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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最後一封信 友誼的小船是塑料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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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最後一封信 友誼的小船是塑料糊的……

“逃出去的?”

這個表述引起了許思睿的興趣。他還以為生活在這的人都隨遇而安,沒想到有人和他一樣執著於出逃。

祝嬰寧和祝娟的故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說爛俗也爛俗,說深刻也深刻,像《故事會》裏某篇供人消遣的文章,讀者讀完心生垂憐,但幾秒後便會忘卻,只有身為當事人的她們被困在這個故事裏。

祝娟大了祝嬰寧五歲,從小時候開始,祝嬰寧就很愛跟在她屁股後,和她一起玩耍。但有個問題祝嬰寧一直想不明白,她不懂祝娟的媽媽為何總是待在房間裏不出來,偶爾幾次去祝娟家做客,能看到她媽媽被人用鎖鏈鎖在角落裏,頭發長得遮住眉眼,臉上臟兮兮黃蠟蠟,總是對著一個繡花枕頭傻笑,整個人看起來癡癡傻傻。

“祝娟媽是個傻子。”村裏人人都這麽說。

只有祝娟悄悄告訴她:“我媽不是傻子,她是個大學生。”

大學生這種稀奇的詞匯,對祝嬰寧來說充滿了知識的神聖光輝,她好奇地問祝娟:“你怎麽知道的?”

“我爸打我媽的時候自己說出來的,他說,‘俺花了那麽大一筆價錢討你這個女大學生回家,結果你這臭婆娘,只會下母蛋,不會下公蛋,老子的錢全都打了水漂’……”

下母蛋不會下公蛋的意思是,祝娟家裏只有女兒沒有兒子。

祝娟是家裏的長女,她下頭有六個妹妹。

七姐妹剛好湊齊七個葫蘆娃,但祝娟並不覺得這好笑,因為她知道自己還有好幾個妹妹沒被計入其中。她們不是七姐妹,而是十姐妹,可惜有三個“消失”了,像雪花落入熔爐裏,被火焰舔得幹幹凈凈,再沒有人提起。

其中一個生下來當天就被祝娟爺爺抱走了,爺爺最後是空手回來的,只說了一句話:“河神保佑她。”另一個剛學會說話就被賣到了隔壁村,還有一個,因為智商有點問題,四歲那年自個兒失足摔到山坡下,村裏人找到時,她被山上野獸吃得只剩半邊身體——當然,這些都是口口相傳的“據說”。

真相如何,祝娟不知道,祝嬰寧更不知道。

祝嬰寧只知道,祝娟總是很辛苦。身為家裏的長女,她擔負起了所有家務,不僅要伺候爹媽,照顧一群嗷嗷待哺不谙世事的妹妹,還需要時不時忍受爺爺奶奶的擠兌和挑刺。她才念到小學四年級就輟學了,她最常對祝嬰寧說的一句話是:“寧寧,你一定得堅持讀書。”

這樣枯燥平淡,一眼望得到盡頭的日子本該永遠持續下去,直到祝嬰寧十一歲,祝娟十六歲這年,祝娟爸爸給她說了一門親事。

十六歲,連結婚證都領不了的年紀,祝娟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爸爸嫁去了鄰村,擺幾張酒席,匆匆吃頓飯,被人群推搡著送入洞房,這就算成為夫妻了。至於結婚證?沒有人在意。大家都說到了法定婚齡再去扯一張就行了。

半年之後有天晚上,祝娟偷偷跑來找祝嬰寧。她們牽著手跑到秘密山洞裏,祝嬰寧擦亮蠟燭,回頭一看,驚訝地發現祝娟的臉腫了。

“寧寧,我不想活了。”她說完便嚎啕大哭起來。

“他打你?”

“打!有事沒事就打一頓,沒理由也要創造理由打一頓。我叫他吃飯,他嫌我吵著他睡覺,把我打了一頓,我不叫他吃飯,他嫌我眼裏沒他這個老爺們,又把我打了一頓!寧寧啊,你看我的牙。”

她張開嘴,露出狼藉的口腔。她像一只受傷的河馬,折斷的牙齒,發紅的牙齦,由於疼痛而不斷沁出的生理性唾液,共同構成了河馬哀哀的慟哭。她掀開衣裳。青青紫紫的淤青斑駁交錯在她黃褐色的皮膚上,她不是被人撕裂的絹帛——絹帛白皙華貴,她的命卻遠沒有那麽貴——她是溝壑交錯的黃土高坡,沙痕便是她的傷痕。

祝嬰寧咬著牙,渾身顫抖:“我去打他一頓!”

她擁有一種奇妙的正義感,祝娟聞言吃了一驚,急忙扯住她的胳膊,說:“別!千萬別!他家親戚多,你惹了他,以後兩個村子就算結下梁子了,到時你裏外不是人!”

祝娟說:“我忍不下去了,再和他待在一起,我會被活活打死的。趁著現在還沒小孩,寧寧,我想走,我得走,我必須離開這裏!”

逃離於她們來說都太過陌生,可事情迫在眉睫,再容不得商榷。她來找祝嬰寧就是做最後一次告別,今晚她便打算離開。

事情發展得太快,祝嬰寧始終處於頭腦失重的狀態,來不及品味到悲傷,她只能捕捉頭腦中僅存的幾絲理智,對她說:“我拿錢給你,你要走不能沒有錢。”

“不用!你哪有錢?”祝娟翻出自己的口袋給她看,“你瞧,我趁那老不死的在睡覺,把他藏的私房錢全偷了,放心吧,我有錢。”

“不行,不行……去大城市需要很多錢,我再拿些給你。”

城市在祝嬰寧的印象裏是一座座鋼鐵森林,祝娟要從一片森林逃離到另一片森林,一片她們完全陌生的領域,她無能為力,只能憑本能在她的行囊裏塞滿足夠的資金。

“可你哪裏有錢?”祝娟問她。

“你別管了,乖乖待在這裏,我回屋裏拿錢給你。”

祝嬰寧打算把家裏這個月的生活費全湊出來給祝娟,可是當她揣著一疊紙巾跑回山洞,祝娟已經離開了。

這是她們最後一次見面。

三個月後,祝嬰寧收到了祝娟寄來的信,信裏她說自己一切都好。

-城市很大,和農村完全不一樣,城裏的人有壞人,也有好人。我運氣不好,遇到了壞人,把我的錢都騙光了,但我運氣也好,遇到了好人,願意收留我,給我工作。我現在在一家餐館給人當服務生,寧寧,思念你。愛你的娟。

後來每過兩三個月,祝嬰寧都會收到一封祝娟的來信,直到2008年4月2日,祝娟向她告知了自己的□□號。

從此以後,天大地大,了無音訊。

**

故事結束,許思睿陷入了沈默,好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自己半夜起來找東西吃以及哭鼻子被目睹的尷尬已經被這個故事沖淡不少,他忍不住問:“為什麽告訴我這些?我們還不熟吧,你不怕我把你這個朋友的行蹤洩露出去?”

“不怕呀。”

他以為祝嬰寧會說“我相信你”之類的話,結果她摸出鐵盒裏所有信封,把封面展示給他看,“你瞧,我把她的來信地址全部塗黑了,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找到她的。”

許思睿撇撇嘴:“你能記得她的地址?”

“當然,我記在腦子裏,等我長大了,考上大學了,我就去找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又聊了一會兒,他們同時打了個哈欠,看著對方略顯疲倦的臉,祝嬰寧提議道:“我們回去了吧?攝影師應該已經睡下了。”

許思睿無可無不可:“你帶路。”

他們摸黑沿著原路返回。

惴惴不安回到村裏,好在沒有出現上次那樣全劇組發動,漫山遍野尋人的情況,大概夜半襲擊的攝影師也知道自己理虧。

他們先後踏進屋裏,祝嬰寧作勢要往炕上爬,回頭一看,卻見許思睿站在衣箱前,從裏面翻出一條幹凈的睡褲,然後當著她的面就把身上的褲子脫了。

“!!!”

月光堪堪映照出許思睿又白又長又直的兩條腿,以及……

她驚得目瞪口呆,迅速把頭扭回來,將臉捂進被子裏,心臟砰砰直跳。

過了一會兒,身邊的床褥傳來下壓的重量,她才漲紅臉頰,結結巴巴開口,用氣音說:“你、你、你為什麽要當著我的面脫褲子……?”

這句話的重點本該是“當著我的面”,但許思睿解讀失敗,把重點放在了脫褲子上,理所當然應道:“廢話,我們剛剛坐在山洞裏,褲子都臟了,當然要換一下,倒是你,你怎麽褲子都沒換就躺床上了?餵,祝嬰寧,你別這麽邋遢,趕緊起來把褲子換了。”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去拉她的褲頭。

祝嬰寧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拽住自己的褲頭,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打開他的手。

啪。

一聲脆響。

許思睿捂住手背,被她打懵了,低聲罵了一聲:“靠,你有病啊?”

好在他沒有執著於扒她褲頭,罵罵咧咧一會就躺下了,三令五申嚴明禁止:“你不換褲子就離我遠點,真埋汰。”

祝嬰寧沒說話。

等大家都躺下了,蓋上被子打算睡覺了,她才用一種讓許思睿很不舒服的語氣輕聲發問:“你們城裏人都……都這樣嗎?”

“哈?”

“就是……你們、你們的風氣都這麽不淳樸嗎?”

許思睿不知道睡前換條幹凈褲子怎麽就能扯到風氣不淳樸了,沒好氣地兇道:“你們就很淳樸?拐賣婦女?逼人結婚?如果這是淳樸,那我們城裏確實很不淳樸。”

祝嬰寧沒料到他會這麽說,像被噎住了,過了好半天,才嘆了口氣,低聲回答:“……你說得對。”

頓了頓,她又說,“但是……但是我覺得人是覆雜的,每一個地方都有好人和壞人,甚至同一個人,身上也可能同時存在好的一面和壞的一面。村裏有些人和事,我也很痛恨,可我們這也是有很多好人的,總的來說,我們這大多數人都是淳樸的,肯定比你們城市裏淳樸,只要你願意認真和他們相處……”

“停。”許思睿打斷她,“你唐僧啊?叭叭叭念什麽經呢。”

“……”

“你別以為今晚幫了我就能對我說教了,我告訴你,我就是討厭你們這,不管你說再多,討厭就是討厭,我討厭你們所有人,你給我滾遠點!”

“……”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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