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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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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

衛箏到瓦山的第三天早上,林故收拾好了自己的行囊,走之前,她跟老住持道了別,並順帶投了十萬元的香火錢。

要說重新回到城市是什麽感覺?林故只能用兩個字來形容——忐忑。

劇院那邊回不去了,她只能租下一個不算大的練習室,並不是她沒有能力租下更大、更好的練習室,而是她不敢...

她連一塊小小的全身鏡都不敢面對,更何況是更大的...

可是從那天開始,她有了目標,她要成為國家歌舞劇院的首席,她要成為很有名、很有名的古典舞者,她希望人們因為好奇而搜索她名字的時候,能夠順帶看看她的父母;她希望在未來,她可以聽到這樣的話——

“林故是林華渡/顧舟玥的女兒誒~怪不得她這麽優秀~”

一開始她無論如何也無法面對鏡子跳舞,就連穿上舞鞋的動作都顯得那樣遲疑,可她想要成為最頂級的舞者,怎麽可能像現在這樣?所以她逼迫自己,直面所有的痛苦。

因為半年多沒有練舞,再頂尖的舞蹈演員基本功都會退步,“曲不離口,拳不離手”的道理就是這樣。

也許你今天比別人優秀,但若是兩天不練,或許別人就會超越你;再加上林故之前酗酒、暴瘦帶來了身體素質的下降,她若想重回半年前的狀態,可謂是難上加難。

可偏偏,離國家歌舞劇院今年的選拔只剩下不到三個月的時間,若是錯過,那她還要再等一年,一年的時間太久了,她等不了...她必須在三個月後,拿到屬於她的offer。

於是林故沒日沒夜的練習,累了就睡、醒了就練,身體透支了就補充一點營養,如此循環往覆;衛箏再次見到林故的時候,她發現對方全身上下竟找不出半點完好無損的皮膚,要麽是淤青要麽是擦傷。

“老師,您來了。”林故笑著跟衛箏打招呼,在做完自己的最後一組動作之後她才停下來,又迫不及待地問道:“老師您覺得如何?我...有希望嗎?”

或許有時候善意的謊言更能帶來溫暖,但衛箏思考片刻之後還是選擇了直說,“比之前你給我發的那條視頻有了很大的進步,基本功也差不多快要到位了,不過國家歌舞劇院的要求特別高,你現在...還差一截兒。”

相比衛箏的遲疑,林故反倒是灑脫了很多,她抽出一張濕紙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水,態度積極地說道:“沒事,還有一個月的時候,我一定能做到。”

林故確實也說到做到了,她成為那一年僅有的兩名進入國家歌舞劇院的古典舞者之一,她重新,回到了當初的起點。

回去是回去了,但不知道是因為她之前的事還是其他原因,負責古典舞的老師幾乎不給林故上臺的機會,不論林故如何主動爭取、如何展示自己的能力,負責人就連一個小小的配角都不願意給她;直到林故在國家歌舞劇院坐了三個月的冷板凳後,機會來了。

現在回過頭去看,那是國家歌舞劇院最出名的古典舞劇之一——《梁山伯與祝英臺》,當放在當時,只是劇院所有的備選劇目的其中一個。

因為劇中祝英臺是女扮男裝,所以有很多動作需要女演員有像男演員一樣的核心控制能力,可當年放眼整個歌舞劇團,都沒有一個女舞者能夠做到這樣的高難度表演,就當領導層決定考慮其他故事的時候,林故將自己的視頻發到了各個領導的郵箱。

她為自己爭取了一次試鏡的機會。

實力就是舞者的最大底氣,林故憑借自己出眾的能力拿到了祝英臺的角色,之後...再次回到觀眾的視野當中,也在舞劇圈重新擁有了姓名;那時候,只要有人提到新生代的古典舞舞者,林故的名字一定是被提及最多的。

《梁山伯與祝英臺》之後,她有了更多的機會,她開始做起古典舞首席的B角,那幾年林故的生活裏,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練舞,大多數時候手臂上的淤青還未完全恢覆,腿上的淤青又出現了。

當時林故還跟白琳萱開玩笑,說等自己以後年紀大了跳不動的時候,還能留下一手卓越的按摩技能,活血化淤這一招,她也算得上久病自成醫。

老師、朋友,除了心疼以外,只能勸她多休息、好好吃飯,她們都知道林故不能停下來,她心裏憋著一口氣兒,若是真的被什麽東西絆住腳,她或許...整個人都會頹下去;因為經歷過消失的那半年,以至於所有人都不敢勸她走慢一點。

林故只用了三年時間,她用自己的實力和名氣讓劇團選擇了她,她在重新回到劇團的第1113天,成為了國家歌舞劇院成立以來的第9位古典舞首席,也是最年輕的一個首席,那年,她25歲。

成為首席之後的林故突然間多了很多工作,她繃著的弦也沒有一刻放松過,她覺得還不夠,她還沒能成為古典舞裏面的佼佼者,她還沒有知名到可以成為古典舞舞者的代表,她還在逼自己努力。

成為首席的三年時間裏,林故全年無休,不是在演出就是在準備演出的路上,漸漸的,她有了很多喜歡她的朋友,在古典舞圈甚至舞蹈圈都有了姓名。

在她28歲的那一年,網友自發在網上組織了一次關於舞者的評選活動,她以123萬票的絕對優勢成為了女舞者的第一名,甚至比男舞者的第一名多出20萬票。

也是在28歲的那一年,林故做了一個夢。

兩天後,白琳萱正好出差京城,落腳在林故家中。

當林故說出自己想要休個長假的時候,白琳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這幾年林故過的什麽日子她不是不知道,頭幾年她還有些焦慮,很怕林故的身體會吃不消,可林故堅持下來了,並且走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遠,作為朋友她自是為她感到高興。

就是這突然要休假...倒是很不符合林故拼命三娘的人設,還是說...她發生了什麽?

白琳萱試探地問道:“怎麽...突然要休假了?”

“前兩天晚上,夢見我媽媽了。”林故眼裏都是開心,“我都好多年沒有夢見過她了,都快記不清她長什麽樣子了。”

夢見媽媽?白琳萱一想準是要完蛋,林故該不會又要開始頹廢了吧?但她不敢提到那些傷心事,只是問道:“然後呢?”

“我跟她說了好多話,我說我當上了國家歌舞劇院最年輕的首席,也代表國家出國巡演了,還跟她講我現在被很多很多人愛著、支持著。”

“媽媽什麽都沒說,她說...她有點心疼我。”

美人垂淚的畫面極其美好卻不常見,白琳萱卻根本沒有欣賞的興趣,她傾身上前抱住林故,哭得那叫一個慘不忍睹,那是她在林故失去父母之後第一次在林故面前掉眼淚。

“媽的!你知不知道老娘這些年有多心疼你?!每次看見你笑意不達眼底的時候我都特別想抱著你大哭特哭,我想說去他媽的首席,誰他媽愛當誰他媽去當吧!反正我們家林故不要再當了!那國外的死亡行程是人用屁股想出來的吧!十二個小時的時差,落地不到五小時就要表演!我當時真的超級想去網暴負責人!”

“但是我又怕他知道了以後給你穿小鞋!就憋著不敢說!”

“林故!你真的太破碎了,人也好、身體也好...像是拼不齊了一樣,你好像...把自己身體的某一塊拼圖留在了六年前,留在了那場車禍裏。”

“好啦,我一點都不覺得難過。”林故哄著白琳萱,她很認真的說:“我真的很幸福,因為能看見她,而且很神奇的是,我好像也看見了爸爸,他就站在媽媽身邊,一直拉著媽媽的手,就像記憶裏一樣。”

“所以是叔叔阿姨讓你休息,你才準備休息的嗎?”白琳萱從林故肩膀上擡起頭,邊擦眼淚邊問道:“真不是因為別的事兒?還是劇團有什麽問題?”

林故搖頭,“真沒有別的問題,是媽媽的提醒讓我想起我已經很久沒有休息過了,現在想想,我當年許下的願望也都已經一一實現,似乎我也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了。”

“那你以後還會跳舞麽?”白琳萱問。

“會吧。”林故確定地點頭道:“只是可能不在國家歌舞劇院了,老師前兩年調去了西南歌舞劇院,她好像一直愁著找不到好的古典舞首席,我想回去幫幫她,而且西南歌舞劇院在蜀城,爸爸媽媽還有你都在蜀城,這也是我想回去的理由之一。”

“你要回來!”白琳萱立刻不哭了,她高興地搖著林故的肩膀,追問道:“什麽時候!!你打算什麽時候回來!!!”

“等這邊手續辦完了之後吧,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好!我在蜀城等你回家!”

在林故28歲的這一年,她告別了待了很多年的京城,放棄了國家歌舞劇院首席的身份,回到了有父母、老師、朋友在的蜀城,之後在衛箏的特別批準之下,成功入編西南歌舞劇院,成為劇團的古典舞者。

有些人覺得林故很傻,從中央到了地方;有些人覺得林故很講義氣,為了還老師的恩情選擇拋下名和利。

說什麽的都有,反正林故最後還是回到了蜀城。

前兩年她還是很不習慣,不習慣蜀城夏天的悶熱、不習慣沒有雪的冬天、不習慣蜀城菜的無辣不歡、不習慣西南歌舞劇院的人事物...

直到三十歲生日的那一天,林故又一次看到了顧舟玥和林華渡,林華渡告訴她:30歲了,要學會慢下來。

林故從回憶裏抽離出來,忽然想起自30歲生日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夢見過父母,但因為那一次的夢,她真的在努力學習如何讓自己慢下來;很幸運的是,蜀城的生活節奏要比京城慢得多。

清早出門的時候她會看到去公園遛鳥的大爺、在廣場上打太極拳的叔叔阿姨、路邊的早點鋪子也圍滿了行人。

這是一個更有人情味、更有煙火氣的城市,是一個適合慢生活的城市。

林故也慢慢有了自己的生活,在不跳舞的日子裏,她會約著白琳萱一起逛街、吃飯,也會自己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拉二胡的大爺和跳廣場舞的大媽吵架,只為爭一塊空地的使用權。

想起這些開心的事情林故也翹起嘴角,不可避免的,她想起了那個讓她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愛的人——沈靖妤。

若是前幾年遇見沈靖妤,她或許不敢愛上對方,但好在30歲以後,她意識到自己對舞蹈的執念是病態的,後來她又用兩年的時間完成了自我救贖,或許天意如此,她在這個時候遇見了沈靖妤——一個能補齊她當年遺失在車禍現場的那塊碎片。

盡管是替代品,可卻偏偏嚴絲合縫。

只是她今天親手將這塊和她匹配度高達到100%的碎片,硬生生從身體裏摳了出來,扔在地上...

不管不顧...

有那麽一瞬間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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