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方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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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外(上)

這次徒步路程十公裏,海拔五百米,是嶺山側峰,山野風光天然去雕飾,因為不屬景區,設施不完善,供游客行走的石板階和安全護欄幾乎沒有,只有當地村民獵戶上山磨出的無草小徑,以及驢友們走過留下的布條記號。

低頭入眼是黃葉棕泥,擡頭望不到入雲植頂,遠眺時,能從林立的樹腰間窺見遠方重重高山魅影,這一切與城市中的高樓建築群完全不同,高樓規則有形,高木多變神秘,寧靜的背後藏著未知的風險。

柯有容活像是跑回去的山精,笑咪咪地和隱在峭壁後的小動物打招呼,胸有成竹地記路線,穩重地跟著大部隊走每一步路,他雙手握緊登山杖,狠狠紮下每一處泥土,感到莫大的安全感。

後面的李瀾沒見過這架勢,忍不住壞脾氣地說:“你那兩根拐杖能輕點?你是在田裏紮猹是不是?登山杖是借力不是用全力,如果你紮進了什麽陷阱,怎麽穩住……我真是——服了!柯有容,你爸媽怎麽保護你的?”

柯有容用盡全力,拔出幾乎要穿透山體紮到山腳平地的登山杖,覺得李瀾說的有理,力度放得很輕,又感到像是點在棉花上,他輕擡起杖轉身,沈默地拿眼看李瀾。

李瀾也停了下來,不耐煩地斜睨他,握著登山杖往地上不重不輕地四處點幾下,壞聲壞氣地說:“現在還不到累的時候,你那拐杖偶爾探探路就行,把握力道會不會?”他看著柯有容思考的神情,哼了一聲又說:“乖小孩有必要探什麽路?轉過去,跟緊前面的人!”

柯有容不跟他計較,轉過去剛要擡腳,李瀾又喊起來:“累了要說!登山杖和步伐能不能不要完全一致?同手同腳很蠢啊!還有你那後背挺那麽直,等會朝天摔下來沒人接你!低頭!弓背!省點力,那些風景能抽空看嗎?”

柯有容霍然轉身,差點拿登山杖給他那顆栗子頭幾顆栗子,強忍住,伸出食指隔空狠狠點他兩下,咬牙說:“態度!”

後面有同學超過他們,瞅他們一眼,低聲提醒:“別吵別吵,互愛互助!隊友都一根繩上的。”說著就走前面去了。

李瀾霎時吞回要噴的火,站在原地和人面對面互瞪。

柯有容早就想說了,這個人從開始到現在,一直在他身後不緊不慢地跟著,這讓他很不習慣——後背這麽重要,交給誰也不能交給這個人!

腳下踩著的枯葉咯吱一響,他側身拿杖往前一指,說:“探路!”

李瀾沒說什麽,快走幾步走到前面,走著走著,又不知不覺變成了和柯有容同行,他在旁邊步履一致,嘴巴喋喋不休地折磨人耳朵:“你爸媽到底在想什麽?讓你來徒步登山,他們不懂嗎?再小兒科的山路對你來說也是天梯,柯——”

他沒能說完,胳膊上被柯有容捶了會心一擊,立刻啞火,放慢了腳步,沒過一會又到人身後去了。

前面的柯有容眼神凜凜,死死緊閉牙關,想和李瀾撕破臉大幹一場的念頭化成土地裏的枯葉,咯吱咯吱地全踩在腳底下,就這樣想象一會,心裏才舒坦了點。

他一遍遍回想一部徒步紀錄片主人公說過的話——和人同行於遠離人煙的山林曠野,幫助隊友和留心隊友,都是關鍵時刻保命的契機。

這次旅程的隊友,是柯有容人生中最討厭最不對付的李瀾,除去年少舊怨,光是這個人的性格和人品,就想當場給他一肘子。

然而比暴打李瀾更值的,是沈浸享受這段無人之境。

柯有容繼續向前走,走入一段地殼運動後留下的山石淺壑,他看見前方半空中,有一根樹幹橫架在兩方山石上,便下意識低頭而過,通過之後起身,才發現離那根樹幹還有一顆頭的距離,踮腳走過都綽綽有餘。

他不禁回頭看來,只見李瀾不得不低頭過來,擡起時見到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門框都夠不到就彎腰低頭的,緊張?膽小?”

柯有容的唇間洩出一聲切,轉身繼續前行。

植被越來越茂密,他們在林間步履穩健,四條腿四根登山杖有序地擺動著,這時,隱在高聳枝葉間的珍鳥又一聲清亮鳴叫,緊隨其後的,是柯有容第一百零一次念叨著啾啾。

在後方沈默許久的李瀾忍不住說:“你為什麽這一路都在不停回應那些鳥叫?一見如故了,準備留下來跟他們作伴是不是?”

柯有容不睬他,覺得這個人相當沒趣——徒步勞累,眼睛若疲於觀賞大自然,當然用嘴巴來回應鳥兒啦!

又一聲清亮鳥叫響起,柯有容循聲仰頭望,眼見一只毛色時髦的雀鳥撲棱兩下飛走,他開心地無聲驚嘆,忽然停下來,掏手機打字。

李瀾也跟著停步,看看四周又看回來,還沒等他說什麽,柯有容走回來把手機舉到他面前,屏幕裏的字清清楚楚寫著:“你要麽學我快樂前行,要麽就閉嘴幫我走完這條路,不管你選哪一樣,都能讓我重新認識你,李瀾。”

李瀾看完這行字,無視這部手機,上前來,站在上坡的柯有容抻直手臂,手機抵著他肩胸不斷後退。李瀾看了眼他身後的未知林木群,驟然停下,問道:“你是不是知道我以前是誰了?”

柯有容沒有回答,收回手機,擡腕分析手表上的離線地圖,又不知從哪變出一根蛋白棒嚼嚼嚼,準備要繼續走時,轉身之際,他問:“一?二?”

李瀾不理解:“什麽一二?”

柯有容狠咽口水,很有耐心地又問了一遍:“選哪樣?”

李瀾深深地看進那雙清明杏眼裏,半晌,側目輕哼了一聲,繞開他向前走:“隨便,走吧。”走著走著,先行的人漸漸落後,又到了身後。

走在前面的柯有容眼盛柔光,繼續和只聞其聲不見其鳥的脆鳴呼應,李瀾仍然不緊不慢地跟隨。

他們穿過一道道林間灑下的光柱,走出了不見天日的叢林,一眼就看到水源,一條潺潺小溪在光滑的碎石間流淌,有四個同學已經在那附近休整。

李瀾在後面提醒:“你該喝水了,一路都沒脫包,你沒帶吧。”

柯有容轉身,看著他喝完自帶的水,反手塞進背包網兜裏,他擡眼一頓,攤手說:“你又不喝我的。”

柯有容沒說話,他確實偷懶沒帶水,只帶了濾水器,心想在路程上就地取水,比在包裏塞幾瓶累贅更明智,沒想到都要吃午飯了還沒碰見一滴水,此刻見到小溪如同見到冰可樂,恨不得臉埋進去先來上幾口。

李瀾腳步加快經過他:“過來,水杯拿出來。”說著在岸上把背包解下,拿出一個過濾器,走到溪邊蹲了下來,朝遠處的柯有容催促:“還磨蹭,不渴嗎?水杯呢?”

柯有容在他的背包附近解下自己的包,拿出自己準備的濾水器和水杯,小指彎處勾了一袋東西,他走來溪邊,越走越近,溪流穿石聲愈來愈響,他期待地咽了一口水,居高臨下地把取水器具遞給李瀾。

李瀾把自己的濾水器擱到一邊,拿過柯有容的器具,將水杯放到一塊平整幹石上,用濾水器接了一袋溪水,過濾引流到杯中,反覆做了兩次,接了半杯多幹凈的水,他瞅了眼身旁如狼似虎的視線,堪堪忍住先喝一口的沖動,丟下一句:“趕緊喝,下次自己弄!”說完把水遞給柯有容,起身朝放背包的地方走去,拿自己的水杯。

李瀾很快走回溪邊,給自己接了半杯過濾水,還沒舉起,原本愜意抿水的柯有容突然擡手狠狠彈了一下他的腦門。

“操!幹嘛?”

柯有容從袋子裏掏出一個小瓶子,擰開倒出一粒藥片,抓過李瀾的手腕,往他水杯裏丟進去,冷聲說:“毒藥。”

李瀾看見那個瓶子就懂了,那是凈水片,他瞧了眼柯有容在日光下更為潔凈的肌膚,眼裏溜過一瞬深意,說了聲講究,舉杯仰頭喝水。

兩人解渴後回到岸上,柯有容拿著小氣罐和小單鍋呆呆站著,李瀾和他面面相覷:“你又不會?!”

柯有容裝備齊全等人伺候,冤家李瀾也沒指望傻子給他弄吃的,就地搗鼓搗鼓,給人熱了份牛肉飯,他疑惑地看著那只顫抖的左手握緊勺子,往食袋裏舀了一勺飯,顫抖地伸進嘴裏。他什麽都還沒說,柯有容狠咽一口水睨過來,提前回答:“不想說。”

李瀾聳肩,解決溫飽才有資格談人生聊理想,他一路緊張這個傻子,比以往任何一場高海拔長距徒步都要累。這個傻子不聽人說話,反倒要人配合他,跟他徒步不禁沒空吃路餐,連精力都得分出兩倍。

李瀾快餓死了,他要填飽肚子,柯有容吃的那麽香,管他是食堂阿姨抖勺,還是傻不楞登吃得滿身飯粒,餓不死他。

李瀾沈默地掏出泡面和輔食下鍋煮,在裊裊熱氣中,冤家們相安無事地填飽了肚子,收拾垃圾,橫穿過溪到對岸叢林,繼續前行。

團隊長說的沒錯,只要不是追蝴蝶睡午覺,日落前趕到小峰頂空地集合綽綽有餘,柯有容全程走在李瀾前面,他們步伐稍慢,也差不多準時到達了。大家在開闊空地上各自撐帳篷,煮晚餐,準備在日落前安頓好肚子,明月高懸時輪流進帳補眠。

柯有容自然是依賴型隊友,什麽都不會的他原本乖乖在原地休整,後來實在無事可做,開始到處串帳篷,這邊搭把手,那邊吃塊餅,等到李瀾搭好他自己的帳篷煮晚餐,才發現傻子不知道去哪了。

柯有容正幫遲來的同學抖開帳篷布,就聽見不遠處響起噴薄而出又壓抑著的喊聲:“操!柯有容?!人呢?”

剛喊完,團隊人員就有人提醒了:“別喊別喊,幫你找。”

“沒事沒事。”

“幹什麽?你不是有經驗?不知道天黑山裏……”

他們走了過來。

“知道,別廢話,”李瀾明顯又放低了聲音,但語氣仍然帶著囂張,“除了你們誰聽見?”

他見幾人還想說什麽警告的話,很不給面子的轉身,隨手抓個頭戴照明燈,拎在手裏開始找人,不耐煩地朝幾個要轉身的人說:“有這敬畏精神,當初就不該讓那傻子跟——操!”

李瀾沒說完,被一口單鍋砸了個踉蹌,捂著腦袋,唰地擡起照明燈——是哼哧哼哧著怒瞪的柯有容。

柯有容終於實現在栗子頭上種栗子的夙願,心情暢快許多,狠狠瞪了李瀾一眼,提起背包,走到李瀾的帳篷邊坐下,掏出自己的帳篷和煮飯器具放在面前,扭頭瞥向一側,不說話也不動作。

李瀾出奇地沒和人吵,把頭頂照明燈戴在腦門上,走了過來,默不作聲地把柯有容的帳篷撐好,自覺給人熱了番茄牛腩飯,丟下一句“自己照明”,走開到一邊繼續煮晚飯了。

柯有容沒有拿出照明,他望向不遠處社長放置中央空地的照明燈,那照明燈和傅風巖買的手辦展覽櫃一樣,亮徹天地。他安心地坐下來,捧起食袋,就著蟲鳴與山夜清風,一口牛腩一眼明月,靜靜遙望遠處黑黝黝的群巒魅影,感到自己又勇敢了一些。

收拾好一切,不用守夜的柯有容拖著疲軟身軀進了帳篷,從包裏拎出小夜燈打開放到一邊,脫下沖鋒衣,就著保暖內襯鉆進舒展開的睡袋,漸漸的,鼻息均勻輕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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