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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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叫鄭芬，從第一次主動餵林故吃飯以後，似乎是把她當成了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她會陪林故吃飯，知道了林故吃東西會吐以後，她借了一口鍋，每天給林故熬粥喝，慢慢的...也把林故的胃給養了回來。
只是林故依舊睡不著這件事，她也束手無策。
林故上瓦山的第25天傍晚，鄭芬主動找了過來，這是鄭芬第一次這麽晚找她，林故還有些奇怪，她這會兒正坐在屋門口看日落，奈何天氣不佳，屋外陰雲一片。
“小林啊，阿姨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林故起身給鄭芬擡了一把椅子，之後笑著問道：“阿姨，您要跟我說什麽？”
“我打算明天下山了。”
鄭芬坐在椅子上，擡頭看向對面的山，她說：“我出來快兩年的時間了，我有點想我那三個小子了，他們在的時候每一個都很孝順，我這個當媽的，也該回去守著他們了。”
“其實當時我是逃出來的，我不敢面對現實，所以只能選擇逃避，但是我認識了你，我從你身上看見了我那小兒子的樣子，他長得可水靈了，也不知道是像了誰，生病那段日子，他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我就每天給他熬粥，他像你似的，給什麽吃什麽，也不挑食。”
“但是小林啊，他又跟你不太一樣。”鄭芬笑著嘆了口氣，“我怎麽都養不好他，一開始他還能忍著，忍到我離開他才會吐出來，到最後...他也忍不了了，稍微吃點東西進去，他就想吐。”
“吐完他還朝著我笑，說：媽，我又浪費糧食了，不然，明天開始就不吃了吧。”
眼淚還是濕了眼眶，鄭芬哽咽道：“可是人怎麽可以不吃飯呢？我們家窮，因為他們爺仨的病，有時候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塊肉，但是啊，那幾個小子懂事得很。”
“老大...是自殺的，他走之前還留了張紙，他說要把家裏的錢留給兩個弟弟治病。”
“鄭阿姨。”林故遞上去一張紙，那時候她還年少，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對方。
鄭芬接過紙，笑了笑，“沒事兒的小故，我只是有點想他們了而已，我偷偷告訴你，讓我出來的其實是我們家老二，他從小成績就好，高考的時候考了全市第一！他跟我說，外面的世界很大，讓我有時間可以出來看看，不要把自己圈在家裏的牢籠裏。”
“就是有點可惜，他剛去大學讀了半個學期...就走了，不然我家二小子，肯定會有大出息！”
“鄭阿姨，你們家老二...是不是叫韋義？”
“你認識他？”鄭芬側頭看向林故，她雖然年紀大了，但記憶力還不錯，她不記得自己有跟林故講過孩子們的名字。
“有聽說過他。”林故有些惋惜道：“當年他在京城挺出名的，他去世的時候有很多媒體都報道了，說...物理學屆失去了一個好苗子。”
但其實林故不是從報道上知道這件事的，她的父親林華渡...是韋義導師的好朋友，當時韋義的導師每天都會在林華渡耳邊碎碎念，說自己招到了一個多了不得的學生，以至於連林華渡這樣淡的人，都有些羨慕對方。
後來他也老愛在家裏碎碎念，說希望自己也能遇見一個有天賦的學生。
林故再聽見韋義的消息，是林華渡在家裏不斷地嘆息，說好苗子沒了。
鄭芬有些高興，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很好，但那都是聽身邊的人說起，這還是她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韋義的優秀，原來，世界上除了她以外，還有人記得自己的兒子。
“我們家那口子死的早，但也是讀過書的，三個兒子的名字是他取的，原打算仁義禮智信這麽排列，只是第三個兒子出身的時候他就走了...”鄭芬對此有些釋然，她道：“這樣也好，不然...我可能也要跟著走了。”
是啊，任誰能接受如此悲劇的人生呢？鄭芬如今還能坐在林故身邊侃侃而談，已是最好的結局。
鄭芬抹掉皺紋裏未幹的眼淚，她提起一口氣，言語之間都是笑意，“小林啊，這下我是不得不回去了，我得回去告訴韋義，他是一個有價值的人，也完成了他小時候許下的願望。”
“阿姨，您還會回來麽？”林故問。
“可能不回來了吧，人老了，總是得落葉歸根的。”鄭芬輕嘆道：“小林啊，你以後可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鄭芬走了，林故偷偷往她的包裏塞了5萬塊錢，然後又回到安靜的生活裏；在這裏生活的人來來去去，再沒有一個如鄭芬那樣熱心腸的人主動跟她打招呼，每個人來這裏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原因，每個人都在默默尋找拯救自己的機會。
林故也一樣，她開始強迫自己每天都出門，就算是十分鐘，她也會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樣，她被突然而來的暴雨，困在了誦經室，說是誦經室...不過也只是間破敗的屋子而已。
老住持正在裏面誦經，為了不打擾他，林故只得站在屋外的屋檐下避雨。
“進來吧。”老師傅站在門口，喚林故進門。
“您誦經結束了嗎？抱歉打擾您了，這雨下得太大了。”林故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懂打擾師傅誦經會不會耽誤別人修行，人家好心收留她住下，她卻耽誤別人的正經事。
“雨麽？”住持看了一眼雨又看了一眼林故，“小雨而已，你來這裏就是緣，進來吧林施主。”
“小雨？”林故有些奇怪，屋外漫天大雨分明有傾盆之勢，怎麽到師傅嘴裏，就變成了小雨呢？
老師傅已經轉身，林故只得擡腿跟上對方，這是她第一次進入誦經室，以前都是遠遠看過一眼，她不信鬼神，自然也沒有信仰。
“坐。”老師傅將林故引到一張茶桌前，自顧自泡起了茶。
林故盤腿坐下，等待老師傅泡茶的間隙，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圍的裝飾，雖說屋子有些破了，但裏面的內飾卻沒有一絲灰塵，大概是眼前這個老師傅每天都在擦拭吧...
奇怪的是，一般住持都會收徒弟，這位老師傅卻常年獨身一人，大部分時候都只有俗家弟子前來討教，無人登門的時候，他就常坐誦經室。
老師傅遞過來的一杯茶打斷了林故縹緲的思緒，她雙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她本不太懂茶，卻也能喝出這杯茶的品質，醇厚回甘的口感絕不是普通茶葉能有的，但如此破敗的寺廟，住持能喝這麽好的茶？
“茶是一個施主送的。”
一句話便解釋了林故的疑惑，之後他又道：“你執念太重了。”
“嗯？”林故擡起頭，還沒反應過來。
老師傅說話很慢，帶著一種禪意，他說：“你的執念太重了，或許會被其影響本心，以至於被縛上枷鎖；我曾算到今天會有一個有緣人來這裏，所以提前在這裏等你。”
“我知你不信佛，就當它是一個裝飾品帶著也是好的。”說話間，老師傅遞過來一串佛珠，“戴右手吧，左進右出，去去濁氣，修身養性。”
住持的話不多，送林故出門的時候他最後提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從明天開始，可以跟著我打坐。”
“可是我不懂這個。”
“不用懂，你來就好。”
那場暴雨過後，林故在瓦山上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每天六點起床跟著住持打坐，住持在旁邊誦經，她就坐在旁邊聽，雖說一句話也聽不懂，但總覺得那顆浮躁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吃完午飯之後就是她的自由活動時間，有些時候林故會去山裏逛逛，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一兩只覓食的小松鼠；山裏水汽足，下雨也是常有的事兒，再加上最近正值雨季，幾乎隔三差五就會來一場暴雨。
下雨的時候林故會搬出一張椅子坐在房間門口，遠眺起霧的山澗，那時候她的大腦放空，什麽也不會想，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至於手機...她已經很久沒有拿出來用過了。
與外界的聯系被她故意掐斷，她正在享受這偷來的嫻靜時光，盡管...她還是不太能睡著覺。
白天有事幹的時候她已經很少會想起自己的父母了，忙起來的時候她甚至還會覺得父母尚在人世，就在家裏等她回家。
所以每當黑夜來臨，她才會意識到父母已經不在了，她又會瘋了似的強迫自己回想父母的事，只為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漸漸學會與自己和解、與世界和解。
半年後，衛箏突然出現在瓦山。
上周衛箏從國外回來後主動聯系了林故，因為怕衛箏擔心她，她便向對方坦白了自己的位置，衛箏當時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叮囑她要好好照顧自己。
但是誰能告訴她，為什麽衛箏一聲不響的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今天山裏有點毛毛雨，林故坐在屋檐下沒有出門，結果遠遠看見一個穿著沖鋒衣的人朝自己這邊走來，走近了她才看清對方的臉。
林故連忙撐起傘往雨裏走，等走到那人身邊才開口問道：“衛老師？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我？”衛箏仔細觀察著林故，隨後嘆了一口氣道：“瘦了，精氣神兒也沒以前好了。”
“小故，還沒走出來嗎？”衛箏伸手輕拍林故的頭，一臉慈愛的看著她，就好像自己心愛的寶貝被無端摧毀了一樣，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快有半年的時間沒有見到熟人了，衛箏一來就讓林故原本平靜的心情起了波瀾，現在又問她父母的事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的紅了眼睛，原來...她還是沒能放下，只是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強迫自己遺忘罷了。
等回歸現實、等她再見舊人，她依舊會想起半年前的那一場傷亡慘重的車禍，她必須直面父母的死亡。
衛箏顫著手擦掉林故眼角的淚，然後拉著林故的手往屋檐下走，“好了，咱們先不提這件事，你跟老師說說這半年有沒有碰到什麽趣事？還有...你這手腕上的佛珠是怎麽回事？”
林故就著屋外細雨，向衛箏講述了自己這半年遇到的人事物；半年時間說來也不短，可林故只用了不到三分鐘就講完了屬於她一個人的180天，聽起來平淡無波，也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什麽叫做度日如年。
這是她失去退路和依靠後的第一個180天，往後她還有很多像這樣的180天要過，她不想過...卻又不得不過。
顯然，衛箏也意識到林故的情緒有些低落，於是她笑著問起了別的事，“你怎麽也不問問我，為什麽要來瓦山？”
“那老師，為什麽要來瓦山？”林故扯起嘴角笑得很甜，只是笑意未至眼底。
衛箏牽起林故垂在腿上的手，“我來接你回家。”
“可是老師，我沒有家了...”
“胡說！以後有老師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衛箏眉頭微皺，眼神堅定道：“我絕對不允許一個這麽有天賦的孩子離開舞臺，小故，你不是還答應了爸爸媽媽，要成為國家歌舞劇院的首席嗎？”
“可是老師，我回不去了...”
“能！國家歌舞劇院每年都會選拔一批優秀的舞者，只要你的能力足夠優秀，我相信他們不會淘汰你，只要你...別放棄！”
眼前是已經看了半年的風景，她有些畏懼外面的世界了，但衛箏的話點醒了她，她知道自己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不確定的開口問道：“老師，你說爸爸媽媽走了以後，還會有人像他們一樣無條件的愛我麽？”
衛箏沒有回答，因為世界上只有父母才會無條件的愛自己的孩子。
她能預料到林故離開山上之後的每一天都會過得很累，她也知道她必須這麽做林故才能快點走出來。
但她同時也希望...
未來有一個人能讓林故慢下來，讓她在享受生活的同時，享受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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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叫鄭芬，從第一次主動餵林故吃飯以後，似乎是把她當成了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孩子，她會陪林故吃飯，知道了林故吃東西會吐以後，她借了一口鍋，每天給林故熬粥喝，慢慢的...也把林故的胃給養了回來。
只是林故依舊睡不著這件事，她也束手無策。
林故上瓦山的第25天傍晚，鄭芬主動找了過來，這是鄭芬第一次這麽晚找她，林故還有些奇怪，她這會兒正坐在屋門口看日落，奈何天氣不佳，屋外陰雲一片。
“小林啊，阿姨有個事兒要跟你說。”
林故起身給鄭芬擡了一把椅子，之後笑著問道：“阿姨，您要跟我說什麽？”
“我打算明天下山了。”
鄭芬坐在椅子上，擡頭看向對面的山，她說：“我出來快兩年的時間了，我有點想我那三個小子了，他們在的時候每一個都很孝順，我這個當媽的，也該回去守著他們了。”
“其實當時我是逃出來的，我不敢面對現實，所以只能選擇逃避，但是我認識了你，我從你身上看見了我那小兒子的樣子，他長得可水靈了，也不知道是像了誰，生病那段日子，他也吃不下任何東西，我就每天給他熬粥，他像你似的，給什麽吃什麽，也不挑食。”
“但是小林啊，他又跟你不太一樣。”鄭芬笑著嘆了口氣，“我怎麽都養不好他，一開始他還能忍著，忍到我離開他才會吐出來，到最後...他也忍不了了，稍微吃點東西進去，他就想吐。”
“吐完他還朝著我笑，說：媽，我又浪費糧食了，不然，明天開始就不吃了吧。”
眼淚還是濕了眼眶，鄭芬哽咽道：“可是人怎麽可以不吃飯呢？我們家窮，因為他們爺仨的病，有時候一個月都吃不上一塊肉，但是啊，那幾個小子懂事得很。”
“老大...是自殺的，他走之前還留了張紙，他說要把家裏的錢留給兩個弟弟治病。”
“鄭阿姨。”林故遞上去一張紙，那時候她還年少，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對方。
鄭芬接過紙，笑了笑，“沒事兒的小故，我只是有點想他們了而已，我偷偷告訴你，讓我出來的其實是我們家老二，他從小成績就好，高考的時候考了全市第一！他跟我說，外面的世界很大，讓我有時間可以出來看看，不要把自己圈在家裏的牢籠裏。”
“就是有點可惜，他剛去大學讀了半個學期...就走了，不然我家二小子，肯定會有大出息！”
“鄭阿姨，你們家老二...是不是叫韋義？”
“你認識他？”鄭芬側頭看向林故，她雖然年紀大了，但記憶力還不錯，她不記得自己有跟林故講過孩子們的名字。
“有聽說過他。”林故有些惋惜道：“當年他在京城挺出名的，他去世的時候有很多媒體都報道了，說...物理學屆失去了一個好苗子。”
但其實林故不是從報道上知道這件事的，她的父親林華渡...是韋義導師的好朋友，當時韋義的導師每天都會在林華渡耳邊碎碎念，說自己招到了一個多了不得的學生，以至於連林華渡這樣淡的人，都有些羨慕對方。
後來他也老愛在家裏碎碎念，說希望自己也能遇見一個有天賦的學生。
林故再聽見韋義的消息，是林華渡在家裏不斷地嘆息，說好苗子沒了。
鄭芬有些高興，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很好，但那都是聽身邊的人說起，這還是她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韋義的優秀，原來，世界上除了她以外，還有人記得自己的兒子。
“我們家那口子死的早，但也是讀過書的，三個兒子的名字是他取的，原打算仁義禮智信這麽排列，只是第三個兒子出身的時候他就走了...”鄭芬對此有些釋然，她道：“這樣也好，不然...我可能也要跟著走了。”
是啊，任誰能接受如此悲劇的人生呢？鄭芬如今還能坐在林故身邊侃侃而談，已是最好的結局。
鄭芬抹掉皺紋裏未幹的眼淚，她提起一口氣，言語之間都是笑意，“小林啊，這下我是不得不回去了，我得回去告訴韋義，他是一個有價值的人，也完成了他小時候許下的願望。”
“阿姨，您還會回來麽？”林故問。
“可能不回來了吧，人老了，總是得落葉歸根的。”鄭芬輕嘆道：“小林啊，你以後可得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鄭芬走了，林故偷偷往她的包裏塞了5萬塊錢，然後又回到安靜的生活裏；在這裏生活的人來來去去，再沒有一個如鄭芬那樣熱心腸的人主動跟她打招呼，每個人來這裏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原因，每個人都在默默尋找拯救自己的機會。
林故也一樣，她開始強迫自己每天都出門，就算是十分鐘，她也會出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只是今天有些不一樣，她被突然而來的暴雨，困在了誦經室，說是誦經室...不過也只是間破敗的屋子而已。
老住持正在裏面誦經，為了不打擾他，林故只得站在屋外的屋檐下避雨。
“進來吧。”老師傅站在門口，喚林故進門。
“您誦經結束了嗎？抱歉打擾您了，這雨下得太大了。”林故有些不好意思，她也不懂打擾師傅誦經會不會耽誤別人修行，人家好心收留她住下，她卻耽誤別人的正經事。
“雨麽？”住持看了一眼雨又看了一眼林故，“小雨而已，你來這裏就是緣，進來吧林施主。”
“小雨？”林故有些奇怪，屋外漫天大雨分明有傾盆之勢，怎麽到師傅嘴裏，就變成了小雨呢？
老師傅已經轉身，林故只得擡腿跟上對方，這是她第一次進入誦經室，以前都是遠遠看過一眼，她不信鬼神，自然也沒有信仰。
“坐。”老師傅將林故引到一張茶桌前，自顧自泡起了茶。
林故盤腿坐下，等待老師傅泡茶的間隙，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圍的裝飾，雖說屋子有些破了，但裏面的內飾卻沒有一絲灰塵，大概是眼前這個老師傅每天都在擦拭吧...
奇怪的是，一般住持都會收徒弟，這位老師傅卻常年獨身一人，大部分時候都只有俗家弟子前來討教，無人登門的時候，他就常坐誦經室。
老師傅遞過來的一杯茶打斷了林故縹緲的思緒，她雙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她本不太懂茶，卻也能喝出這杯茶的品質，醇厚回甘的口感絕不是普通茶葉能有的，但如此破敗的寺廟，住持能喝這麽好的茶？
“茶是一個施主送的。”
一句話便解釋了林故的疑惑，之後他又道：“你執念太重了。”
“嗯？”林故擡起頭，還沒反應過來。
老師傅說話很慢，帶著一種禪意，他說：“你的執念太重了，或許會被其影響本心，以至於被縛上枷鎖；我曾算到今天會有一個有緣人來這裏，所以提前在這裏等你。”
“我知你不信佛，就當它是一個裝飾品帶著也是好的。”說話間，老師傅遞過來一串佛珠，“戴右手吧，左進右出，去去濁氣，修身養性。”
住持的話不多，送林故出門的時候他最後提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從明天開始，可以跟著我打坐。”
“可是我不懂這個。”
“不用懂，你來就好。”
那場暴雨過後，林故在瓦山上的生活變得規律起來；每天六點起床跟著住持打坐，住持在旁邊誦經，她就坐在旁邊聽，雖說一句話也聽不懂，但總覺得那顆浮躁的心慢慢靜了下來。
吃完午飯之後就是她的自由活動時間，有些時候林故會去山裏逛逛，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一兩只覓食的小松鼠；山裏水汽足，下雨也是常有的事兒，再加上最近正值雨季，幾乎隔三差五就會來一場暴雨。
下雨的時候林故會搬出一張椅子坐在房間門口，遠眺起霧的山澗，那時候她的大腦放空，什麽也不會想，也感受不到時間的流逝，至於手機...她已經很久沒有拿出來用過了。
與外界的聯系被她故意掐斷，她正在享受這偷來的嫻靜時光，盡管...她還是不太能睡著覺。
白天有事幹的時候她已經很少會想起自己的父母了，忙起來的時候她甚至還會覺得父母尚在人世，就在家裏等她回家。
所以每當黑夜來臨，她才會意識到父母已經不在了，她又會瘋了似的強迫自己回想父母的事，只為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她漸漸學會與自己和解、與世界和解。
半年後，衛箏突然出現在瓦山。
上周衛箏從國外回來後主動聯系了林故，因為怕衛箏擔心她，她便向對方坦白了自己的位置，衛箏當時倒也沒說什麽，只是叮囑她要好好照顧自己。
但是誰能告訴她，為什麽衛箏一聲不響的就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今天山裏有點毛毛雨，林故坐在屋檐下沒有出門，結果遠遠看見一個穿著沖鋒衣的人朝自己這邊走來，走近了她才看清對方的臉。
林故連忙撐起傘往雨裏走，等走到那人身邊才開口問道：“衛老師？你怎麽來了？”
“怎麽，不歡迎我？”衛箏仔細觀察著林故，隨後嘆了一口氣道：“瘦了，精氣神兒也沒以前好了。”
“小故，還沒走出來嗎？”衛箏伸手輕拍林故的頭，一臉慈愛的看著她，就好像自己心愛的寶貝被無端摧毀了一樣，除了心疼還是心疼。
快有半年的時間沒有見到熟人了，衛箏一來就讓林故原本平靜的心情起了波瀾，現在又問她父母的事兒，她幾乎是條件反射的紅了眼睛，原來...她還是沒能放下，只是在這與世隔絕的地方，強迫自己遺忘罷了。
等回歸現實、等她再見舊人，她依舊會想起半年前的那一場傷亡慘重的車禍，她必須直面父母的死亡。
衛箏顫著手擦掉林故眼角的淚，然後拉著林故的手往屋檐下走，“好了，咱們先不提這件事，你跟老師說說這半年有沒有碰到什麽趣事？還有...你這手腕上的佛珠是怎麽回事？”
林故就著屋外細雨，向衛箏講述了自己這半年遇到的人事物；半年時間說來也不短，可林故只用了不到三分鐘就講完了屬於她一個人的180天，聽起來平淡無波，也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什麽叫做度日如年。
這是她失去退路和依靠後的第一個180天，往後她還有很多像這樣的180天要過，她不想過...卻又不得不過。
顯然，衛箏也意識到林故的情緒有些低落，於是她笑著問起了別的事，“你怎麽也不問問我，為什麽要來瓦山？”
“那老師，為什麽要來瓦山？”林故扯起嘴角笑得很甜，只是笑意未至眼底。
衛箏牽起林故垂在腿上的手，“我來接你回家。”
“可是老師，我沒有家了...”
“胡說！以後有老師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衛箏眉頭微皺，眼神堅定道：“我絕對不允許一個這麽有天賦的孩子離開舞臺，小故，你不是還答應了爸爸媽媽，要成為國家歌舞劇院的首席嗎？”
“可是老師，我回不去了...”
“能！國家歌舞劇院每年都會選拔一批優秀的舞者，只要你的能力足夠優秀，我相信他們不會淘汰你，只要你...別放棄！”
眼前是已經看了半年的風景，她有些畏懼外面的世界了，但衛箏的話點醒了她，她知道自己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不確定的開口問道：“老師，你說爸爸媽媽走了以後，還會有人像他們一樣無條件的愛我麽？”
衛箏沒有回答，因為世界上只有父母才會無條件的愛自己的孩子。
她能預料到林故離開山上之後的每一天都會過得很累，她也知道她必須這麽做林故才能快點走出來。
但她同時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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