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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霞陽 是為亡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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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霞陽 是為亡國。

祝好抵至霞陽時, 已是二十日之後。

城中攤鋪店行寥寥,行人稀疏,一路而來, 所經城鎮無不是稚子嬉戲,圍在一處吟唱童謠, 或追逐玩鬧,而放眼霞陽, 莫道孩童,便是青壯年與婦人也難見一二, 行於城中,只見鬢發蒼蒼、步履蹣跚的老者, 或倚門而立, 祈神靈庇護霞陽。

此時此景,亦在情理之中, 老者行動不便, 難以倉促離家, 天真爛漫尚待長成的稚子自當是撤離的首要之選。

馬鞍上雖鋪著厚軟的褥墊, 連日的奔波仍將祝好的腿側磨得泛紅起腫,眼下既已入城,她所幸翻身下馬, 信步在城中街市,權當是稍作歇息了, 若遇著食肆,便先填填肚,再出城往南尋阿吟。

瀛軍駐紮在城外三十裏,與諸部小國僅一江之隔,名曰花江, 水聲淙淙,兩岸相望。

未幾,祝好見一湯餅鋪尚還開張,倒也不挑,在外間坐下,朝內要了份羊肉湯餅,只聽裏頭有人粗著嗓子應了。

小鋪清冷,桌椅卻潔凈無塵,不多時,步履聲漸近了,祝好擡眼一覷,恰巧一只圓底胖身的大碗落在桌前,熱氣蒸騰間,羊肉的濃香混著骨湯竄入鼻息,直往胃裏鉆。

掌櫃的是位年逾半百的老媼,她一見來客是個年輕姑娘,且是個好容貌,不免驚異道:“姑娘怎的還留在城中?”

祝好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如實道:“我並非霞陽人。”

掌櫃的一聽,臉色頓變,忙拉過祝好的手在一側坐下,苦口婆心地道:“姑娘怎在這程子來霞陽?不知外頭要打仗了嗎?城裏的男人自請從軍,略通醫理包紮的女子也盡去營中打下手哩,稚子也都送走避禍去了……如今這城裏,只剩咱們這般年歲已高,了無牽掛的……”

“你年紀輕輕,可曾許人家了?刀劍無眼啊,若是外鄉人,且聽老媼一句勸,打緊回家去……”

祝好挑起湯餅一嘗,果真是好味,“掌櫃,我亦可在營中搭幫,包紮上藥、看顧傷者,我做得來。”

“瞧你便知是深閨裏嬌養著的姑娘,瞎湊熱鬧!”

祝好心知老媼亦是一片好意,便軟聲編了個謊:“實不相瞞,我的未婚夫婿是浦水文將軍帳下的小卒,我心中牽掛,故而想著……”

言盡於此,掌櫃的還有什麽不明白?見姑娘不遠千裏只為追夫,知是勸不回了,只得嘆著氣起身,“姑娘,湯面不必付銀了,如今留在霞陽的哪還圖什麽銀子金子……有人來,便送與人家暖暖身,為活著的將士積積福報……”

掌櫃的說罷,搖著頭往裏間去了,身後的小姑娘卻將她喚住,手裏硬生生教她塞了湯面錢,“阿婆若以為此戰必敗,視金銀如糞土可是錯了,阿婆,我們會贏的,將士們也會凱旋,你如今只當是掙錢為自家兒孫湊束脩便是。”

老媼正訝異眼前的姑娘怎知家裏有孩兒,忽而瞥見懸在自己腰間的虎頭刺繡,針線映著天光,上頭顯出幾道牙印來,她心中一暖,拂開眼角的笑紋。

……

花江之所以稱之為花江,是因江中水流輕緩,四季皆綻水花,這時節,江面上浮動的正是楊花,此花多生於無波靜水,是以江心花開寥寥,只在幾近凝滯的靜水處探出幾朵,為寂寥的江色平添一抹清韻。

明月露角,星輝明滅。

營柵之外,守軍人馬兩時辰一替,正值換防之際,忽見遠處馳來一騎,待行近了,竟是個面如清玉,雲鬢花顏的年輕女子。

一眾守衛怔神片刻,橫刀在前,厲聲道:“來者速……”

“祝好,尋雲葳將軍。”

短短七字,教營柵外的一眾面面相覷,一人率先回神,疾步入內通報,另一較為年輕的守衛則上前引著祝好入內,言辭間甚是恭謹,“在下張颯,霞陽人士,自願追隨雲葳將軍保家衛國、防守霞陽……”

他年紀尚青,看似未及弱冠,言語間已赧然垂首,似是察覺言之瑣碎又不著調,忙著找補道:“將軍的幕府在最前頭,將軍抵軍霞陽便同咱們吩咐了,若是祝姑娘前來,萬不必阻攔,方才我等多有冒犯,還望姑娘海涵。”

祝好見少年性情淳樸,又見前路尚長,便含笑應道:“何來冒犯?嚴謹行事,正是霞陽之福。”

“是、是……”張颯摸著盔沿憨笑兩聲,倒不是他生性愛傻笑,實在是跟前的小娘子姿容清致,是他自小見過的女子中名列前茅的好相貌了,他想多瞧兩眼,又恐唐突冒犯,只得低頭,連連稱是。

行至幕府前,張颯躬身告退,祝好喚他:“我的馬名飆風,若有餘裕,還望為它添些草料。”

張颯忙不疊應下。

下一瞬,幕府外的厚簾教人一掀,銀鎧罩身的將軍自內闊步而出。

時是下半夜,帳中燈火雖微卻猶明,來人一身鐵衣也未褪,足見情勢之急。

“雖知你要來,卻不料來得這般快。”梅憐君引她入帳,帳內只她二人,雖是將軍幕府,陳設卻極簡,一案並數椅,一張竹榻,此外便是懸於正中的一大幅輿圖與挨著長案的沙盤。

山川形勢,盡在其間。

“我哥哥……安好嗎?”此問一出,梅憐君方才高昂的生氣顯已落至谷底,祝好拿不準梅憐卿是否已將自己斷腿之事告知於她,一時不及作答,梅憐君見她遲疑,便知事態不簡單,緊著追問道:“……死了?”

祝好猛地擡頭,眼前的女子五官依舊英麗,此刻卻似春水化凍,透出幾分隱晦的柔軟,不知為何,祝好兩眼竟有些酸澀,百年之後,她所在的朝代,刀槍入庫海晏河清,百姓安樂衣食富足,而此時腳下的王朝……問及家人安危,竟得先打上一紙死契麽。

不論梅憐卿作何打算,祝好見阿吟眼下的情狀,已不願瞞著她了,何況經黎清讓一事,她知阿吟絕非因私廢公之人,斷不會任個人的情緒滲入軍中,是以,祝好將獄中的情形一一道來,末了,她握住阿吟的手,定定道:“梅尚書已無性命之憂,我離開時,梅尚書曾蒙陛下召入宮中議事,想來梅尚書只需再養上一陣子,當是無礙,雖則往後只可……阿吟……”

梅憐君如釋重負地笑了,她豈敢再有半分貪念呢,只低聲喃喃道:“活著便好。”

二人惺惺相惜好一陣,祝好接過她遞來的一盞清水,一氣飲下半盞,便自顧自立在正中的輿圖前,仔細凝著東角的一處缺口。

“你此來,定是有良策?”梅憐君適時地問。

“良策自然談不上,我於行兵布陣更是不通一竅。”祝好話雖如此,卻問道:“阿吟,眼下情形如何?撐得住麽?”

帳內登時一靜,行軍不論何物皆萬分金貴,油燈亦只點著一盞,帳下不免昏暗,祝好卻清晰地窺見梅憐君眼底一閃而逝的孤寂。

“翩翩,你應已知曉……大瀛準備歸降了,是嗎?”

“嗯,我知道。”

梅憐君笑意淺淺,“我也知,翩翩既不遠千裏而來,準是已有法子。”

祝好微微一頓,不忍望她,“我此來並非為歸降大慶一事,而是為你,為霞陽,阿吟,現如今,我們至少得撐過大慶出師。”

梅憐君既知她的來意,心口也徹底教石頭子兒壘得悶堵,只強作平靜地問:“翩翩,你也以為……大瀛只得教慶國吞並?無旁路可走了?”

“……阿吟,非是吞並,而是……”

“歸降與吞並,此二者有何區別?”

祝好被堵得啞口無聲,的確,歸降無異於吞並,她不知當如何與人解釋,還真並未以“慶”立國,而是以“成”為國號,立一新國,至此,慶與瀛再無國界之分,她是百年之後的人,也正是來自大成,與眼下千瘡百孔的大瀛不同,她自然也無法立在未來的高處勸和如今的阿吟。

於瀛民、於阿吟而言,是為亡國。

許久,寂靜的夜裏掠過一聲寒鴉的哀鳴,有人落下一嘆:“我明白,翩翩,可國中已無兵卒可征無糧秣可調……即使大慶出師,少則也需一月,整軍要時日,行軍也要時日……更何況,他們也未必將霞陽、將我們以己國之待而待。”

祝好略一沈吟,問:“加之浦水的援軍,竟一月也支撐不住嗎?”

“糧草僅餘半月之數,朝廷雖勉強籌措了些,也得十日之後方可抵至霞陽,翩翩,真正的難處在於……”她望向帳外,好似橫穿沈沈夜色,望見花江對岸駐紮的敵軍,“若他們按兵不動,或只作小規模的試探劫掠,苦撐一月倒不成問題,若是……各部小國的聯軍決意拼最後一戰……”

梅憐君遲遲不聞回應,打眼一看,見女子又自顧自盯著輿圖東角的一處缺口了,她出聲提醒:“此地為一處極險狹的深谷,一旦誤入,若遭外軍包抄,便是絕路。”

這時,女子映著微弱的燭光擡眼,“阿吟,你願信我麽?”

她自然信她,打從初見,便已對她生出莫名的親近之感,宮變更是蒙她相助,還有兄長……也正因信她,軍營的守軍方才不攔她。

梅憐君:“信。”

祝好傾身在她耳畔低語,退開時,梅憐君緊著眉頭,“你瘋了!”

“唯有一線可乘之機,便是在十日後。”祝好合眼,覆又睜開,“為求穩妥,明日我打算上鹿谷,阿吟也可……再想想。”

……

第二日,祝好在一片喧嚷聲中醒來,她匆匆理好外衫,未及梳洗便已掀帳出外。

一問方知,原是宋攜青遣來護衛她的侍從追來了,梅憐君環胸立在一側,微微含笑,一副“我皆明了”的高深怪相。

祝好被她盯得發毛,只得將人先領入營內,教他們幾十眾也別閑著,可在營中搭把手。

隨軍用了半碗米粥並一張胡餅,祝好便同梅憐君辭行,執意親自到東角鹿谷采采風,鹿谷距此地約莫幾十裏,往返須得一整日,祝好也不願多添麻煩,無需抽調兵卒護衛,只點上十個宋攜青的人隨行,阿吟卻不順著她,道是宋瑯遣來的人再如何十八般武藝,到底對霞陽的地形一無所知,便派昨日引路的張颯同行。

祝好略作思忖,不再推辭。

自晨至暮,一行人方抵鹿谷,好在此地不宜行軍,行途中倒也不見敵蹤,卻不知可有各部小國的斥候窺見……思及此,祝好笑笑,縱然教人窺見,也無大礙。

此谷看似狹隘,實則不然,一旦穿過狹道,逐步開闊,空場可容千人,背面卻是無路了,倚著處斷崖,祝好俯身下望,見崖底一淺澗,崖壁不算陡峭,也不算高,約四丈許,不過於行軍而言,無疑是條死路。

祝好再一探,腳下的石子卻磨得簌簌響,驚得一側的張颯忙拉著她,“祝姑娘來鹿谷究竟是作甚?崖上多碎石,萬一失足……”

祝好的視線落在他攥著自己腕處的指節上,張颯的面上沖起薄紅,慌忙松開,只聽她問:“對了,鹿谷方圓數裏可有走獸飛禽?”

言談間,一蒙面侍從朝祝好遞來水囊,此人自稱臉上有一大黑斑,故而自小掩面,名喚王點,祝好依稀記著自宋府動身時並未見過此人……又見此人上前遞水囊時似有意無意地隔在她與張颯之間。

張颯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有的,鹿谷一帶的走獸多著呢……”

話音戛然而止,二人對視一眼,雖不再言聲,彼此卻已明了,只因一路而來,方圓十裏竟不見飛鳥掠空,也不見走獸的行跡。

祝好凝神片刻,道:“附近應有一道清渠吧?帶我去看看。”

張颯領命,引一眾前去,離得不遠,馳馬沒一會便到了。

以“清”為名的水渠此刻卻渾濁不堪,水面的浮泡滾著渠底的淤泥,眾人見祝好捧起汙濁的渠水竟是往嘴裏送,王點急了,“夫人,屬下試屬下試……是要喝……嗎?”

他一打岔的功夫,祝好手捧的渠水也已從指縫漏幹凈了,她微微頷首,倒是一側的張颯聽得“夫人”二字如遭雷擊,昨日至今日暗生的些許旖旎心思也被劈得淡去大半。

“如何?”祝好問。

王點嘴一抽,心知她問的自然是渠水的滋味,雖不解她的行徑,王點仍忍著口舌間的惡心細細品味一番,皺眉答道:“……不知怎的,有些苦澀。”

祝好轉而望向張颯,“此渠平日裏也如此渾濁麽?”

張颯思量一二道:“我鄰家的長兄幾年前曾來此處打魚,渠水清可見底。”

“好,我知曉了,多謝。”

眾人卻不明祝好曉得了什麽所以然。

去罷清渠,一行人又隨祝好在方圓幾裏地晃蕩片刻方回,將至軍營時,便覺氣氛有異,離得尚有一段距離,遂已聽得營中隱隱傳來哀聲,眾人心頭俱是一緊,驅馬疾行,待近了,透過營柵便見空地上或坐或躺近百傷員,一問方知,今日以秋狄為首的部落小國率三千人馬,繞花江自北偷襲營帳,雖未深入,卻趁亂劫走部分糧秣,更在江岸高聲挑釁,此舉無亞於狠狠打了瀛軍的臉,磨其士氣。

祝好不多作停留,近日她已見慣血腥拼殺,雖有惻然,面上卻已能維系常色,阿吟正在幕府與裨將議事,祝好不便打擾,只在帳外靜候。

今夜無星月,浮雲慘淡,好在風色不冷,一個時辰已往,祝好見裨將漸散,方才撩簾入內。

梅憐君滿面倦色,銀甲上猶沾血漬,素來遇事逢笑的她,眼下卻肅著眉眼,見著祝好,啞著聲問:“剛回麽?怎的這般晚了?原以為一個時辰前便當回了。”

“以求穩妥,難免仔細些,故而晚了。”祝好見帳中有水,便自袖裏扯出隨身的巾帕,蘸水為她拭去銀甲上的血汙。

待盆裏的水漸紅了,忽而聽她問:“祝好,你有幾成把握?”

祝好擰帕的手一頓,一雙映著水波的眼卻堅定地迎上她,“只我,不足三成。”

末了,祝好莞爾,“但若算上阿吟,五成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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