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我名司馬淩風，亦被人稱作“弄月公子”。這風雅的名號背後，藏著的是一段我自己都曾不願深究的、布滿塵埃與鮮血的過往。

我本來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七歲那年，突遭橫禍，家裏闖進很多人，他們開始殺人，母親當著我的面自刎，而我也被砍了一刀，陷入昏迷。再次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無憂宮主，她說讓我把她當成我娘。她待我極好，視如己出，教我奇門遁甲、詩書琴棋。她告訴我，她是受我母親臨終所托，撫養我長大。我信了，將對她的養育之恩刻在心上，也將對那未曾謀面的“仇家”的恨意，埋在骨子裏。

後來，我逐漸接觸到她背後的那個男人——半天月。他強大、神秘，宮主對他言聽計從。他讓我協助拜月教處理一些“事務”，其中不乏陰私違法之舉。我雖有疑慮，但宮主說，這是為了積蓄力量，將來為我父母報仇。恩情與“大義”壓在身上，我成了他手中一把鋒利的棋。直到一位名為丁子翎的女子來到四方城，無憂宮主對我說，這女孩子在巡捕房任職，最近抓捕了很多拜月教教眾，聽說才華出眾、武功極高、精通奇門遁甲。問我有沒有辦法解決。

我一向自負智計無雙，便接下這門差事。我設局引她來春風得意宮，不出所料，她果然來了，想不到居然是位如此年輕貌美的女子！我設下“無毒之毒”的局，遞上那杯看似尋常的茶。尋常人要麽不疑有他喝下，要麽疑神疑鬼推拒，她卻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直接放在一旁不引用。

我以言語相激：“姑娘難道不給我春風得意宮面子？”她眉眼清亮，答得卻妙：“不是不給面子，恰恰相反，我尊重你，所以不敢喝，謹慎和害怕可是對一個對手最大的尊重！”

我取出銀針試毒以示“坦蕩”。她卻笑道：“我相信這茶無毒，就像柿子無毒，可柿子和螃蟹一起食用就對身體有害。”

那一刻，我心中震撼。她竟如此輕易地窺破了我這局的關竅！我脫口讚道：“好！居然能破解我春風得意宮的無毒之毒，配做我弄月的對手！”

誰知她狡黠一笑，帶著幾分戲謔：“我只是隨口一猜，你居然就承認了！唉，弄月公子不過如此嘛。沒意思，我走了。”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如驚鴻般掠出，輕功之高，令我望塵莫及。

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我心中第一次湧起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有被看破的慍怒，更有遇到旗鼓相當對手的興奮，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傾慕。她的美麗、她的機敏、她的通透、她的離經叛道。

此後，我無法自控地關註她，聽聞她因破獲貪汙案名聲大噪，被四方城民眾稱為“神仙姐姐”，又因為擅長書法被城主提拔為城主矯詔。她的名聲越來越大，她的書法作品千金難求，聽聞她平易近人，又聽聞她拒絕了許多世家公子，不禁好奇，什麽樣的人能入她法眼，我這樣的...不知何時，開始流傳許多丁子翎的謠言，有說她慕女色，更有甚者說她是個——男子！我猜測是她拒絕的那些世家公子懷恨在心，不甘被拒，才放出流言挽尊，但她居然沒有任何回應，好似外界一切聲音與她無關。

因為她的追查觸及了拜月教核心，半天月命我設計擒她。我利用人性弱點，命人趁她山莊婢女出門買菜時擒拿她的婢女，再留信讓她來拜月教總壇，而此地高手如雲，屆時我出手留她一命，可得佳人又可使拜月教得一高手，一舉兩得。她不知何時居然直接潛入摘星弄月居擄走無憂宮主，並留信讓我完好無損地將婢女送回山莊，並且弄月公子要去巡捕房自首，否則她一個時辰送來無憂宮主的一根手指！我早已聽聞丁子翎從不殺人，可不代表無憂宮主會安然無恙。我慌了！這個計劃只好作罷，婢女送回之後，我依言來到巡捕房，我知道巡捕房有拜月教的人，所以並不擔心。聽到無憂宮主亦出現在摘星弄月居大門口後，我送了口氣。無憂宮主來牢房探望我，並告訴我，丁子翎是從狗洞進入摘星弄月居，沒有觸動大門陣法，所以她毫無防備。沒想到，這個對手，有意思！在我提出要教主動用關系將我放出時，無憂宮主讓我稍安勿躁，她會安排，聞言我便放心呆在牢房耐心等待。

夜晚，她不知何時出現在此。我表面不動聲色問道：“傳聞神仙姐姐丁子翎，來無影去無蹤，果然名不虛傳。如此星辰如此夜，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她一本正經說道：“你在等拜月教的人救你出去嗎？白天你和無憂宮主的話我聽到了。今夜便是帶你提前去伏法的！”說罷，拿出一封密詔。

我故作鎮定，她命人將牢房打開，不知道押我前往何方。我飛速思考著，昔日的智謀此刻好像都失效了。難道我真的要命喪於此嗎？可那些害我家人的仇人為何沒人替他們主持公道？

“臨死前，你有沒有什麽遺願？告訴我，或許我心情好可以替你完成”，她突然說道。

這句話仿佛有魔力，也或許這些話憋在我心中很久。在她面前，我竟卸下了所有偽裝，吐露了幼年滅門，被無憂宮主教養的過往。她突然停下腳步，在思索著什麽。

“如果是你，你會怎麽做？”，我想或許她會和我走上另一條路吧。

“我想，我會和你一樣吧。”說罷，她解開我的穴道，“你走吧，別再讓我抓住你了！”這出乎意料的發展，我一時竟楞住了，當我反應過來，她已經離開，仿佛剛剛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被放走後，為了扳回一局，我利用了她在意傷病痛苦的本能，假裝中毒。她果然心軟，毫不猶豫地拿出銀線蠱為我解毒，又為我輸送內力，我趁機制住了她。擒住她後我又放了她，臨別前，將那把以冰蠶絲造就、題著“愛你恨你，一生一世”的陰陽扇贈予她。這八個字，恰是我當時心境的寫照——愛她的光芒，也恨這命運讓我們立場相悖。

後來我知道她與趙家公子有過往來，心中不免悵惘。多年後，一位與她相貌相似的女子再次闖入我春風得意宮，此女手持鳳血劍，便是江湖上近年來赫赫有名的“女神龍”上官燕。和丁子翎有著相似的容貌，截然相反的氣質，更重要的是，女神龍居然輕易就中了我的“無毒之毒”——與丁子翎的聰敏相差甚遠。女神龍還罵我是小人——與丁子翎更是天壤之別。我確定二人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女神龍身上預防中毒的銀線蠱卻是她的傑作，我猜測二人或許是至親！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她失憶之後。我被鳳血劍刺中，無憂宮主用冰蠶為我處理傷口，但只能維持七天。恰逢拜月教探子回報，“神仙姐姐”疑似再次回到四方城，我來到街上假裝偶遇試探。她已不記得前塵，說自己名“吳所謂”，也與她的“明日”幾番鬥智，那“明日”江湖人稱賽華佗確實才智超絕，讓我既生“既生瑜何生亮”之慨，又感棋逢對手之快意。賽華佗看出我劍傷難愈，與我比試，最終是落敗，子翎卻替我求情，賽華佗留下續命丹藥。我不願求賽華佗，所以設計毒害他，卻間接導致了宮主——我的養母，為我擋刀身亡！她臨終前看我的眼神，充滿了不舍與愧疚，那一刻，我多年的信念開始崩塌。

在歐陽明日的墓穴中，我看到子翎即便失憶，仍義無反顧地陪他同生共死，心中是滔天的羨慕與蝕骨的孤獨。我添油燃燈，與其說是救他，不如說是想抹去因我之過間接害死宮主的心障。

後來，子翎來找我說想要替無憂宮主療傷，並告訴我，她探查了司馬家往事並推測我與司馬長風是兄弟。我難以置信，養母怎會欺我？直到她讓我跳入水中，身上蠶絲軟甲遇水顯現出養母留下的字跡……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身世——我的仇人，正是撫養我長大的半天月！原來，我所效忠的，是殺父仇人；我所敬愛的養母，明知真相，卻因對半天月的愛，隱瞞了我一生。世界在我眼前徹底碎裂。是子翎，在我最絕望的時候，輕聲安慰我。她說，宮主最愛的還是我，她只是怕我無力反抗半天月，只能用這種方式留下真相。

仇恨燃燒著我，我決定與半天月同歸於盡。我設計上官燕來到其母丁雪蓮住處，上官伯母一聽我的本名便認出了我，她說出了我的生辰八字和童年往事，上官伯母待我極好，可滅門之仇依舊無法磨滅。我想要兄長司馬長風活下來，為司馬家延續血脈。所以支走他，要挾上官燕與我合作，上官燕不願意，我便向上官伯母下毒。大哥不許我傷害上官燕，我便讓他與我一同飲下“夢仙茶”，此毒可增長內力，毒性最強之時也是內力最強時，屆時我們兄弟二人聯手為父母報仇，再一起下去陪父母，大哥同意了。第二日，子翎和上官燕前來找我。我對子翎說明我的計劃，子翎淚眼婆娑地對我說，我和大哥的性命，都是父母用生命換來的，無比珍貴，半天月不配我們以命相換。她勸我活下去，說我和兄長司馬長風好好活著，才是對半天月最大的報覆。她看我的眼神依舊清澈，帶著純粹的關切。那一刻，我冰冷決絕的心，竟有了一絲松動。她提到了我的兄長，那是我在這世上，僅存的血脈至親。她問我與歐陽明日的關系，我看著她提及他時眼中的迷茫與掙紮，忍不住道：“賽華佗心思深沈，不似你單純。我怕你與他在一起，會吃虧。”她立刻反駁，說他們只是朋友。我心裏苦笑，傻姑娘，他看你的眼神，何曾有過半分“朋友”之誼？可我看出她心中對賽華佗也有真情。

最終，我放棄了玉石俱焚的念頭。並非完全釋然，而是因為，這世上除了仇恨，似乎又多了一點值得留戀的東西——兄長的存在，還有她那份毫無雜質、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來的善意。我帶兄長去尋賽華佗解毒，既是為了活下去，或許……也是為了能繼續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眸，仿佛我生命中那些無法洗凈的黑暗，也能得到片刻的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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