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深談

關燈
深談

棲雲領墅。

柯有容在徐清與康覆師的陪同下,一腿跪在助行車座上,一腳踩在地上發力,從客廳中央出發,端端正正又慢慢吞吞的滑行出去一百米,到達吧臺桌前,康覆師剛說OK,他耶了一聲,成就感爆棚,嘿嘿笑著不要人扶,樹懶似的從車上挪下來站在地面,朝徐清伸出手,得意地說:“手機!”

徐清知道他想聯系誰,和康覆師對視一眼,搪塞了一句:“還沒有好全。”

柯有容呃呃叫著點她手背,扶著助行車借力,說道:“承諾!”

“我們沒有承諾你什麽,有容,你目前說話還要大喘氣。可以先專註自己,讓自己恢覆健康再說嗎?”徐清已經很多年,沒有擺出強勢的姿態來管束大兒子了。

柯有容沒有頂嘴,他知道這次受傷,最辛苦的就是他媽媽了,即使家裏請了足夠的人幫忙,她也暫停掉所有工作,一心一意照顧他直至現在。

但是,他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一個很想念的人了。

每次傅風巖發來消息,徐清通常只給柯有容看一眼讓他安心,接而替他回應,漸漸的他發現,他竟然失去了手機的控制權,連現在恢覆生活自理,甚至能慢慢行走的狀態,也拿不回手機。他每天像個小孩子一樣,把手機電腦等通訊工具當作獎勵,用自己的每一點進步換取。

可一次也沒成功過。

獎勵被換成了所有東西,除了和傅風巖聯系。

柯有容垂下濃密的眼羽,低頭摳摳摳,摳著助行車的車把手護套。因為低頭,徐清將他削瘦的下頜線看得更為清晰,心裏一陣不忍,聲音放輕了些:“是媽媽著急了,有容,今天周末,我問問弦之有沒有空,他想來看你很久了。”

韋弦之此次因隱瞞柯有容外出旅游,特別自責,過年時不敢在柯家面前露臉,找借口忙起來,等到年後終於鼓起勇氣,拜托韋川叔問過柯益明幾次,表示想去看望柯有容,都被徐清以有容還需靜養為由,婉拒了。

不止是他,雲美校方和柯有容的同學們,都只能從徐清代為管理的手機中,獲取柯有容的消息。

徐清的一通電話打到韋弦之手上,他差點從辦公椅裏滑到地上,激動地捧著手機沖出大樓,在細作和朋友的身份之間,再次勇敢地選擇了細作。

他站在柯家前院門前,遠遠就朝徐清歉意地鞠躬,一路鞠到柯有容臥室門口,閃進去反手關上,和搞不清楚狀況的柯有容賊兮兮笑作一團,賊兮兮地拿出手機,給傅風巖打了視頻。

等到視頻接通,傅風巖在手機裏餵了一聲,柯有容才恍然明白韋弦之做了什麽,看恩人一樣含淚望著室友,滿懷感激的把自己的助行車借給他玩,珍惜地捧著韋弦之的手機,朝鏡頭輕輕餵了一聲。

傅風巖猛然見到朝思暮想的人在屏幕裏,正穿著小豬睡衣柔柔地回應他,剎那以為自己手機中了病毒,手機壁紙活了。

他噢了半天,拿手心搓兩遍屏幕,才真的相信,親眼看見的是貨真價實的柯有容。

“說話!”柯有容瞅他那傻樣,有些不耐煩了,歪頭湊近屏幕看角落的物件,想分析他在哪兒。

傅風巖一秒也舍不得閉眼,專註盯著屏幕:“有容,你怎麽樣?是不是可以走路了?你把手機靠桌面上,我看看你全身,你瘦了很多……有沒有乖乖吃飯?平時睡得著嗎?還有沒有哪裏比較痛?你說話呀。”

“說呀……”柯有容嘟囔著,一時半會不知道要回答哪個問題,慢吞吞扶著四足助步器下床站在床邊,把手機放到桌子上,慢慢退回來,端正站姿讓人看清楚些。

傅風巖看得很仔細,他見到柯有容始終不敢放開助行器的把手,緊緊抓著不放,頓時心疼得不行,連忙說:“好了可以了,你回到床上躺著,沒事你很棒,已經比上次見到你時好太多了,慢慢來。”

柯有容嗯聲,回到床上躺下就開始犯困,他抓來落地手機支架,把韋弦之的手機固定好,拉起被子蓋到胸膛上,此時安心的氛圍令他睡意漸濃,他仰面望著上方屏幕,呢喃:“你說……”

傅風巖端詳屏幕裏的人,和受傷之前相比,變化太多。往常明媚照人的柔潤臉龐瘦削很多,褪去些鮮活靈動的色彩,柔秀的五官在纖瘦明晰的面容中,更加玉潔如夢,透著一股不可思議的清冷。

明明骨相如初,周身氣質卻好似已翻天覆地。

傅風巖心下一驚,莫名感到害怕,忍不住叫他一聲:“有容?”

柯有容半斂的杏眼重新睜開:“嗯?”

還好,依然是一朵有溫度的茉莉花,只是更加雪白,更加攝人心魄。

傅風巖輕聲哄了他幾句,看見屏幕裏的人把被子越拉越高,最後蓋住了下巴,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他也漸漸地收聲,留戀地看著屏幕,打算看到天荒地老。

韋弦之騎著助行車在走廊溜了幾圈,他五感通靈,忽然停下,連忙起身跑到欄桿邊向一樓看去,只見徐清端著超大一盤水果盤,摁下了電梯鍵準備要上來。

霎時,他亂七八糟的舞著四肢甩開拖鞋,雙手扶穩大黑框眼鏡朝房間裏沖,掰下落地支架上的手機,說聲沒電了,直接摁下掛斷。

傅風巖沒能看到天荒地老,連十分鐘都不到,就見屏幕天旋地轉,韋弦之的兩顆鼻孔一閃而過,視頻就斷了。

他握著手機坐在辦公室二樓的沙發裏,發呆了會,越想越覺得太被動了,他不能再等了,無論如何,他想再次登門拜訪,當面向柯家表現他的誠意。

徐清端著水果盤上到二樓,一出電梯就見一雙拖鞋,兩只腳天各一方,奇怪道:“弦之怎麽把拖鞋甩外邊?”

韋弦之的順風耳聽見,拉長哦聲從屋裏出來穿鞋,接過徐清手上的水果盤,垂頭看著地板說:“謝謝阿姨。”

徐清曉得韋弦之一直以來的顧慮,她撚起一顆荔枝剝開,讓孩子張嘴,將果肉擠了進去,攥著果殼溫聲說:“弦之,晚上留下來吃飯,多和有容說說話,阿姨做你喜歡吃的姜鴨。”

男兒有淚不輕彈,韋弦之感動地幹嚎:“包在我身上清姨——!專業陪聊一百年!”

回到屋內,柯有容已經醒了,他躺在床上,伸長胳膊摸著手機支架的落地桿發呆,失落的睫羽遮住大半杏眼,下唇輕輕抿著,甚是可憐的模樣。

韋弦之將果盤放到床頭櫃上,給他叉了一塊蘋果,見他無精打采地吃下去,便絞盡腦汁想該從哪入手,給人註入活力。

不知哪根筋搭到雷公錘上了,劈啪轟隆一聲巨響,韋弦之蹭地蹦起來,檢查了遍幹幹凈凈的助行器,嘿的一聲沖到屋外,把助行車拖回房間裏,拍拍床邊讓柯有容坐起來看。

柯有容不解其意,仍是乖乖撐床,緩緩起身看去,只見韋弦之瘋狂指著助行車上貼的標簽說:“brother!你看!這些醫療器械是老大和煙城顧總在去年合作生產的,你瞅瞅生產商,這豐榮兩字,是不是老大的公司?他一直都在你身邊啊!”

他見柯有容好像沒聽懂的樣子,簡單地說:“就是說,你這扭扭車是老大做的!來看看豐榮兩個字,你看啊!”

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安慰,也成功讓柯有容的眉眼活泛起來,他摸了一遍標簽,確認豐榮二字,眼尾輕揚地笑著擡眼,不好意思地說:“謝謝……”

柯益明從外地出差回來,晚上八點多才到家,徐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將書翻了一頁,神情還沈浸在故事裏,扭頭看向隔著門廊的玄關,楞楞地提聲問:“嗯?你回來了嗎?”

柯益明換鞋走進客廳,將背包隨手放在一邊凳子上,問:“有容睡了沒?”

徐清合上書本:“沒有,弦之剛走,他陪有容嘰裏呱啦亂聊,兩人玩了一小時大富翁。益明,這麽些日子以來,有容今天是最高興的。”

“有濯呢?”

“從興趣班回來就跑他哥房裏,吹那不著調的葫蘆絲,吹完就跑,現在在隔壁家和小夥伴看電視呢吧,我等會接他回來。”

“一天天的花樣多,隨他去,有容喜歡熱鬧,”柯益明拉開夾克拉鏈,“我去洗洗,等會找有容談一下。”

徐清站起來接過夾克,遲疑地問:“今天就談嗎?”

柯益明想去拿家居服,聞言腳步頓住,回身握住徐清的手:“你和我說的話,我這次路上想了想,有容的狀態一天比一天好,自主性只會越來越強,還是盡早和他說明白,我也想聽聽他的想法。”

徐清最了解丈夫,聽最後一句像是有松口的嫌疑,不太高興:“你明知道有容很喜歡那個人,你要聽他的想法,是有接納的意思了嗎?”

柯益明瞧她模樣,輕聲說:“阿清,我還是那個態度,從我個人角度出發,我不能接受傅風巖和有容在一起。”

他握緊徐清的手搖了搖,開玩笑:“不過,我把我們的想法給孩子說清楚,然後掉頭就跑,不聽他講話,你想象一下,他會不會急?本來咱們的有容就只能倆字倆字的往外蹦,你捂他的嘴,他憋哭了怎麽辦?”

徐清越聽這近乎哄人的語調越急,嗔怒擡頭,註視柯益明的雙眼看他心裏想什麽,看了片刻,她問:“聽他好好說完,然後呢?”

柯益明坦然回答:“然後拒絕啊。”

柯有容夜間洗漱後,簡單抹了層面霜,扶墻走回桌前坐下,摁開臺燈,冷潤的面頰在燈下尤其清透,是任誰都見之不忘的容顏。他扭頭向下瞅了眼旁邊的助行車,趁瞬時記憶還沒消退,趕緊抽出筆筒裏的馬克筆,準備在紙上畫畫,才拔開筆帽,就忘得一幹二凈。

他咦了一聲,又扭頭去看助行車,來來回回不知道多少次,終於用撐滿整張紙的比例,把助行車的車把手畫了下來。

柯有容滿意地舉起紙張,又趕緊放下繼續畫,腦袋和手忙碌不停,不停扭頭觀察車把立管貼的標簽,覆刻完商標的輪廓時,他感到疲累,想直接寫上豐榮兩個字,就算完工。

猶豫一會,還是決定完整畫完。

“有容,我上來了——!”

柯益明洗漱完站在樓下,中氣十足的向樓上通知,正偷偷觀望二樓狀況的徐清,被嚇得肩膀一顫,玩命的捶他。

柯益明笑著包住她的拳頭,正聲道:“好了,別想太多,放輕松點,你一起來吧?”

徐清搖搖頭抽回手:“你去吧,我怕聽到不愛聽的,忍不住強硬起來壞了氣氛。益明,我們都很愛孩子,我相信你。”說完,走去玄關撚起鑰匙,換鞋出門去接小兒子。

柯有容聽見爸爸喊他,扭頭向房門哦了一聲,埋頭繼續畫。

沒過一會,柯益明推開房門,柯有容循聲扭頭,霎時,本就酸痛的脖頸終於不堪重負的咯吱一聲,更加酸痛難忍。

柯有容嚇得不行,以為把脖子扭斷了,哎喲丟開筆扶著脖子喊痛,把他爸也嚇得踉蹌跑進來,撐著他腦袋一邊讓人別動。

兩人手忙腳亂地對一段脖子又按又摁,柯有容終於長籲一口氣:“舒服……”

“……”柯益明放開他,揉了把他的腦袋,走到一邊椅子坐下,沒好氣地說:“小子,要把你爸嚇死,手機都要掏出來按急救了。”

柯有容嘿嘿著又要轉回桌前繼續畫,柯益明伸手點了點桌腳讓他看過來,沈聲道:“我和你聊點事情,把筆放下吧。”

柯有容見爸爸的表情略帶嚴肅,不像是要聊周末一家人有什麽計劃搞什麽活動。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話題不會順著他的心意走。

他想先活躍氣氛,朝柯益明豎大拇指,誇他爸:“帥呀!”

“謝了兒子。”柯益明把他的拇指摁回腿上,開門見山:“有容,爸爸問你,你和傅風巖,是不是在談戀愛?”

柯有容靜靜打量爸爸眉目神色,遲疑地點了點頭。

“知道初中他對你做過什麽嗎?”

柯有容不敢點頭。

柯益明仍然平靜地問:“你喜歡他?”

柯有容又點了點頭。

“喜歡他什麽?”柯益明把自己的手機解鎖,打開備忘錄遞過去:“打字說。”

柯有容接過手機,腦海裏咕咚咕咚冒出數不盡的原因:傅風巖會做飯,傅風巖會讓他開心,傅風巖餵得一手好飯,傅風巖打得一手好球,傅風巖長得帥,傅風巖身體棒……

他搔搔鬢角,覺得在爸爸的手機裏告白另一半,怪讓人不好意思的。

柯有容的眉眼柔情泛濫,把手機塞回柯益明的手裏,快速地說:“他好!”

柯益明難以置信,他沒想到那個姓傅的,竟然能得兒子如此信任,兩只大眼睛一眼寫自一眼寫願,自願喜歡自願戀愛。

他仔細分析兒子的表情,直至把人看得一頭霧水,他發現,柯有容的表情是發自內心的欣喜含羞,仿佛自從提到傅風巖三個字開始,就要化作開心的鳥兒,飛向心動的遠方。

柯益明暗嘆口氣,覺得再問下去,可能會被陷入熱戀的小年輕帶跑偏,他鄭重地說:“好,我知道了你的想法,那你聽聽我的想法。”

柯有容本來還猶自發散思維想傅風巖的優點,一聽這話就不敢笑了,茫然地在嗓子眼裏哦了一聲。

柯益明微傾身,雙手擱在膝前交叉握住,他的神情認真,不論作為訴說者還是傾聽者,都是能令人卸下心防的模樣,他的語音沈而溫厚:“有容,你的名字,是我和你媽媽最美好的願望,我們希望你海納百川,希望你容納萬物,希望你遇到坎坷不那麽疼,站起來仍然昂首向前走。但如果是因為你真的做到了如此性格,才會這般坦然和傅風巖……和這個傷害過你的人在一起,我想,我會後悔為你取這個名字。”

他說到這裏,有些想不通,語氣裏夾雜了一絲苦惱:“爸爸媽媽那麽疼你,怎麽會?”

柯有容聽懂了爸爸的情緒,有些訝異,為什麽他的父母會為他和傅風巖在一起,而感到苦惱呢?

柯益明見他還願意傾聽的模樣,便繼續說:“從小到大,我盡力尊重你的所有想法,在安全範圍內,給你盡可能多的獨立空間,保護你想自主獨立的心,是嗎?”

高中時柯奶奶去世,又恰逢徐清二胎生產,一家人重心轉移,柯有容主動提出獨立上下學,獨立在家睡覺,首先同意他的想法的,是他的爸爸。

也是他的爸爸,沒有過分溺愛他的吃飯障礙,讓他想辦法克服,又從始至終灌輸著,家人會永遠等待他托舉他的思想,將他看作小男子漢,讓他充滿底氣的好好長大,在青春裏燦爛生花。

柯有容被他爸和美好的青春回憶感動得一塌糊塗,泛著淚花說是。

“但是。”

才感動不到一秒,柯益明冷酷地表達他的想法:“我們已經知道了,傅風巖就是當初在十三中欺負你的那個人,現在你要讓爸爸無動於衷看著,你和曾經毆打你搶奪你的混混在一起,這種事情,天底下哪對父母做得出來?”

柯有容的心臟重重一跳,難受和無奈的情緒不知道哪個更多,他想解釋一些事情:“不是。”

當年那件事,也不全是傅風巖……

柯有容想要回爸爸的手機好好打字說清楚,轉而又感到這樣的解釋多麽蒼白——不全是傅風巖,但也無法摘出傅風巖。一時間,他想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不由自主跟自己著急,開始在喉嚨裏小聲呃呃叫著。

“沒事,你後面再慢慢想。現在爸爸跟你說,你好好聽聽。”柯益明擡手揉了揉柯有容的腦袋,寬厚溫暖的手掌移下來,在他頭側輕拍兩下。

“有容,我和你媽媽在很早的時候,就討論過你在情感這塊的情況,你太乖了,我們想當然的……”柯益明頓了一下,他不想嘆息過去,還是把重點放在了當下:“當我們知道你喜歡男生,想和男生在一起,當時是有些想不通,但這沒關系,我們想啊,餘生的日子終究是你在過。但是,另一半是男生,就不用考慮一輩子了嗎?”

柯有容讚同的輕輕點頭:“考慮。”

柯益明直視他,眼眸看得深遠,似乎將兒子的靈魂看得一清二楚:“你不是那種談著玩玩的孩子,你對什麽事情都很認真。”他邊說著身體向後,靠向了椅背,兩臂一前一後輕輕搭在扶手上,垂下的左手食指不自覺地點著,呈現出不怒自威的領導姿態。

他一字一句說得重而沈,讓人聽得分明:“我和你媽媽都不喜歡傅風巖這個人,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好事,我認為,這種沒有意義的經歷不能幫助你成長,不要也罷。希望這件事上,你能聽取我們的意見。”

柯有容聽懂了爸爸媽媽的拒絕之意,他想裝傻蒙混過關,語調起伏極快地啊了一聲,要轉回桌前繼續畫畫。

“你不能和傅風巖在一起。”柯益明把話說得更加簡單直白,他及時抓住兒子的肩膀:“這個別畫了,明天時間很多。去躺床上,電臺打開聽會,等會睡覺時間到了再來看你。”

說完起身往外走,拉開半掩的房門,穿過走廊拐個彎,準備要走樓梯,碰見柯有濯坐在敞篷玩具車裏,從電梯裏開出來,說要和哥哥的助行車賽一局。

柯益明冷笑著把小兒子提起來,順手拎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