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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假義 不計代價,不計善惡地賭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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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假義 不計代價,不計善惡地賭一回。……

只一息之間, 攻守易形。

栓子眼底翻湧著幾近癲狂的戾色,顱內昏脹欲裂,喉間的血腥氣纏綿未散, 他死死眈著眼前這群道貌岸然、假仁假義的偽君子,又是好一陣瘋笑。

末了, 將註目釘在宋攜青身上。

他的好老師,慷慨大義地救下他所謂的手足、救下好一個個名臣碩老, 自他歸國,老師總不忘對他諄諄言教, 卻從不強求於他,每每於政事之上, 又對他空留一隙餘地, 由他自作決策,待他存心擇定不妥之策, 老師便蹙著眉, 問他:“陛下確當如此麽?”

他同他坦陳利害, 再道, 所謂師者,不過引路之秉燭,輔佐之杖屢, 陛下妄如何,臣只囿於誡, 若陛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非臣所能幹預,臣惟伏陛下百般裁決皆無悔期,亦只願陛下明心見性,切切一睹人間百姓之苦。

他何須一睹粗布襤褸之苦?又有何人曾一睹他之苦?舍他予仁舍他予義?他不得善待, 何須善待他人?

他亦明了,宋瑯面上冷情,實則處處為他籌謀,可他卻時常與之唱反調……他並非真正的江稚啊,是以,宋瑯也不當是他的老師,宋瑯待他好,也不過是因著他披著江稚的皮,披著江稚的名……

不只是他宋瑯,今夜月臺之下立著的人叢,無不是如此!阿臨亦是……

栓子閉上眼,月臺之下,旌旗隨風旋卷又舒展,兵甲整肅,萬民同心,月臺之上,立地臣之肱骨,更有真正的江稚,所謂的瀛朝正統。

他逃不掉了。

雖則,他也從未想過要逃,自始至終,他所想的,是毀掉他們所在意的一切……好教他們也嘗嘗淒清孑然的滋味。

他如墮煙海,卻仔細聽得長刀出鞘的錚鳴聲,下一瞬,胸口正中陣來銳器破開皮肉的鎮痛。

栓子睜開眼,見蘭元持著刀柄的一端。

他心境方才平息的風聲再度狂肆而起,他、他們,所有人……待他的好,皆只因將他當成了江稚,唯獨蘭元不同,蘭元一開始便知他到底是何人!可如今,蘭元也恨不能他死……

栓子反攥刀刃,仰天大笑。

蘭元腕間一旋,刃鋒更進一寸,直攪心瓣。

栓子撞在淌滿血的月臺之上,一雙已失神采的眼釘著無波無瀾的蘭元。

天宇驚雷炸響,粗風裹著驟雨齊下。

栓子想起許多年前,亦是在一雨季遇著蘭元,如今回想,只覺荒唐可笑……

生平十餘載,在隨著風雨漸逝的薄弱氣息中漸漸明了,原來,他從始至終只不過是個任人提線的傀儡,自多年前的那場連陰雨開始,便已落入棋局。

難辨黑白。

他這一輩子,區區十七載,究竟算什麽?栓子想。

若有下輩子,他寧墮畜生道。

……

雨勢洶洶,長而不絕。

黎府之內,藥倒的大臣陸續轉醒,方一打眼,卻見滿府紅綢盡撤,取而代之的是悲蒼的素縞。

宮禁之內,亦是忙作一團,一場宮變方才落定,再有霞陽一事亟待解困。

江稚雖未以皇帝自居,卻已有條不紊地吩咐諸事,急召朝中肱骨上殿議事,宋攜青亦在其列。

祝好獨一人在宮檐下暫避風雨,待雨勢漸緩,她方出一步,便迎面撞見馳騁在馬上的梅憐君。

她綻開一笑,喚她,“阿吟。”

梅憐君行色匆匆,見是祝好忙勒轉馬頭,她利落地翻身下馬,想也不想,輕輕一擁祝好,“幸而有你,翩翩。”

言罷,她赧然道:“方才,我見聽帝師這般喚你……”

祝好仔細看她,她應當哭過,眉端鼻尖俱已泛紅,眉下是一雙紅腫纏絲的眼,她想了想,兩手裹著梅憐君的一只手,輕聲道:“我想,蒼平侯他……”

“翩翩,我無礙。”梅憐君出言打斷,眼睫垂下,“我二人在分別之際俱已了然,此一別……我與他……只是不曾想,先走的竟是他……”

她擠出一抹笑,聲音卻漸微,“再何況,我也無閑心傷春悲秋,陛……”

梅憐君一頓,一時竟不知當如何尊稱其人,只得照常道:“陛下頒下詔令,命我等率其五千兵卒先行,待庭議罷,清點過國庫糧倉,屆時增兵與糧秣幾何皆會由沿州各府呈報……且教我等不必憂心……”

“連夜動身麽。”祝好看似在發問,卻只是在闡述。

身前眉目英毅的將軍稍一頷首,“總不好直教浦水二將苦守,國是大家的國,我若能早一日抵達霞陽自是最好,只是……清讓的大喪……”

她再也強忍不住,淚珠掉豆子似的滾滾,“清讓他最是小裏小氣,我與他少年定親,他只一見我與旁的兒郎搭腔,他便得日日如蠅蟲似的圍著我轉不停……嗡嗡嗡的,如今我卻連他的葬儀也去不成……不知他得在地裏如何怨我、咒我。”

“翩翩……你知不知道,其實我……”她忽而撲入祝好的懷裏,泣不可仰,“我先前道過許多不喜他的假話,不帶重覆的……他聽了,面上卻總是笑嘻嘻的,討厭得緊,可、可我知道,他應當很是難過……就連他舍我兵卒,送我離開,我們大婚,他揭開我的蓋頭,我都不曾對他道過一句喜歡……”

“方才,我親眼見他毫無生氣地躺在臺上,面無血色,我根本不敢多看,甚至……不敢靠近,我怕一觸,本當暖烘烘的身子卻作冷冰似的……”她說得顛七倒八,從祝好懷裏退出,深吸一口氣,抹幹凈淚,“謝謝你,翩翩……容我有一隅之地哭出聲,以及阿臨……我也聽說了,所謂和親,不過是教她暫避風頭。”

“……對了,尚不知我哥哥現下如何了,翩翩,若你得空,盼能代我看看他……若能勸他家書一封自是最好。”

祝好點頭,明了,眼下肱骨皆聚於朝鑾殿議事,自然也少不得吏部尚書,早前已遣人去獄中請梅憐卿,卻不知是何故,遲遲未見著人影。

只見梅憐君不再遲徊,她翻身上馬,朝祝好揚起一道明燦的笑,“本將軍這便走啦。”

祝好含笑相送,但見一人一駒,披風獵獵如焰,在將明未明的天際之下劃出一道恣意張揚的紅,祝好揚聲喊道:“雲葳將軍且在霞陽候著我。”

她稍稍一頓,緊著笑問:“屆時將軍該不會還要趕小女子走罷?”

馬蹄未歇,馬背之人卻已回首,雖不明所以,梅憐君仍是言言一笑道:“小女子隨時來,本將軍隨時恭候。”

目送梅憐君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宮苑深處,祝好也待離開,冷不防撞上個腳下堪比生風的小太監,直將祝好撞跌在地,嗡嗡一眩。

小太監忙裏忙慌地上前攙扶,如今宮禁的閑雜人等早已肅清,能在宮苑之內行走的絕非尋常身份,小太監嚇得連連叩首,“夫人恕罪!奴、奴才實在是……”

祝好揉揉尚還昏昏的額角,問了句:“何事如此驚慌?”

“是尚書大人!尚書大人他……”小太監吞吞吐吐,想著到底也非是什麽機密,前又撞著貴人,只好如實稟明:“梅大人在獄中教人斷去一腿……眼下血流不止,恐……只怕是兇多吉少,奴才正欲往金鑾殿稟告!”

恰逢其時,一道刺亮的驚雷擦著宮檐飛瓦直直劈下,雷聲轟鳴在耳畔繞了幾繞。

祝好心頭一跳,質問道:“既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可曾請太醫?朝鑾殿莫不是有太醫當值不成?!”

小太監哆哆嗦嗦,未曾想眼前看似柔弱、一撞即倒的小女子計較起來竟有如此威勢,小太監更覺她來歷不凡,他不敢得罪,忙跪稟:“太醫署的醫官早已被……調離……無人知曉其去處啊!小的實在是不得法子……”

祝好一點即通,她已有所聞,太醫署的火乃是那假貨所縱,因他自有隱疾,太醫署研藥至今已有幾分可行之道,江……栓子斷不舍下死手,必是遣人將醫官暗中轉移了。

暫且按下梅憐卿在獄中無故斷腿的疑案,她掃一眼瑟瑟發抖的小太監,強自鎮定地吩咐:“朝鑾殿正議國之大事,實不宜驚擾,你將此事稟與殿前值守,若朝鑾殿有大員出入,順勢上稟,而後速尋八營的禁衛長,令他分派兩隊人馬,一隊追尋醫官下落……可先問詢假貨生前的近侍蘭元……另一隊為防萬一,即刻出宮誠請民間的醫工……”

“若八營推諉,你便……道是奉帝師夫人之令,快去!”小太監先是瞪大兩眼上下一掃祝好,再不敢耽擱,腳下生風似地領命而去,又聞這位所謂的帝師夫人高聲叮囑道:“獄外還當加派獄卒嚴加看守!不得旁人出入!若有疏漏之處,待朝議之後,爾等且候著領罰!”

“諾諾諾!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小太監邊跑邊弓身應諾,舍不下儀禮也舍不下腳。

想來八營就算瞧不上她胡編亂造的名頭,然其衛長到底是梅憐君的人,當不至於放任不管,祝好稍稍歇下心,自己卻也不敢耽擱,三兩下將裙裾纏至腰間,一刻不停地直奔宮門,尋新戍宮門的禁衛借來匹馬,宮門前的禁衛無一人不曾在黎家軍前瞥見祝好,心知此女身份不簡單,也不敢多問,緊忙為她牽來一匹快馬。

祝好匆促道聲謝,翻身上馬,去處是公孫家。

不料待祝好抵至公孫家,論她如何叩門,皆無人應聲,倒是鄰裏還掌著燈,想來這戶人家也因宮中的一夜動蕩至今未眠,一老婦推門而出,道:“公孫一家前腳剛走呢,說是帶身邊的小童回蜀地……”

“剛走?”祝好心下一緊。

老婦咬定,“正是呢……”

話音未落,老婦身前掠過一陣急風,竟是叩門的女子策馬揚鞭,朝著出城的方向飛馳而去。

日破雲出,天光漸明,不幸之中的萬幸,因作夜宮變,城門口已加派戍衛一一嚴查出城行人,許是變故陡生,不少人都打算暫徙瀛都避亂,城門口早已排起一眼望不盡首尾的長隊,倒是為祝好爭取時間。

然,公孫葭若執意離開,馬車上自不會留用公孫家的家徽了,祝好正愁無處覓去,乍聽隊尾傳來一聲略帶稚氣的喚聲:“祝姑娘!”

祝好循聲一睇,見是雀聲,喜出望外,她無視雀聲才探出窗的小腦袋已被人摁回裏頭,徑自驅馬來到駕前。

只聽車內一陣嘰裏咕噥:“我道你這小兒作什麽一會要解手一會兒肚裏餓一會兒口幹!原是與漂亮姑娘見上幾回,胳膊學會往外拐了!竟在此處等著老夫!”

雀聲委屈巴巴地嘟囔:“……大人方才明明還道是出城人多,隊長得哩!問我可要去館子裏吃罷早點再上路呢……”

祝好下馬,隔著車幃恭敬地一揖,她言辭懇切道:“祝好拜會公孫尊長,女子自宮中而來,想必昨夜風波尊長已有所聞,如今,陛下與各肱骨大臣皆聚於朝鑾殿議事,雲葳將軍掛帥出征,梅家為國為君盡忠至此,然……梅尚書卻在獄中遭奸人暗算,斷卻一腿,眼下性命垂危,太醫署之眾亦不得尋,女子深知公孫尊長醫術了得,有妙手回春之能……”

她在人潮熙攘、不可數計的目光下重重跪落,祝好眉頭也不皺一下,俯身貼地一拜,“雲葳將軍遠征在外,其祖母也曾為國馳騁疆場,其兄長為除奸佞以身入局,梅家世世代代無不為民請命,若今日梅尚書身死牢獄,豈不寒卻梅家、寒卻天下人的心?小女子絕非以此相挾……”

車幃教人狠狠一掀,公孫葭啐道:“好一個深明大義!呵呵,你還說不是要挾?!你睜大眼看看!多少只眼巴巴瞧著老夫!你……你這是要置我於不義之地嘍?”

“小女子不敢。”

“你還有何不敢?你膽子大得很!可是同宋瑯那廝學的?!”他連連譏諷,奚落不停,“好好一個姑娘盡不學好!”

祝好自泥濘的地面仰起一張狼狽的臉,眾人見她額上泛紅一片,卻執意續道:“女子明了尊長如何作想,亦大抵知曉尊長為何決意辭官,尊長以為,醫道只可醫治表癥,卻醫不了人心惡疾,故棄醫入朝……卻發覺君王病篤,不可以醫醫之,朝上奸佞橫行,毒瘡入國之根脈……為醫者也好,朝官也罷,皆不得治本……以致祖傳的醫典焚滅在尊長眼前也不為所動。”

“可是,尊長。”祝好兩眼清亮,字字鏗鏘,“百年之後呢?百年之後,海晏河清,君明臣賢,百姓安居樂業,再無敵寇紛擾,屆時,人心毒瘡已去,然生在體膚之瘡,誰人可祛?”

祝好再一叩首,“是以,女子惟望尊長將醫典傳世!懇求尊長救梅尚書一命!”

“後世自有後世的醫典!後世自有後世的醫者!老夫此生,最恨得人脅迫……”公孫葭聞言,本是平和的面上驟然一沈,他甩落車幃,掩入車廂,“咱們走!”

雀聲囁嚅:“……大人,可、可咱們排在隊尾呢,得……”

“那便等著!橫豎老夫決計不去!管他什麽梅憐卿、桃憐卿,挺不住最好!”

祝好緩緩起身,四周的竊語私議,無不是在論公孫葭無情無義。

她扯扯嘴角,頗為自嘲。

正如尊長所言,她的確存了借民眾之勢相逼的歪心思……說得冠冕堂皇是勸解是懇求是借民心推波助瀾,實則與尊長口中的脅迫無異,再者,如今公孫葭已無官身,行將以白衣歸隱,那些個朝堂紛爭、民心向背、篡位奪權與他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叟有何幹系?

她是如此惺惺作態如此偽善,假借仁義之名行逼迫之實。

可是,只一思及方才阿吟離去時的模樣……她便想不計代價,不計善惡地賭一回。

不論如何,她都不願教那個遠走邊關、為國為民浴血沙場的小姑娘,在短短一日內失卻喜愛之人,再失卻自幼庇護自己的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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