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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斡旋 出鞘,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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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斡旋 出鞘,殺他。

祝好喘不上氣。

恍惚間, 似有頸骨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

她不谙權術,亦不善心計,於詭譎的朝局更是霧裏看花, 可她心頭還壓著許多未竟之事,怎能就此撒手?

江稚鉗住她的咽喉, 將她摜在冷硬的磚面,陣痛與寒意自祝好的脊背竄上, 她的兩手嵌入江稚掐著她的指隙,妄圖掙得一息生機。

她不大明了, 江稚忽然之間發的什麽瘋?方才究竟是哪一句觸及了他的逆鱗?還是哪一樁事犯了他的忌諱?

她的神思已近潰散,強留最後一絲清明苦作揣想。

是為遂平帝姬與翎王?

……不對。

雖曾提及二人, 可她的死活與此二人又有何幹?

若她死了……若她死了, 大抵也唯有宋攜青在乎。

而江稚今日之所以召她入宮,除卻宋攜青, 再無旁的由頭。

腦中絞纏的絲絲縷縷漸次理清, 根根分明。

可她掙不開。

身下早已汗透, 也順著額鬢滑入兩眼, 刺得她辣疼。

祝好不再掙紮,手腳頹然垂落,如一具斷線的傀儡。

暫緩片刻, 她屏息凝神,暗自蓄力, 繃直兩腿,打算給江稚正中一腳。

卻在千鈞一發之際,生生收勢。

……她要死了。

外頭的氣進不來,裏頭的氣出不去。

她憋得腦中嗡鳴陣陣,好似有人持著棒槌在她顱骨重重一砸。

這一腳興許能為她掙得片刻喘息, 可之後呢?飛龍衛的刀槍怕是得當即架在她的頸上,如此,她仍是走不出此地。

幾乎是在念頭閃過的剎那,祝好渾身痙攣,猛地嗆咳。

江稚脫手,疾退數步。

立時間,宮娥拈著香帕上前,又有宮娥急急自殿外端來清水,為江稚凈手。

江稚面色沈沈,居高臨下睨著平躺在地上,大張手腳、喘氣如牛的女人。

祝好賭贏了。

她想起方才那人鉗住她的下頜,卻因一滴將墜未墜的淚,飛速撒手。

祝好沒忍住笑出聲,她也不明白是在笑什麽,因何而笑,大抵只因還能笑出來,為此而笑。

她微微仰起脖頸,見那狗皇帝仍在搓洗沾著她口涎的手背,他的眉宇間盡是嫌惡之色,仿佛撞著什麽腌臜似的。

“殺了我,陛下能得到什麽?”祝好喘息未平,吐字時喉中如撕裂般作痛,可她萬不能鉗口待斃,趁著還能開口,祝好繼續道:“殺了我,陛下只能得一具無用的死屍。”

“哐——”

江稚將凈手的金盆掀飛在地,祝好避無可避,濺濕大半。

玄紋靴碾上祝好的五指,江稚俯身諷道:“你活著,朕又能得到什麽?”

祝好一字不吭,身子蜷起,齒關打顫。

江稚面有不爽地移開腳,心下更是低看了她不知幾等,區區小疼小痛竟也受不住,老師果真是將她作嬌花養著的。

祝好低眉道:“妾在帝師枕邊侍奉,陛下甭管命妾在大人耳畔吹什麽風,妾皆可效勞,多少權貴往大人府上塞過美人,可大人何曾親近?若妾今日命喪此地,他日陛下若對大人動了心思,再費神栽培新人,往宋大人府上安插眼線,唯獨舍妾一枚現成的好棋,豈不多此一舉麽?”

女子淚光盈盈,緊捂被靴底碾過的五指,“更何況……宋瑯他就一定會親近陛下送去的人麽?”

“眼下倒是伶牙俐齒……奈何朕並無試探老師的必要。”江稚冷嗤一聲,“你,終究是個無用之人。”

“陛下,此言差矣啊……”祝好強撐著想要起身,到底是氣力不支跌回地上,“所謂未雨綢繆,妾願做陛下懸在帝師枕邊一柄暫未出鞘的刀,只要陛下想,民女隨時可拔劍出鞘,狠狠紮上宋瑯一刀……”

江稚眼眸一動,低笑出聲,他再度俯身,指腹挑起祝好蒼白的下頜,“你既是老師心尖尖上的人,竟如此輕易地背主求榮了?”

“陛下……妾只為求一條生路……”虛脫在地的女人淚落連珠,她嗚咽道:“妾之所以跟著帝師,只為茍全性命,如今妾已明了,宋瑯護不住妾,天底下的生死原不過是王公權貴動動嘴皮的事……”

她含淚睇向江稚,乖順道,“在大瀛,在煌煌瀛宮,陛下動動手指頭便可定妾的生死……”

“是以,民女願為著茍全性命,侍奉陛下。”

江稚恍惚一瞬,一道陳年舊疤數不清第幾次被生生撕開,鮮血淋漓,在慶地時,他命如草芥,任慶人折磨,生死也只是王公權貴的一句話。

一朝歸瀛,那些人看似待他恭順敬重,實則……不過是礙於旁人之威,他千難萬難地重見天日,卻只能囿於他人的影子下過活。

時至今日,他到底又是誰呢?

他勒逼自己將反覆撕裂的舊傷重新裹紮,靜待它結痂、傷愈,旋即,他的眼直刺祝好,“你又憑什麽以為,老師會為著你入宮?此舉無異於從朕的手上奪人……”

下一瞬,殿外有人通稟:“陛下,帝師求見。”

祝好與江稚俱是一笑,江稚撐著膝頭緩緩起身,壓低嗓音:“想活命是吧?好啊……”

他想起昨日宋瑯遞上的辭官奏疏,以及未向他坦明的慶地密信。

江稚眼底更添深冷,“那麽,出鞘,殺了老師。”

自相殘殺的戲碼,他百看不厭。

……

宋攜青正待硬闖,殿門倏然洞開。

祝好跌跌蹌蹌地奔外,雙腿一軟,如折翼的碟往宋攜青身上撲。

在祝好看不見的身後,殿內殿外的視線交匯作一處,如兩柄刀鋒相抵,刃芒交錯。

殿門徐徐合上,將裏外兩重肅殺之氣盡數隔絕。

宋攜青乍見她的一剎,心臟猛地絞起,寸寸搗碎,又在觸及她的一瞬勉強補綴、縫合。

眼前的人兒渾身透濕,辨不清是汗是淚,他指節微顫,捧起祝好碾至腫脹的手呵著氣,偎上側頰。

祝好這才發覺自己的手竟又紅又腫,許是方才幾近窒氣,渾身的血如冰凝,喉嚨行將斷裂,手上的碾傷便也忽略了,將將在狗皇帝面前重在作戲,佯裝出一副疼得齒關打顫,難以言聲的模樣罷。

宋攜青俯身,不顧殿外待侍的一眾宮人,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他低啞道:“翩翩,我們成親吧。”

祝好眼睫輕顫,眼底漾起一縷詫異。

“翩翩,我帶你回淮城,見我母親……叔父、弟弟,牽著你走過我自小生活、長大的地方……”宋攜青將她擁入懷中,抵在她的頸窩,低低道:“不要百年之後……就現在,好不好?”

依史冊所載,他也該辭官回淮城了。

她悶悶地:“嗯……”

宋攜青心下一緊,“……‘嗯’是何意?”

祝好在他頸側一蹭,“百年之後,帝師可是入贅的祝家……”

宋攜青笑了,“好,我入贅。”

隱約間,她半披半散的發髻微微一沈,祝好擡手探去,撫上一支花卉狀的攜珠步搖。

殿下玉階悠長,宋攜青背著她行行重行行,小娘子圈著他的頸,裙下雙足輕晃,“宋攜青,你知不知道,百年之後,你將步搖簪在我髻上時,並未告知我它的蘊意……你啊,悶葫蘆似的……我竟不知如雪嶺之花的宋郎君久已對我生了心思……還只當是你隨手贈的。”

“翩翩。”他柔聲喚她,“眼下……我早於百年傾慕你,步搖也早於百年為你簪上。”

祝好捏捏他泛紅的耳垂,笑言:“你我也早於百年結為夫妻。”

……

江臨素喜豆腐,不論是炸的、煎的,抑或是燉得軟爛的,凡以豆腐入饌,她無不喜愛。

兒時父皇曾含笑問她,有何志向。

江臨仰起小臉,打著一雙烏溜溜的葡萄眼,唇下的一顆美人痣隨之一動,“阿臨要做太子!”

父皇默然良久,將她抱在懷裏哄了又哄,拐著彎解釋她為何不能冊立為太子,彼時的江臨尚還年幼,難以徹悟朝堂禮法、嫡庶綱常,她只納悶兒,明明與皇兄們一道起早進學,太傅亦不吝讚她聰慧,為何她偏偏做不得太子呢?

“朕的阿臨雖不能任太子,哥哥們卻會好好護著阿臨……”

小公主卻在心底悄悄地想,旁人護著她,哪有自己護著自己來得氣派啊……

父皇既已有打算,江臨也只好乖巧地點點頭,轉而道:“那……阿臨便開一間豆腐鋪子!名滿瀛都!”

江臨已數不清是第幾回陷入舊夢,然而此番夢境未央,便被宮娥急急喚醒。

江稚來了。

她更衣理鬢,覆上輕紗冪籬,方才徐步而出。

一出外,各色豆腐的鮮香撲入鼻尖。

江稚的隨行宮人垂首奉上一道道豆腐佳饌,江稚甫一擡下頜,身側一宦官上前,振開卷軸,朗聲旨意。

四下一寂。

陛下昨兒個才為帝姬與帝師強綁了姻緣線,今兒個竟遣帝姬行去慶國和親?

江臨有條不紊地擡手比劃——她不願和親,亦不願嫁與宋瑯。

江稚屏退左右,他撫過妹妹的發頂,幾近玩笑地分說逼她和親的真正原由。

他有的,他也得有,為此,他構陷江稷,冊為太子,登上帝位。

阿臨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是他的妹妹,同樣的,他的女人,也該是他的女人……江稷既已知首尾,他啊,死了最好,若有氣在,那麽……只好再教他死上一回,死得幹凈、死得徹底。

眼見江臨在一瞬的欣喜後無故落淚,江稚寡淡道:“阿臨,大哥若在,朕一定護他歸瀛……”

他可不曾應諾,回的是人,還是死屍。

“……阿臨哭什麽?他是阿臨的哥哥,朕不是?”他頓了頓,忽地冷笑,“行了,抹幹凈別哭了……誰當皇帝,你不都是公主麽?生就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如此了,瞎哭什麽?待事了,朕接你回家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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