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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半行蹤 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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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半行蹤 小老鼠,上燈臺,偷油吃,下……

睡下以後,祝嬰寧特意留了個心眼,每當察覺自己昏昏沈沈即將睡去,就會在自己胳膊上擰一把,強迫自己醒來。

撐到十一點多,全家人都睡熟了,許思睿那個角落才終於傳來細微響動,她閉上眼睛,假裝自己也睡熟了,直到身邊人輕輕翻起身,從床上滑下去,躡手躡腳走出房子,她才隨之爬起來,穿上拖鞋,悄然跟了出去。

許思睿會起來偷吃完全是可預見的,祝嬰寧並不認為他這種崴腳都嫌疼的嬌氣性子能夠忍受挨餓的痛苦。

饑餓是一種燒灼感。口腔燃燒,舌頭燃燒,食道燃燒,腸胃也在燃燒。烈火侵蝕全身,摧枯拉朽,將內臟燒成幹癟的一團。餓到麻木的時候,人甚至感覺不到餓,吃下東西以後也會因為承不了食物的刺激當即吐出來。

而許思睿,祝嬰寧推測他正處於餓和餓到麻木的過渡階段,這個時候對食物的渴望是最強烈的,給他一頭牛,他能連牛骨頭都啃幹凈。

像她猜測的那樣,他果然鬼鬼祟祟地摸黑溜進廚房,先從水缸裏舀起一盆水,埋頭猛喝幾口,然後一邊抹嘴一邊迫不及待揭開鍋蓋,從裏面抓出兩個冷掉的大白饅頭,兩眼閃光,狼吞虎咽往嘴裏塞,架勢像在給豬大腸灌水。

祝嬰寧站在廚房門口猶豫了一會,不知道要不要進去。她已經完成了讓許思睿吃飯的任務——跟過來只是想確定這一點。這時候再進去,除了讓他難堪,好像別無作用。她並不想讓任何人難堪,即使對方是許思睿。

想了又想,她還是朝後退了退,打算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直接回去睡覺。

但故事的走向總是事與願違。

她後退的時候,腿不小心擡得太高,足弓和廉價塑膠拖鞋之間形成了很大間隙,腳落地那一秒,間隙裏的空氣被擠壓,竟然發出了響亮的“卟”的一聲。

卟~~~

聲音百轉千回。

糟透了。

她尷尬地咬住下唇,看到廚房裏的許思睿驚弓之鳥般縮起肩膀,擡眼向她看來,一雙雪亮的桃花眼裏除了悚然和驚惶,還有盈盈的一閃而過的……

淚光?

祝嬰寧呆住了。

她意識到許思睿一邊吃一邊在哭。

這個發現比單純發現他偷吃還要令人窘迫,窺探他人的脆弱和窘境在她看來遠非君子所為,幾乎是發現他在哭的一瞬間,她心裏就產生了濃郁的負罪感。

身為當事人的許思睿比她還尷尬,嘴裏含著半截饅頭,繼續吃也不是,吐掉也不是,濕著眼眶,紅著鼻頭,可憐巴巴地看著她,整個大腦都宕機了。

沒給他們太多幹巴巴對視的時間,廚房外突兀地響起了第三個人的腳步聲。

她嚇了一大跳,趕緊閃身躲進廚房,探出半個腦袋往外一看,發現朝這裏走來的竟然是一個手持攝像頭的攝影師!

怎麽回事?!劇組的人也覺得許思睿會起來偷吃,想要趁機拍下他的慘狀嗎?

祝嬰寧有一套自己的道德評判標準,許思睿任性作鬧被攝像機拍下來,她覺得他活該——明明可以在鏡頭前表現得禮貌點,他非要暴露本性,對人頤指氣使,那也怪不得攝像機忠實記錄。可眼下這種情況顯然違背了他的個人意願,他的脆弱無助不應該被劇組當成綜藝素材,放大千百倍放送到電視機上,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料或談資。

祝嬰寧很快有了定奪。

她回頭看向許思睿——這人完全沒了前幾天的囂張氣焰,趴在她背後緊張地瞄著攝影師,臉上全是茫然無助。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低聲道:“跟我來。”說完拽著他跑向廚房的窗戶,將窗戶用力推開,自己率先翻了出去,示意他也翻出來。

他左右手各自抓著一個饅頭,騰不出手去翻窗臺,焦急地跺了跺腳,幹脆把剩下的饅頭一個勁兒全塞嘴裏,把自己的臉頰塞得像倉鼠一樣鼓起來,才手忙腳亂去翻窗。

“許思睿——!你果然在偷吃!”

翻到一半,攝影師的聲音驟然從廚房門口傳來。

聽聲音不難聽出來人是上學那天被他打了一頓的攝影師,這明顯是公報私仇來了。許思睿氣得差點吐血,有心回去找他算賬,但他現在臉上掛著淚,嘴裏塞滿饅頭,怎麽看怎麽淒涼。

許思睿是一個允許自己跋扈,但絕不允許自己看起來可憐悲慘的人。但與此同時,他又是一個錙銖必較的人。正糾結著,不知究竟該讓哪種思想占上風,胳膊就被祝嬰寧扯了一把。

“走!”她替他下了決定。

奇怪的是,他明明不愛聽別人安排,然而此時此刻,祝嬰寧的話卻奇妙地顯示出一種信服力,讓人覺得跟隨她的選擇才是正確和靠譜的。他被她一拽就拽下去了,趿著拖鞋跟在她身後。

深夜,荒山,破落村莊外,兩個奔跑的小孩。

山路不好走,崎嶇,彎折,他的腳踝也沒好全,失去了拐杖的輔助,跑在山路上就像飄在水面上一樣,時不時就會因為下跳而失重,時不時有可能一腳踏空。但奔跑的過程帶來一種叛逃的輕快感,這是這麽多天以來,許思睿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感覺到愉悅。

耳畔風聲呼嘯,卷起自由的味道。

他跟著祝嬰寧一起跑出村莊,跑向村後的那座山,最後氣喘籲籲停在一個隱蔽的洞穴前。

洞穴前長滿山烏龜,祝嬰寧伸手拂開它們,招呼許思睿進來。

他彎腰低頭,半蹲著爬了進去。

洞穴裏並不大,四五平米的小空間,一眼便可收盡眼底。她放下洞口的山烏龜,膝行到角落裏,窸窸窣窣翻找了一會兒,找出一盒火柴和一支蠟燭。火柴劃亮,蠟燭燃燒,照亮這方狹小空間。

許思睿看到自己的影子如巨獸般攀映在洞穴內壁上,只要稍微移動,影子就像活過來似的,在穴壁上搖搖晃晃。

“待在這裏不會有人發現的。”她喘著氣說,“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

說著一扭頭,看到許思睿嘴裏依然塞得鼓鼓的,她指了指他的臉頰:“你不打算咽下嗎?”

許思睿這才恍然發覺自己嘴裏塞著饅頭跑了一路,這模樣實在太埋汰了,換成幾天前還在城裏時,他絕對無法接受自己這副模樣被人看見,但想到對面是祝嬰寧,大家一樣是男的,他就覺得心理負擔輕了許多,遮住嘴巴,腮幫子嚼嚼嚼,當著她的面若無其事咽下了。

山洞裏一時陷入了沈默。

他們畢竟才認識幾天而已,交流也不多,要不是劇組忽然鬧這麽一出,他們遠沒有熟到可以參觀對方秘密空間的程度,因此許思睿坐在這個不屬於他的山洞裏,就顯得有些突兀。

冷場了許久,祝嬰寧覺得再這麽冷場下去不太好,於是沒話找話道:“你還好吧?”

得,哪壺不開提哪壺。

許思睿對她挑話題的能力無語了,翻了個白眼,讓她自行體會其中含義。

她並沒有接收到他的抗拒,自顧自說:“城市裏真的很好嗎?你就那麽想回去?”

“好不好也就那樣吧。”他煩躁地撥撥額前碎發,不客氣地回答,“反正比你們這破地方好。”

“哦。”她點了點頭。

哦?

哦是什麽意思?許思睿瞄了她一眼,發現面對他的貶損,她竟沒有表現得很生氣。

氣氛又冷了下來。

他的視線在山洞裏走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一個鐵盒子上。剛剛祝嬰寧就是從鐵盒子裏找出了火柴和蠟燭,他身高高,視野也高,眼尖兒地發現盒子裏除了火柴和蠟燭,還有一疊信封。

“你們這裏居然還能收信啊。”他同樣沒話找話地開口。

祝嬰寧隨著他的視線看向了鐵盒,抿抿唇角,說:“嗯,EMS能送到。”

“是你爸爸寄過來的?”

他聽劇組的人講過,說祝嬰寧的爸爸在外頭城市打工,逢年過節才能回家。

她搖了搖頭:“不是他,是……我姐姐。”

“啊?你還有個在外頭的姐?怎麽完全沒聽任何人說起過?”

談起這個話題,她顯得有些局促,拿手指摳著自己塑膠拖鞋上的裝飾物,悶聲回答:“不是親姐啦,是同個村的姐姐,沒有血緣關系的。”

許思睿忍不住用揶揄的眼神掃了掃她。

祝嬰寧不明所以,看著信封出了會神,忽然問他:“你是不是懂很多和電腦有關的東西?”

“算是吧,怎麽了?”

她一下來了精神,傾身上前,從鐵盒裏找出一個信封,又從信封裏抽出一張信紙,指著上面一行數字眼巴巴問:“那你知道這個是什麽意思嗎?”

許思睿低頭一瞧:“Q|Q號唄,當然知道。”

“Q|Q號是什麽?”她有點不好意思地問。

他本來下意識想說“你怎麽這麽土”,但一想到她上的那個學校,連跑道都是50米的,更別說計算機了,只好咽下嘲諷,費力解釋道:“呃,就是……怎麽說呢,Q|Q就是一個網絡社交平臺,每個人註冊後都有一串獨一無二的Q|Q號,如果你知道一個人的Q|Q號,就能加她好友,這樣就算遠隔千裏,你們也可以通過網絡聊天。”

“真的啊?!也就是說我還能繼續和她保持聯系了?”她眼睛一下就亮了,抓住他的手臂,活像聽到北京申奧成功或者東方紅一號成功發射。

許思睿把手臂抽出來,眼神愈發顯得促狹:“你跟她什麽交情啊,至於這麽激動?”

祝嬰寧依然對他的調侃不明所以,開心地說:“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嗎?”

他看了眼信封上的日期,2008年4月2日,這都是兩年前的信了,又看了眼信件內容,只有很短的一句話。

-寧寧,我建了Q|Q號,xxxxxxxxx,以後咱們就用這個聯系吧。

落款就一個字:娟。

他領悟到什麽,不由嗤笑:“她好像沒把你當朋友啊,這是她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吧,你們多久沒聯系了?兩年?”

祝嬰寧楞了楞,反應過來後,連忙搖頭為她開脫:“不是的,她是有苦衷的。”

許思睿覺得很好笑,祝嬰寧一看就是那種很單純很容易信任他人的類型,但他不是,他看人看事總習慣往壞處想:“苦衷?能有什麽苦衷?她是你們村的,肯定知道你們這啥條件,要電腦沒電腦,要網絡沒網絡,壓根沒條件上網,就這她還丟了個Q|Q號給你,這和直接搞失聯有什麽區別?你真是傻的你。”

“……你!”祝嬰寧被他說急眼兒了,臉色漲紅,急道,“你根本什麽都不懂,不許你這樣說她,她真的是有苦衷的,她……她是從村裏逃出去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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