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雲霧青 哥哥，喜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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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雲霧青 哥哥，喜歡嗎？
車外春意闌珊, 柳煙花霧。
而車內更是春光肆意，只是鶯啼聲破碎不已，斷斷續續, 每逢壓抑不住之時又乍然被堵在喉間。
出了盛京往南，官道上滿布砂石, 不過好在車架穩固，只是在碾過碎石時總免不了顛簸一下。
但馬車的顛簸更是難忍, 每當越過一塊碎石，壓抑著的鶯啼聲便免不了高昂幾分, 不過窗門緊闔, 短促的聲響混合著水聲被困於車廂內。
只見馬車地上鋪著的氈毯上淩亂散落著幾根發釵簪子，似乎是被抖落的，而再往旁則是小榻，男人錦袍下擺齊整, 但卻與女子的楝色裙擺糾纏在一處，裙擺搖曳，是上好的浮光錦制成，起伏時更如波浪層層襲來。
忽地, 裙擺一顫, 如一陣大浪打來。
男人放在纖腰往下的手背凸起的青筋盤桓, 在冷白的皮膚上更為明顯。他驀然收緊了力道, 像在壓抑著什麽，又像是在幫著擡起，繼續讓裙擺搖曳出迷人的光澤與波浪。
而另一只手則按在直顫抖，像是欲展翅飛起的蝴蝶骨上，帶著安撫的意味拍了拍。
“阿蘿方才說，要小聲些。”
低沈的男聲有些模糊, 像是被什麽阻隔著。
崔宜蘿無力地垂下頭，埋在他頸窩處直抽噎，因反應而湧出的淚很快就將他的衣裳洇出點點濕痕。不過好在他的衣裳是雪色，並不明顯，因此即便向下沾濕更多，在她身形的遮掩下，他看上去依舊是個光風霽月的端方君子。
崔宜蘿氣得顫抖著咬他頸間，一張口帶著鼻音，還變得有幾分喑啞，她邊抽噎邊罵他：“江昀謹！江慎之！你這個瘋子！”
她方憤憤罵完，裙擺立刻又開始搖曳，她不受控制地被腰間的大手操縱，掙脫不得，被迫接受他帶給她的一切感受，分明是她來把控，但從頭到位她竟從未掌控過主動權。
雪白細長的脖頸繃緊，高高昂起，仿佛天鵝引頸，在一片碧波蕩漾中。
馬車又狠狠震了一下，這次似乎碾過的石子不小，因此馬車震蕩的幅度也變大。
這是崔宜蘿最難受的時刻了，她幾乎就要驚叫出聲，卻乍然被捂住了唇。手掌輕而易舉地將小巧精致的下半張臉裹在掌心中，眼尾洇著紅的水潤失神雙眸往下是手背上猙獰的青筋，像是細水與山巒相接，畫面極具沖擊力。
直至她聲音吞回，男人才放開手，摩挲著她柔軟的後頸安撫，細細密密地親吻著她嫣紅如花瓣的唇，墨黑的雙眸似乎也蒙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讓人溺斃其中。
他低聲道：“不是阿蘿想要我嗎？”
崔宜蘿氣得身子顫抖，她不過玩弄戲耍他一番，他怎麽來真的！
她本來是想拒絕的，但是一來她力道不敵他，很輕易便被制住了，二來他太了解她了，手指拂過，輕而易舉地便令她無力抵抗。
他像是最識排兵布陣的常勝將軍，在她模糊迷亂之時，一舉攻破城池。
分明她才占理，但她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且她說話夾雜著嗚咽，一點氣勢都無。
其實，顧及著車外，江昀謹較平日已是收斂許多。但崔宜蘿卻覺得如鈍刀子割肉般，這樣綿長緩慢的折磨倒不如直截了當來得痛快，眼下她又難受，又得壓抑著聲，簡直比昨夜還要難受百倍。
況且，官道上車馬不少，每當周圍響起馬蹄聲，崔宜蘿便不由自主地緊張，饒是她往日裏再不顧規矩再叛逆，此刻也如做賊一般心虛不已。畢竟他們的車架外頭懸掛著令牌表明身份，本是為了嚇退路途山匪而展示身份的令牌，此刻卻成了限制。
她這頭一緊張，腰往下便被一打。
男人眼中黑墨更深更濃，像是要將人吞噬，“放松。”
他越如此，崔宜蘿越要與他對著幹，直逼迫得他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間青筋凸起，手中力道增大。但與此同時，她也落不著好。
最後，還是崔宜蘿敗下陣來，她只好求他，討好地親他，“夫君，慎之表哥，你放過我，好不好？”
江昀謹沒回答，眼中墨色更濃。
馬車顛簸得更加劇烈。
她敏銳地從他對每個稱呼的反應中察覺到江昀謹似乎極其喜歡她喚他的字，便更是卯足了勁，故意抽噎著軟著聲音喚。
果真不過多久，在馬車急速飛馳中，他驀然將她抱緊，兩心相貼，皆是急促震顫得像要跳出融在一處。
雲收雨霽，正是黃昏金光璀璨時。
新帝大筆一揮，給江昀謹批了多日假，時日充裕，並不著急趕路，幾日內走走停停，這才到達了下一個城鎮，打算在此好好休整一日。
十分不巧，下一個城鎮是青州，便是崔宜蘿當初離京時想要散心之處。
因著馬車上的荒唐，崔宜蘿足足有兩日未怎麽搭理過江昀謹，只有在被他壓纏著親吻時被迫回應他幾聲。
但眼下提到青州，崔宜蘿不免心虛，悄悄睨了眼身旁的男人。雖然當初她留下了信，當時他們之間又夾雜著那樣多的誤會，但到底她當時帶著些賭氣的成分，他在雲州昃食宵衣地將公務處理完，提前了十多日回盛京見她，面對的卻是人去樓空。
崔宜蘿雖然還惱恨他清池巷的五日荒唐，但也能理解他當時心境。
只聽男人只輕輕嗯了聲回應窗外聞風說快到達青州的稟報，隨後又垂下眼簾看手中的書卷，分明他看上去面色如常，但他坐在窗邊的身影莫名讓人瞧出了些失落和悵然。
晾了他兩日，崔宜蘿見他眼下如此，咬了咬唇主動坐在了他身旁，勾住他未執書卷的手，喚了聲夫君。
江昀謹僅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是她兩日來的第一次主動。她不搭理他時，他軟硬兼施地令她開口，夜間還要強勢地將她摟入懷中睡，眼下她又是牽他，又是搭話，他卻全然不理，定然是想起了當年之事，心中不悅才會如此。
崔宜蘿又開口道：“夫君，聽聞青州熱鬧繁盛，又山清水秀，方才聞風不是也說了嗎，明日是百花節，想來夜裏城中定然熱鬧得很，當真是恰逢其時。”
她一邊說，一邊看江昀謹反應，只見他依舊暗沈著臉，聽她說完，也依舊未轉霽，輕聲開口道：“也難怪阿蘿當初想來此地散心。”
語氣中帶著幾分惆悵。
崔宜蘿心中頓時一個咯噔。
見他雖看著書卷，但神色卻越來越暗，已然不知想到了何處去才會如此，崔宜蘿連忙扯過他的書卷。
這回他的書卷倒是好扯許多，不像上回他扯著書卷徑直將她拽到懷中，才有了一下午的荒唐。這回他幾乎沒用力握著，她一扯便輕飄飄地如流水般流走了。
崔宜蘿沒想太多，只將書卷攤開放在一旁，以免他一會尋不到看到何處。
江昀謹垂眼看著書卷被抽走，只執著書卷的手收回，依舊未望來一眼。他這樣的反應，更讓崔宜蘿篤定他是生了氣。
崔宜蘿只好抱住他坐時也格外端正的身子，又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夫君當真小氣，都過去多久了？”
“三個多月。”
崔宜蘿沒反應過來：“什麽？”
江昀謹微微側過臉，垂眼看她，眼中冷沈著，像是受了傷後築起的強硬外殼，他淡淡開口道：“過去了三個多月，那日是臘月初三。”
崔宜蘿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方才問的那句“都過去多久了”。
他連日子都記得這樣清楚，更讓崔宜蘿心中發澀，於是態度便越發柔軟。她微微擡臉親了親他的薄唇，他沒躲開，卻也沒回應。
“那你現在都知道了，我跟元淩又沒什麽。”
“不許提他。”
見他這副模樣，崔宜蘿心中發笑，繼續哄道：“明日晚上，我們在城中逛一逛如何？除卻夫君生辰那日，我還未和夫君出游過。”
江昀謹眼中寞了寞，輕扯唇角，“不怪阿蘿嫌我無趣。”
崔宜蘿不知他怎會將她的一句話解讀成這樣。雖然事實倒也的確如此，他們鮮少出游過，若不是這次他陪她回寧州，他們定然不可能有這樣大段的空餘時日，成日待在一處。
而平日裏，他又是個不沾玩樂的性子，也就偶爾陪她觀觀戲。白日裏的大多玩樂，她都是和江昭月幾人一道的，崔宜蘿有時出門回來，見他在房中等了她許久，難免有些內疚，但再看他神色淡淡，只覺他並未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原來他心中還是介意，只不過面上不顯。
見她不答，江昀謹又挪開了眼，似乎是料到結果，面上神情又落寞了一分。
他如此情狀，崔宜蘿也沒來得及思考他今日為何情緒表露得如此明顯，忙道：“但是夫君白日裏上值，操勞一日公務已經夠辛苦了，下值後我怎好讓夫君陪我出……”
說到一半，崔宜蘿又恍然覺得不對，他夜間將她壓在榻上，將她各種擺弄時可不像因公務而沒了精力的模樣。
每到最後，分明沒了精力的是她。
憶及此事，崔宜蘿登時生了幾分惱意，方才生出的幾分內疚和憐惜也都煙消雲散。
她正要撤回抱著他腰腹的手，卻聽他開了口。
許是聽她話頭忽斷，又久久未往下說，他才開口，有幾分無奈：“每當我休沐時，阿蘿也從未尋我出過門。甚至我休沐時，阿蘿還要尋三妹她們出門玩樂，獨留我一人在家中。”
他語氣是若有若無的幽怨，聽得崔宜蘿一怔又一怔，仿佛她是那等拋棄丈夫的負心女。
“我沒有……”
她剛想開口反駁，便聽江昀謹語氣平緩地繼續陳述：“上回休沐，你說要與三妹她們出門賞花；上上回休沐，要去抱月閣挑首飾；上上上回……”
他細細數來，崔宜蘿一時沒說出話，他怎能記得如此清楚？
江昀謹說完，垂眸看向她，似乎在等她繼續反駁。
他說得皆是事實，崔宜蘿對此無話可說，見她久久不答，江昀謹又轉過眸去，不再看她，姿態露出若有若無的落寞。
崔宜蘿也未來得及細想其中異樣，試探道：“那日後夫君休沐，我多與你出門？”
索性他隔七日才休沐一回，平日裏與江昭月她們出門倒也不影響。
他應得很快：“嗯。”
神色總算微微明朗。
崔宜蘿有些疑惑道：“不過我與表姐她們都是去挑首飾衣裳，觀戲品茶，游園賞花，夫君不是不愛做這些嗎？”
江昀謹淡淡道：“無妨。”
他只是想與她在一處罷了，做什麽並不重要。
崔宜蘿微怔，她知道他並不愛做這些，成婚前休沐時他也當作未休沐，總是在書房中處理公文，便是在成婚後，他也只是待在書房中。
他一向寸陰是惜地將精力與時辰都放在朝務上，如今竟願意陪她玩樂，雖然知道他如今已不是念繁文縟節之人，但他如此做法，崔宜蘿自然也知他是為了什麽。
崔宜蘿心中澀意翻湧，忍不住勾唇，輕吻上他。
在吻上他前，他面色仍是淡漠，但在雙唇相觸時，他輕輕啟唇，銜住她的唇瓣，一如既往地撬開齒關長驅直入，強勢又洶湧。
他態度轉得突然，方才還冷淡不理，眼下按著她的後腦勺親得她幾欲窒息。崔宜蘿氣息似都要被汲取幹凈，下意識地往後撤，他卻纏著不放，兩人一齊倒在了小榻上，他也緊壓著讓她陷入柔軟的坐墊中。
唇被他占據，崔宜蘿睜眼時見他雙目輕闔，顯然沈浸其中，眉眼之間流露的滿是饜足與愉悅。
崔宜蘿在此時總算反應過來。
他哪有生氣？他分明是故意的，生氣為假扮，利用她的心軟和內疚，誘她主動才為實，他還趁機讓她答應了以後他休沐時要陪他的要求。
崔宜蘿自知上當，但已然成了掉入陷阱中的獵物，她試圖掙紮，腰間忽而掐上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他只靈巧地輕輕，便讓她驟然被消去氣力，毫無反抗之力。
模糊的掙紮嗚聲融化在春意融融的馬車內。
許是因兩日前在馬車內放縱一下午實在荒唐，且明日就要抵達青州客棧落腳，有足足一夜的休整時間，崔宜蘿雖感覺到匕首，但到底未到最後。
只是她胸口有點疼……江昀謹著實牙尖嘴利。
一日後，馬車抵達青州。
甫一進城，崔宜蘿將窗扇打開一條縫，窗外的車馬人流喧囂之聲頃刻如潮水般湧入車中，白日裏便已如此熱鬧，更遑論天黑之後，華燈初上之時。
二人先在客棧中落了腳，所居客棧是青州城中最大最雅致的一間客棧，他們此行帶得人手並不少，因而直接包下了客棧頂樓，如此一來，四周寧靜安逸，也減少與旁人接觸。
回房中收拾一番，出門時恰迎夕陽餘暉，再過一陣天便要擦黑，青州百花節最熱鬧的是夜晚，黃昏時城中街道兩側已支起小攤，已有不少姑娘郎君們盛裝出游，人語馬嘶，熙熙攘攘。
江昀謹並未讓聞風等人貼身跟著，只讓他們遙遙守著，確保安穩即可，意圖明顯，他想與她單獨待著，崔宜蘿自然也就留荔蘭和其他幾個婢女待在客棧歇息。
青州民風淳樸，比之莊嚴的盛京更具人情味，同時自也更不拘小節，一路上，崔宜蘿見相約的男女們皆姿態親密，大多緊牽著手。盛京雖也並非做派保守，但世家高門皆守著自己的繁文縟節，顧及著臉面，即使是夫妻，也鮮少在這樣人多的場合姿態親密。
兩相對比，她與江昀謹倒顯得相敬如賓，更何況江昀謹手上還為她提著一盞剛買的花燈，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更遠了。
於是難免生出一些誤會。
夜色降臨，花市燈如晝，青州城中攤販在百花節時會將許多與花有關的事物擺出售賣，皆與當地習俗有關。
只見一個小攤上擺出各類鮮花編織而成的手鐲，雖只是小小的手鐲，且花朵采摘下之後不過幾日便會枯萎，但青州百姓還是將這些花鐲編得格外精致，甚至選用不同的花相互搭配，雪白的梨花與艷紅的桃花兩相映襯。
花鐲種類繁多，其中便包括連翹花，鵝黃的連翹花中恰到好處的點綴上幾朵紫丁香，鮮妍靚麗。
崔宜蘿當即決定買下，隨後又看向身旁拿著花燈，只淡淡掃過攤上擺放整齊的花鐲，一言未發的男人。
他手上只戴了串墨玉串，是他父親給他的，戴了多年從未摘下。先前在做那事時，許是處於對情.欲的幾分羞恥，他總會將象征著規矩約束的墨玉串摘下。但後來，他連規矩都不守了，對戴著墨玉串與她行事便更無所謂了。
而眼下他顯然對這些花鐲並不感興趣，只是耐心陪著她。
崔宜蘿決定買下，他那頭便拿出銀兩付賬。
小攤的攤主是極有眼力見的婦人，見眼前這位姑娘挑完後看了眼身旁的男人，顯而猶豫了一瞬。且二人雖穿著並不張揚，但她在城中擺攤多年，什麽形形色色的人未見過，一眼便看出二人的衣裳的布料與做工皆是上上品，二人又氣度不凡，定然是出身世家大族，她自然不會放過送到眼前的生意。
於是在接過男人遞來的銀兩後，連忙對著那仙姿玉貌的姑娘開口道：“姑娘不為令兄挑選一只嗎？”
那姑娘楞了瞬，隨後兩眼一彎，抿唇笑了起來。與之同時的，她身旁的男子臉色瞬間變得晦暗無比，花燈瑩瑩的暖光照在二人面上，一個光彩溢目，一個陰森發寒，著實駭人。
婦人心驚忐忑，思慮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麽話，或許這位公子並不喜歡花鐲。
崔宜蘿唇角勾起，壓都壓不住，身旁的江昀謹周身氣息已是越來越沈，他劍眉緊皺，薄唇輕啟，似是準備開口糾正。
崔宜蘿連忙隨手選了一只看上去色澤淡雅，簡雅大氣的花鐲遞給江昀謹，趕在他開口前道：“哥哥，你看這只如何，蘭花性雅，很襯你。”
聽到那聲脆生生的哥哥，江昀謹緩緩轉眸看向她，臉色黑得嚇人，猶如陰雨欲來，眼中滿是壓迫感，若是有旁人在此，定會心中一駭，急忙繞道走。
見崔宜蘿來了興致為兄長挑選，婦人心口一舒，連忙應和道：“姑娘眼光真好，‘蘭之猗猗，揚揚其香’，蘭花當真是再適合令兄不過了。”
說罷又迎合江昀謹道：“公子，令妹對你真好。”
江昀謹周身氣息更沈一分，並不搭理旁人，只涼涼的目光落在崔宜蘿身上，帶著幾分壓迫。
崔宜蘿心中已是忍不住直笑，唇角越翹越高，水潤的眼眸綻著幾分靈動的得逞感，直接扯過江昀謹的腕子，將蘭花串戴了上去，蘭花的淡色與墨玉的漆黑對比鮮明，但戴在江昀謹手上，莫名讓人覺得極為融合。
崔宜蘿親自給他挑選，又親手為他戴上，在戴時她柔嫩的指腹不免擦過他的腕子，彰顯親密的觸碰讓男人臉色好了些許。
下一瞬，崔宜蘿眼中滿是笑意，對他眨了眨眼道：“哥哥，喜歡嗎？”
江昀謹剛轉霽的神色瞬間黑了下來。
他沈默不答，崔宜蘿故意催促他道：“哥哥，喜歡的話就快些付錢吧，我們還要逛其他地方呢。”
江昀謹下頜繃緊，抿了抿唇，對上崔宜蘿明麗的神色，到底沒說什麽，沈默地掏出銀兩把錢付了。
離開攤位前，婦人還笑著讚了句：“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崔宜蘿樂不可支，笑著道了聲謝。
直到走離攤位數十步，身旁才響起男人的冷沈聲：“開心了？”
崔宜蘿樂得兩眼彎彎，一邊笑一邊安撫他，“那我們又未有親密之舉，旁人將我們認成兄妹，也不足為奇，你說呢，哥哥。”
畢竟在一眾姿態親密的情人之中，他們的確距離不算近，且女子及笄後便挽發，她年歲又輕，被人認錯為尚未出閣的姑娘也實屬正常。
江昀謹眉眼壓下，輕輕啟唇：“阿蘿便這樣不想認我。”
他聲調冷冷的，帶著無限幽怨。
崔宜蘿反駁道：“不是你說的嗎，在外不得行親密之舉，如今怎賴到我頭上來？”
話是他當初親口說的，崔宜蘿也沒冤枉他，江昀謹聞言面色雖更沈，但抿了抿唇到底沒說話了。索性也只在青州待一日，見崔宜蘿玩得開心，他也無謂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二人沿街往下而行，街尾銜接著清澈河流，石橋上掛滿了花燈，滿聚相會賞燈的成雙結對的男男女女，而河邊亦聚滿了人放燈，月色照在清澈河水之上，與其上搖曳著的盞盞明亮荷花燈交相輝映。
青州城的習俗是將心願寫在紙條上塞入荷燈中，隨流而漂，心願便會實現。雖不知是否靈驗，但到底是祈求一個好兆頭。
江昀謹將手中的燈桿遞給她，走前一字一句認真叮囑道：“你在此處等我，周圍雖有護衛跟著，但也莫亂走。”
崔宜蘿再三應下後，江昀謹才大步流星地離開去買荷燈。
今夜人實在太多，想來販賣荷燈的攤販亦是擁擠。崔宜蘿提著花燈站在原處等他，一邊輕輕踢著腳下的碎石。
“姑娘。”
身旁忽而響起一道帶笑的男聲。
崔宜蘿循聲望去，只見不知何時，一個錦衣華服的男人走到了她身側，滿面含笑，見她擡首望來，忙作了一揖。
“在下唐突。只是見姑娘一人待在河邊，今夜人多，心懷不軌者更多，在下擔憂姑娘安危，便冒然上前提醒姑娘，還望姑娘諒解在下冒昧。”
男人語氣熱情，又一直掛著笑，看上去極為熱心。
崔宜蘿淡淡道：“多謝，不過不必。”
這華服公子似乎沒聽出崔宜蘿話語中的驅趕之意，仍殷切笑著繼續道：“姑娘若是一人賞燈孤單，在下可護送姑娘左右。”
崔宜蘿提燈欲走，但又擔心江昀謹一會回來見不著她，會誤以為她出了事，難免心急。於是她冷了冷神色道：“不必，我……”
她正要說她夫君即刻便歸，便見江昀謹大步而來。
燈火通明之下，江昀謹的神色在看糾纏在崔宜蘿身旁的滿帶殷勤笑意的男子時暗沈到極致。
江昀謹拿著兩盞荷燈前來，頃刻便走到崔宜蘿身旁，大步上前直接將二人隔開，一把擋在了崔宜蘿身前。
華服公子顯然有些尷尬，但很快便調整好了面上神情，又掛著笑道：“這便是姑娘的兄長吧。方才你們在買花鐲時，我也在附近，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公子別誤會，方才我只是以為你有急事離開，擔心令妹一人在此不太安全，這才冒昧上前。”
崔宜蘿被江昀謹擋在身後，看不見他的神情，但也能明顯地感覺出那個華服公子越說一句，他的周身氣息便越沈一分，待那華服公子說完，已是陰沈駭人，背脊繃緊，似是在壓抑什麽。
江昀謹並未費心力和他解釋，只言簡意賅地逐客：“多謝，你可以走了。”
那華服公子一楞，顯然他意圖不足於此，腳尖挪向旁糾結了一陣又挪了回來，下定了決心般大著膽子道：“公子，在下出身於青州朱家，行二，方才在花鐲攤前見到令妹，令妹花容月貌，著實令在下一見傾心。在下年方十八，還未娶妻，我知眼下的確冒昧，但還是想問公子，令妹可定了親事。”
江昀謹墨眸淩然，目光沈沈盯著他，華服公子心中不免發怵，但心知兄長對妹妹總是愛護，於是便進一步表達自己的誠意：“在下知道公子愛惜令妹，公子的年紀……看上去應當已有妻室了吧，但在百花節還是親自陪令妹出行，想來公子與令妹感情十分要好。萍水相逢，公子不信我也正常，我可用家族信物……”
江昀謹徑直打斷他：“我是她夫君。”
作者有話說：朱家老二你完了[狗頭]
這周的字數更完啦，下一章我盡量在下周五發出來
“花市燈如晝”出自《生查子·元夕》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出自《琴操十首·猗蘭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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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外春意闌珊, 柳煙花霧。
而車內更是春光肆意，只是鶯啼聲破碎不已，斷斷續續, 每逢壓抑不住之時又乍然被堵在喉間。
出了盛京往南，官道上滿布砂石, 不過好在車架穩固，只是在碾過碎石時總免不了顛簸一下。
但馬車的顛簸更是難忍, 每當越過一塊碎石，壓抑著的鶯啼聲便免不了高昂幾分, 不過窗門緊闔, 短促的聲響混合著水聲被困於車廂內。
只見馬車地上鋪著的氈毯上淩亂散落著幾根發釵簪子，似乎是被抖落的，而再往旁則是小榻，男人錦袍下擺齊整, 但卻與女子的楝色裙擺糾纏在一處，裙擺搖曳，是上好的浮光錦制成，起伏時更如波浪層層襲來。
忽地, 裙擺一顫, 如一陣大浪打來。
男人放在纖腰往下的手背凸起的青筋盤桓, 在冷白的皮膚上更為明顯。他驀然收緊了力道, 像在壓抑著什麽，又像是在幫著擡起，繼續讓裙擺搖曳出迷人的光澤與波浪。
而另一只手則按在直顫抖，像是欲展翅飛起的蝴蝶骨上，帶著安撫的意味拍了拍。
“阿蘿方才說，要小聲些。”
低沈的男聲有些模糊, 像是被什麽阻隔著。
崔宜蘿無力地垂下頭，埋在他頸窩處直抽噎，因反應而湧出的淚很快就將他的衣裳洇出點點濕痕。不過好在他的衣裳是雪色，並不明顯，因此即便向下沾濕更多，在她身形的遮掩下，他看上去依舊是個光風霽月的端方君子。
崔宜蘿氣得顫抖著咬他頸間，一張口帶著鼻音，還變得有幾分喑啞，她邊抽噎邊罵他：“江昀謹！江慎之！你這個瘋子！”
她方憤憤罵完，裙擺立刻又開始搖曳，她不受控制地被腰間的大手操縱，掙脫不得，被迫接受他帶給她的一切感受，分明是她來把控，但從頭到位她竟從未掌控過主動權。
雪白細長的脖頸繃緊，高高昂起，仿佛天鵝引頸，在一片碧波蕩漾中。
馬車又狠狠震了一下，這次似乎碾過的石子不小，因此馬車震蕩的幅度也變大。
這是崔宜蘿最難受的時刻了，她幾乎就要驚叫出聲，卻乍然被捂住了唇。手掌輕而易舉地將小巧精致的下半張臉裹在掌心中，眼尾洇著紅的水潤失神雙眸往下是手背上猙獰的青筋，像是細水與山巒相接，畫面極具沖擊力。
直至她聲音吞回，男人才放開手，摩挲著她柔軟的後頸安撫，細細密密地親吻著她嫣紅如花瓣的唇，墨黑的雙眸似乎也蒙了一層若有若無的薄霧，讓人溺斃其中。
他低聲道：“不是阿蘿想要我嗎？”
崔宜蘿氣得身子顫抖，她不過玩弄戲耍他一番，他怎麽來真的！
她本來是想拒絕的，但是一來她力道不敵他，很輕易便被制住了，二來他太了解她了，手指拂過，輕而易舉地便令她無力抵抗。
他像是最識排兵布陣的常勝將軍，在她模糊迷亂之時，一舉攻破城池。
分明她才占理，但她又說不出反駁的話，且她說話夾雜著嗚咽，一點氣勢都無。
其實，顧及著車外，江昀謹較平日已是收斂許多。但崔宜蘿卻覺得如鈍刀子割肉般，這樣綿長緩慢的折磨倒不如直截了當來得痛快，眼下她又難受，又得壓抑著聲，簡直比昨夜還要難受百倍。
況且，官道上車馬不少，每當周圍響起馬蹄聲，崔宜蘿便不由自主地緊張，饒是她往日裏再不顧規矩再叛逆，此刻也如做賊一般心虛不已。畢竟他們的車架外頭懸掛著令牌表明身份，本是為了嚇退路途山匪而展示身份的令牌，此刻卻成了限制。
她這頭一緊張，腰往下便被一打。
男人眼中黑墨更深更濃，像是要將人吞噬，“放松。”
他越如此，崔宜蘿越要與他對著幹，直逼迫得他呼吸越來越急促，額間青筋凸起，手中力道增大。但與此同時，她也落不著好。
最後，還是崔宜蘿敗下陣來，她只好求他，討好地親他，“夫君，慎之表哥，你放過我，好不好？”
江昀謹沒回答，眼中墨色更濃。
馬車顛簸得更加劇烈。
她敏銳地從他對每個稱呼的反應中察覺到江昀謹似乎極其喜歡她喚他的字，便更是卯足了勁，故意抽噎著軟著聲音喚。
果真不過多久，在馬車急速飛馳中，他驀然將她抱緊，兩心相貼，皆是急促震顫得像要跳出融在一處。
雲收雨霽，正是黃昏金光璀璨時。
新帝大筆一揮，給江昀謹批了多日假，時日充裕，並不著急趕路，幾日內走走停停，這才到達了下一個城鎮，打算在此好好休整一日。
十分不巧，下一個城鎮是青州，便是崔宜蘿當初離京時想要散心之處。
因著馬車上的荒唐，崔宜蘿足足有兩日未怎麽搭理過江昀謹，只有在被他壓纏著親吻時被迫回應他幾聲。
但眼下提到青州，崔宜蘿不免心虛，悄悄睨了眼身旁的男人。雖然當初她留下了信，當時他們之間又夾雜著那樣多的誤會，但到底她當時帶著些賭氣的成分，他在雲州昃食宵衣地將公務處理完，提前了十多日回盛京見她，面對的卻是人去樓空。
崔宜蘿雖然還惱恨他清池巷的五日荒唐，但也能理解他當時心境。
只聽男人只輕輕嗯了聲回應窗外聞風說快到達青州的稟報，隨後又垂下眼簾看手中的書卷，分明他看上去面色如常，但他坐在窗邊的身影莫名讓人瞧出了些失落和悵然。
晾了他兩日，崔宜蘿見他眼下如此，咬了咬唇主動坐在了他身旁，勾住他未執書卷的手，喚了聲夫君。
江昀謹僅淡淡地嗯了一聲。
這是她兩日來的第一次主動。她不搭理他時，他軟硬兼施地令她開口，夜間還要強勢地將她摟入懷中睡，眼下她又是牽他，又是搭話，他卻全然不理，定然是想起了當年之事，心中不悅才會如此。
崔宜蘿又開口道：“夫君，聽聞青州熱鬧繁盛，又山清水秀，方才聞風不是也說了嗎，明日是百花節，想來夜裏城中定然熱鬧得很，當真是恰逢其時。”
她一邊說，一邊看江昀謹反應，只見他依舊暗沈著臉，聽她說完，也依舊未轉霽，輕聲開口道：“也難怪阿蘿當初想來此地散心。”
語氣中帶著幾分惆悵。
崔宜蘿心中頓時一個咯噔。
見他雖看著書卷，但神色卻越來越暗，已然不知想到了何處去才會如此，崔宜蘿連忙扯過他的書卷。
這回他的書卷倒是好扯許多，不像上回他扯著書卷徑直將她拽到懷中，才有了一下午的荒唐。這回他幾乎沒用力握著，她一扯便輕飄飄地如流水般流走了。
崔宜蘿沒想太多，只將書卷攤開放在一旁，以免他一會尋不到看到何處。
江昀謹垂眼看著書卷被抽走，只執著書卷的手收回，依舊未望來一眼。他這樣的反應，更讓崔宜蘿篤定他是生了氣。
崔宜蘿只好抱住他坐時也格外端正的身子，又像是抱怨，又像是撒嬌：“夫君當真小氣，都過去多久了？”
“三個多月。”
崔宜蘿沒反應過來：“什麽？”
江昀謹微微側過臉，垂眼看她，眼中冷沈著，像是受了傷後築起的強硬外殼，他淡淡開口道：“過去了三個多月，那日是臘月初三。”
崔宜蘿這才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她方才問的那句“都過去多久了”。
他連日子都記得這樣清楚，更讓崔宜蘿心中發澀，於是態度便越發柔軟。她微微擡臉親了親他的薄唇，他沒躲開，卻也沒回應。
“那你現在都知道了，我跟元淩又沒什麽。”
“不許提他。”
見他這副模樣，崔宜蘿心中發笑，繼續哄道：“明日晚上，我們在城中逛一逛如何？除卻夫君生辰那日，我還未和夫君出游過。”
江昀謹眼中寞了寞，輕扯唇角，“不怪阿蘿嫌我無趣。”
崔宜蘿不知他怎會將她的一句話解讀成這樣。雖然事實倒也的確如此，他們鮮少出游過，若不是這次他陪她回寧州，他們定然不可能有這樣大段的空餘時日，成日待在一處。
而平日裏，他又是個不沾玩樂的性子，也就偶爾陪她觀觀戲。白日裏的大多玩樂，她都是和江昭月幾人一道的，崔宜蘿有時出門回來，見他在房中等了她許久，難免有些內疚，但再看他神色淡淡，只覺他並未將這些事放在心上。
原來他心中還是介意，只不過面上不顯。
見她不答，江昀謹又挪開了眼，似乎是料到結果，面上神情又落寞了一分。
他如此情狀，崔宜蘿也沒來得及思考他今日為何情緒表露得如此明顯，忙道：“但是夫君白日裏上值，操勞一日公務已經夠辛苦了，下值後我怎好讓夫君陪我出……”
說到一半，崔宜蘿又恍然覺得不對，他夜間將她壓在榻上，將她各種擺弄時可不像因公務而沒了精力的模樣。
每到最後，分明沒了精力的是她。
憶及此事，崔宜蘿登時生了幾分惱意，方才生出的幾分內疚和憐惜也都煙消雲散。
她正要撤回抱著他腰腹的手，卻聽他開了口。
許是聽她話頭忽斷，又久久未往下說，他才開口，有幾分無奈：“每當我休沐時，阿蘿也從未尋我出過門。甚至我休沐時，阿蘿還要尋三妹她們出門玩樂，獨留我一人在家中。”
他語氣是若有若無的幽怨，聽得崔宜蘿一怔又一怔，仿佛她是那等拋棄丈夫的負心女。
“我沒有……”
她剛想開口反駁，便聽江昀謹語氣平緩地繼續陳述：“上回休沐，你說要與三妹她們出門賞花；上上回休沐，要去抱月閣挑首飾；上上上回……”
他細細數來，崔宜蘿一時沒說出話，他怎能記得如此清楚？
江昀謹說完，垂眸看向她，似乎在等她繼續反駁。
他說得皆是事實，崔宜蘿對此無話可說，見她久久不答，江昀謹又轉過眸去，不再看她，姿態露出若有若無的落寞。
崔宜蘿也未來得及細想其中異樣，試探道：“那日後夫君休沐，我多與你出門？”
索性他隔七日才休沐一回，平日裏與江昭月她們出門倒也不影響。
他應得很快：“嗯。”
神色總算微微明朗。
崔宜蘿有些疑惑道：“不過我與表姐她們都是去挑首飾衣裳，觀戲品茶，游園賞花，夫君不是不愛做這些嗎？”
江昀謹淡淡道：“無妨。”
他只是想與她在一處罷了，做什麽並不重要。
崔宜蘿微怔，她知道他並不愛做這些，成婚前休沐時他也當作未休沐，總是在書房中處理公文，便是在成婚後，他也只是待在書房中。
他一向寸陰是惜地將精力與時辰都放在朝務上，如今竟願意陪她玩樂，雖然知道他如今已不是念繁文縟節之人，但他如此做法，崔宜蘿自然也知他是為了什麽。
崔宜蘿心中澀意翻湧，忍不住勾唇，輕吻上他。
在吻上他前，他面色仍是淡漠，但在雙唇相觸時，他輕輕啟唇，銜住她的唇瓣，一如既往地撬開齒關長驅直入，強勢又洶湧。
他態度轉得突然，方才還冷淡不理，眼下按著她的後腦勺親得她幾欲窒息。崔宜蘿氣息似都要被汲取幹凈，下意識地往後撤，他卻纏著不放，兩人一齊倒在了小榻上，他也緊壓著讓她陷入柔軟的坐墊中。
唇被他占據，崔宜蘿睜眼時見他雙目輕闔，顯然沈浸其中，眉眼之間流露的滿是饜足與愉悅。
崔宜蘿在此時總算反應過來。
他哪有生氣？他分明是故意的，生氣為假扮，利用她的心軟和內疚，誘她主動才為實，他還趁機讓她答應了以後他休沐時要陪他的要求。
崔宜蘿自知上當，但已然成了掉入陷阱中的獵物，她試圖掙紮，腰間忽而掐上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他只靈巧地輕輕，便讓她驟然被消去氣力，毫無反抗之力。
模糊的掙紮嗚聲融化在春意融融的馬車內。
許是因兩日前在馬車內放縱一下午實在荒唐，且明日就要抵達青州客棧落腳，有足足一夜的休整時間，崔宜蘿雖感覺到匕首，但到底未到最後。
只是她胸口有點疼……江昀謹著實牙尖嘴利。
一日後，馬車抵達青州。
甫一進城，崔宜蘿將窗扇打開一條縫，窗外的車馬人流喧囂之聲頃刻如潮水般湧入車中，白日裏便已如此熱鬧，更遑論天黑之後，華燈初上之時。
二人先在客棧中落了腳，所居客棧是青州城中最大最雅致的一間客棧，他們此行帶得人手並不少，因而直接包下了客棧頂樓，如此一來，四周寧靜安逸，也減少與旁人接觸。
回房中收拾一番，出門時恰迎夕陽餘暉，再過一陣天便要擦黑，青州百花節最熱鬧的是夜晚，黃昏時城中街道兩側已支起小攤，已有不少姑娘郎君們盛裝出游，人語馬嘶，熙熙攘攘。
江昀謹並未讓聞風等人貼身跟著，只讓他們遙遙守著，確保安穩即可，意圖明顯，他想與她單獨待著，崔宜蘿自然也就留荔蘭和其他幾個婢女待在客棧歇息。
青州民風淳樸，比之莊嚴的盛京更具人情味，同時自也更不拘小節，一路上，崔宜蘿見相約的男女們皆姿態親密，大多緊牽著手。盛京雖也並非做派保守，但世家高門皆守著自己的繁文縟節，顧及著臉面，即使是夫妻，也鮮少在這樣人多的場合姿態親密。
兩相對比，她與江昀謹倒顯得相敬如賓，更何況江昀謹手上還為她提著一盞剛買的花燈，兩人之間的距離便更遠了。
於是難免生出一些誤會。
夜色降臨，花市燈如晝，青州城中攤販在百花節時會將許多與花有關的事物擺出售賣，皆與當地習俗有關。
只見一個小攤上擺出各類鮮花編織而成的手鐲，雖只是小小的手鐲，且花朵采摘下之後不過幾日便會枯萎，但青州百姓還是將這些花鐲編得格外精致，甚至選用不同的花相互搭配，雪白的梨花與艷紅的桃花兩相映襯。
花鐲種類繁多，其中便包括連翹花，鵝黃的連翹花中恰到好處的點綴上幾朵紫丁香，鮮妍靚麗。
崔宜蘿當即決定買下，隨後又看向身旁拿著花燈，只淡淡掃過攤上擺放整齊的花鐲，一言未發的男人。
他手上只戴了串墨玉串，是他父親給他的，戴了多年從未摘下。先前在做那事時，許是處於對情.欲的幾分羞恥，他總會將象征著規矩約束的墨玉串摘下。但後來，他連規矩都不守了，對戴著墨玉串與她行事便更無所謂了。
而眼下他顯然對這些花鐲並不感興趣，只是耐心陪著她。
崔宜蘿決定買下，他那頭便拿出銀兩付賬。
小攤的攤主是極有眼力見的婦人，見眼前這位姑娘挑完後看了眼身旁的男人，顯而猶豫了一瞬。且二人雖穿著並不張揚，但她在城中擺攤多年，什麽形形色色的人未見過，一眼便看出二人的衣裳的布料與做工皆是上上品，二人又氣度不凡，定然是出身世家大族，她自然不會放過送到眼前的生意。
於是在接過男人遞來的銀兩後，連忙對著那仙姿玉貌的姑娘開口道：“姑娘不為令兄挑選一只嗎？”
那姑娘楞了瞬，隨後兩眼一彎，抿唇笑了起來。與之同時的，她身旁的男子臉色瞬間變得晦暗無比，花燈瑩瑩的暖光照在二人面上，一個光彩溢目，一個陰森發寒，著實駭人。
婦人心驚忐忑，思慮自己是否說錯了什麽話，或許這位公子並不喜歡花鐲。
崔宜蘿唇角勾起，壓都壓不住，身旁的江昀謹周身氣息已是越來越沈，他劍眉緊皺，薄唇輕啟，似是準備開口糾正。
崔宜蘿連忙隨手選了一只看上去色澤淡雅，簡雅大氣的花鐲遞給江昀謹，趕在他開口前道：“哥哥，你看這只如何，蘭花性雅，很襯你。”
聽到那聲脆生生的哥哥，江昀謹緩緩轉眸看向她，臉色黑得嚇人，猶如陰雨欲來，眼中滿是壓迫感，若是有旁人在此，定會心中一駭，急忙繞道走。
見崔宜蘿來了興致為兄長挑選，婦人心口一舒，連忙應和道：“姑娘眼光真好，‘蘭之猗猗，揚揚其香’，蘭花當真是再適合令兄不過了。”
說罷又迎合江昀謹道：“公子，令妹對你真好。”
江昀謹周身氣息更沈一分，並不搭理旁人，只涼涼的目光落在崔宜蘿身上，帶著幾分壓迫。
崔宜蘿心中已是忍不住直笑，唇角越翹越高，水潤的眼眸綻著幾分靈動的得逞感，直接扯過江昀謹的腕子，將蘭花串戴了上去，蘭花的淡色與墨玉的漆黑對比鮮明，但戴在江昀謹手上，莫名讓人覺得極為融合。
崔宜蘿親自給他挑選，又親手為他戴上，在戴時她柔嫩的指腹不免擦過他的腕子，彰顯親密的觸碰讓男人臉色好了些許。
下一瞬，崔宜蘿眼中滿是笑意，對他眨了眨眼道：“哥哥，喜歡嗎？”
江昀謹剛轉霽的神色瞬間黑了下來。
他沈默不答，崔宜蘿故意催促他道：“哥哥，喜歡的話就快些付錢吧，我們還要逛其他地方呢。”
江昀謹下頜繃緊，抿了抿唇，對上崔宜蘿明麗的神色，到底沒說什麽，沈默地掏出銀兩把錢付了。
離開攤位前，婦人還笑著讚了句：“你們兄妹感情真好。”
崔宜蘿樂不可支，笑著道了聲謝。
直到走離攤位數十步，身旁才響起男人的冷沈聲：“開心了？”
崔宜蘿樂得兩眼彎彎，一邊笑一邊安撫他，“那我們又未有親密之舉，旁人將我們認成兄妹，也不足為奇，你說呢，哥哥。”
畢竟在一眾姿態親密的情人之中，他們的確距離不算近，且女子及笄後便挽發，她年歲又輕，被人認錯為尚未出閣的姑娘也實屬正常。
江昀謹眉眼壓下，輕輕啟唇：“阿蘿便這樣不想認我。”
他聲調冷冷的，帶著無限幽怨。
崔宜蘿反駁道：“不是你說的嗎，在外不得行親密之舉，如今怎賴到我頭上來？”
話是他當初親口說的，崔宜蘿也沒冤枉他，江昀謹聞言面色雖更沈，但抿了抿唇到底沒說話了。索性也只在青州待一日，見崔宜蘿玩得開心，他也無謂糾結這些細枝末節。
二人沿街往下而行，街尾銜接著清澈河流，石橋上掛滿了花燈，滿聚相會賞燈的成雙結對的男男女女，而河邊亦聚滿了人放燈，月色照在清澈河水之上，與其上搖曳著的盞盞明亮荷花燈交相輝映。
青州城的習俗是將心願寫在紙條上塞入荷燈中，隨流而漂，心願便會實現。雖不知是否靈驗，但到底是祈求一個好兆頭。
江昀謹將手中的燈桿遞給她，走前一字一句認真叮囑道：“你在此處等我，周圍雖有護衛跟著，但也莫亂走。”
崔宜蘿再三應下後，江昀謹才大步流星地離開去買荷燈。
今夜人實在太多，想來販賣荷燈的攤販亦是擁擠。崔宜蘿提著花燈站在原處等他，一邊輕輕踢著腳下的碎石。
“姑娘。”
身旁忽而響起一道帶笑的男聲。
崔宜蘿循聲望去，只見不知何時，一個錦衣華服的男人走到了她身側，滿面含笑，見她擡首望來，忙作了一揖。
“在下唐突。只是見姑娘一人待在河邊，今夜人多，心懷不軌者更多，在下擔憂姑娘安危，便冒然上前提醒姑娘，還望姑娘諒解在下冒昧。”
男人語氣熱情，又一直掛著笑，看上去極為熱心。
崔宜蘿淡淡道：“多謝，不過不必。”
這華服公子似乎沒聽出崔宜蘿話語中的驅趕之意，仍殷切笑著繼續道：“姑娘若是一人賞燈孤單，在下可護送姑娘左右。”
崔宜蘿提燈欲走，但又擔心江昀謹一會回來見不著她，會誤以為她出了事，難免心急。於是她冷了冷神色道：“不必，我……”
她正要說她夫君即刻便歸，便見江昀謹大步而來。
燈火通明之下，江昀謹的神色在看糾纏在崔宜蘿身旁的滿帶殷勤笑意的男子時暗沈到極致。
江昀謹拿著兩盞荷燈前來，頃刻便走到崔宜蘿身旁，大步上前直接將二人隔開，一把擋在了崔宜蘿身前。
華服公子顯然有些尷尬，但很快便調整好了面上神情，又掛著笑道：“這便是姑娘的兄長吧。方才你們在買花鐲時，我也在附近，你們兄妹感情真好。公子別誤會，方才我只是以為你有急事離開，擔心令妹一人在此不太安全，這才冒昧上前。”
崔宜蘿被江昀謹擋在身後，看不見他的神情，但也能明顯地感覺出那個華服公子越說一句，他的周身氣息便越沈一分，待那華服公子說完，已是陰沈駭人，背脊繃緊，似是在壓抑什麽。
江昀謹並未費心力和他解釋，只言簡意賅地逐客：“多謝，你可以走了。”
那華服公子一楞，顯然他意圖不足於此，腳尖挪向旁糾結了一陣又挪了回來，下定了決心般大著膽子道：“公子，在下出身於青州朱家，行二，方才在花鐲攤前見到令妹，令妹花容月貌，著實令在下一見傾心。在下年方十八，還未娶妻，我知眼下的確冒昧，但還是想問公子，令妹可定了親事。”
江昀謹墨眸淩然，目光沈沈盯著他，華服公子心中不免發怵，但心知兄長對妹妹總是愛護，於是便進一步表達自己的誠意：“在下知道公子愛惜令妹，公子的年紀……看上去應當已有妻室了吧，但在百花節還是親自陪令妹出行，想來公子與令妹感情十分要好。萍水相逢，公子不信我也正常，我可用家族信物……”
江昀謹徑直打斷他：“我是她夫君。”
作者有話說：朱家老二你完了[狗頭]
這周的字數更完啦，下一章我盡量在下周五發出來
“花市燈如晝”出自《生查子·元夕》
“蘭之猗猗，揚揚其香”出自《琴操十首·猗蘭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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