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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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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依

雲城春雨淅淅落,刺骨的倒春寒讓從不下雪的雲城,好似失去了所有溫度,冷得令人心驚。

柯有容的身體沒好全,碰上這樣的日子,全身不舒坦,除了去醫院覆查,或是到家裏器械房做必要的恢覆訓練,他成天窩在棉被裏對著取暖器哼哼。好在有企鵝小電臺放在桌上陪伴他,他最喜歡雲城娛樂之聲在午間時段的一檔節目,主持人模仿小沈陽的腔調主持,聽起來很有意思,他裹緊棉被,露出個腦袋直樂。

柯有容翻了個身看窗外,縱橫交錯的細雨打在窗戶上,不知從哪攜來一片光滑的綠葉,落在窗臺,顫抖兩下,掉下去了,或許很快就會被下面綠化帶的泥土包裹掩埋融化,塵歸塵,土歸土。

他出神地想,想起旅游時的許多新鮮事,想起在校園大道牽手的梧桐,想畫室角落的陽光,想著需要走出家門才能見到的,忙碌又鮮明的每張臉。

主持人在這時怪聲怪調地說:“這部電影的結尾吼~是一個很簡單的場景,耐人尋味,只見電梯到站,‘叮’的一聲吼~跟微波爐一樣,走出一堆半生不熟的人吼~朋友們!我半生不熟的朋友們!下面這首歌和電影有異曲同工之妙呢,送給大家!一起跳起來吧吼~”

柯有容跳不起來,他嘟囔著催自己快好,又拉了把棉被。此時此刻,他忽然懂得一點鄧蕓理學姐了,當初為什麽她會著急地回到校園裏和大家見面。

那是因為,她的校園生活帶給她無限快樂,或許她在學校比在家裏時更開心,她不想失去青春流年裏令人眷戀的那些瞬間,才會笨手笨腳的去追逐永恒。

柯有容坐起來,拿起床頭櫃上的臺歷,定睛發覺清明也在不知不覺間靠近了,這段時間,家裏全權安排好康覆靜養日常,使他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靈活使用日程表,不知今夕何夕。

他掀被慢慢下床,穿著棉襪踩在床邊毛毯上,快速去桌上筆筒裏抽了根馬克筆,回到床上腿伸進被窩,抓著臺歷將清明節的日子圈了起來,在旁邊畫了個小老太太,還沒標註,柯益明在房門外揚聲說:“有容?我進來和你說點事。”

柯有容一聽爸爸要說事,趕緊蓋上筆帽躺下裝睡,臺歷倒在肚子上起起伏伏,柯益明推門進來看見,眼裏含笑:“來不及放東西了?下次我在門外多呆會,讓你裝得像一些。”

徐清後腳走進來,聞言拍了下他的後背,嗔怪:“那樣子很猥瑣。”

“是嗎哈哈!”柯益明拉過小沙發讓她坐,自己找了張蛋殼椅坐下。

柯有容早就睜開眼,靜靜註視著爸爸媽媽,等他們說話。

徐清溫聲說:“有容,下周就清明了,你爸爸要提前回牧城處理點事,然後和小姑他們找個日子去掃墓。今年我和小濯陪你在雲城,遙寄哀思,好不好?”

柯有容想念所有人,包括疼愛他的奶奶,他年年都不會缺席柯家的祭祖掃墓,那是他每年最靠近奶奶的時候。

他慢慢坐起來說:“奶奶!”

柯益明跟他商量:“我知道你想奶奶了,你的身體狀況坐飛機還是會有些難受,我不希望你勉強自己,明年去看她也是一樣,她會等你。”

柯有容盡量不展現焦急的模樣,萬分鎮定地朝爸爸伸出手,說:“手機。”

柯益明沒帶上來,徐清把她自己的手機遞了過去,柯有容接過,認認真真打完一段話,檢查一遍,遞還給她。

柯益明和徐清頭湊頭看向手機,只見備忘錄裏寫著:我想回牧城,想和奶奶說話,我不會勉強自己,難受會說的。而且我喜歡牧城春天的太陽,雲城的春天有點冷,我的骨頭它不喜歡。

徐清看到這段話,霎時軟了心腸,最終決定讓柯有容和爸爸先回牧城,她和小兒子等清明學校放假,再去和他們匯合。

傅風巖尋個較為空閑的日子,去了趟泰禾銀行錦明支行辦事,下午四點時,他提著一個公文包,摁響了棲雲領墅的拜訪鈴。崗亭保安聽明來意,不經意地瞄了眼他開來的車,雖然心中存疑為什麽不提前私聯,還是幫他聯系了要拜訪的住戶,柯家。

傅風巖閉門羹吃多了,不免忐忑,聽見崗亭裏咯噠一聲,保安掛了電話,走出來雙手交握在腹部,禮貌地說:“您好,徐女士說,請在前面路口的棲雲茶鋪稍等,她和店家打了電話,進門說是徐女士預定就行,她稍後到。”

傅風巖只好根據保安提示,在前面路口找了個車位,走進這所會員制茶鋪裏等待。

過不久,茶藝師端著一盒瑞泉聖匠巖茶過來,跪坐在桌前左側展開鋼琴漆面禮盒,盒內顯示屏播放瑞泉文化視頻,茶藝師戴上手套取茶,金壺泡茶,銀杯斟茶,第一杯七分滿時,另一位中年女性來客,身穿蝴蝶花米色連衣裙的徐清,落座傅風巖對面。

茶藝師收到徐清示意,頷首退場。

傅風巖時隔多年,再次面對面見到她,還是能將當年在校長辦公室裏的所有情景回憶起來,這個勇敢剛正的女性說出的每句話,比在場所有教職人員還要震耳發聵,一聲警鐘將他的惡髓抽得幹幹凈凈。

看著這位風采如初的女性,他愈加清晰地認識到,如今的問題已不再局限於他和柯有容之間,而是他該與這個家庭互相協調,求得柯家諒解。他既然做好了和柯家的大兒子過一生的準備,沒有柯家父母的認可,柯有容不會開心不會安好,只會夾在中間為難。

徐清視線平直:“傅總恢覆的不錯。”

傅風巖恭敬地微欠身,說:“抱歉,我唐突了,私自給您的號碼發送拜訪短信,您沒有回,我想著有些事情親自來說會不會好一點,就過來了。”

徐清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沒事,有容他在牧城,你不用再來了。”

傅風巖的心臟本能的咯噔起落一下,很快的,理智告訴他,柯有容應該只是暫時回去。這裏有他沒走完的大學路,有他開花結果的夢想,這裏,有個人在等待。

他不會拋下一切走了的。

傅風巖沒有急問柯有容的去向,他再次欠身,說:“我為我的過去道歉,對不起……”

“不必對我說,”徐清抿了口巖茶,“傅總今非昔比,這樣好的條件,不應該在這裏卑躬屈膝。”

傅風巖挺直身軀,依舊誠懇:“有些事情,我想請您先聽聽我的誠意,我對有容是真心的。”說完,他的手伸向旁邊椅子上的公文包。

徐清見的世面多了,不健康的戀愛即使發生在自己的兒子身上,她也能好好的控制住表情,神情仍然體面:“那好,我不追問當年的事,我且問現如今的幾個疑惑,你能毫無隱瞞地回答嗎?”

傅風巖立即應道:“能。”

“你們在一起有沒有超過三年?”

傅風巖一手提起了公文包,沒有太多思考:“有。”

誰料,徐清接下來拋出的兩個問題,當場讓傅風巖沒有躲閃的鳳眼,露出了難以形容的覆雜情緒。

她問:“三年,足夠讓兩個人在彼此之間,露出最真實的一面。我問你,你們在一起的時間裏,你有沒有在爭吵的時候,對有容采取過暴力行為?而他在這種情況下,是有能力的回擊,還是一味的吃虧?”

此言一出,揭開了傅風巖名為愧疚和後悔的真實情感,仿佛周遭萬物都黯淡了顏色,他感到手裏變得沈甸甸的,原本躍躍欲試要打開的誠意,在此時像是化為了遮羞布。為什麽呢?明明已經向柯有容認真地表達了自己的內疚,盡力給他快樂,為什麽站在柯家面前,還是感到常懷虧欠呢?

傅風巖公文包裏裝的,是印有柯有容姓名的三座城市中心樓王位置的房產證,以及為其囤的一噸金條證書,他都打算好了,在接下來長久的日子裏,只要有閑錢,就為柯有容囤積專屬於他的財富,愛長久,財長存。

而此刻,在與他同等條件的柯家質問下,這些東西像是變成了石頭,不值一提,難上臺面。

徐清一見傅風巖猶豫,便猜的八九不離十,她為自己猜中的結果憤怒,指甲在攏起的拳頭裏掐住了指節。她的聲音不自覺尖利:“有容自從轉學之後,變得異常怕黑,連電影院也沒再去過,我猜過是因為什麽,一直沒有明確問他,他不願意說就不說,我們家可以保護他一輩子。有濯和他哥哥關系好,以後無論有容能不能成立自己的家庭,弟弟永遠要照看點哥哥,這是我和他爸爸在很早的時候決定好了的。”

“而你,”徐清的音調轉為近乎森冷的利劍,“曾經傷害過我兒子的人,我不願意相信你,因為我不認為一個會用暴力解決問題的人,在將來,會很好的控制住暴怒情緒,不用拳頭去傷害身邊的人。”

傅風巖驚得心頭一悸,惶惶然想傾身解釋:“阿姨……”

“既然如此,那我憑什麽要拿我兒子的一生,去和一個暴念的瞬間作賭?”

傅風巖怎麽回到車裏面,又是怎麽回到辦公室的,已經記不清了,他頹然度了幾日,夕陽最盛大的時候,回神擱下手中文件,走到打開的窗前點煙,靠著窗框背對夕陽,黯然的鳳羽低垂,在繚繞的金色煙霧中想著事情。

清明的牧城永福園正逢春,山坡的無邊綠意在春風吹拂中蕩漾著碧波。

柯有容和長眠於此的奶奶在心裏說了好多話,柯益明夫婦拜托小姑先把柯有濯接去飯店,他們晚些到。

夫妻倆擔心大兒子站久了疲累,展開靠在一邊的輪椅,推到他身後讓他坐,兩人則退遠一些,站到一邊樹下,望著柯奶奶墓前的小話嘮。

“傅風巖來牧城了,給我發短信,說是辦事情,大概兩天就走,後半句不說了,你肯定猜到了。”柯益明變魔法似的拿出兩個小馬紮,攙著徐清的胳膊一起坐下。

徐清眺望墓園遠處盛開的四月雪,潔白的流蘇與盎然綠葉相襯,在藍色天幕下,盛大花樹隱隱閃爍綠色的光暈,甚是潔美。她將一縷棕發挽到耳後,輕嘆口氣:“太執著了,這件事上,他稱第一,你暫居第二吧。”

“好像連我都罵了,”柯益明無奈,“對了,韋老問過有容的想法,他跟我說,這孩子不想留級重修,還很慶幸躲掉了許多文化課。我們的小有容啊,暗地裏求韋老覆述的時候,要把他塑造成惋惜錯過課業的模樣,韋老笑的心跳都加速了。”

他深吸一口春天的花香,感到身心舒暢:“不過不愛學文化課是小事,有容還是很想念校園的。韋老建議下學期開學,有容直接跟著弦之上大三,按序正常走完大學這段旅程。”

“嗯,有容快樂就好了,現在他可會賺錢了!”徐清悠然觀景的視線轉移,投向遠處那朵,不知為何開始點頭的茉莉花,溫柔地笑了一聲,“他真的長大了好多……”

“辛苦你了,阿清,”柯益明說,“一直以來。”

徐清靜默,春風悄然拂過,帶來了花的呢喃。她伸手彈了一下柯益明放在膝前的手背,問道:“回去就把手機還給孩子嗎?”

“你不是說他快樂就好了嗎?”

徐清:“兩碼事,我依然不接受傅風巖,當年除了有容自己,我是另外一個目睹現場的人,那顆落在我兒子身上的拳頭,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但是當時的心情,我到現在都記得……要說傅風巖無辜嗎?不,這不是誰出的拳頭多或少的問題。”

她語無倫次地自語:“最無辜的,是我的兒子。”

柯益明視線放遠,註視著手動轉動輪椅掉頭的柯有容,沈聲道:“是,一起過日子不是能馬虎的事。我至今都想不到,這孩子戀愛的模樣是什麽樣子,我那天和有容聊完之後,他的反應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我的第一感覺,有容或許很快樂。”

徐清不知是不願往下聽了,還是看到柯有容已經過來,柯益明最後一個字沒落完的節點,她霍然站起身,將小馬紮折起,在陽光的陰影下看不清神色,肩上頭落下的發絲柔順發亮,她挽了一把,淡聲說:“走吧,去吃飯。”

午後,一家四口回到牧城住了十幾年的家中,一路喊困的柯有濯換了鞋就往房間晃,晃晃晃到了床上,倒頭就睡。柯有容很放松,在房子裏到處走走逛逛,好像怎麽也看不夠,嘴裏嘀咕著:“原樣……”

他正隨意調整桌邊餐椅,徐清和柯益明相視一眼,她喚道:“有容,來沙發坐吧,我們把手機給你。”

柯有容一聽手機要回來了,壓根藏不住開心的表情,眼角飛揚起,使勁抿著嘴慢慢走過來,在沙發坐下來,期待地看著爸爸媽媽。

徐清坐到一側單人沙發裏,柯益明站在扶手邊,拿出兒子的手機舉著,逗小動物一樣左右移動,如願看到柯有容的腦袋跟著左右搖擺,笑了一聲,低頭看向妻子的側臉,正色道:“我已經說的差不多了,你想說什麽就說吧。”

徐清往前坐了一點,伸手握住柯有容的一邊膝蓋,認真地問:“你拿到手機之後,會繼續和傅風巖保持聯系,對嗎?”

柯有容不想撒謊,瞄了眼表明過不同意的爸爸,幅度很大的點了下頭。

徐清沒有放開手:“你長大了,爸爸媽媽不同意的事情,你不會完全聽的,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找他吧。”

柯有容沒有反應過來,這一百八十度的反轉讓他有些不敢相信,楞楞地揚高音調嗯了一聲。柯益明也有些訝異,偏頭瞧了眼徐清,沒有出聲。

徐清收回放在兒子膝上的手,繼續說:“等會我給你收拾行李,我們和傅總約個地點,你爸會開車帶你過去,從今往後你就跟傅總走吧,以後如果沒什麽必要,就不要回家了。”

柯益明忍不住出聲:“阿清?”

柯有容更是沒反應過來這堪稱托馬斯回旋的反轉——不要回家的意思是什麽?

他褪去所有開心的情緒,不高興地梗著脖子喊:“媽媽!”

徐清收回視線,神色平淡地看著茶幾,把話說絕:“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就自己走完吧,不要回家了,你不是男子漢嗎?”

反覆強調不要回家,柯有容更加懂得徐清的態度,這不是裝傻就能蒙混過關的問題。一時間,難過、生氣、困惑,各種負面情緒席卷而來,他將秀眉擰成麻花,不高興地堅持說:“要回!”

徐清扭頭看向陽臺,最後索性站起身:“益明,一起幫他收行李吧。”話音未落完就走去柯有容房間裏,開始收東西。

柯有容呃呃叫著起身過去,要攔媽媽收東西的手,卻發覺現在的自己竟和小時候一般弱小,徐清只是不輕不重地甩開他的手臂,他就不敢繼續動了,心臟忐忑跳動,生怕刺激到媽媽,也傷害到他自己。

柯益明沒有說話,他的視角裏或許更明白徐清要做什麽,攬著柯有容的肩膀退到一邊,把手機遞出去,低頭對兒子說話,堅定的樣子像是給了什麽承諾。

柯有容好容易鎮定下來,不再呃呃急叫,把手機揣好了。

他決定要生媽媽的氣,乖乖在一旁等,見收拾好了,忿然拉過行李箱,剛拉出一米就拉不動了,丟在原地喊:“重!”說完,看都不看徐清一眼,一路扶著沙發、櫃子、墻壁,走到玄關處換鞋。

柯益明轉身背對大門口,搖搖徐清的胳膊:“你不怕孩子怨恨你?”

“我們血濃於水,愛他愛了二十多年,這算多大的矛盾?我倆還不老,有大把的時候和他化解。”

徐清去主臥拿了件夾克出來,看著柯益明穿上,她瞧了眼氣呼呼靠在門口等待的柯有容,說:“但傅風巖的這件事不同,我們都見過他差勁的模樣,孩子拿到手機回雲城,脫離管束只會越來越自由,那在此之前,我想做個測試,看所謂的真愛怎麽權衡另一半的家人,如果他真的自私,什麽也不管就帶有容走,那一輩子別想得到柯家的承認。”

徐清拉起倒在地上的行李箱,交到柯益明手裏:“益明,你剛剛是不是給有容吃了定心丸?我們家,永遠是他的底氣,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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