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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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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十年前冬天——

師傅將她帶來時,只淡淡交代了一句:“老七,這是你師姑的弟子,走火入魔,你好生照料。”便再未出現過。如同往常一樣,他的目光,終究只停留在新來的侄孫身上。

她是個聒噪的丫頭。與我以往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除了第一天規規矩矩地跟師傅請安,之後便像是打開了什麽開關,每日對著沈默的我,也能自說自話許久。我慣於用沈默築起高墻,隔絕外界,也保護自己。她的問題,我一概不理會。直到那天,她忽然問道:“你為什麽不說話呢?出生、病痛和死亡都是人生的必經之路,但我們出生時發出的第一句哭聲,標志著我們成為人類,是我們在世界上留下的第一個烙印。”

心頭莫名一動。這般古怪又……有些道理的話,竟出自一個看似懵懂的小丫頭之口。我終是沒忍住,回了她:“你現在內力紊亂,最好別說話!”

她非但沒被嚇住,眼睛反而亮了起來,仿佛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她說她無聊,要玩詩詞接龍。我自是懶得理會。她卻用起了激將法:“聽邊疆師伯說,你小小年紀便精通天文地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沒想到居然是對我師傅吹牛而已!我看你還不如我博覽群書呢。”

師傅……竟在外人面前如此誇我?一絲難以言狀的甜意混著被看輕的惱怒湧上心頭。我豈是徒有虛名之輩?

“玩便玩。”我聽見自己這樣說。

她果然詭計多端。記性差,背不出便自己信口胡謅,還大言不慚地說是什麽“唐詩”,反怪我孤陋寡聞。看著她那強裝鎮定、眼底卻藏著狡黠的模樣,我竟生不起氣來。幾日後,眼傷發作,連帶著心頭的委屈一同湧上,淚水模糊了視線。她不再玩笑,而是湊過來,用她那尚顯稚嫩的聲音,講起了鄉野趣聞,故事拙劣,意圖卻明顯。我讓她別管我。她說:“你別哭,我怕你眼疾不治,因為我已經將你當作好朋友了。”

朋友……這個詞於我而言,太過陌生。心底冰封的某個角落,似乎裂開了一道細縫。我脫口而出,問了她的姓名。她卻拒絕了,帶著與她年齡不符的沈重,只說若我聰明,便自己猜。還說什麽我若猜出,便承認我比她聰明。

好,很好。我最受不得激,也最喜解謎。“好,我終有一日會靠自己猜到你的姓名。”我應下了這戰書,“但這段時間我該怎麽稱呼你。”她眼睛一轉,竟說:“我聽邊疆師伯叫你老七,那我便叫十四好了。因為我比你厲害一倍,哈哈哈……”

“十四……”我看著她那得意洋洋的笑臉,有些無奈,卻又覺得,這空曠冰冷的天山,似乎因這古怪的名字,多了點生氣。

天山的第一場雪落下時,我望著窗外紛飛的潔白,不禁吟出心底的蒼涼。她好奇追問,我鬼使神差地告訴了她,這是我的生辰。她竟立刻拍手唱起了祝壽歌,調子跑到九霄雲外,詞句也顛三倒四。我耐心聽著,這恐怕是我此生聽過最……難以入耳的生辰賀禮。

“你以後別唱給別人聽。”我無奈道,心底卻有一絲奇異的感覺——這是第一個,為我唱祝壽歌的人。

她問我眼傷,我告訴了她那個愚蠢的秘密——是我自己弄傷的。她問我:“疼嗎?”

“疼。”

“你弄傷前知道會疼嗎?”

“知道。”

“那你還弄傷自己?”

為何?因為我想看看,師傅是否還會在意我這個徒兒。這話太過卑微,我說不出口,只能沈默。沒想到,她聽完我的遭遇,竟一本正經地與我比較起來。

“你確實挺慘的,不過沒我慘。”她掰著手指,“我也是孤兒,現在還走火入魔了。”

我說我會治好她,又道:“可我弄傷眼睛卻白弄傷,還是自己慘。”

她卻說:“你的眼疾也可以治愈。可自己家人重男輕女,你至少還是個男的。”

我爭辯:"還是我慘,至少你...你四肢健全,而我天生軟骨,從來沒站起來過。”

她立刻回道:“我還腦殘呢,從小記不住事,以前我娘說我的腦子是擺設。”

我們便這樣,爭辯起誰更慘這等荒謬的問題,直至她捂著肚子,可憐兮兮地說:“我餓了。”

看著她又開始翻找點心,喋喋不休地抱怨天山膳食,我忽然覺得,這漫長的、似乎永遠冰封的冬日,或許,也不會那麽難熬了。這個叫“十四”的丫頭,像一道蠻橫無理的光,不由分說地,照進了我孤獨了太久的世界。

她傷愈後,我註意到她常與高易山說話。高易山是師傅五年前帶回天山的,他讓高易山服侍我,我替高易山治好了風濕。高易山十分愚鈍,說的話總讓我不開心,而且他的健全使我嫉妒,他侍奉我一年不到我便讓師傅讓他去別處,高易山離開前十分不舍。

“十四”被治愈後便離開了,此後易山每日來送飯,我察覺他舉止有異,便問:"誰教你每日送飯?"易山憨厚地撓頭:"有人教,但不能說。"

我立刻想到那個總愛多管閑事的丫頭,索性順著她的心意問易山:"你就這麽想跟著我?"

"公子是天下最聰明的人!"易山激動得語無倫次,"還治好了我的風濕病!以前我娘帶我去求土地公公都沒有治好,公子你比神仙還厲害,我想一輩子跟著公子!"看著他淳樸的眼睛,我想起她曾說"每個人都有值得被看見的優點",終於點頭:"跟著可以,但要守規矩。第一以後不許叫我公子,第二我的事不許和別人說,第三在我身邊不許多言,第四我吩咐你的事不許多問,我想說自然會說。"

後來我隨師尊拜訪若水宮,在偏殿遇見一局珍瓏棋局。我素來自負才智,卻險些迷失在棋局中。正心神恍惚時,聽見熟悉的聲音:"醒醒!醒醒!"

是她!十四!她不知何時出現,隨手落下一子,竟誤打誤撞破了棋局。我怔怔地看著棋局,她歪頭解釋:"師父說這棋局要不在乎輸贏才能破。"

我苦笑:"是我太爭強好勝。"

"可是,"她認真地說,"要是人人都像我這樣無為而治,世界就不會進步。就像陰陽調和,缺一不可。"

我耳根發熱:"你可知陰陽調和何意?"

"《鬼谷子》說,要互惠共贏。"她指著棋盤,"就像剛才,你不想破局我就不會落子,我不落子你就破不了,這就是陰陽調和。"

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我為自己方才的遐想感到羞愧。這時我們發現棋局下藏著的武功秘籍,她慌張地懇求:"別告訴師尊好不好?"我望著她秀雅的相貌和懇求的模樣,終是點頭答應。她把武功秘籍和自己整理的武功心得都塞給我:"技多不壓身。像我們這樣沒有父母庇護的人,更要學會保護自己。"

我本能地抗拒:"我對武功沒興趣。"這殘軀對武力的排斥,是刻在骨子裏的。

她卻說:"任何東西在用之前都是無用的。學好武功,才能保護想保護的人。"

想保護的人......這句話讓我改變了主意。她待我的好,我都記得。所以當她說要補送我生辰禮物時,我提前去了她住處。卻萬萬沒想到,會看見那般景象——

她的師尊,我的師姑,正在對她行不軌之事!

氣血上湧間,金線已出手。等我回過神,師姑已倒在血泊中。

"我......殺了師姑。"我的手止不住顫抖,"師尊不會原諒我的。"

她卻哭著說:"不,是我殺的。她那樣對我時,我就想殺她了。"

我震驚地看著她。她很快冷靜下來,提出一個計劃:假裝我們並不熟識,利用蠱毒制造師姑練功走火入魔的假象,我們兩人在藏書閣傳信溝通。

"不行!"我立即拒絕,"我已經做錯了事,不能再欺騙師尊!"

"只要你我能騙他一輩子,那就是真相!"她急切地說,"難道你要讓邊疆老人同時失去妹妹和徒兒嗎?"

這句話擊碎了我所有堅持。是,師尊待我恩重如山,我怎能讓他承受這般打擊?

"好。"這個字說出口時,我覺得自己卑劣至極。

她遞給我一管簫:"男兒有淚不輕彈。以後若傷心,就吹簫吧。這個世界上就算語言不通,有兩樣東西卻可以溝通,那就是美食和音樂。"

我握著這第一份生辰禮,在命案現場,嘗到了人生最苦澀的甜蜜。

第二日師尊發現命案,開始嚴查。我整日心神不寧,既怕事情敗露,更怕她會出事。隨後,我居然開始害怕她會出賣我,有時會想如果沒有遇見過她就好了。

這種恐懼促使我來到藏書閣,在此見到她留的信:"老七,你是我生命裏的太陽,以後你一定可以成為更多人的太陽。這件事我已經決定自己抗下,請你守住這個秘密,不要做多餘的事,不然我所做的一切就都失去了意義。原來殺害一個人的代價如此之大,只希望你在不危及生命的情況下雙手不再沾血腥,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太陽......嗎?我的世界明明剛剛失去唯一的光亮。

我去見師尊:"弟子想改名叫'明日'。"

師尊深深地看著我:"為何?"

"弟子的世界沒有了太陽。"我垂眸,"取這個名字,假裝還有光明。"

師尊沈默良久,終是應允。他或許察覺了什麽,但什麽也沒問。

後來聽說上官燕前來自首,我以為是"她",心急如焚。直到師尊當眾宣布:"兇手是上官燕。"

"上官燕是誰?"我脫口而出。我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師尊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移開目光:"此事到此為止。"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師尊放過我,不是因為他被蒙蔽,而是因為他選擇相信——相信他一手養大的徒兒,即便犯錯,也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而那個讓我取名"明日"的姑娘,成了我心底永遠的秘密。每次吹簫時,我都會想起那個夜晚,想起她說的:"陰陽調和,缺一不可。"

是啊,沒有她,就沒有今日的歐陽明日。

五年前春天——

我從未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再次遇見她。那日易山興沖沖地說要去見位故人,我本不以為意。直到透過窗欞,看見那個與記憶中"上官燕"極其相似的女子站在院中。易山喚她"子翎",她笑得眉眼彎彎,可臉色蒼白得可怕。

更讓我心驚的是,師傅明明在場,卻對她的傷勢視若無睹。我看著她強撐著與易山談笑,說只是感染風寒,易山竟信了。這個傻小子,跟著我一點長進都沒有。

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她走得極慢,比我的輪椅還慢。就在她即將倒下時,我伸手接住了她。她在我懷中睜開眼,竟對我嫣然一笑。

"你為何笑?"我忍不住問。

"我不笑,你怎麽會救我?"她狡黠地說。

我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我能救你,也能殺你。"

她眼中閃過哀傷:"我知道你不會。殺人的代價,你我都懂。"

這句話讓我心頭巨震。我試探著問:"就算語言不通,也有兩樣東西可以傳達心意,你知道是什麽嗎?"

"美食和音樂!"她不假思索。

是她!真的是她!我強壓下相認的沖動,只默默為她療傷。師傅在遠處看著,卻沒有阻攔。我懂師傅的為難,也感念他的默許。

傷愈後,我贈她一只信鴿。那對鴿子是去年救人所贈,說是"有情鴿",能尋到彼此。我向來不收診金外的謝禮,那日卻破例收下。現在想來,或許是冥冥中註定。

此後我們頻繁通信,從春天到入冬。她在四方城考入巡捕房,我暗中為她出謀劃策。她破案如神,被城主賞識;她懲奸除惡,在民間聲望日隆。人人都稱她"神仙姐姐"。

我看著她光芒萬丈,卻始終不敢靠近。直到她寫信給我說她與一個單純善良的男子——趙磊在一起,我才驚覺早已情根深種。那日我砸了藥櫃,終日借酒消愁。易山看不下去,偷偷給她寫了信。她來找我時,我正醉得一塌糊塗。

"你可是喜歡我?"她直直地問。

我別過臉:"沒有。"

"既不喜歡,為何斷了聯系?"

"過去的事,早就忘了。"我嘴上逞強,眼角卻瞥著她的反應。

她氣得跺腳:"歐陽明日,你就是個膽小鬼!"看著她轉身離去,我多想追上去。可這雙腿,這殘破的身軀......我配不上她。

為解相思,我主動請纓去治瘟疫,不料自己也染了病。昏沈中,聽見易山在寫信給她。這個傻易山,總是這麽多事。沒想到她真的來了,還帶來了救命的苦草。

"你可以不見我,"她站在病榻前,眼中含淚,"我只想你好好愛自己。就算全世界放棄你,你也不能放棄自己。"我望著她,終於接過那株苦草。這一刻,我接住的不僅是藥,更是她帶給我的、苦澀卻充滿希望的未來。

我情動忍不住說出那句話:“你先離開吧,若我能治愈疫癥...我會去尋你。”

她卻說:“我不走,我想留下來陪你。如果我走了,那是因為想和你在一起;我留下來是因為,因為我喜歡你。”說罷,害羞地低下頭。此刻腿疾、師命都被我拋到九霄雲外,我的眼裏只有她。

病愈後,我們一起去天山暖池祛毒。她穿著中衣就跳進水裏,嚇得易山直念叨孔孟之道。

她卻笑:"孟子最喜歡胡說八道了!乞丐何曾有二妻?鄰家焉有許多雞?"

我忍不住笑出聲,讓易山出去。脫下衣衫時,她竟害羞地轉過身去。"平日看你正經守禮,沒想到......"她耳尖通紅。

"活著的人,怎能被死人定義?"我輕聲說,"只是師傅推崇孔孟,我只好照做。"

她眼睛一亮:"獨尊儒術不過是為了統一思想,以禮教束縛百姓。"

"說得對。"我大笑,"這世間如棋局,人人都想做棋手。""若你是棋手,"她望著我,"我甘願做你的棋子。"我低頭笑了。這一刻,什麽禮教,什麽自卑,都抵不過她眼中的星光。

在我生辰那日,她捉來漫天螢火蟲,變出水晶送我:"這是我的心。"我吻住她,在螢火蟲織就的星河裏。這一刻,我終於明白,愛不需要完美,只需要兩個不完美的人,願意為彼此變得更好。易山在遠處看著,偷偷抹眼淚。這個傻易山,總是比當事人還感動。而我,歐陽明日,這個曾經連名字都沒有的人,終於在她的愛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明日。

我們的戀情終究沒能瞞過師父。那日他將我喚至密室,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明日,你可知上官鶯背負血海深仇,多少人想要她性命?"

我心頭一震,尚未答話,師父又道:"況且她終究與師姑之死脫不了幹系。你若執意與她在一起,便是忤逆師命。"

"師父!"我急急開口,"子翎她......"

"你若應允與她斷絕往來,"師父打斷我,"為師便告知你的身世。"

身世!這兩個字像驚雷炸響在我耳畔。自幼我便發誓要找到親生父母,如今答案近在咫尺......

"弟子......需要思量。"我聽見自己幹澀的聲音。

那夜我在院中獨坐至天明。輪椅的影子和月光交織,如同我紛亂的心緒。天亮時分,我去見子翎,想告訴她我的抉擇——我選擇父母。可當我見到她時,子翎告訴我,她歷經艱辛尋到母親後,發現母親身邊已有養女承歡膝下。她留下一筆贍養之資,灑脫離去。"既有婉儀姐姐照顧母親,我便安心了。"她說這話時眼中雖有落寞,卻更顯堅定,"明日,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唯一的家人。"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母填補的是我從何而來的空洞,而子翎,才是我將往何去的希望。

"子翎,"我握住她的手,"我們成親吧,我們離開天山。"她驚訝了一下,抿嘴笑著答應了。

四年前的春天——

我和子翎成親了,易山留在天山上,只有天地為證。我們在雲南隱居,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她懷孕後,我常將手輕撫在她微隆的小腹上,感受新生命的悸動。那種圓滿,是二十年來我從未體會過的。

然而好景不長。在她懷胎八月時,易山匆匆趕來,說師父被侄孫囚禁,逼索武功秘籍。我陷入兩難,子翎卻輕撫我的面頰:"去吧,我只會更愛你。一個有情有義的歐陽明日,才值得我托付終身。"

我救出師父後,歸心似箭。可等待我的,卻是空蕩蕩的搖籃,和子翎慘白的臉。

"孩子被歐陽飛鷹帶走了。"她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歐陽飛鷹?"我尚未理清思緒,師父的聲音已在身後響起:"明日,歐陽飛鷹就是你的生父。"

生父?那個我尋覓多年的生父,竟是奪我孩兒的仇人?

我看著子翎,她看著我的目光不斷變換,最後變成一種決絕:"若我們的孩兒有事,我上官鶯今生今世,再不與歐陽家有任何瓜葛。"

她施展輕功離去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閃電,而我卻只能被困在這輪椅上!恨意如毒藤纏繞心臟——恨父親的殘忍,恨自己的無能,更恨這雙廢腿!劇痛從心脈炸開,鮮血自我口中噴湧而出。"師父......求你護好我的妻子......"這是我陷入黑暗前最後的意識。

再次醒來時,我躺在天山的病榻上。師父說我損了心脈,已昏迷三日。

"子翎呢?"我急切地問,"孩子呢?"

師父沈默良久,終是搖頭:"孩子沒能救回。上官鶯她......重傷不治。"

不治?那個會說"陰陽調和"的丫頭?那個為我捉來漫天螢火蟲的丫頭?那個說甘願做我棋子的丫頭?

"她在哪?"我掙紮著要起身,"我要見她!"

"明日!"師父按住我,"讓她安心去吧。她給你下了忘憂蠱,她為你逆天改命,"師父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

我能感覺到。是的,我能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麽正在從我的身體裏被硬生生剝離。那不是睡意,不是昏迷,而是一種清醒的、緩慢的消亡。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正一點一點地,將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抽走。

"忘憂蠱"......這名字何其諷刺。它要抹去的,哪裏是"憂"?

那年初雪,她為我唱著跑調的歌謠;天山下,她說喜歡我;螢火蟲飛舞的夜晚,她將水晶放在我掌心時說"這是我的真心"......

這些,難道是"憂"嗎?

不。這些是我二十年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光。

"子翎......"

我掙紮著爬向墻壁,用盡全身力氣擡起手。手指劃過粗糲的墻面,我用血書寫著:子翎!子翎!子翎...

一筆,又一筆。我瘋狂地寫著這個名字,仿佛只要寫得夠多,刻得夠深,就能對抗那無情的侵蝕。指腹磨破了,鮮血混著墻灰,在墻上留下暗紅的痕跡。可我不覺得痛——比起心口那片正在擴大的虛無,這點痛算什麽?

我多麽希望,她永遠只是高子翎。那個在天山上,會因為解不開棋局而耍賴,會因為吃到喜歡的點心而瞇起眼睛的姑娘。不是上官鶯,不是背負血海深仇的上官將軍之女。

"師父——"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求您告訴我,他們在哪裏......我的妻兒......"

門開了又合。師父站在門外,月光照見他眼角的濕潤。他張了張嘴,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睡吧,明日。"

門鎖落下的聲音,像最後一道判決。

當最後一點關於她的記憶也消散時,我又一次失去了意識。

醒來後,我的心似乎空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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