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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滄海失遺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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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滄海失遺珠

洞中驀然沈寂下來,只有副將的塑像橫眉立眼,提胯擺臂,凹成推窗望月的動作。

未辭背著手,把臉轉向一邊,停頓很久才說:“是我。”

蒼名觸碰著頭上的銀質發冠,若有所思:“你送我的發冠可是有什麽機巧,所以他們看出我是你的人。”說完以後立刻覺得不對,趕緊說:“我是說,他們以為我是你的人……?”

未辭淡淡一笑,說:“發冠上雕刻的花紋,是我的圖騰。”

“你不喜歡的話,我就假裝不知道你是誰。”蒼名察言觀色地說,轉移話題,“對了,你的古董店叫什麽名字?”

“蒼名古董店。”

“?”

看著蒼名一言難盡的表情,他笑了笑:“怎麽?”

“不怎麽。”蒼名一臉震撼,“和我重名了。”

“重名不行嗎?”未辭挑了挑眉毛,“姑娘姓什麽,不如也一起告訴我?”

“敬。”蒼名正色道,“敬蒼名。你也知道我的名字了,現在我們扯平啦。”

“蒼名,是什麽意思?”他低聲問。

蒼名說:“蒼天有名,蒼生未名。”

“好名字。”他輕輕鼓掌讚嘆,垂下眼眸,猶豫良久,終於問,“如果我不是人……”

一陣響亮的爆破聲打斷了他的話。

蒼名吃驚地看著洞壁上那個剛剛出現的巨大缺口,冥界天空的綠意映照進來,使得洞裏中如同灌滿淡綠色的湖水。

無律一邊貓腰鉆進來,一邊說:“你看,我就說吧,一拐棍的事。”

希聲跟在他後面鉆進來,說:“哪裏來的煞氣?”

在蒼名震驚的目光中,無律和希聲並肩走來。

無律喜氣洋洋地說:“鬼克星,你跑這裏來找鬼?真有你的。”說完又用拐杖捅了一下副將的石塑,問:“這是你的塑像嗎?”

希聲則用冷淡而懷疑的眼光打量著未辭:“這位是誰?”

蒼名急忙要找面具,渾身上上下下一個勁地摸,試圖做出最後的掙紮:“那個,你們可能認錯……”

無律切了一聲:“我能認不出你?”

希聲嗤之以鼻:“第一天就認出來了好嗎。”

“……”蒼名咬牙微笑道,“那第一天為什麽還要和我打?”

“因為小店是間黑店,來者有去無回。”無律笑嘻嘻地說。

希聲坦率地說:“我們想留住你。”

蒼名克制著痛揍他們的沖動:“是你們寫信引我來逢焉城?”

無律奇怪地說:“誰寫信了?又沒人知道你的地址。”他雙手一拍,喜氣洋洋地說:“也許合該如此。希聲聽說逢焉城喪事多,所以來此吹曲賺錢。蒼名你又是來逢焉城幹什麽?總之大家又碰到啦,唉……”

蒼名繼續質問道:“那天你們一見面就大打出手,又是為了什麽?”

希聲哼笑了一聲:“打的就是他。”

無律說:“我也要打她。”

蒼名直截了當地問:“你們是不是在爭珠冠?”

希聲說:“不是。當年的事,真是抱歉了。”

無律則開始東張西望,做出一副很忙的樣子。

想當年,三人青春做伴,無法無天,歷次剿鬼行動中配合親密,事後又互相推讓功勞。蒼名松開拳頭,嘆了一口氣,決定先不去管這兩人,把難題留給明天。

那頭無律亂看一氣,發現未辭仍舊低著頭,渾身僵硬,拳頭緊握。

無律如獲至寶地問:“這位朋友高姓大名?”

蒼名搶先說:“這位小朋友是……是倒賣舊物的貨郎,和我一起來救人的,好幾次幫了我大忙。”

無律聽了,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動情地說:“霍賢弟,你幫了我們蒼姐,以後來息園三坊客棧喝酒不必會賬,你介紹過來的朋友永享特惠,記得多介紹幾個啊。”

未辭淡淡地說:“那就謝過這位哥哥。”

希聲不滿地橫了一眼無律:“你瞎客氣什麽?俗話說,嘴上叫哥哥,腰裏掏家夥。什麽小朋友煞氣如此之重?”

蒼名也覺得不妥,轉頭對未辭說:“小朋友,還沒問過你多大了?”

未辭對她微微一笑:“一千多歲了。”

蒼名點頭道:“小老朋友。”

對面兩人一臉酸掉牙的表情,蒼名轉移了目光:“好了,先救人吧。這洞中女鬼陰晴不定,有個無辜活人在她手中,不知有沒有危險。”又問那兩人:“你們怎麽找來的?”

希聲突然楞住,顯然已經忘了他們是怎麽找來的。

無律得意地看了希聲一眼:“你們以為我鐘某人的客棧是賠錢的麽?”

蒼名冷漠地說:“是啊,難道不是麽。”

無律不做理會,繼續說:“我店裏來客不多,卻有人有鬼,有仙有妖。三界散客,一走一過。”

希聲突然想起來了,接著說:“今天客棧裏有兩個小鬼來喝湯,說是喝了湯能裝成人,行動更便利。他們和無律高談闊論,東拉西扯,說到有個藍袍道士去黑山方向找妖怪,怕是要出事。”

無律一手叉腰,一手拄拐:“我們立刻就來幫忙了,你看我們夠意思吧?”

“什麽湯啊?”蒼名想起那鍋無花果雪梨湯,鄙視地看著無律,“真的假的?你是不是下了迷藥勾引人家喝?”

“你怎麽和希聲一樣懷疑我苦心經營的基業?我鐘某人是那種人麽?”無律氣得一連翻了幾個白眼,涼颼颼地說,“裝神弄鬼是蒼姐你的看家本領,我可不敢搶。”

蒼名怒目而視:“去你的!我當年那是為了……”

“等等。”未辭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擡眼看向頭頂。上空一望不見邊際,仿佛倒置的深淵,深不可測。

“不對!”本來已經睜著眼睛陷入休眠的希聲,此刻突然驚醒。

許多綠瑩瑩的小點乍破天際,如流星隕石般由遠及近。那是無數條伏蜥蘿像蟒蛇一樣扭動著從天而降,直取幾個人的命門。而墻壁上被無律鑿出的洞正無聲無息地愈合,直到新長出的黑石遮住最後一縷青色光線。

“跑!”蒼名一聲令下,四個人拔腿就往洞深處跑,高縱低飛,各顯神通。

這一層似乎是暗牢,陰森潮濕,全靠漂浮的鬼火照明。腳下布滿怪石暗河,更有哀哀哭聲傳來。

無律雖然腿腳有疾,行走跑跳卻勢如疾風,正在大顯身手之際,一不小心踩到什麽軟綿綿的東西,嚇得吼叫起來。

蒼名百忙之中喊了過去:“你給我閉嘴。”

無律又一腳踩中了什麽,絕望地喊回來:“不行不行,我,我可能又要喊了,啊啊啊啊——”

身後的藤蔓從那條直上直下的隧道裏垂落,觸手探了探地面,立即拐彎朝他們追來。無數條粗藤如同海浪翻天,幾次差點將人卷住。

希聲左右開弓,輪圓了二胡,朝藤蔓砸去,反倒斷了一根弦。

蒼名試著甩出一張黃符,符光只閃了一瞬,就落入伏蜥蘿的汪洋之中。

那些古藤吞沒了符咒,更加興奮地扭動起來,無律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崩潰地大叫:“變態啊——”

未辭手疾眼快地拉過蒼名,幾條古藤撲了個空,一頭撞到巖壁上,引發了一陣天崩地裂。

不知逃出了多遠,那條貫通上下的隧道早已不見,頭頂是封死的石壁,藤蔓卻好像能無限伸長,仍然緊追不舍,左突右擊。

洞裏時而開闊,時而狹長,時而分出無數岔路,時而峰回路轉又見來處。

四人猛地拐入一條小路,貼著石壁站定,默契地屏住呼吸。身後的藤蔓還徑自繼續向前俯沖,果然沒有發現他們。

擠擠挨挨的藤蔓湧動起伏,填滿石洞,很快封住小路的入口。蒼名一個手勢,示意幾人繼續沿小路深入。

冷不丁甩掉了追兵,幾人腳步輕快,無律一邊拄拐跑一邊說:“咦,都不習慣沒人追的感覺了。”

話音剛落,一條百年樹幹粗細的伏蜥蘿迎面竄出,兜頭蓋臉地把四個人斂在一起,高高地向上拋去。

希聲只來得及說一句:“你這烏鴉嘴——”就咚咚兩聲著了地。

未辭還是抓住蒼名就地一滾,快得像一道無聲無息的閃電。

“這裏不是喝酒的大廳嗎?”蒼名被未辭扶著站起來,打量著眼前的珠簾寶座。未辭讚同道:“跑了一大圈,又回到這一層。”

“餵餵,你們兩個幹什麽呢。”無律支著拐棍站起來,皺眉看著未辭扶在蒼名身上的手,“蒼姐,你什麽時候這麽虛弱了?你在用計嗎?”

“我——”蒼名一時語塞。希聲也頭昏腦漲地爬起來,說:“那你不就把計策喊破了嗎?蒼名,你來我這兒。”

背後陰風乍起,風過之處,洞中石壁與桌椅陳設霎時凝結成冰雕,寒意甚於臘月的關外雪原。

蒼名看了未辭一眼,未辭攤攤手:“不是我幹的。”

其餘三人緩緩轉身。天心沭正站在一條幽暗隧道的洞口,臉色比平時還要煞白,渾身冒著冰冷刺骨的白煙。

無律和希聲看見一座雪雕怒睜白瞳,踏步走來,都倒吸一口冷氣。無律舉起拐杖說:“女鬼大人,請聽我解釋……”

一語未了,無數妖鬼陰屍從四面八方逼近,轉眼灌滿了整個大廳。副將首當其沖,挺著長矛刺來,睚眥欲裂:“浮屍還來!”

無律驚喜地指著他叫道:“你是那個塑像……”

希聲一揮手,寬大的衣袖中飛出片片黃符,震得一圈非人之物避退三舍。

無律不知道浮屍這一節典故,還小聲問:“生什麽氣啊?”未辭微微一笑:“想來是看見了自己的雕塑,不大滿意。”

副將避開黃符,一聲令下,與眾手下一齊上前。蒼名已經和希聲無律站成一行,拉開架勢,天心沭突然說:“慢!”

眾人都按兵不動,彼此緊盯,只待對方手指頭動一動就要反擊。天心沭陰惻惻地掃過四個人的臉,最後盯著蒼名:“把地牢裏的東西交出來,饒你不死。”

蒼名尷尬地說:“你說浮屍嗎?已經用火燎了一下,可能不剩……”

一聲刺耳的長嘯,天心沭欺身而上,抓住蒼名的肩膀:“少裝傻!珠冠呢?”

蒼名反手格開,衣袖上的花紋忽暗忽明。天心沭像是被燙了似的跳開,又指著無律和希聲說:“是你的兩個幫手幹的!”

那兩人迷惑之際,她的頭緩緩轉向未辭:“要不然,就是你。”

喀嗒一聲,亂珠齊飛,沒人看清天心沭的身形移動,只看見珠簾被她扯碎,滿天淩厲金珠破開寒風向四人飛來。

然而蒼名的動作比她更快,早已在金珠飛出之前縱身躍起,一片玉石樹葉擲了出去,將顆顆金珠盡數撞回,順帶著放倒了周圍一圈亂七八糟的妖怪。

天心沭怒道:“還說不是小偷!”

“這……”蒼名心裏一驚,恐怕洗不清盜竊嫌疑了。

無律和希聲一個用拐杖擊地,一個在二胡僅剩的一根弦上輕輕彈撥,鼓點與弦樂交相輝映,八卦法陣布開,恰似天羅地網。那些妖鬼和陰屍一窩蜂沖了上來,吱哇亂叫,各打各的,一時之間不能攻破法陣,反而被法陣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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