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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請辭 他不知饜足、貪得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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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請辭 他不知饜足、貪得無厭。

翌日清晨, 遠山尚還沈睡在蒙蒙雲霧中,二人卻已攜著手步出府邸。

宋攜青將她扶上馬車,思及早朝尚有一個時辰, 他徑自掀簾入內,往她身側一坐。

“……你不上朝了?”祝好挑挑眉, 輕輕一晃他的臂彎,“你且放寬心, 我定乖乖回淮城,斷不會再半路改道。”

宋攜青笑笑, 不置可否。

馬車轔轔起行,華蓋上懸著的鸞鈴搖曳生音。

她見宋攜青仍未下車, 唇邊笑意漸斂, “你……”

“出城我便回。”宋攜青見她神色吃緊,仿佛壞她什麽大計似的, 言罷, 對坐的女子方才點點頭, 顯然是松了口氣。

宋攜青一錯不錯地將她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 見女子頸間的痕跡已消,心下亦是一松,昨日他已極盡克制, 亦有分寸,奈何她的肌膚稍稍一施勁便易生紅, 好在消得也快。

祝好見他一路盯著自己,不由偏頭問道:“為何如此看我?”

“藥可塗了?”他低低問。

車廂內一靜,只聞車輪碾過青石磚、與風撞鸞鈴的脆音,見她遲遲不語,宋攜青心頭又是一緊, 他雖對自己尚有幾分把握……到底不及她谙熟此事。

祝好見他神色凝重,恨不得下一刻便將她扛回屋檢查個明白,她不由破開一笑,“我不早說了不要緊麽?尋常第二日是不疼的……你莫要教那些個話本子忽悠了。”

但見男子面泛薄紅,他傾身,輕車熟路地將她撈在膝上坐著,“……你凈笑我?”

祝好只覺這般的宋攜青可謂是稀奇,百年之後的他到底多歷百載,縱然也不曾親身體悟,總見過豬跑,而眼下的他,方及弱冠出頭的年紀,尤為青澀,極易羞赧,嘴上身上倒是硬得很……勁也不減,不知疲倦似的。

她心生逗弄之意,附上他的耳廓故意問:“離城外尚有一段路程……”

言罷,她攀著他的腰身上挪,與他十指相扣,緊貼之際,恰逢迎上馬車的一陣顛簸,兩兩相撞,晨起的躁動竟比昨日更甚,輕易便掀起灼入裙衫的熱潮。

身下壓著的青年渾身緊繃,勁挺的腰身處一褶皺尤為起眼,偏偏還梗著脖子喑啞道:“翩翩,下去。”

倒出乎她的意料了,祝好頓覺無趣,自他身上退開,離他頗有些距離,自顧自地拈起甜酥咬著。

“祝好,你莫只知欺負我。”宋攜青見她竟當真退開,心頭反而浮起一縷悵然,見她緘默,又恐她著惱,便主動湊近,低聲道:“我教你下去……一是因車廂不隔音……”

祝好擡眼,見他低垂著眉峰,攥著拳,聲線仍有幾分壓抑的沙啞;“二是……離城外雖有些距離,到底也只是幾盞茶的功夫,我怕我……”

他不說了,只凝著她,意有所指。

祝好倏然想起昨日他不知疲倦的糾纏,乃至後半夜沐浴時,某人甚至還有餘興將她抵在浴桶之上,直至水溫漸冷,清浪化作濁浪方休,祝好頓時明了他眼下的深意。

他不知饜足、貪得無厭。

他嫌短,刀一出鞘,便收不住刃。

祝好將兩指拈著的最後一塊甜酥挑入口中,宋攜青見她仍是不吭聲,眉峰微微蹙起,不容分說地便將她困在車廂一隅,俯身咬上她的唇,退開時,他說:“是金桂釀的甜酥。”

她不知他這是什麽毛病,百年之後是喜歡嘗她唇上的脂膏,如今……

祝好沒好氣道:“你不是向來不喜甜麽?”

宋攜青低笑出聲,宛若得逞的狡狐,“我是為嘗甜酥麽?”

他俯身在她耳畔私語,此番換作祝好滿面飛紅,忙將他推開,不住罵他。

小娘子慪氣時總是低顰著眉,眼尾卻微微上挑,貝齒咬在唇下,碾出秾麗的嫣紅,惹人愛憐。

宋攜青忽然覺著,自己方才實在有些故作姿態。

祝好又拈起一塊甜酥,偏過頭不再理他,卻見宋攜青行出車廂,不知幹什麽去了,祝好卷起兩側的車幃,馬車已駛出內城的繁華處,經宮中生變,街上人流稀疏,何況時辰尚早,又是外城,幾不見行人,靜悄悄的。

不多時,宋攜青去而覆返。

祝好擡眼一掃,原以為他走了。

宋攜青面上自若,擡手將卷起的車幃層層落下,車廂內陷入昏昧,祝好隱隱悟出一絲不同尋常,尚不及細想,人已被他托起,腰間的絲絳一松,兩手教他箍在頭頂,借絲絳縛住。

……學得倒快。

難解難分間,祝好踹他一腳,頗有明知故問的嫌疑:“方才出去做什麽了?”

宋攜青好整以暇地解開革帶,隨手丟在一側,讓她在上,十指相扣間攜珠捎露的花苞已在細雨淋淋下綻開,他氣息灼熱地喘在祝好頸上,“命他們不論聽見什麽動靜,都不必過問,也不必進來。”

鸞鈴大作。

……

宋攜青走了,祝好在車廂內梳整好半晌,一出外,見侍從皆垂手靜立,面色如常,也不知宋攜青方才是如何威逼利誘的……

車周的侍從原以為祝好只是透透氣,怎料這主兒又徑自解車輿上的馬,眾人一時頭疼,見她執意如此,一名作小廝打扮的仆從只得自後頭牽來一匹紅棕色的駿馬。

“少君吩咐……若是夫人非得騎馬,便將飆風牽與夫人,飆風日可行千裏,性情溫順親人。”

祝好輕撫馬鬃,眼笑眉舒,她翻身上馬,鞍上竟還鋪著厚實的軟墊,祝好有心一試新坐騎,小指竟穿透韁繩,扯了個空。

雖只一息之間,此次她卻看得分明。

祝好怔在原地,良久,終是揚鞭策馬,向著陽陽大道疾馳而去。

……

半月以來,除卻每日的早朝,一幹大臣在朝鑾殿內議政至深夜也是常有的事。

待諸事漸定,惟候天命,殿外的明月也漸漸隱退,匿於雲天的朝日已有起勢,群臣劬勞一夜,三三兩兩地散去,只宋攜青仍立在殿中。

江稚將視線轉向殿中的孤臣,不知是何原因,他的面色日來極差,唇上近乎無色,方才議事時幾欲站立不穩。

帝王親自下陛。

幾步之外的臣子躬身執禮,“陛下當知,臣欲請辭。”

帝王默然良久,方道:“帝師非走不可嗎?宋大人曾任他之師,為何不能任朕之師?”

宋攜青只道:“陛下明了,臣為何不得不走。”

他自然明了,再且,大瀛既已決意歸降,舊朝帝師確無留任之理。

其後,跟前的臣子竟自叩首一拜,“何況,臣有罪,栓子雖非先帝真正嗣位的儲君……終歸由臣訓誨繼為新君,他當朝之際,民生雕敝、繁刑重賦、忠良盡誅,此為其過,臣任帝師,亦為臣之過,今栓子雖故,然臣難逃其咎,是以,實不堪為官。”

帝王長嘆。

宋攜青取出兩卷明黃的帛書雙手捧上,“兩道聖旨,皆乃先皇帝在世時所賜,臣既辭官,留之已無益,特奉還與陛下。”

所謂先皇帝,自然指的是他的父皇,而非栓子。

江稚也不避諱,徑自展開其中一道,謂之淮城重歸國下,以己城之治而治,大瀛二十載內不涉內政,十載賦稅免減,若鄰邦犯淮,瀛自當傾國抗敵。

那麽,他為何多年秘而不宣?

答案昭然若揭了,栓子暴政,民不聊生,豈能善待淮城?而他貴為一城少君,棄子民遠赴異國,不正是為借力打力,借大瀛庇護淮地麽?然歸屬國下絕非兒戲,更非說依附就依附的,栓子當政之際,縱使他擢為帝師,亦不足以教他傾心相托,在他眼中,瀛朝已無合適相托的人選,更遑論眼下瀛國國勢漸衰,如何護得住淮城?

是以,他選擇離開。

若大軍自淮城入瀛,或可避開諸多險關,一面又可大程度上減免糧秣損耗,依瀛國如今的疲弱之勢,借道淮城不亞於直驅瀛都,他所謂的辭行,不過是另擇明主罷了。

江稚神色淡若,也罷,左右大瀛已決意歸屬慶國……更何況他已下旨,不必再追捕蘭元,旁人興許不解,他還不明白麽?

蘭元不過是自何處來回何處去罷了,至於殺栓子……彼時的境地,栓子已是窮途末路,既已無利可圖,便當是替主子順手除去一枚棄子而已。

接著,他展開第二道密旨,兩眼驟然一凝,只因竟是一道鈐印玉璽卻空無一字的聖旨,其間的深意,不言自明。

江稚心頭震動,神色覆雜地望向跪地的臣子,此人身居高位、手握兩道先皇帝密旨,此外還有一枚隨時出入宮禁的玉令,卻未行不軌,甘願只居於臣。

大瀛失此肱骨,實乃社稷之憾。

帝王躬親將臣子送至殿外,天色尚沈,此人卻毫不猶疑地躋身入晝夜交替的混沌之中,他步履從容,不見迷惘,不懼前途,臨了,被黑白不分地吞滅在高聳的白玉階階尾。

殿內轉出一人,囿於嵌輪木椅之上。

江稚緩緩步近,朝他無聲一笑,“整整三年,他竟不在空白的聖旨上落下分毫筆墨,只消他想……高官厚祿、美人封地,乃至龍椅,他也坐得。”

“正因宋瑯是這樣的一個人,先帝才敢委以重任。”梅憐卿長喟,繼而道出殘忍的本相:“……兩道密旨他無一宣明,恰是因瀛國……”

“朕知,恰因大瀛早已蛀空。”

梅憐卿一頓,江稚難得以朕自居,腔調卻顯露幾分少年獨有的倔氣。

偏偏眼下,他卻不再希望少年以皇帝自居了。

梅憐卿打好腹稿,尚未道來,少年卻已先聲:“屆時,史冊之上,不論如何,只書‘江稚’二字,不必再改,他雖已償命,卻當有人平息眾怒,有些真相,並不適合公諸於眾……亦是朕最後的一點私心,更是身為兄長,能為弟弟做的最後一件事,罪名我擔得,千古罵名我也擔得,而今朕只願子民安好,朕便無悔。”

文武百官乃至都城百姓皆不乏摻和宮變,然窺清全貌者不過寥寥,百姓遠遠立於夜闌,大抵只知宮闈生變,原以為是翎王起事,待操起家夥立在階下,卻見一副教人作嘔的昏君面孔——要想遮掩,倒也並非難事。

“是君主的職責,亦是作為兄長的本分。”

也許,在大慶時,他伴於栓子左右,栓子並不喜,否則……栓子何至於行差踏錯?抑或是在某一日、某一時,他看似溫良的言行於栓子而言與剖人臟器的鋒刃無異,將遍體鱗傷的他不知又刺了多少刀,又或是,在某個岔口,他不曾作為一個稱職的兄長拉住他。

半月前還不願擔下帝位的少年,此刻決意披上一身看似明黃搶眼實則血跡斑斑的龍袍,獨一人一道走到黑。

“何況……”帝王轉身,朝向旭日東升的方位,露出一張慘白的臉,他極淡地牽起一笑,“朕,早已時日無多,不是嗎。”

天光撥開層層雲翳,落在帝王的面上,映得肌膚灰蒙脆弱,方連血管都依稀可見。

梅憐卿五味雜陳,恨自己殘軀朽骨,不能為帝王伏身長跪。

……

蔣欽此行一路向北,原打算遁入戎狄避避風頭,不防半道撞上匪寇,不僅錢財盡失,甚至險些丟了半條命。

於是,他另作決斷,旋身入慶,劍走偏鋒。

所謂榮華富貴,不盡得靠自己搏麽?若無金銀珠寶、美人仆婢,於他而言,與死有何異?

在驛館徘徊多日,終於,慶國的軍師願見他一面。

蔣欽知曉,自己離富貴又近了一步。

慶宮莊嚴,堆金砌玉,他跪在殿下,只稍一擡眼,滿室的珠璣寶飾便晃得他目眩神迷。

“擡頭。”

一道清洌空靈卻不失威懾的嗓音自上而下,蔣欽方才敢擡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頗為年青的面容,此人少年意氣未褪,唇畔掛著蔑笑,在如此肅穆的場合下,竟還慵懶地懷抱著只雪狐,仿佛置身於閑庭,而非朝堂。

蔣欽不由想起宋瑯,亦是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而眼前的慶國軍師更是不容小覷,他實打實地將權柄攥在自己的掌心,不似宋攜青偽作清高。

蔣欽俯身叩首,朗聲道:“草民見過陛下。”

說這話時,卻非對著一側年僅十歲的慶君,而是對著還真。

還真仿若未聞,只將懷裏的雪狐輕輕落在地上,周身的冷冽倏然消融,他溫聲道:“阿昭,先在園裏吃些果子。”

殿中大臣持笏林立,無一人則聲,直至雪狐拐出殿外,還真方自慶君一側的平座上起身,徐徐步向蔣欽。

蔣欽兩唇翕動,滿面堆笑,殿中的朝臣皆知這是又來了個奸佞……來之前,竟不先探探他們軍師的作風麽?

果不其然,蔣欽尚不及蹦出一字,一只鷹紋長靴已滾著勁風,欺上他的天靈蓋,將人重重踩在冷硬的玉磚上。好一陣視野上的顛倒,蔣欽正待呼痛,乍一眼瞥見不遠處杵著一人——身形魁梧,臂上的刺青猛虎張著血盆大口。

他腦際轟然,萬雷齊下,蘭元怎會在此地?同他一般,投奔大慶?

不、不對啊……他分明是慶國的死囚……投奔慶國,豈有活路可言?

千回百轉,似有什麽行將浮出水面,無奈於敗在反覆碾壓他頭骨的靴底,蔣欽不得不棄思求饒,喉間卻因重壓不住往外嗆血。

他哽著一口氣,斷斷續續地道:“軍師……草……草民,願以大瀛機密……換……”

“噓。”還真微微傾身,笑看他一眼,“既已歸降,我需要麽?他日,莫非蔣大人還得揣著慶國的機密向旁國搖尾乞憐麽?”

此言一出,蔣欽正胸又是狠狠一創,撞上後方盤龍鐫金的梁柱,嘔出一地的血,他一早離宮,顯然不知瀛國已決意歸降大慶。

上首傳來小皇帝的尖呼,還真頭也不回,淡淡道:“帶陛下回宮。”

“諾。”

旋即,他徑自落座於慶君方才的位置上,還真交疊雙腿,睨著階下僅存一息的蔣欽,笑了笑,“特地留著你一口氣。”

蔣欽一聽,強扯出一抹諂笑,雖不知自己錯在何處,也只得掙紮著爬起來謝恩,卻聽上首游來淬毒似的腔調:“將他的腿砍了……”

還真面上難得露出一絲猶疑,階上之人眉心一點紅,加之清俊陰柔的長相,本當是悲憫世間八苦的菩薩像,如今卻與地府索命的修羅無異,他頗有意興地問:“你將那什麽尚書的哪條腿廢了?”

蔣欽痛極失聲。

“既如此,左右二腿皆砍了。”還真施施然起身,朝殿外踱去,“若人挺過去了,便將他的腿八百裏加急送與宋瑯,若是死了……將頭砍了打包送去。”

行至殿門,還真忽而頓足,“此時送去,宋瑯大抵已不在瀛都,當返淮城。”

他凝著殿上的“死屍”,一哂道:“罷了,送往瀛都吧,橫豎日後是一家人,權當見面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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