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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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個金秋，柯有容的思想還停留在勞逸結合逸為主的大二階段，休養出關直接一個猛紮，躍入了大三。
大三學子們驀然昂首，驚覺象牙塔的大門已敞開半扇。開學數月內，就業指導講座、作為年段作業的實習規劃、前去如火如荼的校招現場湊熱鬧、大四的宣講會招聘會輪番上陣，似乎所有人一夜之間，都有了走出象牙塔大門的緊迫感。
而最最讓人有破繭沖動的，是遍布萬丈紅塵的眼睛，已然註意到了長大成熟的他們。
大家震驚地發現，至親、親戚、舊友、甚至街坊鄰居，一看到他們的面孔，都能準確記起他們的年齡，四面八方來的嘴巴隨口一問：“你快畢業了吧？以後找什麽工作呀？”
一部分人節奏舒緩的小步前進，揮揮衣袖讓大家稍安勿躁；一部分人渾身是勁，握著熱心群眾的雙手感謝關心，並表示一切盡在掌握；還有一部分人，茫然無措地被洪流推著走，時而郁悶於別人的多管閑事。
柯有容完美避開所有關於人生規劃的提問，大家一致認為——他能一直傻樂，好像就行了。
一邊傻樂，一邊還能出名掙錢，有的同學不樂意了，開始收回對柯有容的噓寒問暖，並且越來越多人知曉了，韋教授對他除學業外，事業上也有優待。
一部分自詡清醒的聰明蛋自我排解不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床上坐起，向天道叩問：
——我哪點比不上他？
——傻人真有傻福嗎？
——世道真的公平嗎？
——如果這個德不配位的傻子在那場意外中消失，那這個世上是不是就多了一個機會，少了一個被埋沒的人？
“呸！就是比不上你咋啦？兄弟挺你！”韋弦之放慢電動車速度，拐了個漂亮的彎。
柯有容坐在後面，乖乖扶著他雙肩，悶悶不樂：“啥呀？”
韋弦之超過一群早八步行的鎧甲勇士，說：“我說昨天酸你的那個傻冒，brother，別說你沒放心上啊，我可都看到了，你回宿舍就找出得意畫作，欣賞半天，樂了半天。今天揣包裏了是吧？等會想怎麽整？拿畫糊人臉上嗎，我代勞！”
柯有容被人發現小動作，怪不好意思的，往韋弦之肩上輕輕錘了一拳，故作低沈道：“沒有。”
韋弦之決定把話掰扯明白：“我得告訴你件事，三爺他當年一騎絕塵，沒想過底下人的競爭是咋回事，他沒問過你什麽，那我認真跟你說——如果你畫的不好，宏觀上看，各方面一定會走下坡路的，如果你感到扶搖直上快樂無限，那你一定有過人之處。拜托，暢銷圖書的插畫師不是誰都能勝任的，出版社可都心甘情願等你傷好呢！brother給我沖！！”
說完，他控制振奮的心情，也控制了車速，激動地按了下喇叭，嚇得正常靠右行走的學生朝車屁股大喊操。
柯有容把得意畫作安放在包裏一天，班上的幾顆酸蘿蔔逃過遭畫糊臉一劫。然而他還是有些在意，下課回到宿舍，雙手在收東西，腦子卻已經出走。
韋弦之看見他把桌上喝完的飲料放進包裏又拿出來，接而盯著瓶子發呆，忍不住說：“自從你把畫室還給三爺，他老打聽你課後去哪畫畫，想跟過去看你。他說啊，看你畫畫，都不用吃降壓藥了。”
柯有容扭頭神秘一笑，背上挎包前往神秘基地。
隔天到班級裏的他，不知受哪位高人指點，面對酸溜溜的蜚語，手機一掏，字字絕殺：我所得是我應得的，你搶得過是你的本事，我為你喝彩，然後自個回家繼續練。搶不過我，哼，那是因為我超棒的！
柯有容本就認為自己沒錯，為一些變質的同學情煩惱了兩天，滿腦子都是——如何讓語言和行動一起成為巨人，痛擊餿掉的酸蘿蔔。
早八的朝陽為他鍍上一層光暈，他一手亮出手機屏幕，神氣十足地微擡起下頜，一手在四人當中指了指。
自從受傷之後，他的身骨形態更為清柔，幾下不留餘地的指認，乍眼一看猶如美人點兵點將。
酸不溜秋的幾人被點得更加不清醒，為一番自信的人生語錄驚詫之餘，暗道別跟傻子計較，最後嗬的一聲冷笑，沒了脾氣。
順風順水順財神的柯有容過完了大三，踏入人生又一節點，大四。
身邊的同學除了準備畢設，還需集體向未來看齊，紛紛打起精神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勾心的同學也專註於岔路口的選擇，暫時失去了鬥角的力氣。大學畢業生相較於高中，有了更多人生身份的選擇，除了坐等畢業去上班的，有人考公考研烤冷面，也有成親成家陳世美。
和柯有容同樣家裏兜底的同學，有的盡情施展才華，有的轉戰家業，有的聽從安排，還有的化作隨風葉，飄悠在怎麽也看不夠的世界各地。
忙忙碌碌人影憧憧，在親朋照拂下怡然自得的柯有容，偶然朝四周望去，莫名有種越長大越孤單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只是在他心中短暫停留了點日子，很快就被愛他的所有人沖散，取而代之的，是越長大越幸福的美妙感覺。
濃烈夏至悄然而至，在陽光最燦爛的日子，柯有容和其他應屆生一起，畢業了。
畢業典禮在廣闊盎然的草地上舉行，韋教授因身體原因，只作為榮譽院長上臺講了幾句話，便提前離場。他走下後臺，沒有讓人陪同，悠悠走出草地，回首看了一眼青春仍存的畢業生們，徑直去往辦公室。
韋教授甫一出現在長廊頭，就有一道欣喜的聲音響在長廊尾。
柯有容身穿學士袍服，站在辦公室門前笑，一看到人，高擡手就喊：“三爺！”胳膊正正好打中松垮的學士帽，啪地就將帽子打翻在地肚朝天。
他哎呀著把帽子撿起來，拍了兩下又往腦袋頂上套，雙手摁著冠帽兩邊垂布，朝走過來的韋教授期待地喊：“拔穗！”說完就九十度低頭，讓流蘇垂在前面，請教授拔掉。
“小子，這怎麽能拔？晚上聚會的時候，我可得好好說說你父母了。”韋教授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柯有容趕緊甩脖子起身，把流蘇甩到後腦勺去，說：“玩笑！”他咽了口唾沫，雙手貼褲縫端正身形，正正經經地又說：“撥！穗！”說完，立即扶住要滑下來的學士帽。
韋教授這才滿意，天生凜冽的三角眼溫和起來，他問：“我交代過你的輔導員，即使沒有畢業證書，我們優秀的有容也可以現場感受畢業典禮。怎麽了？沒和大家一起參加？”
柯有容跟雜技頂碗似的不敢亂動脖子，含笑的目光直視他，騰出一手掏出手機，打開音樂軟件播放《感恩的心》，在惹人泣淚的背景音樂中，將提前寫好的話語遞給韋教授看：是您帶我走進了大學校園，這段旅程的終點，我希望是您，為我的兒子打開通往下一站幸福的車票，永懷感恩，永記於心。
韋教授哭笑不得：“求了你媽多久？寫這麽一段文縐縐的話，得在你媽耳邊強調多少遍感恩……對，把音樂關了。還有，改字的時候能檢查一遍嗎？兒子倆字沒刪完。”
“爸爸。”柯有容關掉音樂，跟隨韋教授走進辦公室。
韋教授略微驚訝：“竟然是益明給你寫的。”他走到辦公桌前，撚起兩枚回形針，讓柯有容過來身前站好：“這裏沒有發卡，用這個固定一會。”
柯有容走過來，抻直了脖子微彎身，乖乖地等待。韋教授幫他卡好學士帽的垂布，捋順了流蘇安放在帽檐右側。
韋教授輕輕挽起流蘇，正要撥到左側，剛巧對上柯有容偷偷擡眼而來的視線，忍不住露齒笑著祝福：“昂首大步向前走吧，未來花開錦年，前路永明。有容，畢業快樂！”
柯有容直起身，也忍不住笑開了，他明眸皓齒，杏眼彎彎若月牙：“謝謝！”
在辦公室裏磨蹭了會，柯有容不知看到了什麽消息，迅速從椅子上站起，對韋教授九十度鞠躬，又說了聲謝謝，笑瞇瞇地撒腿就跑。
柯韋兩家為柯有容和韋弦之兩個孩子辦了場畢業宴，設在了柯家的棲雲領墅。下午三四點，請來的策劃團隊和廚師團隊準備就緒，忙碌在後院的草坪上，他們架起大型長帳篷，牽起吊燈與紗幔，固定好旋轉圓桌，鋪齊桌布，布置桌面裝飾，每個人在庭院與門廳之間來回穿梭，忙中有序。
不到六點，夕陽盛放之時，庭院畢業晚宴已然落座數人。韋家率先全員到齊，韋教授到場那刻，連徐清的父母也從座位上站起，笑容滿面地互相握手寒暄。
柯益明婉拒廚師詢問提供的酒，自己去酒櫃挑了兩瓶05年的羅曼尼康帝，在比較安靜的會客廳裏，他給不見人影的大兒子又打了個電話，電話很快被接通，裏面傳出一道開心的嗓音：“不急！”
隨即就掛斷了電話。
徐清看看時間，繞到韋弦之身後，扶著他的雙肩問：“有容還在學校嗎？”
韋弦之扭身，擡頭看向清姨，啊哦嗯半天，只擠出兩個聽不清楚的字。
“什麽呀？”徐清作勢板起臉來，聲音保持平和。
韋弦之急中生智：“清姨，你是不知道brother的人氣有多高，全校一人一張畢業合影，他得照到……”
“噔噔～～！”
伴隨一道絲微不可察的車輛駛離聲，另一道極致歡快的聲音在庭院門口響起，帳篷中喧鬧的人聲停頓一秒，大家紛紛朝門口方向看去。
只見晚宴主人公之一柯有容，沒從屋裏出來，反倒高調地從雙開庭院大門展臂而進。
弟弟柯有濯蹦下座位，沖過去跳起來，摘下柯有容手裏抱的向日葵花束，借花獻佛的又高舉到哥哥的下巴前，大喊：“大哥畢業快樂！”
柯有容極其小心地接過花束，別開下巴朝弟弟豎了個大拇指，故作深沈地說：“小弟。”
他狠咽一口：“可以！”
晚宴進行至星垂庭院，燈光如晝時，大家也幾近吃飽喝足，有事的提前離場，柯益明夫婦帶長輩們轉去泡茶席繼續聊，幾個年輕人湊夠四個就去地下麻將室裏奮戰，柯有濯帶韋家兩個小孩朝影音室奔。
落單的柯有容目送工作狂韋弦之偷偷溜走，回到庭院，呆呆看了會工作人員收拾場地，忽然跑到廚房，請阿姨切個水果盤，他想端給外面的工作人員。
阿姨自然是百依百順，柯有容在旁邊等了會，自告奮勇要切錦紋瓜，阿姨見他也是個大人了，爽快地把水果刀讓出去，囑咐著切兩刀高興高興就行，大家會知道他的心意。
柯有容歪歪斜斜的切開錦紋瓜，立馬就知難而退了，沒曾想切的時候好好的，放刀時見刀身淌著果汁，他下意識並指用指身抹了一把，給指頭抹了個豁口。
阿姨恨極愛極地哎喲一聲，快步跑出去找醫藥箱，柯有容淡定地在鼻頭前豎起食指，鬥雞眼的看了會，血珠滾落下來那刻，連忙含進嘴裏。
然而嘗到熟悉的腥甜時，他猛然楞住了。
阿姨哎呦著跑回廚房，讓人出來，要給他處理傷口。柯有容猶自含著手指若有所思，恍惚間被阿姨拉到客廳坐下了。
他回想，就在今天，他用畢業需要獎賞的借口，又一次求真某些傷痕的由來，可是直至到家門口前，他也沒能得到想知道的。
而就在這樣一個少見卻又普通的時刻，他似乎觸摸到了一點真相。
柯有容問：“曾姨。”
阿姨頭也不擡地嗯聲，過了會，面前忽然伸來一個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什麽樣的水，是和血一樣的味道呢？
阿姨瞇眼在屏幕上停留一會，繼續低頭給人包紮，想當然地說：“沒有這種水吧，應該是合成飲料，可是這種味道也不算好，想喝，也沒辦法馬上就變出來，要特地找呢吧！”
——“有容，你醒了？我剛剛找到瓶水，你慢慢喝別動，閉著眼睛不要怕，我在……”
柯有容心頭劇震，他拜托阿姨切好水果幫忙端出去，自己回到了房間關上門。
夜已深，一樓交談的人聲陡然提高一陣，似乎是在揚聲送別，接而漸漸安靜下來，賓客們陸續離去了。
房間裏的電腦屏幕依然亮著，柯有容在桌前呆坐半晌，沒好氣地伸手點點有些發燙的攝像頭，他從隨身小包裏摸出一只紅彤彤的平安符，眉眼柔和下來，用極致溫柔的聲音說了聲謝謝，毅然起身，走出了房門。
隔日正午，豐榮集團一樓大堂的前臺接到頭家指示，齊齊收腹站立，面帶微笑，她們看見年輕傅總攜帶兩名助理，身姿挺拔的站在恢宏大堂正中央，迎接紫藤教育柯總的光臨。
翌年深冬，自小疼愛徐清的二嬸溘然長逝，她在老家吊喪回來，心中郁結不散，總想把上年紀的父母接來雲城長住。她的父母住慣了老家，老兩口相伴無憂無慮，便婉拒了，他們在視頻裏安慰女兒，私下給柯益明打電話聊了聊。
兩天後，臘月裏一個相對普通的日子裏，徐清約上朋友出門，傍晚回到家中，入戶門一開，就見兩個兒子身穿西裝在門內等待，柯有濯小紳士率先跑上來，牽住她的手，向哥哥投去視線。
柯有容點頭，笑著說收到，上前來牽住徐清的另一只手，這時弟弟昂首高喊：“齊步——走！”
“一二……”柯有容頓住，咽了一口，又喊：“一二……”
徐清不解：“你們？”
她放眼望去，通往門廳的路上鋪滿了粉色花瓣，清風微拂，花瓣抖動，看起來就如花溪一般流動。花溪兩岸設了一道道花藝高拱門，每道拱門上，粉白玫瑰花團錦簇，用量極度誇張，像是剛從花海撈起來，朵朵鮮花密布其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滿眼皆是粉白色。
徐清當場失了聲音，楞楞地被一高一矮兩個兒子牽著向前走，不知不覺就走進了門廳。只見從玄關直通後門的地板上鋪了條長長的紅毯，十幾座地飄金色氣球分布兩側。
她環視四周，看那墻面、桌面、家具等等的彩帶氣球裝飾，終於忍不住問：“有容小濯，你們爸……”
柯有濯興奮地搶答：“爸爸在等你！”
柯有容狠狠點頭，朝她擠眉弄眼地鼓勵：“嗯嗯！”
一句在等你，徐清突然就有些緊張了，她猜到這些是為她準備的，卻猜不出用意何在。正恍神，柯有容朝弟弟使了個眼色，弟弟立即坐進停在玄關處的敞篷玩具車，屁股往車門擠了擠，興沖沖地扭頭朝徐清招手：“公主請上車！”
徐清霎時嫣然笑開，她小心地擡腳，從敞篷車頂坐進車內：“我是公主，那你們倆是什麽？”
柯有容笑咪咪跟上緩緩駛上紅毯的玩具車，回答：“小王。”
“子！”弟弟連忙接話，“差個字可不同了！”
柯有容跟著走了一段，嫌他們太慢，自己快走幾步先出後門，過沒多久，弟弟將玩具車悠悠開出來，庭院盛景霍然展現在眼前。
拋開琳瑯彩球與飄帶不談，最讓徐清瞠目的，是庭院左側不知何時多出一株近五米高的玉蘭花樹，悄然盛開在蔚藍天幕之下，花香繞新春。
徐清恍惚著被弟弟牽出玩具車，望向了在樹下捧著一束花的柯益明，低喃道：“怪不得這幾天不讓我來後院……”
同樣一身西裝的柯益明見人已到，握住柯有容遞來的玩具話筒，直接全開麥，唱起《陪你度過漫長歲月》。
兩個兒子站在一邊，亂七八糟的拍手為爸爸的清唱伴奏，柯益明略掉幾個唱劈的轉音，不太好意思地唱完了整首歌，徐清憋笑憋得臉紅，走過來輕嗤：“快老實交代！”
柯有容兄弟齊喊：“交代！”
柯益明將捧花遞到了徐清懷中，溫聲說：“我想說的已經在歌裏唱完了，這株玉蘭移栽不易，好在它生命力頑強，要和寒冬鬥艷，好好活著呢！雲城的新春暖得快，你看，它開得正好。”
徐清擡頭凝望枝頭那潔白的玉蘭花，輕輕嗅了嗅，嫣然一笑：“嗯，謝謝你們，我好開心。”
——原來予人欣悅的用意不一定是特殊的，只是想與你歡喜，看你開心。
柯有容走到徐清身旁，點點她的臂膀，大聲說：“家人！”
柯益明提著小兒子後領上前來，把小兒子夾在中間，用力抱了抱徐清，接過大兒子的話：“家人陪伴就是福氣，我們好好延續。”
夜裏，徐清在柯益明懷裏閉著眼，輕聲說：“有容越來越有主意了。”
“我也沒想到他除了畫畫，搗鼓驚喜也有一手。”
徐清睜眼，在被窩裏握住柯益明的手，思緒飄遠：“自從他搬去禦金臺新買的房子，沒有聽我的建議請住家保姆，我就常常想，他不娶妻不生子，真的可以自己生活嗎？”
柯益明沒有說什麽大道理，也沒有保證家裏條件能讓孩子無憂無慮三輩子，他輕輕拍著徐清的臂膀，直接點明：“你不是早都看出來，他不是一個人嗎？”
徐清的語氣又不自覺地生硬起來：“明天我去找有容說一下，今年除夕，讓他帶人來家裏一起過年，要是那人以什麽工作繁忙，或者去外地跟其他家過年這種理由，從此以後就不要再來了。”
柯益明瞅她說著說著脾氣又上來的樣子甚是可愛，摟緊了安慰：“他不是特殊職業不敢失約的，這麽多年，也算長情了。”
過了十多天，除夕的下午，柯有容穿著小豬睡衣，念叨著哎呀從樓上快步下來，掠過在客廳看新聞的爸媽，從玄關隨手抓出一雙外穿拖鞋，邊給崗亭門衛發消息邊往外沖。
沒多久，在屋門口張望的徐清聽見車庫門打開，轉身走回屋裏對柯益明說：“人來了，坐直一點。”說完又出去了。
“我今天帥不帥？看起來如何？”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跟隨著柯有容出現。
“帥！”
傅風巖得到滿意的回答，笑了一聲擡眼望去，見徐清站在掛著紅色中國結的屋門口，他鞠身拜了個早年：“阿姨，過年好。”
徐清點點頭，平淡地說家常：“過年好，這麽早就來了。有容昨晚跟我們敬天公，很晚才睡，今天中午睡得久了些，看這頭頂的小雜毛。”
傅風巖偏頭朝柯有容笑了笑，他站在臺階下，一手拎著茶葉名酒，一手拎著瓷器收藏品，說：“早點來，能幫忙做年夜飯，我能露幾手嗎？”
身旁的柯有容雙手摁著頭頂雜毛，捧場地哇了一聲，嘻嘻笑著看向臺階上的媽媽。
徐清無意識地揚起嘴角：“好啊，先進來吧，有容就披了個外套。”
柯有容領人進屋就不管了，換個衣服就陪弟弟出去買東西。傅風巖初次正正經經的拜訪伴侶長輩，熟悉的人卻不在身側，他感到有些拘謹。
柯家和他雖幾近知根知底，但聊天中仍有些互相觀望的距離感，他見徐清從始至終都神色淡淡，便多和柯益明聊了些，再時而拋個簡單話頭給徐清。他們從工作聊到平常所見所聞，不覺間聊到了家庭上。
傅風巖端坐泡茶席一側，席尾的日本黑松上掛了幾顆小紅燈籠，十分別致，他將這株盆栽的模樣記到心裏，熟練地溫杯醒茶，再次坦然將至親狀況和現有親朋簡單說明，柯益明捏起他奉來的茶抿了一口，輕輕放下，肯定道：“茶道學的不錯。你今年多大了？”
大家已經聊了半天，柯益明突然問起陌生人之間才會問的問題，傅風巖稍稍一楞，便猜到這只是個引子，他回答：“我今年二十七歲。”
果然，柯益明話鋒一轉：“二十七歲不小了，你創立豐榮不易，不娶妻生子，百年之後，家業傳給誰呢？”
傅風巖微側身面向主位的柯益明，正聲說：“創業不易，更需要優秀人才延續企業發展，我相信在將來，自有能者擔責繼任。”
徐清正視著這個年輕人，沒有出聲。
傍晚五點多時，生鮮超市如約送來訂購的海鮮，傅風巖眼見年夜飯的開場信號已經打響，脫下大衣捋襯衫袖子，主動站起要進廚房幫忙。
他使盡渾身解數，把從唐叔那學來的手藝毫無保留的搬上竈臺，一頓乒乒乓乓，柯有容領著弟弟從屋外回來，聞到味道，哇地一聲沖到廚房，朝傅風巖忙活的後背喊：“厲害！”
傅風巖沒有轉身，把茄子段倒進肉末裏翻炒爆香，隨口回答：“我不是老做給你吃？”話音落完才想到徐清正在旁邊蒸蟹，心虛的清了個嗓。
柯有濯把晚上要燒給神明的供品拎到餐桌上，也跑進了廚房，對初次見面的後背捧場地哇了一聲，看向身旁哥哥：“這就是你的……嗯？”
柯有容見他小小年紀懂得不少，擡起下巴擺出長兄姿態：“叫哥！”
“哥！”
傅風巖正在裝盤，聽見後面的對話，終於抽空轉身看來：“欸你好！”
他見到高中匆匆一瞥的嬰兒本尊，暗道小孩真是變得快，這哪還是當年的米其林輪胎？這是代表希望的小樹苗。
柯益明照例將客廳電視的頻道轉至中央一套，新聞聯播正在預告春晚的節目，屋外鞭炮聲隔一會兒就響一陣，餐桌上的菜越來越多，就在春晚開場的背景音下，柯家幾人終於落坐餐桌邊，開飯了。
老祖宗名言吃人嘴短，誠不欺人，徐清再冷硬，看著這麽一大桌傅風巖親手做的年夜飯，也是和顏悅色許多。
柯益明率先動筷，大家紛紛開始吃自己心儀的菜，只有一人沒有管面前的碗，先端起柯有容的碗，指哪夾哪，一口一口的給他餵飯。
徐清眼裏藏不住驚訝，她頭一次見除了她和柯奶奶之外，還有一個人，能如此熟練地給柯有容做這種事情。
早就自己吃飯的柯有濯，更是下巴砸到桌上：“牛啊……”
柯益明也暗嘆不已，忍不住提醒：“有容，這樣好看嗎？”
柯有容嚼著蟹肉看過去，接收到爸爸的眼神，有些失望地擡起一手放到桌上，卻不肯遲遲接過傅風巖手裏的碗筷。
傅風巖溫聲解釋：“我看他吃好才會放心，沒關系。”
柯有容一聽這話，放到桌上的手又收了回去，為了表示自己也算懂事，捧起傅風巖的碗，讓他也別忘了吃飯。
柯益明夫婦不住偷瞄傅風巖右手的傷疤，終於在這一刻恍然——原來這個人為了柯有容，既可以放棄生命，也能事無巨細的照顧。
一家人吃飽，傅風巖和柯有容一起收拾洗碗，柯有容沒怎麽做過這事，洗盤子的聲音比外面鞭炮聲還大，傅風巖連忙抓起他的手在另一邊水龍頭沖洗：“你看著就行。”
廚房收拾妥當，傅風巖接了幾個拜早年的電話，徐清走來說：“等會十一點四十七分是吉時，和我們去附近敬族神吧，拜完後也差不多了，回來早點和有容睡下。”
從徐清嘴裏說出如此這般的肯定話語，分量極重，傅風巖一路上都有些飄飄然，他緊握柯有容的手，標志鳳眼高興地飛揚起來。
他們驅車前往附近街道的一間廟，廟外萬家燈火，廟裏燈火通明，不斷有人進出門檻，香火繚繞不斷，一家人擺上供品，齊齊在神像前舉香拜神，心中念著來年期許。
柯有濯嘰裏呱啦隨便念了個學的都會，就迫不及待拜三下，轉身跑去香爐裏插香，柯益明去焚金爐那處燒金紙。傅風巖沒什麽事，走出去跨出廟門檻，朝四周街道閑看，徐清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側，開口：“小傅，能這麽叫你嗎？”
傅風巖連忙面向她應道：“當然，我很高興。”
徐清看向他：“少年失恃，一路顛沛走到今天，辛苦你了。”
傅風巖的眼眶裏有些溫熱，他不知道要說什麽，喃喃一句謝謝。
徐清又說：“今年我經歷了一些事，有親人的離開，也有親人的愛。我曾無數次模擬，與益明年邁的日子裏，該如何疼愛有容這個孩子，卻無法想象百年之後，他會如何走完人間路，一切都是未知數……”
她有些囁嚅，最終沒有說下去，只是鄭重地看著傅風巖說：“小傅，阿姨也謝謝你，以後，常和有容來。”
傅風巖還想保證什麽，不遠處的湖泊上，驟然炸開一朵朵絢爛煙花，一時間，山河大地的炮竹聲此起彼伏，響徹天地，這一切都代表，零點到了，新年來臨。
徐清轉頭朝廟裏喊：“有容——！小傅找你說悄悄話！”
柯有容坐木椅上看人來人往，聞聲望來：“啥？”
他站起身跑出來，弟弟也跟在身後瞎跑，被迎面進廟的徐清一把攔住，掉了個頭去找爸爸。
柯有容跨出廟宇，不禁被斑斕湖泊吸引了目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心情大好的笑著上前，抱住了傅風巖的腰身，擡頭嘻嘻問：“快說！”
傅風巖滿眼溫情，回抱摯愛，低頭在人耳邊說：“不算悄悄話，很多人都知道我愛你。”
“我的有容，新年快樂。”
這又是很好的一年，有容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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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學子們驀然昂首，驚覺象牙塔的大門已敞開半扇。開學數月內，就業指導講座、作為年段作業的實習規劃、前去如火如荼的校招現場湊熱鬧、大四的宣講會招聘會輪番上陣，似乎所有人一夜之間，都有了走出象牙塔大門的緊迫感。
而最最讓人有破繭沖動的，是遍布萬丈紅塵的眼睛，已然註意到了長大成熟的他們。
大家震驚地發現，至親、親戚、舊友、甚至街坊鄰居，一看到他們的面孔，都能準確記起他們的年齡，四面八方來的嘴巴隨口一問：“你快畢業了吧？以後找什麽工作呀？”
一部分人節奏舒緩的小步前進，揮揮衣袖讓大家稍安勿躁；一部分人渾身是勁，握著熱心群眾的雙手感謝關心，並表示一切盡在掌握；還有一部分人，茫然無措地被洪流推著走，時而郁悶於別人的多管閑事。
柯有容完美避開所有關於人生規劃的提問，大家一致認為——他能一直傻樂，好像就行了。
一邊傻樂，一邊還能出名掙錢，有的同學不樂意了，開始收回對柯有容的噓寒問暖，並且越來越多人知曉了，韋教授對他除學業外，事業上也有優待。
一部分自詡清醒的聰明蛋自我排解不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床上坐起，向天道叩問：
——我哪點比不上他？
——傻人真有傻福嗎？
——世道真的公平嗎？
——如果這個德不配位的傻子在那場意外中消失，那這個世上是不是就多了一個機會，少了一個被埋沒的人？
“呸！就是比不上你咋啦？兄弟挺你！”韋弦之放慢電動車速度，拐了個漂亮的彎。
柯有容坐在後面，乖乖扶著他雙肩，悶悶不樂：“啥呀？”
韋弦之超過一群早八步行的鎧甲勇士，說：“我說昨天酸你的那個傻冒，brother，別說你沒放心上啊，我可都看到了，你回宿舍就找出得意畫作，欣賞半天，樂了半天。今天揣包裏了是吧？等會想怎麽整？拿畫糊人臉上嗎，我代勞！”
柯有容被人發現小動作，怪不好意思的，往韋弦之肩上輕輕錘了一拳，故作低沈道：“沒有。”
韋弦之決定把話掰扯明白：“我得告訴你件事，三爺他當年一騎絕塵，沒想過底下人的競爭是咋回事，他沒問過你什麽，那我認真跟你說——如果你畫的不好，宏觀上看，各方面一定會走下坡路的，如果你感到扶搖直上快樂無限，那你一定有過人之處。拜托，暢銷圖書的插畫師不是誰都能勝任的，出版社可都心甘情願等你傷好呢！brother給我沖！！”
說完，他控制振奮的心情，也控制了車速，激動地按了下喇叭，嚇得正常靠右行走的學生朝車屁股大喊操。
柯有容把得意畫作安放在包裏一天，班上的幾顆酸蘿蔔逃過遭畫糊臉一劫。然而他還是有些在意，下課回到宿舍，雙手在收東西，腦子卻已經出走。
韋弦之看見他把桌上喝完的飲料放進包裏又拿出來，接而盯著瓶子發呆，忍不住說：“自從你把畫室還給三爺，他老打聽你課後去哪畫畫，想跟過去看你。他說啊，看你畫畫，都不用吃降壓藥了。”
柯有容扭頭神秘一笑，背上挎包前往神秘基地。
隔天到班級裏的他，不知受哪位高人指點，面對酸溜溜的蜚語，手機一掏，字字絕殺：我所得是我應得的，你搶得過是你的本事，我為你喝彩，然後自個回家繼續練。搶不過我，哼，那是因為我超棒的！
柯有容本就認為自己沒錯，為一些變質的同學情煩惱了兩天，滿腦子都是——如何讓語言和行動一起成為巨人，痛擊餿掉的酸蘿蔔。
早八的朝陽為他鍍上一層光暈，他一手亮出手機屏幕，神氣十足地微擡起下頜，一手在四人當中指了指。
自從受傷之後，他的身骨形態更為清柔，幾下不留餘地的指認，乍眼一看猶如美人點兵點將。
酸不溜秋的幾人被點得更加不清醒，為一番自信的人生語錄驚詫之餘，暗道別跟傻子計較，最後嗬的一聲冷笑，沒了脾氣。
順風順水順財神的柯有容過完了大三，踏入人生又一節點，大四。
身邊的同學除了準備畢設，還需集體向未來看齊，紛紛打起精神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勾心的同學也專註於岔路口的選擇，暫時失去了鬥角的力氣。大學畢業生相較於高中，有了更多人生身份的選擇，除了坐等畢業去上班的，有人考公考研烤冷面，也有成親成家陳世美。
和柯有容同樣家裏兜底的同學，有的盡情施展才華，有的轉戰家業，有的聽從安排，還有的化作隨風葉，飄悠在怎麽也看不夠的世界各地。
忙忙碌碌人影憧憧，在親朋照拂下怡然自得的柯有容，偶然朝四周望去，莫名有種越長大越孤單的感覺，而這種感覺，只是在他心中短暫停留了點日子，很快就被愛他的所有人沖散，取而代之的，是越長大越幸福的美妙感覺。
濃烈夏至悄然而至，在陽光最燦爛的日子，柯有容和其他應屆生一起，畢業了。
畢業典禮在廣闊盎然的草地上舉行，韋教授因身體原因，只作為榮譽院長上臺講了幾句話，便提前離場。他走下後臺，沒有讓人陪同，悠悠走出草地，回首看了一眼青春仍存的畢業生們，徑直去往辦公室。
韋教授甫一出現在長廊頭，就有一道欣喜的聲音響在長廊尾。
柯有容身穿學士袍服，站在辦公室門前笑，一看到人，高擡手就喊：“三爺！”胳膊正正好打中松垮的學士帽，啪地就將帽子打翻在地肚朝天。
他哎呀著把帽子撿起來，拍了兩下又往腦袋頂上套，雙手摁著冠帽兩邊垂布，朝走過來的韋教授期待地喊：“拔穗！”說完就九十度低頭，讓流蘇垂在前面，請教授拔掉。
“小子，這怎麽能拔？晚上聚會的時候，我可得好好說說你父母了。”韋教授走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肩膀。
柯有容趕緊甩脖子起身，把流蘇甩到後腦勺去，說：“玩笑！”他咽了口唾沫，雙手貼褲縫端正身形，正正經經地又說：“撥！穗！”說完，立即扶住要滑下來的學士帽。
韋教授這才滿意，天生凜冽的三角眼溫和起來，他問：“我交代過你的輔導員，即使沒有畢業證書，我們優秀的有容也可以現場感受畢業典禮。怎麽了？沒和大家一起參加？”
柯有容跟雜技頂碗似的不敢亂動脖子，含笑的目光直視他，騰出一手掏出手機，打開音樂軟件播放《感恩的心》，在惹人泣淚的背景音樂中，將提前寫好的話語遞給韋教授看：是您帶我走進了大學校園，這段旅程的終點，我希望是您，為我的兒子打開通往下一站幸福的車票，永懷感恩，永記於心。
韋教授哭笑不得：“求了你媽多久？寫這麽一段文縐縐的話，得在你媽耳邊強調多少遍感恩……對，把音樂關了。還有，改字的時候能檢查一遍嗎？兒子倆字沒刪完。”
“爸爸。”柯有容關掉音樂，跟隨韋教授走進辦公室。
韋教授略微驚訝：“竟然是益明給你寫的。”他走到辦公桌前，撚起兩枚回形針，讓柯有容過來身前站好：“這裏沒有發卡，用這個固定一會。”
柯有容走過來，抻直了脖子微彎身，乖乖地等待。韋教授幫他卡好學士帽的垂布，捋順了流蘇安放在帽檐右側。
韋教授輕輕挽起流蘇，正要撥到左側，剛巧對上柯有容偷偷擡眼而來的視線，忍不住露齒笑著祝福：“昂首大步向前走吧，未來花開錦年，前路永明。有容，畢業快樂！”
柯有容直起身，也忍不住笑開了，他明眸皓齒，杏眼彎彎若月牙：“謝謝！”
在辦公室裏磨蹭了會，柯有容不知看到了什麽消息，迅速從椅子上站起，對韋教授九十度鞠躬，又說了聲謝謝，笑瞇瞇地撒腿就跑。
柯韋兩家為柯有容和韋弦之兩個孩子辦了場畢業宴，設在了柯家的棲雲領墅。下午三四點，請來的策劃團隊和廚師團隊準備就緒，忙碌在後院的草坪上，他們架起大型長帳篷，牽起吊燈與紗幔，固定好旋轉圓桌，鋪齊桌布，布置桌面裝飾，每個人在庭院與門廳之間來回穿梭，忙中有序。
不到六點，夕陽盛放之時，庭院畢業晚宴已然落座數人。韋家率先全員到齊，韋教授到場那刻，連徐清的父母也從座位上站起，笑容滿面地互相握手寒暄。
柯益明婉拒廚師詢問提供的酒，自己去酒櫃挑了兩瓶05年的羅曼尼康帝，在比較安靜的會客廳裏，他給不見人影的大兒子又打了個電話，電話很快被接通，裏面傳出一道開心的嗓音：“不急！”
隨即就掛斷了電話。
徐清看看時間，繞到韋弦之身後，扶著他的雙肩問：“有容還在學校嗎？”
韋弦之扭身，擡頭看向清姨，啊哦嗯半天，只擠出兩個聽不清楚的字。
“什麽呀？”徐清作勢板起臉來，聲音保持平和。
韋弦之急中生智：“清姨，你是不知道brother的人氣有多高，全校一人一張畢業合影，他得照到……”
“噔噔～～！”
伴隨一道絲微不可察的車輛駛離聲，另一道極致歡快的聲音在庭院門口響起，帳篷中喧鬧的人聲停頓一秒，大家紛紛朝門口方向看去。
只見晚宴主人公之一柯有容，沒從屋裏出來，反倒高調地從雙開庭院大門展臂而進。
弟弟柯有濯蹦下座位，沖過去跳起來，摘下柯有容手裏抱的向日葵花束，借花獻佛的又高舉到哥哥的下巴前，大喊：“大哥畢業快樂！”
柯有容極其小心地接過花束，別開下巴朝弟弟豎了個大拇指，故作深沈地說：“小弟。”
他狠咽一口：“可以！”
晚宴進行至星垂庭院，燈光如晝時，大家也幾近吃飽喝足，有事的提前離場，柯益明夫婦帶長輩們轉去泡茶席繼續聊，幾個年輕人湊夠四個就去地下麻將室裏奮戰，柯有濯帶韋家兩個小孩朝影音室奔。
落單的柯有容目送工作狂韋弦之偷偷溜走，回到庭院，呆呆看了會工作人員收拾場地，忽然跑到廚房，請阿姨切個水果盤，他想端給外面的工作人員。
阿姨自然是百依百順，柯有容在旁邊等了會，自告奮勇要切錦紋瓜，阿姨見他也是個大人了，爽快地把水果刀讓出去，囑咐著切兩刀高興高興就行，大家會知道他的心意。
柯有容歪歪斜斜的切開錦紋瓜，立馬就知難而退了，沒曾想切的時候好好的，放刀時見刀身淌著果汁，他下意識並指用指身抹了一把，給指頭抹了個豁口。
阿姨恨極愛極地哎喲一聲，快步跑出去找醫藥箱，柯有容淡定地在鼻頭前豎起食指，鬥雞眼的看了會，血珠滾落下來那刻，連忙含進嘴裏。
然而嘗到熟悉的腥甜時，他猛然楞住了。
阿姨哎呦著跑回廚房，讓人出來，要給他處理傷口。柯有容猶自含著手指若有所思，恍惚間被阿姨拉到客廳坐下了。
他回想，就在今天，他用畢業需要獎賞的借口，又一次求真某些傷痕的由來，可是直至到家門口前，他也沒能得到想知道的。
而就在這樣一個少見卻又普通的時刻，他似乎觸摸到了一點真相。
柯有容問：“曾姨。”
阿姨頭也不擡地嗯聲，過了會，面前忽然伸來一個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奇怪的問題：什麽樣的水，是和血一樣的味道呢？
阿姨瞇眼在屏幕上停留一會，繼續低頭給人包紮，想當然地說：“沒有這種水吧，應該是合成飲料，可是這種味道也不算好，想喝，也沒辦法馬上就變出來，要特地找呢吧！”
——“有容，你醒了？我剛剛找到瓶水，你慢慢喝別動，閉著眼睛不要怕，我在……”
柯有容心頭劇震，他拜托阿姨切好水果幫忙端出去，自己回到了房間關上門。
夜已深，一樓交談的人聲陡然提高一陣，似乎是在揚聲送別，接而漸漸安靜下來，賓客們陸續離去了。
房間裏的電腦屏幕依然亮著，柯有容在桌前呆坐半晌，沒好氣地伸手點點有些發燙的攝像頭，他從隨身小包裏摸出一只紅彤彤的平安符，眉眼柔和下來，用極致溫柔的聲音說了聲謝謝，毅然起身，走出了房門。
隔日正午，豐榮集團一樓大堂的前臺接到頭家指示，齊齊收腹站立，面帶微笑，她們看見年輕傅總攜帶兩名助理，身姿挺拔的站在恢宏大堂正中央，迎接紫藤教育柯總的光臨。
翌年深冬，自小疼愛徐清的二嬸溘然長逝，她在老家吊喪回來，心中郁結不散，總想把上年紀的父母接來雲城長住。她的父母住慣了老家，老兩口相伴無憂無慮，便婉拒了，他們在視頻裏安慰女兒，私下給柯益明打電話聊了聊。
兩天後，臘月裏一個相對普通的日子裏，徐清約上朋友出門，傍晚回到家中，入戶門一開，就見兩個兒子身穿西裝在門內等待，柯有濯小紳士率先跑上來，牽住她的手，向哥哥投去視線。
柯有容點頭，笑著說收到，上前來牽住徐清的另一只手，這時弟弟昂首高喊：“齊步——走！”
“一二……”柯有容頓住，咽了一口，又喊：“一二……”
徐清不解：“你們？”
她放眼望去，通往門廳的路上鋪滿了粉色花瓣，清風微拂，花瓣抖動，看起來就如花溪一般流動。花溪兩岸設了一道道花藝高拱門，每道拱門上，粉白玫瑰花團錦簇，用量極度誇張，像是剛從花海撈起來，朵朵鮮花密布其上，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滿眼皆是粉白色。
徐清當場失了聲音，楞楞地被一高一矮兩個兒子牽著向前走，不知不覺就走進了門廳。只見從玄關直通後門的地板上鋪了條長長的紅毯，十幾座地飄金色氣球分布兩側。
她環視四周，看那墻面、桌面、家具等等的彩帶氣球裝飾，終於忍不住問：“有容小濯，你們爸……”
柯有濯興奮地搶答：“爸爸在等你！”
柯有容狠狠點頭，朝她擠眉弄眼地鼓勵：“嗯嗯！”
一句在等你，徐清突然就有些緊張了，她猜到這些是為她準備的，卻猜不出用意何在。正恍神，柯有容朝弟弟使了個眼色，弟弟立即坐進停在玄關處的敞篷玩具車，屁股往車門擠了擠，興沖沖地扭頭朝徐清招手：“公主請上車！”
徐清霎時嫣然笑開，她小心地擡腳，從敞篷車頂坐進車內：“我是公主，那你們倆是什麽？”
柯有容笑咪咪跟上緩緩駛上紅毯的玩具車，回答：“小王。”
“子！”弟弟連忙接話，“差個字可不同了！”
柯有容跟著走了一段，嫌他們太慢，自己快走幾步先出後門，過沒多久，弟弟將玩具車悠悠開出來，庭院盛景霍然展現在眼前。
拋開琳瑯彩球與飄帶不談，最讓徐清瞠目的，是庭院左側不知何時多出一株近五米高的玉蘭花樹，悄然盛開在蔚藍天幕之下，花香繞新春。
徐清恍惚著被弟弟牽出玩具車，望向了在樹下捧著一束花的柯益明，低喃道：“怪不得這幾天不讓我來後院……”
同樣一身西裝的柯益明見人已到，握住柯有容遞來的玩具話筒，直接全開麥，唱起《陪你度過漫長歲月》。
兩個兒子站在一邊，亂七八糟的拍手為爸爸的清唱伴奏，柯益明略掉幾個唱劈的轉音，不太好意思地唱完了整首歌，徐清憋笑憋得臉紅，走過來輕嗤：“快老實交代！”
柯有容兄弟齊喊：“交代！”
柯益明將捧花遞到了徐清懷中，溫聲說：“我想說的已經在歌裏唱完了，這株玉蘭移栽不易，好在它生命力頑強，要和寒冬鬥艷，好好活著呢！雲城的新春暖得快，你看，它開得正好。”
徐清擡頭凝望枝頭那潔白的玉蘭花，輕輕嗅了嗅，嫣然一笑：“嗯，謝謝你們，我好開心。”
——原來予人欣悅的用意不一定是特殊的，只是想與你歡喜，看你開心。
柯有容走到徐清身旁，點點她的臂膀，大聲說：“家人！”
柯益明提著小兒子後領上前來，把小兒子夾在中間，用力抱了抱徐清，接過大兒子的話：“家人陪伴就是福氣，我們好好延續。”
夜裏，徐清在柯益明懷裏閉著眼，輕聲說：“有容越來越有主意了。”
“我也沒想到他除了畫畫，搗鼓驚喜也有一手。”
徐清睜眼，在被窩裏握住柯益明的手，思緒飄遠：“自從他搬去禦金臺新買的房子，沒有聽我的建議請住家保姆，我就常常想，他不娶妻不生子，真的可以自己生活嗎？”
柯益明沒有說什麽大道理，也沒有保證家裏條件能讓孩子無憂無慮三輩子，他輕輕拍著徐清的臂膀，直接點明：“你不是早都看出來，他不是一個人嗎？”
徐清的語氣又不自覺地生硬起來：“明天我去找有容說一下，今年除夕，讓他帶人來家裏一起過年，要是那人以什麽工作繁忙，或者去外地跟其他家過年這種理由，從此以後就不要再來了。”
柯益明瞅她說著說著脾氣又上來的樣子甚是可愛，摟緊了安慰：“他不是特殊職業不敢失約的，這麽多年，也算長情了。”
過了十多天，除夕的下午，柯有容穿著小豬睡衣，念叨著哎呀從樓上快步下來，掠過在客廳看新聞的爸媽，從玄關隨手抓出一雙外穿拖鞋，邊給崗亭門衛發消息邊往外沖。
沒多久，在屋門口張望的徐清聽見車庫門打開，轉身走回屋裏對柯益明說：“人來了，坐直一點。”說完又出去了。
“我今天帥不帥？看起來如何？”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跟隨著柯有容出現。
“帥！”
傅風巖得到滿意的回答，笑了一聲擡眼望去，見徐清站在掛著紅色中國結的屋門口，他鞠身拜了個早年：“阿姨，過年好。”
徐清點點頭，平淡地說家常：“過年好，這麽早就來了。有容昨晚跟我們敬天公，很晚才睡，今天中午睡得久了些，看這頭頂的小雜毛。”
傅風巖偏頭朝柯有容笑了笑，他站在臺階下，一手拎著茶葉名酒，一手拎著瓷器收藏品，說：“早點來，能幫忙做年夜飯，我能露幾手嗎？”
身旁的柯有容雙手摁著頭頂雜毛，捧場地哇了一聲，嘻嘻笑著看向臺階上的媽媽。
徐清無意識地揚起嘴角：“好啊，先進來吧，有容就披了個外套。”
柯有容領人進屋就不管了，換個衣服就陪弟弟出去買東西。傅風巖初次正正經經的拜訪伴侶長輩，熟悉的人卻不在身側，他感到有些拘謹。
柯家和他雖幾近知根知底，但聊天中仍有些互相觀望的距離感，他見徐清從始至終都神色淡淡，便多和柯益明聊了些，再時而拋個簡單話頭給徐清。他們從工作聊到平常所見所聞，不覺間聊到了家庭上。
傅風巖端坐泡茶席一側，席尾的日本黑松上掛了幾顆小紅燈籠，十分別致，他將這株盆栽的模樣記到心裏，熟練地溫杯醒茶，再次坦然將至親狀況和現有親朋簡單說明，柯益明捏起他奉來的茶抿了一口，輕輕放下，肯定道：“茶道學的不錯。你今年多大了？”
大家已經聊了半天，柯益明突然問起陌生人之間才會問的問題，傅風巖稍稍一楞，便猜到這只是個引子，他回答：“我今年二十七歲。”
果然，柯益明話鋒一轉：“二十七歲不小了，你創立豐榮不易，不娶妻生子，百年之後，家業傳給誰呢？”
傅風巖微側身面向主位的柯益明，正聲說：“創業不易，更需要優秀人才延續企業發展，我相信在將來，自有能者擔責繼任。”
徐清正視著這個年輕人，沒有出聲。
傍晚五點多時，生鮮超市如約送來訂購的海鮮，傅風巖眼見年夜飯的開場信號已經打響，脫下大衣捋襯衫袖子，主動站起要進廚房幫忙。
他使盡渾身解數，把從唐叔那學來的手藝毫無保留的搬上竈臺，一頓乒乒乓乓，柯有容領著弟弟從屋外回來，聞到味道，哇地一聲沖到廚房，朝傅風巖忙活的後背喊：“厲害！”
傅風巖沒有轉身，把茄子段倒進肉末裏翻炒爆香，隨口回答：“我不是老做給你吃？”話音落完才想到徐清正在旁邊蒸蟹，心虛的清了個嗓。
柯有濯把晚上要燒給神明的供品拎到餐桌上，也跑進了廚房，對初次見面的後背捧場地哇了一聲，看向身旁哥哥：“這就是你的……嗯？”
柯有容見他小小年紀懂得不少，擡起下巴擺出長兄姿態：“叫哥！”
“哥！”
傅風巖正在裝盤，聽見後面的對話，終於抽空轉身看來：“欸你好！”
他見到高中匆匆一瞥的嬰兒本尊，暗道小孩真是變得快，這哪還是當年的米其林輪胎？這是代表希望的小樹苗。
柯益明照例將客廳電視的頻道轉至中央一套，新聞聯播正在預告春晚的節目，屋外鞭炮聲隔一會兒就響一陣，餐桌上的菜越來越多，就在春晚開場的背景音下，柯家幾人終於落坐餐桌邊，開飯了。
老祖宗名言吃人嘴短，誠不欺人，徐清再冷硬，看著這麽一大桌傅風巖親手做的年夜飯，也是和顏悅色許多。
柯益明率先動筷，大家紛紛開始吃自己心儀的菜，只有一人沒有管面前的碗，先端起柯有容的碗，指哪夾哪，一口一口的給他餵飯。
徐清眼裏藏不住驚訝，她頭一次見除了她和柯奶奶之外，還有一個人，能如此熟練地給柯有容做這種事情。
早就自己吃飯的柯有濯，更是下巴砸到桌上：“牛啊……”
柯益明也暗嘆不已，忍不住提醒：“有容，這樣好看嗎？”
柯有容嚼著蟹肉看過去，接收到爸爸的眼神，有些失望地擡起一手放到桌上，卻不肯遲遲接過傅風巖手裏的碗筷。
傅風巖溫聲解釋：“我看他吃好才會放心，沒關系。”
柯有容一聽這話，放到桌上的手又收了回去，為了表示自己也算懂事，捧起傅風巖的碗，讓他也別忘了吃飯。
柯益明夫婦不住偷瞄傅風巖右手的傷疤，終於在這一刻恍然——原來這個人為了柯有容，既可以放棄生命，也能事無巨細的照顧。
一家人吃飽，傅風巖和柯有容一起收拾洗碗，柯有容沒怎麽做過這事，洗盤子的聲音比外面鞭炮聲還大，傅風巖連忙抓起他的手在另一邊水龍頭沖洗：“你看著就行。”
廚房收拾妥當，傅風巖接了幾個拜早年的電話，徐清走來說：“等會十一點四十七分是吉時，和我們去附近敬族神吧，拜完後也差不多了，回來早點和有容睡下。”
從徐清嘴裏說出如此這般的肯定話語，分量極重，傅風巖一路上都有些飄飄然，他緊握柯有容的手，標志鳳眼高興地飛揚起來。
他們驅車前往附近街道的一間廟，廟外萬家燈火，廟裏燈火通明，不斷有人進出門檻，香火繚繞不斷，一家人擺上供品，齊齊在神像前舉香拜神，心中念著來年期許。
柯有濯嘰裏呱啦隨便念了個學的都會，就迫不及待拜三下，轉身跑去香爐裏插香，柯益明去焚金爐那處燒金紙。傅風巖沒什麽事，走出去跨出廟門檻，朝四周街道閑看，徐清不知何時站到他身側，開口：“小傅，能這麽叫你嗎？”
傅風巖連忙面向她應道：“當然，我很高興。”
徐清看向他：“少年失恃，一路顛沛走到今天，辛苦你了。”
傅風巖的眼眶裏有些溫熱，他不知道要說什麽，喃喃一句謝謝。
徐清又說：“今年我經歷了一些事，有親人的離開，也有親人的愛。我曾無數次模擬，與益明年邁的日子裏，該如何疼愛有容這個孩子，卻無法想象百年之後，他會如何走完人間路，一切都是未知數……”
她有些囁嚅，最終沒有說下去，只是鄭重地看著傅風巖說：“小傅，阿姨也謝謝你，以後，常和有容來。”
傅風巖還想保證什麽，不遠處的湖泊上，驟然炸開一朵朵絢爛煙花，一時間，山河大地的炮竹聲此起彼伏，響徹天地，這一切都代表，零點到了，新年來臨。
徐清轉頭朝廟裏喊：“有容——！小傅找你說悄悄話！”
柯有容坐木椅上看人來人往，聞聲望來：“啥？”
他站起身跑出來，弟弟也跟在身後瞎跑，被迎面進廟的徐清一把攔住，掉了個頭去找爸爸。
柯有容跨出廟宇，不禁被斑斕湖泊吸引了目光，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心情大好的笑著上前，抱住了傅風巖的腰身，擡頭嘻嘻問：“快說！”
傅風巖滿眼溫情，回抱摯愛，低頭在人耳邊說：“不算悄悄話，很多人都知道我愛你。”
“我的有容，新年快樂。”
這又是很好的一年，有容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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