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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灌湯小籠 未盡之約,便在此時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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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灌湯小籠 未盡之約,便在此時用了吧……

兩個法子一並實行。

先叫王嬸出去打了個頭陣, 用她那三寸不爛之舌,把沈尋被囚禁的事情散播出去。尤其在大理寺周邊,先把這消息擴散開, 叫大理寺的尹大卿他們都聽說了這事。

本以為沈尋因病告假的尹大卿錯愕不已, 連忙找來劉廉求證。

得知確有其事後, 亦是傷透了腦筋。

尹大卿待人和善,在官場,是個頂好的上官。在私下裏,也同一眾同僚往來甚好, 更是改制一事的頭位參與者。

劉廉沒有隱瞞,告知了他們的計劃。

此法尹大卿雖不讚同, 卻也知道,這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清官難斷家務事,有些事情要想斬草除根,的確得用上狠辣一些的招數。

他叮囑了大理寺周邊, 莫要驅逐散播流言的那位。就當她是個瘋子、傻子,青天白日的說點胡說, 沒人在意。

有尹大卿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再加上王嬸正愁這些日子沒能為食肆做點什麽,有了足以她發光發熱的戲臺子, 自然得好好表現。

不出三日,沈萬山囚禁親子的故事就成為了汴京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更有一些與之交好的商鋪,在前往沈宅求證過後,連夜把沈記的徽記從門頭上抹去。

沈尋又在沈宅度過了暗無天日的三日。

六天了, 江知味掰著指頭數:“是該繼續動一動了。”

當天夜裏,江知味在知味食肆坐鎮,招待了名曰鐘大人和劉大人的兩位, 大張旗鼓地引那兩個替身到包廂裏頭坐,好給劉廉和鐘亦制造不在場證明。

而另一頭,真正的他二人,則打扮成了到府上送快食的外送員,在連池和沈老太太的裏應外合下,悄悄潛入府中,把沈尋帶了出來。

要放在以往,這會子的沈尋,應該是虛弱、無力,面色蒼白如紙,好似被風一吹,就如折翼的蝶那樣翩然倒下。

可出了府,在馬車上,經由沿街的燈火一照,劉廉發現,這廝哪有一點精氣神不足的模樣,那面上隱隱透出的滋潤紅光,就差把夜色歘地一下照亮了。

劉廉氣不打一處來:“好你個沈覓之,虧得我們殫精竭慮了這些天,你是如何做到,把自個兒養得紅粉白胖的。”

“紅粉白胖倒算不上。”鐘亦替他解釋,“我想覓之是篤定了會有人進去救他,所以這幾日半點不敢懈怠,把該吃的該喝的都蒙頭塞進了腹中,所以才有今日的好氣色與精神氣吧。”

沈尋點頭:“還是有琴懂我。”

劉廉偏過頭去:“你上回說,江娘子懂你。這回又說,有琴懂你。好好好,敢情這麽多人裏頭,就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會唄。”

鐘亦撲哧笑出聲:“劉邙茍,我看你現在的模樣不像覓之的友人,倒像個怨婦。”

頭揚得更高,劉廉一時羞惱,怎麽都低不下那驕傲的頭顱。沈尋攬過他二人的肩:“謝謝你們救我出來。連池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二人肯定會想著法地救我於水火。”

“還有江娘子呢。”劉廉道,“覓之你不知道,這些主意,大半都是江娘子出的。你要謝,好好感謝她去。”

沈尋心頭一暖:“那我也是知道的,畢竟連池先去找的她。我知道江娘子的性子慷慨為人,碰上友人出事,絕不會置身不管。”

鐘亦挑了下眉:“只是友人?”

劉廉也來了興致:“這麽長時日了,依舊是友人?”

這回輪到沈尋臉色難看,他側身,撩起車簾,看向車外的茫茫月色:“我們這是在去知味食肆的路上吧。”

身邊人都笑。

*

夜已深,江知味的食肆裏已經沒有客人了。

店裏都拾掇好,陳虞嬸和薛虎都回家,薛瑩也累了一天,在自己的小窩裏早早睡下。

江知味搬了張凳子坐在屋檐下。翠嘴同樣睡著了,天地間萬籟俱寂,好似落針可聞。她也跟著打了個深長的哈欠,定定神,目光遠眺道路的盡頭。

按說早就該把人帶來了呀,怎的到了這時候,還沒聽見有動靜呢。

正想著,馬蹄聲傳來。江知味直覺是沈尋他們,站起身,往前走了幾步。

果然馬車在食肆門前停下,沈尋從車上下來,一席黑衣,襯得一張臉棱角分明。

不對,好似也沒那麽分明。江知味笑了:“看來郎君這幾日,吃得還挺好。”

說實話,到底是親父子。沈萬山在吃食上並沒有苛待沈尋,每日總是送些幹噎的大魚大肉和炊餅、炸糕,要放在以往,沈尋一口都不會碰。

可為了保存精力,以應對將來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他就算食之無味,也賣命地將吃食往嘴裏塞。

差點連沈萬山都以為他轉性了,放松了警惕,才給了其他人營救的時機。

江知味聽他說完,又想起曾經沈萬山對他的苛待,招了招手,邀請外頭的幾人都進來:“我做了好大一鍋魚湯呢,特別鮮,還有灌湯小籠包,劉大人和鐘大人也都餓了吧,快進來坐。”

劉廉喉頭滾動,咽了口唾沫,剛想應下,被鐘亦拽了把袖子。

“不用,江娘子。”鐘亦道,“我今日答應了祖母要早些回去,拖到這個時辰,叫她老人家擔心,得趕緊走了。”

“是是,我也是。”劉廉附和,“我爹還在家等我吃飯呢,就不留了。”

江知味擡頭望天,都三更天了,這爹爹奶奶鐵打的身子,挺能熬啊。不過聰慧如他,自然明白他倆的意圖,溫溫笑著,目送著他們離開。

人一走,沈尋這邊登時便蔫了下來:“江娘子,我頭暈。”

翠嘴學舌:“我頭暈。”

江知味不知道這鳥什麽時候醒的,斜眼瞪它,又趕忙搭了把手。

轉念一想,不對啊,這人前腳剛說在府上胡吃海喝的,總不能是餓暈的吧。要說是暈車,也不該啊,從沒見他暈過車。

沈尋進屋坐下,以手支頭:“怕是當初那石頭落下的病根。”

他指了指後腦勺。曾經秋日裏造就的傷口已經被蔥蘢的烏發掩蓋,江知味看不出什麽異樣:“要不我幫你找個大夫。”

沈尋卻說:“不用。”

顯然找大夫並非他的意圖。

江知味明白了,苦肉計,又是苦肉計。先前那回她後知後覺,許久之後才意識到不對勁,後來就多多留心,果然發現了許多蛛絲馬跡。

不過她並沒有拆穿,只輕聲道:“那先吃飯吧,吃完飯,我幫你吹吹可好,吹吹就不疼了,也不暈了。”

沈尋勾起嘴角:“都聽江娘子的。”

哪還有頭暈虛弱的樣。江知味笑著,幫他盛了魚湯,端了灌湯小籠出來。

魚湯是加蘿蔔絲煮的,和沈尋初次到江記小食攤時候吃過的一樣。

奶白的湯、綿軟清甜的蘿蔔絲、煮得嫩呼呼又鮮又甜的魚肉,帶著花椒些微的麻,沒放胡椒,但放了不少姜片,用姜片的微辣,佐以鯽魚本身的鮮。

沈尋口中幹乏,暖暖地喝下一碗。望著那魚湯,一時間心中感慨萬千。

再看那灌湯小籠,皮薄如紙,大約內裏湯汁不少,被撐成大肚將軍似的一個,扁塌地倒在精巧的竹籠屜中。

宋時已經有灌湯小籠了,江知味尋思,沈尋應當知道怎麽吃,便沒提醒。

誰料一個不留神,就見他把整個小籠夾起,眨眼送進了口中。

後果可想而知,沈尋被燙得面頰緋紅,卻還是一本正經地擺出一副風雨不動安如山的模樣,花了許久時間,把那一口鮮汁滾燙的小籠包咽下肚。

把江知味看得眉頭直皺,心說“壯士,佩服”,而後默不作聲地離開,替他倒了一碗冰鎮過的漿水來:“灌湯小籠可不是這麽吃的。得先在皮子上咬開個口,把裏頭燙嘴的肉汁倒出來,然後順著小口把內裏吹涼,蘸醋再吃,才不至於燙嘴。”

沈尋依舊風度翩翩,微笑著接過那碗漿水,掌心卻微微顫抖,似在忍疼:“無妨,我就是餓了,一時心急。”

喝過漿水後的沈尋明顯面上緩和,江知味雙手支臉,問他:“那郎君覺得,這灌湯小籠的味道如何?”

沈尋著實沒吃出頭一個小籠的味道,光顧著燙了,要不是他拿命忍著,恐怕眼角的淚花都要出賣他。

這會子再吃,規規矩矩一板一眼的,仔細品嘗過:“面皮薄透卻有韌勁,汁水亦是豐足,肉餡也是,不油不臊,噴香嫩口,鮮美極。”

江知味點點頭,意有所指:“那郎君這幾日在沈宅,都吃些什麽,二者比之,哪個更佳?”

“自然是江娘子……的灌湯小籠。”

江知味笑得眼尾狹起,猛地想到什麽,又把臉拉了下來:“你父親和沈記衣料的事,在來的路上,劉大人和鐘大人可都和你說了?”

沈尋吃得不緊不慢:“聽說了,這事,我還想謝謝江娘子呢。”

江知味有些踟躕:“你不怪我擅作主張吧?”

“怎麽會。”沈尋問問一笑,“只是覺得,江娘子勇氣過人,做了我這麽多年來,一直想做,卻沒能做到的事。”

沈尋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很心軟的人,以至於當初,把雲氏的那部分祖產搶來後,明明已經具備與沈記及沈萬山抗衡的能力,卻一如既往地做出了如兒時那般逃避的選擇。

而江知味卻與她不同。她碰上事,無論如何,都是一往無前地迎頭向上。

原本以為,能在她的手中,嘗到世間百味已經很好了。

但她身上散發出的勃勃鬥志,卻讓他更清晰地認識到,這種魄力好似與生俱來,他不具備,卻對她的很是欣賞。

這種欣賞化為了百般在意,比甜味更濃,比辣味更盛。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如漿水般時時發酵,變得酸甜可口、清爽怡人。

所以在她提出,想要改變現狀之時,他沒多猶豫就應下了。

他也應該學著改變,如同江娘子那樣,做一個直面、勇敢的人,去追逐他自己想要的人生。

江知味聽了他的回答,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下:“我原本還有些擔心,怕我這麽針對沈記衣料,會惹你不高興呢。”

沈尋瞇起雙眼:“你何時見我不高興過?”

“正是因為沒有,所以知道你會不高興。生而為人,哪能一直擺出一副笑瞇瞇的眉眼,若日日如此,那便是假人,算不得真了。所以我不希望郎君總是笑著,在我面前,想笑就笑,想哭想哭,那才好呢。”

沈尋面上的笑意略一遲滯:“江娘子這是在心疼我嗎?”

“也不是。”江知味歪了下頭,“不過嘛,畢竟我還挺喜歡覓之郎君的,偶爾心疼一下,也正常不是?”

灌湯小籠啪地一下落到醋碟中,醋汁飛濺,好在並沒有濺落人身。

沈尋目光呆怔,喜悅和不安湧上心頭。明明有些話,應該他來說才是啊,怎麽被江娘子搶先了呢。

不行。

他摸出了一直收在懷中的字條,上面“未盡之約”四個字,在指尖時常的摩挲下變得模糊,紙張上也起了毛刺。

江知味差點都忘了這茬事了,空張了兩下嘴,沒出聲。

沈尋的聲音傳來:“那這未盡之約,便在此時用了吧。我希望江娘子把方才的話撤回,我沒有聽見,你也不許再說。”

“為什麽?”江知味以為這是拒絕的意思,可他的所作所為,分明好多時候,都指向著對她的偏愛。

“因為我也心悅江娘子,很樂意被江娘子心疼。但這話該由我來說,因為我想和江娘子一樣,做自己,做一個勇敢的人。”

說著他把灌湯小籠胡塞進了口中,連同那魚湯和碗裏的魚肉,用湯匙鑿碎了,咕咚咚牛飲而下。

說做自己就做自己,當真一點兒平日裏的風度都沒有了。

江知味笑得促狹,眉眼彎彎地撲到他跟前:“幸虧我把魚裏的小刺提前拔除了,要不然郎君現在,不是等著吹頭,而是在拔魚刺的途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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