：“沈姐姐歡喜便好。”
看見範若若神色，沈婉兒猜測道：“原來是範提司的意思……不，他沒有理由這樣做……”她很快否定自己的想法。
思忖幾息後，沈婉兒又說：“這是言冰雲交代給範小姐的，對嗎？”
範若若笑著搖頭：“我早就對言大人說過，此事瞞不住沈姐姐多久。”
“他有心了。”沈婉兒說。
不知是不是範若若錯覺，沈婉兒得知真相以後語氣發冷。
沈婉兒與範若若回到席間，誰知屋子裏的氣氛劍拔弩張，黑衣監察院探子們拔出佩劍，劍尖齊指在場一人的喉嚨。
這場面似曾相識，各國密探拿人方法大抵相同，言冰雲也曾被沈重帶領錦衣衛以此種辦法捉拿。
沈婉兒最近在監察院見多類似事情，頗有經驗的伸手攔住範若若，她低聲道：“範小姐小心，不要上前。”
指揮抓捕的監察院官員剛到，他等不及上樓，借力路邊桃樹，飛身跳上酒樓二樓露臺。
來人單手撐住窗沿，只見黑色人影一閃，輕盈翻身進了酒樓包間。
人影穩穩落地，唯有衣擺帶起細微風聲。
被抓捕那人看見來人，心知不好，想要咬破牙齒裏藏著的毒囊自盡。
旁邊的範閑眼疾手快，伸手卸了細作下巴。
負責抓捕的四處探子們拿來繩子，把人結實捆好。
範閑打量著被抓之人，面生的緊，他不認識。此人是酒樓小廝，方才進來上菜。
屋子裏一群人正在用飯，誰知四處的人突然沖進來，不由分說實施抓捕。
領頭的不清楚被抓之人身份，只說主辦正在路上，自會前來和範提司說明情況。
“老言，怎麽回事？”範閑詢問來人。
身著監察院官服的言冰雲抓住小廝發髻，仔細瞧了對方長相：“一年前在陳園溜了的人，院子裏查得緊，他沒法出城，只好留在偏僻的城東酒樓做個夥計。”
“哦，原來是那個人，就給七處吧。”範閑說。
聽到監察院七處名頭，北齊細作自地上一躍而起，想要逃出生天。
不用言冰雲吩咐，四處探子一擁而上把人按在地上，有人借了巧勁踢斷細作肋骨。細作張開嘴剛要哀嚎，王啟年摸來桌上餐布塞進細作嘴裏。
監察院官員們的一連串動作下來可謂行雲流水、配合無間，四處探子留下一人負責收拾現場，其餘人給細作套上黑色蒙頭布帶走。
————————————————
一年前的陳園發生了什麽事，範閑心裏門清兒。
沈婉兒的事情，當時被範閑和言冰雲聯手壓下來。
東窗事發之前，那個北齊探子就逃了，所以當場沒有抓到加害之人。
探子以前混跡在言府，偽裝成府上仆役。
言家父子知道府上有幾個探子，平時把人遠遠丟在外院辦差。
潛伏府邸的探子，查出來處置過又能如何？他們殺了幾個探子，敵人過後還會如數再塞進來幾個。
說到底也是言家疏忽，記得提防探子靠近內院，卻未曾想到，對方僅用了一只貓，就能置沈婉兒於死地。
言冰雲向來是個行動派，他不會把時間浪費在後悔自責上，他會想盡辦法補救過失。
這一年來，他不曾放棄抓捕逃跑的北齊探子，想要問清對方事實真相。
其實詢問沈婉兒事情的來龍去脈，是更為直接的做法。
可是沈婉兒剛死過一次，言冰雲不敢問她。
王啟年探查現場後說得明明白白，沈婉兒是自己跳進水裏的，沒有人推她下水。
生命短暫可貴，這道理沈婉兒不可能不懂。
她會選擇自盡，是因這世間不再有物事值得她留戀，包括他言冰雲在內。
想明白個中關節，言冰雲覺得胸膛裏絲絲生痛。
他明明好端端一個人，身上無傷無病，為何會胸口生痛？
沈婉兒躺在床上養傷的那些日子裏，言冰雲聽著她無意識地囈語喊痛，有再多的問題也會吞進肚子裏咽下去。
沈婉兒不喜歡自己如何？私交北齊又如何？
那些瑣碎的事情，言冰雲不想去追究。
沈婉兒能夠活著，活在言冰雲觸手可及的地方，他已然知足。
到後來，連同沈婉兒坐在屋檐下一起賞雨，言冰雲都會覺得，那是他從老天手裏搶來的機會。
自此，他對她打消了那些貪心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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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兒站在旁邊看著，她知道言冰雲和範閑在打什麽啞謎。
言冰雲竟然還在追查一年前陳園的那件事，沈婉兒感覺到意外。
見屋子裏亂作一團，沈婉兒拉起範若若出門：“監察院執行公務，我們出去躲一躲。”
沈婉兒和範若若站在走廊窗邊賞雨，沈婉兒胸前還抱著那副雪中紅梅圖。
範若若不是多話之人，見沈婉兒無心搭話，便與她一起安靜地站立在窗旁。
不知過了多久，範閑在走廊那端遙遙喚道：“若若！”
範若若看見，自家兄長招手示意她過去。她也看見，言冰雲朝著這邊走來。
她當下心中明鏡，自覺留出空間，給言家夫妻二人說話。
多日不見沈婉兒，言冰雲不免有些忐忑。他走到沈婉兒身邊站定，同她並肩而立。
沈婉兒專註賞雨，沒有回頭看言冰雲。
二人無言站在窗邊許久，久到言冰雲以為沈婉兒不想理他。
片刻過後，沈婉兒開口：“畫的事情，謝謝你。”
她語氣客套，帶著明顯的疏離感，似乎是在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不是她拜過天地的夫君。
言冰雲聽得呼吸一滯，他思來想去才回答說：“這就好。”
沈婉兒想了想，補充一句：“畫我很喜歡，範小姐果真畫技過人。”
聽到沈婉兒說喜歡，言冰雲眼中帶了溫柔神色：“你若是喜歡，那就多畫上幾幅，下次也可以不找範小姐。京中優秀畫師如雲，畫上幾幅雪後梅花圖不是難事。”
沈婉兒聽了搖頭：“我要這一副畫就夠了，不需要那麽多。”
見妻子心情不錯，言冰雲躊躇片刻詢問沈婉兒：“我問過範閑，他等下要回府，不去院子裏。你繁忙多日不曾回來，要不要回去換身衣服？”
沈婉兒想了想，她如何不愛搭理言冰雲，總歸是夫妻之間的事。
但是若她太久不回言府，公公言若海和外人總歸會起疑心。
“好，等下我和你回去。”沈婉兒說。
言冰雲聽後大喜，他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卻又收斂嘴角的弧度，努力不讓自己笑得太過開心。
下屬們還在樓下等著他，要是被下屬看到上司這幅神情，只怕他們會覺得自己不夠嚴肅。
於是監察院官員們看見，小言大人表情奇怪地走出門來，身後跟著小範大人那個新隨扈。
範府那邊空了輛馬車給言冰雲，言冰雲擡手掀開車簾，自己倒是不上車，而是讓那位隨扈先上去。
那隨扈也不客氣，連對小言大人道謝都不曾，便徑直坐上馬車。
這場面太過詭異，在場的幾名四處官員不曾見過沈婉兒，不知她身份，他們便絞盡腦汁為自家主辦想借口。
大概是二位大人感情好，借用了對方隨從去辦公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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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從言府後門進去，因著沈婉兒身上的監察院官服沒法解釋。
關於沈婉兒去監察院的事情，言冰雲對父親說得含糊，只說她這幾日不在家中住。
下了馬車，二人繞進夫妻倆居住的院落，跟在沈婉兒身後的言冰雲想起她曾經在院子裏的歡聲笑語。
言冰雲叫住沈婉兒：“婉婉。”
沈婉兒停下腳步回頭，她懷裏抱著範若若送的那幅紅梅圖。
言冰雲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居然問沈婉兒說：“婉婉，你要不要再養只貓？”
沈婉兒聽後臉色大變。
言冰雲方知自己說錯話，他試圖辯解：“婉婉，我……”
沈婉兒冷冷打斷他：“不必了，那東西嬌貴著，我養不起。”
沈婉兒走出幾步路，又轉身走回到言冰雲身前，把自己抱著的畫卷往他懷裏一丟：“夫君言重了，妾身連養活自己都費心費力。旁的東西，妾身不敢奢求。”
她說罷轉身回房，緊緊關上房門，把言冰雲一個人扔在院子裏。
言冰雲抱著沈婉兒丟給他的畫卷，自己在院子裏傻站了好半天。
下人們一早察覺倆人之間氣氛不對，無人膽敢進來打擾。
半晌，言冰雲自嘲一笑。
他嘆了口氣，轉身去到自己書房，看來今晚沈大小姐是不會讓他進房間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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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原著時間線走，現在啟年應該隱姓埋名。但是倦推了大東山到第二季，時間線完全不一樣了。再說我主要寫言沈，主線顧不上了。
*7.11微調，最後還是改成沈大小姐了，感覺這樣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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