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誠

關燈
坦誠

寂靜無聲的屋子裏,久久沒人吭聲。

一眾侍女小廝立在廊下,守在屋前,並未靠近,是以並不知曉主子們說了什麽。

齊卿禾疑心自己幻聽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時沒有應聲。

她揪緊手中巾帕,擡手間打翻茶盞,溫熱的茶水淌了一桌案,沾濕了衣裙。

她萬沒有想到,驕矜的三皇妃竟能說出這種事來,扳倒太子,那不是謀逆麽?

如若失手,性命難保,滿門皆斬,如若成功…她對政務全不了解,只聽小妹講過話本裏的種種,尤記得一旦太子脫離這層身份,必定活不長久。

齊卿禾確想要自由,卻不想讓旁人搭上性命,就連叔父齊凜,也只是吃兩年牢飯,與性命無憂。

她抿唇輕笑,取過巾帕隨手擦著衣衫,“瞧我,這般毛手毛腳,可是得當心。”

寧妤秀氣的眉頭蹙起,聞言只道:“小事罷了,皇嫂莫要放心上,來日方長,我擇日再來便是。”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齊卿禾不急著做決定,她有足夠的時間考慮。

齊卿禾勉強扯出一抹笑來,起身送人離開。

……

太子議事直至夜色四沈。

齊卿禾待屋裏,未曾出門,手邊擱著父親的信,桌案上一盞熱茶漸冷,她仍呆坐著,未動。

午時阿娘和小妹來與她一道用飯,齊徐氏坦言相告,稱只要她願意,可繼續以母女自處。

齊徐氏只是,將此事憋在心中太久,又接連受驚,心神受損,方才同她講。

小妹齊卿語仍舊沒心沒肺,同姐姐講著話本的趣事,逗姐姐開心。

一頓飯吃得齊卿禾心定不少,臨離開時,小妹問她,可有想過尋親生父母。

齊卿禾沈吟片刻,方道:“我倒也曾細想過,年華倒退,十八年前,正逢京城動亂之中,死傷無數,血流成河,現去尋恐也尋不得。我既是阿父阿娘撿回的,只消銘記阿父阿娘的養恩便是。”

此事當算了結。

如今齊卿禾在意的,便只有今日三皇妃說的這樁事。

宮城她著實不想回去,皇帝皇後皆不是什麽好相處的人,宮規森嚴,時時壓抑,如若回去便當真是不得自由。

可如若她同三皇妃三殿下一道,扳倒太子,憑心而論,她確有私心,不願太子有何閃失,不想任何人因此喪命。

兩條路似都並非生路,齊卿禾想得入神,直至承惜叩門,方才回神,手邊一盞溫熱的茶已然涼透。

承惜候在屋外,稱呼不自覺換回了從前,“娘娘,三位殿下和知府在前院設宴吃酒,太子殿下讓娘娘莫等,娘娘可要傳飯?”

齊卿禾抿一口茶水,冰冷的茶水在這漸暖的日子裏,尤為刺骨,她渾身一激靈,將衣袖收拾妥當,端坐著應聲。

衣袖中收著的,是三皇妃臨出屋時,借著遮擋塞給她的,方方正正的小藥包樣式,展開是些淺黃的藥粉,細聞無味,暫無法分辨究竟是何物。

道道精美的菜肴擺上桌案,承惜正欲退出,忽又想到什麽,腳步一頓,略略躬身,溫聲勸道:“娘娘,奴同娘娘說幾句心裏話,殿下行為舉止確有不妥,可終究是中意娘娘的,娘娘同殿下一處,吃香喝辣,錦衣玉食,想什麽得什麽,有何不好,何必認死理,尋那莫須有的自由呢?”

承惜自是幫太子當說客的,也是真心喜愛娘娘這般溫和善良的主子,當然樂得看二人重歸於好。

這些話無疑讓天秤兩端傾斜,齊卿禾面色尋常,略略頷首,心底暗暗琢磨。

承惜這話不錯,衣食用具皆為上乘,出入皆有人侍奉,萬不必看人臉色,好自然是好。

齊卿禾長嘆,決意不想了,想得她愈發頭疼,用過飯後,獨坐在窗前,出神瞧著窗外。

堂前院中,數株盆栽開得正盛,有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只覺嬌艷無雙,涼爽的微風夾雜著一絲燥熱穿堂而過,留下陣陣清香。

齊卿禾仰首,看風卷花瓣飛舞飄落,灰藍的夜空中,明月隱在烏雲後,不見半點繁星。

應是下雨了,她老神在在的想,再擡眸時,卻見太子殿下,眼眸中似有一絲迷離,身形尚穩,大步朝這邊來。

簫君柏遙遙就瞧她,見她在風雨飄搖的窗前,探出頭來,洗過妝面的一張臉素凈清秀,澄澈的眼眸宛若燦星,呆楞茫然的模樣甚為可愛,他嘴角勾起一瞬,旋即平覆,大力推開門,徑直朝人而去。

“殿下,我…”齊卿禾話將開口,整個人反被太子攔腰抱起,驚呼一聲忙問太子要做什麽。

簫君柏充耳不聞,把人摔在床上,隨即俯身壓下,緊緊按住人的手腕,高舉在頭頂,叫人動彈不得。

齊卿禾奮力掙脫,仍是動也動不了,臨近了方聞到,太子口鼻間濃重的酒氣,怔楞瞬間,簫君柏炙熱的唇貼在耳垂,重咬一下,順著脖頸一路滑過,空著的手橫在腰間,輕撫著後背而上,拉扯開她的衣衫。

她穿的依舊是晨起換的那套衣衫,層層疊疊甚為繁瑣,簫君柏初時還算耐心,後耐心漸失,手上一個用力,撕碎衣衫,隨手一扔。

掙紮間齊卿禾雙手一松,急忙扯過被褥掩住身形,擡手狠狠一巴掌,扇在太子臉上,臉頰急得漲紅,眼眸水霧蒙蒙,道道紅痕點在脖頸,十分狼狽。

簫君柏被打得頭偏過去,臉上五道指印尤為明顯,混沌的腦袋清明了些,他翻身倒在齊卿禾身側,不住喘著粗氣。

敞開的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砸在屋檐窗欞,砸在樹間嘩啦作響,屋中人一時無言。

旁側侍奉的侍女小廝,似都趁著雨勢躲懶。

齊卿禾悄聲抽泣,死死揪著被褥遮擋身子,雙眼麻木無神,無一絲神采。

正這時,身側的人忽有了動靜,微微側身,從背後擁著她,滾燙的額頭貼在她肩上,呢喃著輕聲細語。

她不大想聽,闔目養神。

簫君柏擁著人,手臂收緊,緊緊貼著自己,良久,他拍拍懷中人,悄聲問她睡著了?

齊卿禾沒吭聲,佯裝未聞。

“對不住,今日失態了。”簫君柏把人翻過來,輕擡起她的臉頰,鼻尖輕蹭在她柔軟的臉頰,手指撫過人散亂的長發,嘆息道。

齊卿禾心下一驚,猛地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簫君柏那漆黑幽深的眼眸,她盯著太子,不可置信地眨眨眼。

太子殿下這是,在同她賠禮道歉?相熟數月,倒是從未有過。

齊卿禾壓下心頭詫異,只靜靜瞧簫君柏,等他繼續說。

簫君柏微微仰首,輕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眼睫,“我知你並不信我。”

“我確喜歡你,也不曾知曉中意一個人該如何做,日前種種,皆我不是,我想你謹言慎行,克己守禮,是恐你被人尋著錯處,借此刁難,又恐你憑身份任性妄為,而非其他,更從未在意過家世這等。”

“後你被刁難,我實屬沒想到,再提守禮,本是想你如若有事,應當尋我,未曾想竟讓你愈發難熬,實是我的錯,不曾說清楚。”

“落水之時,你大病一場,我遠在千裏,不曾陪在你身邊,也未能看護好你,也實是我的錯。”

“萬國寺一遭,累你遭刺殺,回宮被刁難時,只想憑你機靈,定能脫身,因此不曾幫你解釋,引你怨恨憤懣,實我活該。”

“以往種種,皆因我而起,我實不該辯解。”簫君柏語調溫柔,似在哄幼童,手掌撫著人的後背,細數往日種種,“然我確是喜歡你,分開數月,夜夜難眠,甚為難熬。”

“我不知喜歡一個人究竟該如何做,對你也未曾多留心,你願不願留在我身邊,教教我,也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簫君柏一言一句極為真誠,垂下的目光在昏暗中並不真切,只隱隱瞧著似有一絲祈求閃過。

太子的話,宛若窗外乍起的驚雷,一聲聲砸在耳中,壓在胸膛,叫齊卿禾平穩的氣息漸轉急促,仿佛被人壓在水裏,喘不上氣,掙紮不得。

她似是回到了宮城中,拜見幾位殿下,拜見皇帝皇後,被皇後盯著,那種陰狠的目光糾纏不休,死死纏著她。

眼簾中周遭漸漸朦朧,昏暗中太子不甚清晰的輪廓愈顯模糊,她擡手一摸,摸了滿臉的淚。

掌心略有薄繭的手掌,粗粗在臉上滑過,替她擦去眼角的淚珠。

齊卿禾不欲多說,正想側身避開太子的目光,怎料簫君柏橫在腰間的手猛地翻轉,逼得她不得不面對。

堂屋裏敞開的窗扇,偶有極亮的白光閃過,傾盆大雨嘩嘩砸下,轟隆隆的雷聲自天際滾來,鼻息在起伏間交錯,一時間誰都沒有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簫君柏受不得這般沈默,側首移開目光,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嗓音沙啞緩緩道:“如你實是不願,我可送你離開,去往富庶之地,保你一生順遂,往後不覆相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