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死

關燈
生死

這段在山莊的日子,與子翎朝夕相對,賞荷作畫,論政弈棋,我沈浸在從未有過的安寧與幸福裏,竟疏忽了對外界的警覺。

直到上官燕危在旦夕的消息傳來,如同晴天霹靂。她竟自戕於龍魂刀下!而我,竟因沈溺於自己的小天地,未曾留意她本命星的異動!子翎的自責與恐慌讓我心痛,我立刻安撫,承諾會全力救治,心中卻已升起不祥的預感。

心急如焚趕去救人,卻中了弄月公子的暗算。毒侵入骨的那一刻,我反而異常清醒。師傅所言死劫,果然應驗於此。幸好,我早已利用國師之便,暗中建好墓室,布下續命之法。本命星未滅,我尚有一線生機。

我優先指導司馬長風救上官燕,是為了子翎——若上官燕因我見死不救而死,子翎以後如何能心安理得呆在我身邊?她已經因為我父失去父親,現在與姐姐剛剛重逢,我絕不能讓她再陷入失去親人的痛苦中。但當我看到子翎因我中毒而肝腸寸斷的模樣,一個更覆雜的念頭在心中滋生。心痛之餘,那份潛藏的對上官家的愧疚再次浮現。同時,一個近乎卑劣的想法也冒了出來:我想讓上官燕欠我一條命,想用這份恩情,作為未來萬一她欲向我父尋仇時,或許能牽制她的籌碼。我深知子翎分析過上官燕不會報仇,但我不敢完全賭這份理性。於是,在自身難保之際,我選擇了優先指導司馬長風救活上官燕。我對子翎坦言身世,言明是為父贖罪,說這是“最好的結局”。我想知道,在生死面前,在她知曉這最不堪的真相後,她會如何待我。她失聲痛哭,喊出那句“不管你是誰的兒子,我只要你活著”時,我心中巨震,所有的算計在那一刻都化為烏有,只剩下洶湧的感動。原來,她要的,僅僅是我歐陽明日這個人,與恩怨無關。

或許,我選擇先救上官燕,潛意識裏,也想看看上官燕的反應吧。向來我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可她對我視若無睹。

墓穴即將關閉,假死之局已定。我原以為這便是終結,卻萬萬沒想到,那道決絕的身影會不顧一切地沖進來——是子翎!她竟要陪我同生共死!在石門轟然關閉的黑暗中,我感受著她的體溫和淚水,心中五味雜陳。有震驚,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喻的、近乎毀滅性的圓滿。上官燕的自責與司馬長風的勸慰,已隔絕在世外。這一刻,天地間仿佛只剩我和她,這一切如夢似幻,若真是夢境,我願用生命換此刻永恒!

這墓穴,是師傅為我準備的生門,前夜師傅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榻前,他言簡意賅,說我災星將近。我撚著指尖,感受金線冰涼的觸感,心底卻異樣平靜。死劫?自我知事起,它便如影隨形。但我抓住了這個機會。我擡眼,直視師尊那雙能洞悉世間一切病痛,卻總看不透人心的眼睛。“師尊,我失憶的那兩年,與子翎有關,對不對?” 我問得直接,不給他絲毫閃避的餘地。他沈默良久,終是嘆息一聲,那嘆息裏竟有幾分我從未聽過的……疲憊。“明日,你終究是猜到了。” 他承認了,卻立刻築起另一道墻,“但往事如煙,何必執著?珍惜眼前人,方是正道。”  眼前人?我幾乎要冷笑出聲。一個連自己過去都拼湊不完整的人,如何能真正擁有“眼前”?我告訴他,若能渡過此劫,我想娶上官鶯。這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深埋已久,卻因死劫陰影而遲遲不敢宣之於口的妄念。然而,師尊的回答像一記驚雷,炸得我耳畔嗡鳴,“你們本就是夫妻。”  夫妻?這兩個字太過沈重,又太過虛幻。我怔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那失落的兩年,究竟藏了多少驚濤駭浪?為何明明是夫妻,卻要相見不相識?為何她看我時,眼神清澈得如同初遇? “是殺父之仇嗎?”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響起,這是我能想到的,最殘酷也最合理的解釋。唯有如此血海深仇,才值得她用“忘憂蠱”這樣決絕的方式,讓我遺忘,也讓她自己承受一切。師尊的沈默印證了我的猜測。我垂下眼瞼,掩住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對師傅恭敬道:“明日……明白師傅一片苦心。但師傅,這一次,恕弟子不能從命了。我寧可清醒地活在痛苦的真相裏,也絕不要渾噩地沈溺於虛假的圓滿。”他無奈之下,吐露了“忘憂蠱”的名號:這忘憂蠱乃是曾經江湖上曾經赫赫有名的若水宮鎮派之寶,而上一任若水宮宮主:邊雲——是師傅親妹。此蠱曾是師祖家鄉雲南苗疆至寶,上古流傳至今的雙生情蠱:以情為引,以夢為鑒,忘卻憂思,預演未來。蠱蟲頗具靈性,需要至情至性之人的精血定期餵養才能存活,蠱蟲能從血液之中識別餵養之人,餵養成功方有資格操縱。操縱則需以自身記憶為代價且有失敗可能,至今唯有子翎操縱成功。據古籍記載,忘憂蠱為一對雙生蠱蟲,一雌一雄,互為感應。雌蟲為“忘蟲”,雄蟲為“憂蟲”。將兩蟲餵於受蠱者,“忘蟲”會封印受蠱者與施蠱者相關特定的痛苦記憶,潛入受蠱者體內,一旦種下,無法單方面取出或解除。這是一種“公平”而殘酷的交換。“徒兒又該如何解蠱”,我追問著師傅口中遺漏的事項。邊疆老人面露為難 ,“為師亦不知,古籍上只零落記載莊周夢蝶。”我猛然想起那個夢,那個讓人現在想起依舊汗流浹背的夢境。而解毒之法,竟是“陰陽調和”。解蠱後,兩人同生共死,一人死亡則另一人心脈俱損;一人只要一息尚存便可靠另一人續命。

意識自無邊黑暗中掙紮而出,率先感知到的,是墓室內長明燈搖曳的昏黃光暈。我倏然睜眼,正對上那雙含笑的眸子。弄月公子。“你果然來了”,我氣定神閑說道,弄月公子也是我計劃一環,我需要一人為我點燃七星燈續命。

“與其痛失對手,不如燃油添燈。或許……是不願這世間太過無趣。若少了你這般對手,我弄月公子,豈非寂寞得很?”,他語調悠然,仿佛我們並非身處絕境,而是在他的摘星弄月居品茗對弈。“賽華佗神機妙算,可你算得到...她嗎?”

他輕笑一聲,姿態依舊風流,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覆雜。“為何?”他重覆著,踱步近前,目光卻越過我,落在我身後不遠處那個蜷縮的、因虛弱而昏迷的身影上——是子翎,那竟然不是夢境,她真的來陪我了!

他頓了頓,視線回到我臉上,變得銳利:“我本意只想借你之手,治愈龍魂刀傷,未曾想取你性命。昨日……女神龍與鬼見愁尋來,無憂宮主為救我……”他話音微滯,那一貫玩世不恭的面具上,竟裂開一絲真實的痛楚,“……擋刀而亡。若非我此前對你下毒,或許……她尚有一線生機。一念之差,害死世上最愛我之人……”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下,再開口時,已恢覆了七八分平日的腔調:“我雖非善類,卻也不屑以此種方式取勝。更不願……背負逼死你的名聲。救你,不過是……清除一個我自己的障礙罷了。”他意指無憂宮主之死帶來的心障。

“她呢?”我終於問出最關心的問題,目光再次投向子翎。司馬淩風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眼神瞬間變得幽深難辨,那裏面混雜著探究、不甘,以及一絲我極為不悅的、過於明顯的關切。“她?”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帶著幾分挑釁,幾分自嘲,語氣中那無法掩飾的酸澀與探究,“她一直在此守候,可是打定主意要與你同生共死,在這墓穴中守了不知多久,直至力竭。賽華佗,你何德何能?”同生共死……這四個字再次重重砸在我心上。她居然待我如此情深義重,若她知曉我如此深的心計,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拿來作賭,她會如何看我?定是憎惡透頂了吧。

弄月公子探究地看著我,我調整狀態對弄月公子說道:“煩請弄月公子將我扶出來,添油燃燈之恩德賽華佗必報,三日內我必將登門拜訪,治好你的傷!”

弄月公子依言行事後離開,墓室中只剩我和她...

救治她時,指尖竟有些難以抑制的微顫。果然,她蘇醒後,先是興奮地抱著我,疑惑是否是夢境,當發現這一切是現實後,子翎冷靜下來,終於她推理出一切,淚眼婆娑地指著我痛斥:“你工於心計,算計姐姐,算計司馬長風,算計所有人……”她的聲音帶著哽咽,“可你最狠的,是連自己都一並算計進去!歐陽明日,你對自己究竟有多殘忍?”她看透了我。連我自己都不願直視的、那份源於絕望的自我毀滅,被她一語道破。一股自暴自棄的沖動湧上心頭。罷了,既然她已看清我的不堪,不如由她親手終結。“是,我便是工於心計。” 我直言不諱,將隨身匕首遞出,“殺了我。”若能死在她手裏,或許是我這般卑劣之人最好的結局。我甚至在她眼中看到了那一閃而過的、與我如出一轍的絕望與認命。

然而,預想中的利刃並未落下。她竟猛地搶過匕首,眼中的怒火被一種巨大的恐懼和心疼取代。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工於心計是你歐陽明日的特點,不是你的缺點!我絕不會因此傷害你。”她……她竟接納了這樣的我?不覺得我骯臟可怖?心中冰封的壁壘,轟然裂開一道縫隙。我幾乎是倉皇地,將最深的恐懼攤開在她面前:“我與父親相處這段時間,斷定他很難放過上官燕與司馬長風。而我……是個自私的人。只要危及家人,無論是朋友還是至愛,我都會舍棄。我心思深沈,而你單純,我怕……怕你終有一日會死在我手上。”我凝視著她,用盡力氣說出最後的底線:“若他日我利令智昏,傷你分毫,你便以此匕取我性命。能死於你手,於我而言,好過活在傷你之後的無盡地獄裏。”

我以為她會退縮,會恐懼。她卻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堅韌反駁我:“之前不是說好要化解恩怨嗎?為何你這麽容易放棄?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放棄,唯獨你歐陽明日不能!因為我知道,最希望雙方化幹戈為玉帛的人是你!”

她甚至開始為我謀劃,條理清晰地分析,她說她發現臭豆腐就是皇甫仁,臭豆腐天性善良不記仇,並且臭豆腐和盈盈已經互生情愫,提出用他與盈盈的婚事牽制,她和姐姐上官燕勸說司馬長風,甚至……教我如何去“威脅”我的父親。“你……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既知以自身相脅於我有效,何以不知此法對你父親亦然?佯裝即可,萬勿再傷及自身……你若再這般不自惜,我便……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再也不理我了”我啞然失笑。她此刻生氣的樣子都這樣令人著迷,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這絕望的墓室,驅散了盤踞已久的陰霾。她總有辦法,用最離奇的方式,將我從自毀的深淵邊拉回。

她總結著我們的計劃,目光灼灼:“明日,我知道你一直在想的,是如何化解這段血海深仇。我們或許可以嘗試去超越它——用一樁新的婚事、一個更強的威脅、一份難以割舍的親情,去覆蓋舊的恩怨……這麽深刻的仇恨和隔閡只能用愛去化解!”用愛化解……這曾被我嗤之為天真的想法,從她口中說出,竟帶著撼動人心的力量。我忍不住問出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你為何要陪我入這墓室?”她猶豫了片刻,眼神閃爍,最終低聲道:“因為……你是我朋友。”

朋友?僅僅是朋友嗎?一股莫名的失望攫住了我。我驅動輪椅,作勢離去,卻在石門邊戛然停住,猛地回身,將最後一絲掙紮問出口:“你會為所有朋友,如此陪葬嗎?你……是不是不怕死?”她搖了搖頭,神情是看透後的平靜,卻又帶著對生命的眷戀:“我不是不怕死。如果註定要死,那只能看開些。若能活,我還是想活下來。”她頓了頓,眼中浮起真實的迷茫,“其實那天……我也不知道為何。只知道自己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在墓室裏……出不去了。”

那一刻,她眼中的迷茫,比任何誓言都更真實,也更撼動我心。那不是權衡後的選擇,而是本能驅使下的奔赴。我深深地望進她眼底,所有言語都哽在喉間,唯有無聲的浪潮在胸中洶湧澎湃。她避開我過於灼熱的目光,輕聲說要去找姐姐報平安。“我一同前往。”這一次,我不再是孤獨的弈者。墓室雖暗,卻照見了彼此最深的心跡。前路依舊荊棘遍布,但手中,似乎握住了一絲微光,一縷……名為“我們”的可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