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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燈塔 消失的薄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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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燈塔 消失的薄毯

她心裏某個角落塌陷下來, 如同一場小範圍的山體滑坡,如同幹涸發白的土地被雨水浸潤,變得格外柔軟潮濕。

她是在感動嗎?

祝嬰寧分不清自己心裏那些纖細覆雜盤根虬結的感受。

她伸出手, 又收回手,在空中停留了很久, 最終也只是用指腹輕輕點了點他頭頂翹起來的那簇頭發。頭發像草葉一樣,在她手指的力道下彎折, 她手指移開,他的頭發又頑強地彈回來。

她輕聲笑起來, 沒有叫醒他,轉身回了房間, 從自己的行李箱裏找出一條薄毯——這是她大學期間趕往外地參加實習、競賽以及種種實踐活動的坐車神器, 看起來薄,蓋起來暖, 不占地方, 隨時隨地都可以蓋在身上睡一覺。她帶著毯子來到門外, 站在許思睿面前比劃了一下, 控制著手上的力道,盡量將毛毯披在他身上而不吵醒她。

這個舉動聽起來容易做起來難,等毛毯蓋完, 她竟累出滿頭大汗,用手臂擦了擦額前的汗, 她深深吸了口新鮮空氣,這才回到自己房間,躺回床上睡覺了。

本來以為今天經歷了這麽多事情,可能得再躺一會兒才能睡著,沒想到都不用兩三分鐘, 她就睡熟了,一夜安然無夢。

第二天早上,祝嬰寧和沈霏搭高鐵回G省,許思睿坐飛機回上海,他們在酒店門口分別,各自前往各自的工作地點。

離別時並沒有出現任何煽情畫面,一切都太過平靜自然,以至於人都坐到了高鐵上,祝嬰寧才一骨碌坐起來,驚呼:“我的毛毯!”

“?”

沈霏被她嚇了一跳,從筆記本電腦中擡起頭,推了推眼鏡,“嗯?”

“……沒事,我發神經而已。”

她重新躺回了座椅靠背,嘆氣,心想就當報答他昨天一整天的出手相助好了,就是那條毯子真的很好蓋……算了,也沒關系。她安慰著自己,找到手機,翻出自己的購物記錄重新下單。

**

回到村裏,處理完了出差的一切手續,祝嬰寧又投入到了繁忙的日常事務中。

考察很成功,但這份成功若不能轉化為實際行動,那麽終究只是紙上談兵。他們面臨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說服村民加入集體養殖。

乍一看仿佛只需要走進村民家裏,把好處給大家擺出來就成了,現實卻根本沒有這麽簡單。

村民們習慣了自產自銷,就算不加入合作社,他們也能養好自己家的那幾頭豬,供自己和家人吃飽穿暖。他們完全想不出冒險加入合作社、把自己家養的豬遷移到合作社的必要,害怕這個所謂的合作社只是他們這些村幹部一拍腦袋臨時決定的,風險卻要由身為村民的他們自己承擔。

即使請出了王勝舉以及其他幾個村的村支書共同做思想工作,大家也都對合作社抱有很大質疑。

說服群眾沒有捷徑可走,祝嬰寧只能天天去、天天說,變著法子給村民們講解合作社的好處——可以統一采購降低成本、統一管控防範病害、統一銷售擴大市場,甚至有望打通線上市場進行線上銷售,大家共享利益,共擔風險,比自己一個人單打獨鬥掙得多、虧得少。

村民們聽不懂高端的專業詞匯,她就用通俗易懂的方言講,同時也理解了前面的那些駐村工作隊伍為什麽要幫村民掃地,這說到底其實是打感情牌、拉近距離的一種方式。

講到無計可施的時候,她和沈霏、溫文旭也會爭著搶著給村民掃地漚肥。她甚至還聽到溫文旭打電話回去向他家人吹噓他現在成挑糞高手了。至於她自己,不知是說話太多還是急得上火,嘴裏接連長了幾個口腔潰瘍。

說服村民的同時,合作社也在同步建立,半個月過去,大家在她的碎碎念下不勝其煩,同時也對她天天強調的“掙得多、虧得少”以及國家對合作社的福利政策起了些興趣,開始有幾戶村民同意出幾只豬仔加入合作社。那天祝嬰寧激動得差點跪下來燒高香,回家立馬就和沈霏溫文旭涮了頓火鍋慶祝。

人說到底是從眾的,有了第一個人打頭,後面其他村民的加入便順理成章了。

村裏十一戶養豬的農戶或多或少都出了些豬苗,與此同時,也有其他沒養豬的村民見他們興師動眾的,心裏蠢蠢欲動,跑來問祝嬰寧:“小祝同志,我們沒有豬,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掙錢了嗎?”

她喜道:“當然不是,雖然你們沒有養豬,但也可以投入資金,盈利以後也可以獲得分紅。”

“我們哪來的資金?”

她像個賣保險的一樣開始給他們介紹農民貸款。

成效是緩慢卻卓絕的,到了十一月底,他們村這個合作社竟然也拼拼湊湊出了三百來只豬。

祝嬰寧與王勝舉帶頭從村裏挑了幾個有養殖經驗的人,外加從外面聘請的一兩個技術人員,構成了這個村養殖場的養殖班底。溫文旭熟悉會計業務,負責監督合作社的賬務透明化,沈霏負責協助技術人員提供夜間溫控系統的技術支持,祝嬰寧把持大方向,負責規劃合作社的未來發展,尋找可以合作的肉聯廠或者成立村集體自身的線上淘.寶店鋪。

一切塵埃落地那天,王勝舉說要請祝嬰寧他們三人吃頓飯。

連軸轉了整整一個月,他們三人幾乎都沒有停下來休息過,全靠沈霏媽媽源源不斷寄來的補品以及能量棒他們才沒有低血糖暈倒。

吃飯地點在王勝舉家裏。王勝舉和妻子攀長虹一起在廚房做飯,做完將飯菜端出來,笑說他們三人現在活像三個乞丐:“給你們每人一個空碗蹲到村門口,路過的狗看了都得往你們碗裏投幾塊硬幣。”

溫文旭聞言大笑,舉杯向王勝舉敬酒。

這種酒是村民自釀的,王勝舉在此地居住多年,喝慣了這種酒,自然海量。溫文旭屬於雷聲大雨點小的典型,堪堪喝完一杯便就地栽倒不省人事了。

好在他的酒品還行,喝醉以後也只是睡大覺,不會發瘋鬧人。王勝舉還沒喝盡興,舉杯向她們兩個女生:“來一口?”

說來一口,祝嬰寧便真的只是“來一口”,嚴格控制在清醒範圍內,絕不給自己一點點喝醉酒的機會。

令她震驚的是沈霏。

沈霏酒量驚人,和王勝舉一杯杯對酌,竟然絲毫不見醉態,面色淡定得像在喝白開水。王勝舉高興得不行,直誇這孩子有前途。

直到飯席過半,咚的一聲,沈霏毫無征兆地栽倒在溫文旭身邊,祝嬰寧才意識到她只是喝酒不上臉而已,但這並不代表她不會醉。

她哭笑不得,從攀長虹手裏接過兩條薄被,分別給沈霏和溫文旭蓋上。

攀長虹數落王勝舉:“你看看你,一把年紀還這樣欺負小孩兒,老不害臊的!不許再喝了!”說著一把奪走王勝舉的酒杯,想了想,把他下酒的小魚幹也端走了。

王勝舉朝祝嬰寧吐了吐舌頭,嘀咕:“惹不起惹不起。”

她微笑起來。

在陣陣醇厚酒香裏,坐在她對面的王勝舉夾了勺青菜塞進嘴裏,對她說:“這個周末你們都別工作,好好放松一下。”

她果斷搖頭:“我還得值班呢,支書,讓沈霏和溫文旭休息吧。”

“小事,我讓燕子跟你換一下就行了。”王勝舉用筷子在半空中點了點,“勞逸結合,你們都多久沒休息了?小祝,我知道你積極,可身為領導者,你得明白一件事兒。你的行動對小沈和小溫來說,就像一個榜樣,一個燈塔。你不休息,他們也不可能停下來休息,只有你休息了,他們才能真正放松,你能理解嗎?”

祝嬰寧怔楞片刻,被他點醒,呆呆點了點頭。

“這個周末你們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吧,去見見你們各自的家人朋友,或者結伴去城裏好好放松一下,村裏的事兒有我們,再不行你攀姨也能過去幫忙。”王勝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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