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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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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窄

傅風巖回到公寓,邊走邊脫禮服外套,朝前方沙發一扔,又走了幾步到落地櫃前,摘掉手表套在托架上。他從進屋開始就面無表情,想用這樣的狀態來壓抑住什麽沖動。

垂頭卸下腰封,隨意搭在沙發沿上,他站在沙發旁邊,三下五除二,解開白襯衫紐扣脫下來,露出緊實的肌肉,很快又繼續把礙事的褲子脫了。

傅風巖去到臥室,拿出換洗衣物去浴室沖洗,時鐘走過一個半鐘頭,才姍姍從浴室裏走出來。先前三七背頭上的發膠已經洗凈,黑色有光澤的碎發慵懶垂下,寬松的深灰家居服覆蓋著結實飽滿的肌肉,而精壯的手臂與微鼓的前胸布料一目了然。

切換居家款的傅風巖像頭饜足的鱷,悠悠踱步到臥室書櫃前,站了會,打開玻璃門抽出一本字帖,熟練翻到想要回味的其中幾頁。

他越看越蕩漾,鼻間輕柔哼笑一下,忽然感到有些神奇,這是高中自己練字的字帖,曾被柯有容悄悄翻看,留下了一些可愛足跡,不論看幾遍,這些活靈活現的Q版小人依然能讓他浮沈的心立刻安穩,旁邊標註的嬌嗔與保證常常來到午夜夢中,每每醒來時回想,整顆心都酸軟甜蜜。

傅風巖像是決定了什麽,抓起桌上的筆電走到敞亮的客廳,坐進沙發裏,放在茶幾上,瞥了眼壁上時鐘,立即打破不去煩人,人也不來主動找自己的僵局,給柯有容發去了視訊邀請。

不去煩人,人也不主動找自己;但自己主動找人,人不會拒絕。

柯有容沒過一會就接通了,看樣子是在宿舍,筆電挪得遠遠的,幾乎是桌子的海角,而他在天涯那端,挑燈對著一只白色不明物體畫畫畫。

“你手上抓著什麽?哪來那麽大只的蠶寶寶?”傅風巖問。

柯有容頭也不擡:“筆袋。”

傅風巖若有若無的哦了一聲,他弓著背傾近,兩肘隨意抵著膝蓋,靜靜凝視屏幕裏的柯有容。那清麗的可人兒畫完,握著筆袋跟舉啞鈴似的,嘿嘿上下舉了舉,一副大功告成的模樣。

沒忍住,傅風巖抿嘴笑了一聲。

柯有容頓住,這才看向冰封的屏幕,開心的眉眼立刻轉涼,沒說什麽,彎身把筆袋朝地上一處扔進去,又從右側某一處抓出一只新的白色筆袋,準備低頭再畫。

“有容。”傅風巖喚了一聲。

柯有容的筆尖沒有落下,偏頭看向他。

“我做的曲奇好吃嗎?”

柯有容沒什麽表情地點點頭。

傅風巖沒有得到熱烈的回應,又試探著問:“有容,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些原因,沒有攤開道歉,你才會覺得我不值得,一次次放棄我。我所看見的你,總是快樂的模樣,好像什麽都不在意,只是……只是把對方當作犯錯的人而已……我,我找個機會,和你聊聊行嗎?”

這人胡言亂語在說什麽呢?

柯有容肩膀稍稍一頓,又繼續做自己的事。

傅風巖癡癡看著他,仿佛陷入了什麽回憶,視線漸漸失焦,近乎自語地說:“這些日子還是很想你,每天都想,其實我沒有對目前的狀態灰心。”

他的思緒飄遠,語氣肯定:“你讓我想起了高中剛遇見的時候,我總想親近你,你呢,總不待見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

他似乎覺得當初的畫面有些好笑,視線下移看地毯,暗暗笑了一下,擡頭再度望向屏幕,只見柯有容一副看狗嘴能吐出什麽象牙來的神情,更讓他想笑。他輕輕說:“可那時候啊,你越不待見我,我越想證明自己,我一方面覺得自己變了挺多的,你不試試,怎麽知道我們做朋友還是做別的會不合適?還有一方面,說出來你打我,我也想說。”

“有容,你不耐煩的樣子,也迷人得要死。”

柯有容收回狗嘴果然吐不出象牙的眼神,又低下頭,在筆袋上認真畫著新圖,畫開向遠方的列車,和車窗裏期待的小人。

過完春節又長一歲的柯有容,完全將自己看作是成熟的男人,開學後不久,他再一次向徐清提出,要參加登山社的春季升岳。

“有容,這種校內活動,我和你爸爸不好陪同的。”徐清摘下金框眼鏡,和大兒子商量。

柯有容想高聲爭辯,一想到自己是成熟的男人,暗暗咳了下,強壓聲線,低沈地強調:“不陪。”

柯有濯背了個游泳包從樓上沖下來,聽見哥哥說話,身體歪七扭八的,哼起爸爸車上常放的歌:“陪你把想念的酸,擁抱成溫——爸!”

柯益明邊穿外套,走到小兒子身後大力揉他的頭,把人揉得一個趔趄。他和大兒子對視一眼,問徐清:“我跟有濯去游泳館,有沒有需要我的,晚上回來聊?”

柯有容看著向來比較開明的爸爸,想——要是征求到比較嚴格的媽媽的同意,這趟出行會更穩妥,也豈不更有成就感?

思及此,他成熟穩重地向柯益明揮了揮手,閉眼慢慢點兩下頭,讓他放心:“去吧!”

柯益明推著小兒子的後背,一步三回頭,隱在玄關處揚聲說:“……有容,我公司下次團建,選登山。”

柯有濯很配合的歡呼:“我要去山頂插旗!爽!”

父子倆出門了,家裏安靜下來,柯有容胸有成竹地在沙發上坐成了大狒狒,弓起雙肩,兩只手掌撐在叉開的雙膝上,朝茶幾上一張單子努了努嘴,低沈地說:“簽名。”

徐清憐愛地瞧著這個含在嘴裏都怕化了的男孩,拉起他一只手,柯有容失去一邊支撐,呃地一聲,歪倒在沙發上,期盼地看著媽媽。

徐清捏捏他的手掌心,溫柔地拒絕:“有容,這次先不去了,你爸爸不是說,公司下次的團建要登山嗎?到時候我們全家一起,想過夜的話,租個房車好像也挺愜意的,我看網上……”

“媽!”柯有容抽出手,坐正了身子,有些急:“想去!”

他覺得,和家人一起去玩是一回事;自己作為獨立個體,和同學們一起徒步登山是另一回事,不一樣!

徐清端詳著坐得直直的兒子,陷入了沈思。

她和柯益明來雲城前聊過一次柯有容的成長,雖說生下弟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大兒子老有所依,但大兒子的愈來愈獨立也是他們喜聞樂見的,然而生活上的獨立和出去幹有冒險成分的事,是不同層次的放手。

她反問:“有容,你知道這張單子是什麽意思嗎?”

柯有容點點頭,他認得每個字——茶幾上放的是《雲城美院春季升岳致家長的一封信》。裏面將活動內容與學生安全等等事項講明,家長同意並簽字確認,該學生才能參加此次活動。

柯有容的這張和大家的一模一樣,但他的這張是重點關註對象,摻不得假,誰代簽都不行。輔導員明確和他說,到時候還會和他的監護人聯系,再確認一遍。

徐清又問:“那你知道,輔導員特意打電話告知過你爸爸嗎?”

柯有容搖搖頭,又趕緊點點頭,他想讓媽媽簽字,不能漏出絲毫可乘之機。

“有容,大家都很愛護你,之前冰城的登山活動剛好碰到下雪,雪山之行太危險,我沒讓你去,但我心裏總想,你既然會主動參加這個社團,就一直會有想去的念頭,我攔了你一次,你想去的沖動怕是會不減反增。”

徐清這些年的重心漸漸轉向工作,從公司回到家,時常會發現柯有容比前一天,又不一樣了一點,有時眼底泛起心事,神情卻已落下了判斷。她感受得到,這個孩子會思考,會前進。

柯有容已經在手機上打好想說的話,湊過來伸到徐清面前,呃呃叫著讓她看:“我想出去放松心情,想自己去一次山頂,我會跟著大家,老老實實的,大事小事都會求助別人,我會把自己看得比天還重要!”

徐清忍不住去揉他的腦袋頂,失笑道:“你本來就比天還重要!兒子,大事小事都求助嗎?”手指促狹地搔搔兒子的臉頰:“你不會踩到一朵小花,都要求助能不能擡腳吧?怕不怕大家煩?”

柯有容眼裏放射出竟敢小看我的目光,抱起雙臂,點了點臉頰哼哼:“皮厚!”

徐清難舍地註視著他,無比清晰地想起生弟弟的那段日子,全家忙碌,大兒子曾在她和益明面前表達過的話:

“我會照顧好自己,我想證明!”

“我也能過得很好!”

周一,徐清拿著通知單去到雲城美院,和校方溝通了解情況,校方表示,此次活動的選址在貢城嶺山的小山峰,雖然和開發完善的景區有點區別,但山體結構和環境與景區別無二致,徒步路線是被老手踩爛了的新手友好路線。

韋教授也幫忙問過專業人士,給徐清加了一顆定心丸。三月萬物覆蘇,風景正好,登山日子的前後一周,山中無雪無春雨,行走方便,危險度較冬季雪山行大大的降低,而且這次依然會和隔壁高校聯合舉辦,不僅有四名專業人士領隊和本校優秀學生,隔壁高校也有多位戶外運動經驗的學生參加,到時候劃分小組時,柯有容會優先和有經驗的學生綁定分組。

柯有容就在□□辦公室門外偷聽,聽見徐清說了聲那就好,忍不住歡呼:“完美!”

他好容易摁住自己蹦跳的心,不好意思地從門口探出腦袋,朝無奈看來的眾人禮貌一笑,嘿嘿對徐清說:“簽字。”

早在冰城的徒步行前,柯有容就向登山社的社長請教,做了許多攻略,半蒙半懂回宿舍,又看了百來部紀錄片,自己用圖畫的形式畫了張柯氏攻略圖,還和新手小白社員一起買了個三無保險。他再三求證活動是否花錢請了專業人士,被證實過後,想要擁抱大自然的心達到了頂峰,冰城之行卻被徐清關愛地擋在了門內。

此次春季活動,柯有容還沒碾上一粒山上的石子,卻根據百來部徒步紀錄片,在心中形成了兩天一夜徒步的全部輪廓。他憧憬地默念著:“我來啦!躲起來的美麗風景!”

“美麗風景就出現在你不經意的一個擡眼。有容,群裏發的都帶全了吧?”

登山社社長坐在大巴前排,半起身轉過來,撐著椅背望向斜後方。

靠窗的柯有容一掌拍在褲子裏的護膝上,梗起脖子大聲回應:“帶全!”

社長笑:“那就好,放輕松,等會到了目的地,我讓你隊友跟你去商鋪看看還要不要買點。”

柯有容大聲問:“隊友?”

“嗯?”社長反應片刻,哦一聲說:“給你安排的隊友是隔壁高校的,等會下車回合,你就見到了。”

大巴車駛過寧靜村落,在山腳停駐,柯有容嘿的一聲抓出行李架上的登山包,背起來走下車,視野頓時豁然開朗,他站在山腳,笑著朝山頂自娛自樂地揮手。

社長帶著一人走過來,在身後說:“有容,這是雲城大學的李瀾,在國外有多次戶外運動的經驗,最長路線……”

李什麽?

柯有容揮手的胳膊當場僵直,就這麽直挺挺地舉著手臂轉過身,瞪向一年未見的冤家——李瀾。

李瀾背著墨色登山包,上身的亮橙沖鋒衣很顯眼,看起來與一年前判若兩人,雖然黑茶色栗子頭和成年後周正的臉依舊保持,而眼中似乎褪去輕浮與不耐,多了些不易察覺的頹然,生生掩去縈繞他周身的許多傲慢,脖側令人難忘的狂肆蛛網紋身,也消失不見,留下一片與周邊皮膚分明的暗疤。

看起來比一年前更明了的是,他其實還只是象牙塔裏的大學生。

李瀾也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柯有容,沖口而出:“誰答應你來徒步的?”

柯有容用力放下胳膊,啪地砸在腿側,當即大喊換人,已然組隊的同學們陸續在空地上集合,社長朝空地走了幾步,聽見他的叫喊,轉頭看來,朝他倆招手讓跟上。

這時,徒步專業團隊的隊長在前方大力拍兩下手掌,發出洪亮的聲響,吸引大家的註意力。

他掃了眼紛紛翹首看向山頂的眾人,高聲說:“我再說一次,日落前到指定地點綽綽有餘,路況不會很覆雜,前提是你遠離野道,跟緊有經驗的後腳。請對自己和隊友負責,落單脫隊,任性自私,是組團徒步的大忌。”

他的聲音變得輕快了些:“為了我們下一次能繼續愉快的攜手攀登,這一次,就讓我們信任團結,享受旅途。現在可以把你們所處位置,用信息發送給親人朋友……”

柯有容將絲微憂懼和萬分嫌惡吞回嗓子眼裏,斜眼經過李瀾,沒說什麽,低頭把信息發送給了三個人,收好手機,向商鋪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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