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關燈
第131章

Lupin酒吧內。

還是一如既往地播放著那首曲調悠長的爵士樂,還是同樣的座位,同樣的客人,一切看上去似乎和過去並沒有什麽不同。

——如果忽略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的話。

往日裏溫馨融洽的相處記憶如同破碎的氣泡般不覆存在,只餘幾乎令人窒息的冰冷與猜忌,以及一絲殘留在空氣中的微涼酒意。

沒有人開口說話,往日的靜謐不再,從覆古的唱片機中流淌而出的音樂也跟著變得滯澀起來。

阪口安吾今晚是背著其他人偷偷跑出來的。

他原本就既不屬於□□Mafia,也不屬於Mimic,而是從一開始就隸屬於【內務省異能特務科】——一個政府性質的,掌管著眾多異能者行動和資料的組織。

他在這幾個組織之間輾轉騰挪,兢兢業業地維持著自己“三重臥底”的身份,所有的身不由己與欺瞞,都不過是作為一個社畜打工人的自覺。

因此從客觀的角度來說,阪口安吾的行為並不完全稱得上是背叛,畢竟他從始至終都只效力於一個組織。

但這樣的解釋在別人眼中註定蒼白無力,不管他的真實想法是如何,都無法與實際做出的行動割裂成兩部分。

從織田作之助昨晚將自己從Mimic埋下的炸彈中救出,卻又被特務科的同事下毒弄暈時,阪口安吾就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他之所以今晚冒著極大的風險來到Lupin酒吧,說到底,還是因為心底抱有著一絲希冀。

雖然聽上去像是在自我辯解,但阪口安吾在這段友誼中投入的情感並不會比別人更少,也正因如此,背叛朋友的不安與痛苦,維護橫濱和平的職責與責任感,這些東西始終在他的大腦裏不斷拉扯,消磨著本就因緊繃而疲憊不堪的神經。

午夜夢回間,堆積的秘密與壓力時常令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如果不是因為強大的心理素質,或許他在任務完成之前就會中途猝死。

雖然在場幾人對他的身份都已心知肚明,但審判之錘落下之前,阪口安吾仍然期望著在一切都塵埃落定的未來某一天,幾人還能夠聚在一起,消除所有隔閡,無話不談。

原本今晚見太宰治和織田作之助二人在沒有事先約定過的情況下雙雙出現時,他心底是存有一絲僥幸的。

但這絲僥幸三言兩語間就被打破,證實著這果然只是他過於天真的癡心妄想而已。

或許在對方心底,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可多說的了。

阪口安吾直到將杯中的最後一滴酒抿進嘴中,才緩慢地放下了玻璃杯,指尖摩挲著上面殘留的冰涼溫度,似有留戀。

他站起身,從錢包裏掏出幾張紙幣輕放在吧臺上,語氣帶著一絲謹慎:“這恐怕是最後一次了……今晚不如就讓我來請客,就當是兌現上次——”

“安吾。”

一直沈默不語的太宰治突然出聲打斷了他。

聲音並不大,甚至可以稱得上是輕柔,卻成功讓阪口安吾僵在了原地。

“在我改變想法之前,拿著你的東西,離開這裏。”

說完這句並不算溫柔的話,太宰治重新閉上了嘴。他始終維持著低頭斂眸的姿勢,似乎並沒有再最後看那張臉一眼的打算。

說不上是威脅還是警告,但拒絕的態度一覽無遺。

織田作之助右手握著酒杯,並未作聲。

這幾天他一直在四處奔波著尋找阪口安吾的蹤跡,他並不覺得自己的好友會是Mimic那種組織的成員。

事實證明,阪口安吾確實不是,但也同樣不是他所以為的“夥伴”——具體表現在他今天下午才剛從醫院的病床上爬起來。

對於自己被阪口安吾設計毒暈、只能狼狽地趴在地上眼睜睜看著對方和特務科的人一同消失在黑夜中這件事,織田作之助沒有抱怨,沒有叱責,亦沒有感到特別憤怒。

他向來情緒不會輕易外露,對事物也有一番自己的評判標準,因此經常被人評價為“捉摸不透的男人”。但此時此刻,織田作之助心底更多的是一種自己都不知該如何才算正確的迷茫。

以及難以言表的擔憂。

不僅是對這段似乎已變得支離破碎的友情,對作為變故本身的阪口安吾,對目前還尚不知情的其他人……更是對正坐在自己身旁,仿佛要再次將自己與外界完全隔絕起來的太宰治。

酒吧裏播放的音樂不知何時又換了一首,歡快的節奏與此時的環境格格不入,顯得格外突兀。

阪口安吾安靜地站在原地,像是凝固住了一樣,沒有人知道他這十幾秒裏是在想些什麽。

最後,他低低聲說了句“抱歉”,一路繞過太宰治與織田作之助二人,以一種規律到有些刻意的頻率邁著步伐離開了。

沒有道別,也沒有拿走留在桌面的幾張紙幣。

*

阪口安吾推開酒吧的木門時,並沒有想到自己會碰上秋山誠。

短暫的楞怔過後,他合上身後的門,表情有些覆雜地迎上了對方的視線。

他並不清楚秋山誠知道了多少。

“你……”阪口安吾張了張嘴,一時有些啞然。

“安吾先生不是港口Mafia的人嗎?”反倒是秋山誠先開了口。

阪口安吾條件反射緊張了一瞬。

見他這副表現,秋山誠心中了然。

他又望了一眼那扇禁閉的紅褐色木門,問道:“太宰和織田先生也在裏面嗎?”

“啊、對,沒錯。”阪口安吾腦袋有些放空,幾乎是下意識回答了他。

秋山誠點了點頭,卻沒打算進去。

看樣子該知道的人已經都知道了。

說不定他還是知道的最晚的那一個。

難怪太宰治從那天之後任他怎麽詢問事情的進展也不回覆,或許也是因為早就隱約猜到了點什麽。

秋山誠不知道齊木楠雄為什麽要把他扔在這裏,難道是為了讓他和阪口安吾見最後一面?

他一時不知道是不是該感激對方的良苦用心。

阪口安吾見秋山誠兀自陷入了思考,有些欲言又止。

秋山誠註意到他的視線,體貼開口道:“您要是急著離開就先走吧,不用在意我。”

“……”阪口安吾一下子哽住了。

他原本以為秋山誠已經知曉了一切,但現在又有點拿不準了——這態度到底是幾個意思?

“你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心緒混亂之下,他直接就問了出來,。

秋山誠被他這當面自爆的行為給震了一下,但面上仍是不動聲色道:“嗯,我都知道。”

其實並沒有,目前還僅是猜測。

“……果然,”阪口安吾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驀地松了下來,“沒錯,我確實是異能特務科的人,很抱歉一直瞞著你,但這也是……算了,現在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

原來是異能特務科。

秋山誠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這樣一看,阪口安吾確實有一種公務員的氣質。

他當初還在疑惑呢,畢竟對方怎麽看都不像是適合當黑手黨的人。

“……抱歉。”

見他一直沒吭聲,阪口安吾試圖說些什麽,但最終也只是再次道了聲歉。

“您對太宰他們也說了抱歉嗎?”秋山誠猝不及防問了這麽一個問題。

見阪口安吾一下子楞住,秋山誠心中猜到答案:“看來他們並沒有原諒你。”

阪口安吾聞言,臉色驀然發生變化,表情像是突然被人重重揍了一拳。

“啊、抱歉,我沒有其他意思,”秋山誠頓了頓,“……其實太宰和織田先生這幾天一直在到處找您,想必都沒有什麽時間進行休息,大家都很擔心您的安危。”

“我知道。”阪口安吾有些囫圇地應了一聲,像是在刻意回避這個話題。

秋山誠於是停下話頭,跟著沈默了下來。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門。

仿佛能透過墻壁聽到裏面流淌而出的音樂,溫和的暖黃色燈光下,幾只酒杯在空中輕輕碰到一起,混合著冰塊的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音。

這都是記憶裏的畫面。

阪口安吾註意到他視線的方向,神情變得有些僵硬,剛要提出告辭,就被秋山誠拽住了手腕。

“安吾先生。”秋山誠並沒有怎麽用力,但阪口安吾卻無法掙脫。

“我想您應該也知道,像太宰這樣的人,並不會輕易承認一個朋友,更不會輕易交付出自己的信任,畢竟他一直就是一個渾身充滿防備的人,雖然很聰明,卻總是將自己困住,懷疑周圍的一切……盡管如此,我的意思是……他卻很重視您。”

這段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但隨著秋山誠一字一句落下,阪口安吾被抓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顫,臉色也逐漸變得慘白。頭頂廣告牌若隱若現的燈光映在他半張側臉上,暈染出像是沒有血肉的骷髏白骨般的森冷色彩。

“……我知道。”還是那三個字,聲音卻像是從扯離了□□的靈魂口中發出般縹緲無力。

仿佛瞬間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

秋山誠於是無法再說下去了。

他意識到,阪口安吾理應比他更清楚這些東西。

“安吾先生,我知道您是一個好人。”正因為是一個好人,所以秋山誠幾乎已經預見了對方在往後的歲月裏,被無數愧疚所淹沒折磨的景象。

在這一次“背叛”裏,受到傷害的終究是所有人。

——唉,這都叫什麽事啊。

秋山誠小聲嘆了一口氣。

“安吾先生,”他再次喚了對方一聲,語氣變得鄭重,“大家立場不同,身在其中,想必許多事都無法僅憑自己的意願決定,但我想,您應該是堅信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所以才能如此長久地堅持下去吧?”

阪口安吾直直看著他,沒有說話,似是默認。

秋山誠松緩了表情:“那想必這就是您心中的正義了……其實在這一點上我還挺佩服您的,沒想到安吾先生看起來文文弱弱,骨子裏卻也是個狠角色。”

“……你這是在挖苦我嗎。”看出他在轉移話題,阪口安吾苦笑一聲,語氣有些悵然,“不過你說的沒錯……雖然現在……但如果重新讓我選擇,我依然會接下這個任務。”

他的愧疚並非是針對自己當初進了港口Mafia當臥底這件事,而是因為對朋友的隱瞞和傷害。

但他不會後悔,更不會否定自己當初的選擇。

“嗯。”秋山誠理解地點了下頭,“不過您也是挺心大,如果是我去做臥底,我是絕對不敢輕易和其他組織的人交朋友的。”

“……你說的沒錯,”阪口安吾似是無奈地扯了下嘴角,“但這也算是……無法控制的一環吧。”

如果真的重來一次……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還想像現在這般,與眾人結下這段緣分。

但世事本就變幻莫測,無從定性,他只是想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而已。

或許是受到秋山誠態度的影響,阪口安吾竟詭異地從這段對話中汲取到些許慰藉,但他緊接著又對這樣松懈的自己感到一絲羞恥。

“總之……今晚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他定了定神,重新恢覆成往常的模樣,“雖然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但還是謝謝你對我說這些話,很高興能夠認識你,秋山君。”

“嗯,我也是。”秋山誠頓了頓,“需要握手嗎?”

“算了吧,我知道你其實也在心裏責怪我。”阪口安吾笑了笑,趕在秋山誠說話之前道,“但這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因為太宰吧?”

語氣中的篤定令秋山誠頓住。

“雖然秋山君即便在朋友面前也是維持著一副客氣有禮的模樣,”阪口安吾看著他,“但在太宰面前卻完全不同呢。”

“……”

“我也看得出來,太宰對待你的態度也不一樣。其實當初我很意外他會交到像你這樣的同齡朋友……但我也很高興,現在的太宰,和以前相比變化很大。”

“……安吾先生。”秋山誠想叫住他,卻被輕輕掙開了手。

“你對太宰的了解並不比我少,你說得對,太宰想必是不會再原諒我了……總之,雖然我已經沒有立場再說這句話,”阪口安吾朝著巷口後退幾步,瘦削的身形已經有一大半融進了夜色中,“秋山君……”

他的聲音隱含著一絲落寞。

“太宰他就……拜托你了。”

——他們三人之中,身份地位最高,頭腦最為聰慧,年紀卻也最小的那一個。

只叫人放心不下。

阪口安吾還是後悔了。

他覺得自己本應有更好的方式去告知這一切。

年輕的黑手黨幹部在過去最愛調侃捉弄自己行事正經的朋友,看對方崩潰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樂此不疲。也就是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流露出一些獨屬於少年人的純真與朝氣。

阪口安吾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機會見到那樣的太宰治。

他長久地徘徊在界限之外,好不容易才看見那道堅硬的黑殼悄悄露出了一條縫。

但隔閡已起,一切皆成惘然。

下一次請客……

這句話或許終究只能成為一個無法被兌現的約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