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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走,向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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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左走,向右走

傅風巖從遠芳園掃墓出來,打車回到了高中住的出租屋,他左手提一袋文件,右手提一袋供品上樓,掏出鑰匙,哐當打開銹跡斑斑的鐵門,進屋關門之前,他看了眼安靜的對門,停頓兩秒,最後緩緩關閉屋門。

這間出租屋前三年被他買了下來,沒有重新裝修,也沒有添置新家具,一切還和原來的一樣,只用來放置傅紅音的遺像,擺上神龕和香爐,每逢清明回家鄉掃墓,他能有個暫留的去處。

傅風巖走到廚房拿了幾只碗,擺到供桌上,將供品簡單分類到碗中,又去陽臺拖了一只燒金桶進屋,打開供桌抽屜,抽出幾柱香點燃,站在傅紅音的遺像前,舉香拜了幾拜,上前插進了正中的香爐中。

幽幽檀香在房中四溢,他拿出文件袋裏的紙張,丟進燒金桶裏,摁開打火機,點燃了它們,橘紅火光照亮了他的鳳眼,振動的眼羽猶如展翅飛火,沸騰的紅光之下,生命力被淬煉得更加盎然。

傅風巖說:“又一年清明到了,修碑師把你整理得漂漂亮亮的,你有空就去看一眼。還有,今年給你帶個消息……”他像是在訴說一件路過時聽到的閑事:“王錦玉出事了。這些東西用不到,就燒了吧。”

“去年秋天,我經歷了場生死大事,不過你現在看到了,我還是活了下來。”

傅風巖伸出左手,掌心中央有塊增生疤痕,和脖側的疤痕一樣大小。他握了握,哼一聲平靜地說:“少時我總想,我才幾歲啊,只要你揮下的不是刀劍,只要不致命,我就能咬牙撐過去,之後的境遇一定會不一樣的。”

他眼神執拗:“我不承認的結局,就不算完。”

燒金桶裏的紅光抖動幾下,慢慢垂落成灰,最後是黑漆漆的餘燼,躺在裏面。這時,陽臺拂來一陣春風,分成數縷鉆進燒金桶身的元寶洞裏,翻動著薄灰,卻沒能讓它再生。

傅風巖垂眸,沒有蓋上桶蓋,他擡起頭望向高處掛的傅紅音遺像,喃喃道:“這次遇險也是一樣,當時我心裏想啊,我是風,我要掀翻了一切沖出樊籠,因為……”他鳳尾輕柔:“我還沒和我愛的人,享受未盡的人生。”

遺像前的香爐灰堆上落進了兩截燃後的煙柱,傅風巖徐徐吐氣,悵然說道:“我不想對過去和解,毫無芥蒂的祝願你什麽,但我遇到了許多好人,教會我感恩,所以每年回來面對你,我這不爭氣的腦子總會想到,當初沒有你那筆錢,我也很難走到今天。所以還是希望——”

“媽,下輩子要幸福啊。”

傅風巖簡單打掃了屋子,洗手坐到沙發上,拿出手機想點外賣,打開是短信的界面,猛然發現有一條未讀短信,來自徐清的號碼。

他瞬間坐直了身子,只見屏幕裏顯示:我們把有容放在迎安路的三秋茶敘裏,他做出了他的選擇,你也做個選擇吧,無論你是什麽想法,我和他爸爸還是不接受你,但有一點要讓你知道,我們永遠是有容的避風港。

傅風巖一時沒反應過來,理解能力退化到柯有容的水平,直覺卻得了柯有容真傳,什麽避風港什麽迎安路,各種詞語囫圇攪成一團,只有一點最清晰——柯有容在等他!

午後燦陽灑在迎安路的柏油路面上,傅風巖的心情無比愉快,他騎著租來的電動車,車把綁了兩只在公園買來的,只有頭沒有身的豬豬俠氣球,傻冒似的朝一個方向前進。

靠馬路的居民樓窗戶曬什麽的都有,一小孩推開窗要呼叫樓下一層店鋪的玩伴,瞅見熱辣滾燙的黑色柏油路上滾過兩只炒豬頭,媽呀一聲,驚怔瞪著豬頭滾遠,半晌反應過來——那好像是個快樂的大人,帶著兩只氣球去嗨皮了。

傅風巖一路闖了四個紅燈,見縫就鉆,很快就到達名為三秋茶敘的茶室門口,他嘩地剎住車,手忙腳亂地把氣球繩扯斷一截,鑰匙也忘了拔,舉著豬頭就沖進去。

古樸幽靜的茶室裏氤氳著淡淡茶香,享受愜意午後的店員偶一擡頭,猛見香樟木屏風上露出兩只豬頭,脫口而出:“你找誰?!”

坐在裏間的柯有容嗅了嗅面前的茶盞,聽見一聲驚問,循聲看去,只見高高大大的傅風巖,舉著兩只快要頂到天花板的豬豬俠氣球,拐過屏風對他輕聲喚道:“有容。”

柯有容惶惶一中午,手機也沒心思碰,此刻見到人,頓時全身心松懈下來,嘴巴一扁,站起來要挪開厚重的木椅出去,挪不動,側身扶著椅背朝傅風巖喊:“拋棄!”

傅風巖見狀手一松,豬頭一下子就飛了上去,頂到了天花板上。他兩個大跨步就走了過來,輕輕攙住柯有容的胳膊,剛把木椅挪開點,柯有容就迫不及待走出來,環抱住他的腰身。

傅風巖僵著上半身不敢回抱,雙手跟剛裝上似的,在柯有容的後背上方手舞足蹈,怎麽也調整不了舒適的姿勢,他胡亂地說:“等等,別太用力抱,你不疼嗎?先放開,我看看你,怎麽感覺你變小了?你這樣不痛嗎?我是不是不能碰你?老天,我真怕你碎了!”

他的下巴剛好頂在懷裏人的腦袋上,每個字從開合的嘴裏吐出來時,都嗡嗡振動著柯有容的頭皮。柯有容被吵得不行,哎呀著擰了把傅風巖的後背,力道輕得連撓癢都不如。

傅風巖壓根沒感覺到,猶自問:“要不要坐下?中午吃了嗎?你說什麽拋棄?”

柯有容挑了最在意的問題回答:“媽媽……”

傅風巖馬上就懂了,手掌虛虛撫過懷裏人的肩頭輪廓,靜了片刻,清醒地說:“她照顧你照顧的這麽好,怎麽可能拋棄你?就是把你借我半天而已。”

柯有容後仰著腦袋向上看,似乎不難懂他的說法。

傅風巖低下頭,留戀不已地打量近在咫尺的容顏,有些不服氣地嘟囔:“說什麽避風港……把我說的好可怕。”他擡手摩挲柯有容的下頜,心裏念叨果然變小了,自言自語:“我比以前真的變了很多,成熟的風,是會把握好力度的。”

食指輕輕刮了刮柯有容的臉頰,他像哄小孩一樣拉長語調:“不——會——卷——走——你——的——,含著都怕化了……”

柯有容聽不懂這人在講什麽,但是聽得懂黏糊的語調,一聽就是情啊愛啊的,他悄悄撫了把傅風巖的後背,感覺比上次匆匆一瞥健壯了許多,放心地倚著,低落地念說:“想她。”

“想媽媽?回家就能見到了,不過你就大方點,借我半天唄,不然我明天回了雲城,不知道又會是什麽光景。”傅風巖越說越輕,他沒把握把人送還回去,到底代表什麽?

現在的他連番受挫,已經沒什麽底氣對柯家做海誓山盟的承諾,人家會稀罕嗎?可能告別,才是人家最愛聽的。

他想用珍貴的時間證明,可是柯家會不會等呢?

——原來成年之後最難的,就是讓兩個人的人生軌跡不斷重合,攜手走向終點。

傅風巖穩穩把握著柯有容的肩臂,讓人放心借力,他壞心腸地問:“你應該結不了婚吧?你別不等我啊。”

柯有容茫然地瞅他,讓他說明白點:“啥呀?”

傅風巖扶著人在木椅上坐下,傾身用掌心掂起柔腕,溫聲說:“我說,我租了個電動車,下午帶你牧城轉轉,在落日跳進地平線之前,就送你回家見爸爸媽媽,好不好?”

柯有容沒有說好,他的手腕輕輕起落,捶了下傅風巖的手掌心,問:“你呢?”

這一瞬視線偏移,他發現傅風巖的兩只手的疤痕,亂七八糟什麽形狀的都有,秀眉才輕蹙,就被攏進一個暖和的懷中,上方傳來安定人心的聲音:“沒事。”

“我盡量忍住中途不改主意。”

傅風巖讓柯有容乖乖坐在這裏等,他拖行李去附近找家酒店臨時寄存,柯有容不肯,揪著他的衣擺就不願再放開,攥得那片針織衣料快要變形。

傅風巖說了聲好吧,揪下天花板上兩只氣球,一起綁在柯有容的手腕上:“氣球什麽圖案的都有,我也不知道怎麽的,想到你的小豬睡衣,就買了這兩只豬頭。”

柯有容沒看過豬豬俠,在傅風巖剛站直的時候,手腕一落,兩只豬頭咻地降下,砰一下砸他的腦袋。

“你豬!”

傅風巖提起椅子裏的小書包,背在胸前,一手牽人一手拉行李,打車找了家酒店寄存,又打車回到茶室門口,看見電動車頭沒有拔的鑰匙楞了一下,上前扶住車把,讓柯有容從前座先上,再慢慢挪到後面去。

柯有容跨坐端正,屁股挪挪挪,挪到後邊,興頭上來了,打開雙手躍躍欲試:“來來!”

傅風巖調整胸前的書包坐在前邊,輕聲問擠不擠,後邊的人應了聲不擠,伸出兩只手,攥住了他兩邊褲兜,飛到前邊的豬豬俠氣球咚咚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他笑了一下,說聲出發,慢悠悠地開出了迎安路。

傅風巖帶著柯有容駛過十三中的外墻,只見整個學校的外欄煥然一新,打掉了土石墻,換上更矮的鐵藝圍墻,這種更好攀爬的圍墻,攀爬率卻逐年遞減,看樣子,十三中逐步實現了提高學生整體素質的宏願。

柯有容咦了一聲,讓傅風巖電動車靠近一點點,他沒有下車,透過欄桿瞅著裏面。

這個只呆了一年不到的校園很特別,他後來上的學校遇到下雪天,基本是呆在教室裏偷看,如果遇到寸步難行的大雪,家門都出不了,更遑論和朝夕相伴的同學去打雪仗。

而十三中的傳統讓他在心底記了好久,心照不宣的老師們會抽掉課間休息,把所有課擠到一塊上完,提前放學讓大家去雪地裏撒潑。

如此盛況,遵守規則且有責任心的好學校斷然不敢實行。

傅風巖扭頭,見後邊的人還在呆呆望著校內,輕聲問:“要去下一站嗎?”

柯有容最後看了眼消失的石圍墻,視線移開看向前方,攥著傅風巖的兩邊褲兜輕輕搖了一下,氣球咚地又砸人腦袋,他指揮著:“駕~~~”

春風在電動車旁追逐,慫恿著柯有容的氣球往後飛,一路咚咚地吻他的額角,他被吻了不知多少下,把雙手放到傅風巖的肩膀上,氣球終於不再擾人,升了上去,在半空中晃蕩。

突然,柯有容握拳輕輕砸了下傅風巖的肩膀,喊:“這裏!”

傅風巖循聲看去,原來他們駛過了一座大橋,正拐過一個路口——這是他們高中第一次碰面的地方。

那真是一場貨真價實的碰面,柯有容記得當時的感覺,天雷勾地火的那瞬間,他被一堵從天而降的胸膛碰得倒地上眼冒金星,忘不了的。

傅風巖也對當年的過橋記憶猶新,他慢慢剎車,看著橋下新開發的小公園,回首往事:“高中再次遇見你,當時的我,分不清一些壓抑的情緒代表什麽,但是我能感覺到,這些情緒在重遇你之後,會越來越明朗。”

兩人停在橋下,拿出小書包裏的水瓶喝了點,柯有容還發現了徐清塞進包裏的一根香蕉和小零食,他在傅風巖手裏塞進一個蘋果派,抓出香蕉剝開慢慢吃,剩下最後一截讓傅風巖吃完,把香蕉皮丟進垃圾桶,兩人點心結束,電動車繼續往前開。

他們去到互相陪伴了兩年的九中,電動車停在學校對面的店鋪門口,兩人手牽手,向保安說明來意,識過千人千面的保安大叔只是粗略掃過兩人一眼,便爽快地讓他們進去了。

他們漫步在曾經搭建過文藝晚會的操場,路過刷了新漆的籃球場地,籃筐下有身穿常服的放假學生,三三兩兩的互相搶球投籃。

柯有容望著他們,回想少年時代記住的許多瞬間。別扭的舞蹈,熱烈的籃球,相伴的午後,雷雨天烏雲壓頂的樓道拐角,還有刻骨銘心的真情。

兩人往回走,傅風巖見他一直朝教學樓上看,停下來提議:“我背你上去看看?”

柯有容瞄了眼周圍,校園內偶有教師路過,他思索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勾著傅風巖的指彎繼續走。

在返回途中,他們迎面碰見就讀於其他班級的同屆學生,看樣子也是回母校閑逛。那名學生似乎沒有忘掉兩人的容貌,沒有唐突上前認人,又不想移開目光,就這麽直楞楞地盯著他倆,直至擦身而過。

傅風巖在經過時朝他點了下頭,那人身邊的同伴低聲問:“認識的?”

“不認識,但我記得應該是同屆哪個班的……”

說話的聲音愈來愈遠,傅風巖和柯有容走出校門,重新坐上電動車,氣球再次飛揚起來,他們經過第一次接吻的KTV,滑過一起奔跑的大街小巷,傅風巖擡眼望向街道盡頭的握手樓,樓與樓之間的紅日還未跳入地平線,他的心中浮現出當年未完成的小小心願。

傅風巖立即去還了電動車,叫輛出租,和司機說了個地點,柯有容聞言看向他:“我熟!”

“嗯,你爸爸的民宿就在附近。”

柯益明當初經營的民宿依然生意興隆,如今合夥人也有了別的重心,請人管理民宿,幾人各自拿點分成,柯益明回牧城的時候,和兄弟們聚會的地點也常定在這裏。

傅風巖兩人坐了四十多分鐘的車去到大慈山腳,車窗的方寸之間,他們望見了盛開的油菜花田。

層層金浪隨清風漫舞,柯有容嘻嘻笑著下車,牽著兩只氣球往前走,傅風巖跟在後面,視線緊緊跟隨那個像花兒一樣的少年,不動聲色地拿出手機,拍了張花田中的背影。

高中沒有實現的生日願望,在今天這樣平凡的日子裏,終於得到了答案。

“有容。”

金色花叢中的柯有容聞聲回過頭來,只聽傅風巖滿眼柔情地對他說:“我可以回答當年的自己了——這片金黃花田很燦爛,但有一朵茉莉,更矚目。”

柯有容在花田中悠悠走了一段,手在腿側時不時的擡指,偷偷撓身邊的油菜花,嘴裏嘟嘟嘟念著,和拍打手背的小花對話,走了一陣,感到身體有些疲累,轉身讓傅風巖攙著自己走回去。兩人相互攙扶著走出花田小徑,上到來時的白石路,在路邊齊齊低頭跺腳,試圖把鞋邊的泥土跺掉。

傅風巖往柯有容的口袋裏塞了只用塑料膜包好的平安符,低聲囑咐著什麽。

這時,在道路右側不遠處,有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似乎是在叫柯有容的名字。

柯有容扭頭朝那看去,只見不遠處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卡宴,正打著雙閃,車窗徐徐降下,裏面坐著柯益明夫婦。副駕駛的徐清遙望一眼站在路邊的兩人,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

柯有容下意識想立即跑過去,去找想念的家人,腳尖才扭轉半分,他恍然回頭,看向靜立的傅風巖,輕聲邀請:“一起。”

傅風巖的心頭一陣酸軟,他解下在胸前背了一路的小書包,給柯有容穿戴好,摁著他的肩膀叮囑:“回去之後乖乖吃飯乖乖睡覺,你現在已經很棒了,但身體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你得朝著國家運動員的素質目標前進。”

柯有容的視線稍稍偏移,瞥向傅風巖的肱二頭肌。

傅風巖喋喋不休:“畫畫我不懂,不過雲美的韋教授赫赫有名,他的建議一定不會錯,你跟著他,以後這條路一定全是光明。”

柯有容微傾身,湊到傅風巖的下巴下面,悄咪咪地催促:“一起。”

“去吧,回家吧。”

柯有容懵然站在原地,看著傅風巖向後退一步,抻直了左手大拇指,朝身後指了指,他嘴角輕揚,望來的眼神裏充滿鼓勵:“快去,你朝那邊走,我朝這邊。”

他背對著長路盡頭的巨大落日,整個人重新染上了籃球少年的肆意氣息。

傅風巖深深地再看一眼仍舊懵懂的柯有容,最終轉過身,徑直朝路的一頭走去,這時,馬路邊停靠的車裏,似乎有人又揚聲喚了一次柯有容的名字。

忽而平地起春風,展袖行過萬裏,油菜花田裏的小花們搖曳身子,探頭探腦,都望向了長直的馬路上。

有一道向左走的身影,漸漸沒入長路盡頭燃燒的餘暉中。

另一道身影,許久才慢慢轉身向右走,最終窩進了溫暖的港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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