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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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遠
雲城的秋天依然驕陽高懸，炎浪翻滾帶起全城蟬鳴，陽光被大道兩邊在半空擁抱的梧桐枝葉揉碎，化成流金紛揚灑下，在學生們的肩頭蹦跳。
“呃呃！”柯有容又被誰踩了一腳，不開心地抗議，他被夾在紀淮彥和韋弦之中間局促地走，熱的半死，連忙快走幾步撇開他們。韋弦之緊緊跟隨，把紀淮彥甩在後面，擒住人胳膊就要架人起飛。
“有容。”紀淮彥在後面喚了一聲。
柯有容及時降落，摁住韋弦之的手，回身看來。
紀淮彥朝一邊通往廣闊草地的綠徑揚了揚下巴，說：“別走了，就去那裏找個地坐會吧，你耳後都在出汗。”
真正裝備齊全的柯有容說著對對，從挎包裏掏出面巾紙，擦了擦汗揣兜裏，又掏出一瓶清涼噴霧，邊噴邊走回來，率先踏進綠徑去草地裏找位子。韋弦之搶在紀淮彥前面，跟著走進去。
幾人擦過路邊小腿高的盎然灌木，踩進一片無邊的碧綠草地，不少學生在其中偷閑，有在樹下鋪了塊布席地野餐的，也有架起戶外遮陽傘，在傘下的折疊椅裏聊天的。
草地邊緣的公共長椅反倒空閑了出來，柯有容眼尖，看見一把，噔噔噔跑過去一屁股坐下，方覺草地上無遮無攔的自然風無比舒爽，韋弦之也迫不及待地奔過來，還沒到長椅前就轉身要坐，屁股先卸力，差點坐柯有容鞋尖上。
兩人在長椅上嘻嘻哈哈地互相擠占，又馬上恢覆正經，一同看向緩緩走來的紀淮彥，他身穿輕薄的純白色翻領外套，藍色的寬松牛仔褲十分明亮，綠意光芒中俊雅如舊，最終在柯有容面前一米站定，低眉說道：“有容，對不起。”
柯有容茫然看著因為低頭更加顯眼的鼻梁側小痣，身邊的韋弦之更是不解，緩緩擡手抵了下大黑框眼鏡，心道這是……這是先禮後兵？
紀淮彥擡眼，看著柯有容說：“這陣子一直沒有好好和你說過話，那天在雲意灣，是我的疏忽。我叔叔有事來雲城，早飯是我和李瀾兩家人一起在茶樓吃的，他趁我和長輩說話的時候拿了我手機，給你發了消息。有容，抱歉。”
柯有容搖搖頭，安靜地回望著不說話。
紀淮彥勉強忍耐著某種情緒，最終單膝蹲下來，仰頭認真註視著柯有容，繼續道：“但我最後悔的，是那天沒有帶你走，我比誰都想保護你，就這麽讓你走了……這件事不是我的錯嗎？應該我來彌補啊。”
嗯？
韋弦之聽著不對勁，眉毛擰成麻花，在他倆之間來回看，愈來愈感覺紀淮彥此情此言是在扮豬吃老虎，在以下犯上，在卑微地調情！
柯有容聽來也感到怪怪的，搖頭說：“沒事。”
“你是不是討厭李瀾，想不想讓他吃點虧？”紀淮彥毫不避諱地問。
對於這兩個問題，柯有容都想回答是，不過他覺得紀淮彥沒說完，這後面是不是還要跟著一串條件？他掏出手機打字，翻過去讓紀淮彥看：“你和他不是朋友嗎？”
紀淮彥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俊雅面龐因為諷刺，線條微微扭曲：“朋友……哼。”
他盯著柯有容的臉頰，那裏曾被所謂的朋友暗示性地揉摁，那瞬，眼裏閃過惱恨，幽幽說道：“是啊，是朋友，所以我知道他很多事情，鄧蕓理這件事還沒結束，還可以翻出來加點料，絆他個跟頭，讓你舒坦點怎麽樣？”
柯有容感覺這句話裏哪裏不對，腦神經打結似的理不清，這時，旁邊的韋弦之奇怪地自語：“……讓誰舒坦？”
他霎時反應過來，紀淮彥的重點是不是抓錯了？這件事裏他分毫未損，受傷害的是學姐，當事人也是學姐，怎麽這些幫助聽著像是為了他？
柯有容再低頭往手機上打字，唰地翻過去給紀淮彥看：“我們幫的是學姐。”
“哦，對，是幫她。所以呢？你想不想？”
柯有容誠實地點點頭，紀淮彥還沒說話，他又挺起上身輕吸一口氣，欲言又止。
“怎麽了？”
柯有容知道，這段風平浪靜的日子裏，幾乎沒有人再關註這件事了，連學姐本人，也在傅風巖派過去的律師幫助下，成功開導父母，將簽署文件外多收的賠償費一點點還回去，主動脫離漩渦。
傅風巖之前說過要幫他，他本身日子過的安心舒適，就順勢把對李瀾的反芻報道擱置，已經好久不再想這事了。如今他知道了李瀾和自己的舊怨，說什麽也要聽聽這個人還有什麽破事，好對這個討厭的人指指點點！
柯有容輕咳一聲：“你講。”說著側耳過去，韋弦之也和他一起，豎起八卦耳朵，準備聽聽來自假朋友的真爆料。
紀淮彥伸手揉了下柯有容的腦袋，笑說：“蹲麻了都，站起來說。”
韋弦之警告地餵了一聲，紀淮彥瞥他一眼，後退兩步，估摸著柯有容仰起的腦袋不會疲累的幅度，停下來插兜，淡聲道：“那天晚上我和李瀾，還有兩三個朋友出去吃飯，他喝了酒，結束時沒叫代駕，自己開車送我們，我是半路下的車。那天他該是有做酒精測試，交警大隊有我叔叔認識的人，我可以拿到測試的記錄，還可以給那個做測試的老交警重新錄音做口供。”
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其實鄧蕓理那天確實點背，什麽情況都趕一塊了。”
紀淮彥這麽一說，柯有容恍若聞見了一股柑橘香水味，夾雜一縷酒味。是了，那天李瀾和自己的怒火碰撞中，他……
他氣死了！太囂張了太囂張了！李瀾的狂言仿佛還在耳側滋擾，他全想起來了！
柯有容握拳哼了一聲，他想起李瀾說要讓學姐吃個啞巴虧，還警告他不許隨便把視頻曝光在網上，簡直不可理喻！有膽威脅沒膽讓人知道，自己什麽樣自己不清楚嗎？還怕人知道自己態度惡劣？真是裝模作樣，虛偽！
不遠處響起玩鬧的哈哈笑聲，有起哄的學生笑罵：“怕屁啊！別讓我看不起你！”
“對！”柯有容怒聲應和，氣呼呼地在手機上打字，憤怒如燃料一般，燒得打字速度快如火箭，不一會兒就在手機上噴完怒火，轉過去給紀淮彥看：“李瀾就是有錯！他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我拍的視頻裏他特別兇，被我拍到了真面目，他惱羞，成怒！要搶我手機！”
身旁的韋弦之看他氣得手抖，有要把手機遠程投射到李瀾頭上的架勢，伸手在他背上撫了撫，沈而穩地朗誦道：“brother，氣出病來無人替，你看這青青草地，這美好的人間哪……”
柯有容收回手機，又哼了一聲。紀淮彥像被提醒了什麽似的，冷笑地說：“李瀾要你刪視頻，恐怕不是因為拍到了什麽態度問題。他車的前擋玻璃沒有貼膜，你的視頻裏，應該拍到了車裏的一個女人。”
韋弦之倒吸一口氣，驚訝地和已然疑惑的柯有容面面相覷——社會新聞怎麽還轉懸疑頻道了？
柯有容重新打開手機，找出視頻，又看了一遍，紀淮彥突然說：“暫停。”
“什麽什麽？！”韋弦之一驚一乍，以為看到了鬼，緊閉著眼急速捂住了柯有容的眼睛。
柯有容呃呃叫著扒開他的手，把手機拿得老遠，仿佛這樣做，裏面的鬼就竄不出來。他急問紀淮彥：“什麽！”
紀淮彥好笑地端詳不管做什麽都可愛的柯有容，挑眉說道：“沒鬼，你看副駕駛上的那個女人，是李瀾小姨。”
韋弦之還陷在都市怪談裏出不來：“……他小姨還活著嗎？”
紀淮彥：“不是開玩笑。你只是拍到了他小姨，李瀾忌諱的是這點。”
柯有容拿回手機仔細瞧暫停的畫面，副駕駛上確實有位女子。他不懂：“小姨？”小姨怎麽了嗎？為什麽怕被人拍到？
紀淮彥意有所指：“是啊，不能被人看到的親小姨。這麽說吧，順利的話，他以後的社會地位會越來越高，有些不那麽光彩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不想節外生枝。”
柯有容還是聽不懂，撅起嘴在腦中開始捋順紀淮彥的話，而韋弦之聽懂了一大半，捂住柯有容的耳朵，語重心長：“別聽，brother，太臟了！”
紀淮彥擡手兩指並起，朝韋弦之撇了撇，讓他松開：“說正事。”
韋弦之不情不願地放下手，只聽紀淮彥說：“這些事可大可小，短時間內對李瀾也有些敲打，如若掀起大點的風浪，他家裏人自會去擺平，影響不到你。弄到證據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是誰都能做到，有容，你要是怕有心理負擔，幫我個小忙，如何？”
柯有容自覺不是什麽自私自利的人，即使沒這些事，別人向他開口幫忙，力所能及的他會幫。
“你說。”
“我父親在牧城的企業主要做辦公用品類，他近期有個新項目需要造勢，我想到了你。”
柯有容指著自己，一時間沒能把自己和辦公用品聯系上：“我？”
紀淮彥註視著他說：“對，他研發了一款新式美術用品，公司宣傳部要做個先導視頻，內容想做到深入人心，你的先天情況是個賣點，將你的事跡稍作改編——問題美術生也能進入美院接受專業知識……”
“不聽！”柯有容打斷他，蹭地站起來，看樣子很生氣。他聽懂了紀淮彥說他有問題，他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向來討厭別人拿他這個身體障礙說事，無論好意惡意。
陌生人如此說，柯有容冷笑，親近的人如此說，他要大發雷霆！
而紀淮彥是陌生人還是親近的人，柯有容一時之間無法定義，索性通通和李瀾打包一起，從自己的世界裏丟出外太空，咬牙在心裏念起小時候奶奶教他的口訣——快走快走，壞人惡鬼撥兩邊……
一邊聽得明明白白的韋弦之斜眼看向怔住的紀淮彥。他吃過這方面的虧，對柯有容的雷點記憶猶新，當場就知道紀淮彥說錯話了，有些幸災樂禍地旁觀。
紀淮彥也是頭次見柯有容如此真實的動怒，那靈動的眉眼盛滿怒火，更惹人心驚。他意識到，這所謂的條件不該在這時說的，父親在牧城挺有名氣，從小身邊的人對他渲染不少企業文化，他受了點父親的影響，骨子裏帶了點商人重利的冷漠。他想過柯有容會拒絕，但提一提也無可厚非，卻忘了站在柯有容的角度去想——即使不作為條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他也未必會答應。
而現在作為利益條件提出，更讓驕傲的柯有容反感。
到底是怎麽了？讓曾經想要保護這個人的自己，變得如今這般冷漠刻薄？求而不得的荒漠路上，真的會褪去人的一層皮嗎？
“有容，這事不再提了，我本意只是想讓你安心，等我解決事情，我……是我說錯話了。”紀淮彥想去握柯有容的肩頭，被人迅速躲開，鮮明的鼻梁側小痣黯淡下來，他低落地解釋：“其實我沒所謂這什麽狗屁條件的，我以為你早就坦然看待，不在意所有人的看法。有容，其實我不完全為了自己，我有想過的，這個先導視頻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打響你的知名度，你的畫好看，不想辦個作品展嗎？”
紀淮彥小心地控制話裏的情感：“有容，其實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優秀，很美好的人，真的。”
柯有容心竅健全，聽得出好賴話，紀淮彥提條件的初衷有待考證，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哼，那必須是優秀美好的啊！這還用他說？
他很會做人地回應：“再說。”留了個餘地後，偷瞄韋弦之一眼，甩手走人。
“有容！”
柯有容聞聲轉頭。那一刻，紀淮彥悲哀地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對靈動瀲灩的杏眼裏，早已沒了當初對學長的信任。
他有些執拗地認為，或許他不是輸給了誰，只是敗給了時間，如若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遇見彼此，他會有很長的時間去滋養少年，放心地倚靠自己，而不是在柯有容已然成年的自主年華裏，瞧見一顆難以撼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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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呃！”柯有容又被誰踩了一腳，不開心地抗議，他被夾在紀淮彥和韋弦之中間局促地走，熱的半死，連忙快走幾步撇開他們。韋弦之緊緊跟隨，把紀淮彥甩在後面，擒住人胳膊就要架人起飛。
“有容。”紀淮彥在後面喚了一聲。
柯有容及時降落，摁住韋弦之的手，回身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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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裝備齊全的柯有容說著對對，從挎包裏掏出面巾紙，擦了擦汗揣兜裏，又掏出一瓶清涼噴霧，邊噴邊走回來，率先踏進綠徑去草地裏找位子。韋弦之搶在紀淮彥前面，跟著走進去。
幾人擦過路邊小腿高的盎然灌木，踩進一片無邊的碧綠草地，不少學生在其中偷閑，有在樹下鋪了塊布席地野餐的，也有架起戶外遮陽傘，在傘下的折疊椅裏聊天的。
草地邊緣的公共長椅反倒空閑了出來，柯有容眼尖，看見一把，噔噔噔跑過去一屁股坐下，方覺草地上無遮無攔的自然風無比舒爽，韋弦之也迫不及待地奔過來，還沒到長椅前就轉身要坐，屁股先卸力，差點坐柯有容鞋尖上。
兩人在長椅上嘻嘻哈哈地互相擠占，又馬上恢覆正經，一同看向緩緩走來的紀淮彥，他身穿輕薄的純白色翻領外套，藍色的寬松牛仔褲十分明亮，綠意光芒中俊雅如舊，最終在柯有容面前一米站定，低眉說道：“有容，對不起。”
柯有容茫然看著因為低頭更加顯眼的鼻梁側小痣，身邊的韋弦之更是不解，緩緩擡手抵了下大黑框眼鏡，心道這是……這是先禮後兵？
紀淮彥擡眼，看著柯有容說：“這陣子一直沒有好好和你說過話，那天在雲意灣，是我的疏忽。我叔叔有事來雲城，早飯是我和李瀾兩家人一起在茶樓吃的，他趁我和長輩說話的時候拿了我手機，給你發了消息。有容，抱歉。”
柯有容搖搖頭，安靜地回望著不說話。
紀淮彥勉強忍耐著某種情緒，最終單膝蹲下來，仰頭認真註視著柯有容，繼續道：“但我最後悔的，是那天沒有帶你走，我比誰都想保護你，就這麽讓你走了……這件事不是我的錯嗎？應該我來彌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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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弦之聽著不對勁，眉毛擰成麻花，在他倆之間來回看，愈來愈感覺紀淮彥此情此言是在扮豬吃老虎，在以下犯上，在卑微地調情！
柯有容聽來也感到怪怪的，搖頭說：“沒事。”
“你是不是討厭李瀾，想不想讓他吃點虧？”紀淮彥毫不避諱地問。
對於這兩個問題，柯有容都想回答是，不過他覺得紀淮彥沒說完，這後面是不是還要跟著一串條件？他掏出手機打字，翻過去讓紀淮彥看：“你和他不是朋友嗎？”
紀淮彥似乎聽到了什麽笑話，俊雅面龐因為諷刺，線條微微扭曲：“朋友……哼。”
他盯著柯有容的臉頰，那裏曾被所謂的朋友暗示性地揉摁，那瞬，眼裏閃過惱恨，幽幽說道：“是啊，是朋友，所以我知道他很多事情，鄧蕓理這件事還沒結束，還可以翻出來加點料，絆他個跟頭，讓你舒坦點怎麽樣？”
柯有容感覺這句話裏哪裏不對，腦神經打結似的理不清，這時，旁邊的韋弦之奇怪地自語：“……讓誰舒坦？”
他霎時反應過來，紀淮彥的重點是不是抓錯了？這件事裏他分毫未損，受傷害的是學姐，當事人也是學姐，怎麽這些幫助聽著像是為了他？
柯有容再低頭往手機上打字，唰地翻過去給紀淮彥看：“我們幫的是學姐。”
“哦，對，是幫她。所以呢？你想不想？”
柯有容誠實地點點頭，紀淮彥還沒說話，他又挺起上身輕吸一口氣，欲言又止。
“怎麽了？”
柯有容知道，這段風平浪靜的日子裏，幾乎沒有人再關註這件事了，連學姐本人，也在傅風巖派過去的律師幫助下，成功開導父母，將簽署文件外多收的賠償費一點點還回去，主動脫離漩渦。
傅風巖之前說過要幫他，他本身日子過的安心舒適，就順勢把對李瀾的反芻報道擱置，已經好久不再想這事了。如今他知道了李瀾和自己的舊怨，說什麽也要聽聽這個人還有什麽破事，好對這個討厭的人指指點點！
柯有容輕咳一聲：“你講。”說著側耳過去，韋弦之也和他一起，豎起八卦耳朵，準備聽聽來自假朋友的真爆料。
紀淮彥伸手揉了下柯有容的腦袋，笑說：“蹲麻了都，站起來說。”
韋弦之警告地餵了一聲，紀淮彥瞥他一眼，後退兩步，估摸著柯有容仰起的腦袋不會疲累的幅度，停下來插兜，淡聲道：“那天晚上我和李瀾，還有兩三個朋友出去吃飯，他喝了酒，結束時沒叫代駕，自己開車送我們，我是半路下的車。那天他該是有做酒精測試，交警大隊有我叔叔認識的人，我可以拿到測試的記錄，還可以給那個做測試的老交警重新錄音做口供。”
他的聲音沒什麽起伏：“其實鄧蕓理那天確實點背，什麽情況都趕一塊了。”
紀淮彥這麽一說，柯有容恍若聞見了一股柑橘香水味，夾雜一縷酒味。是了，那天李瀾和自己的怒火碰撞中，他……
他氣死了！太囂張了太囂張了！李瀾的狂言仿佛還在耳側滋擾，他全想起來了！
柯有容握拳哼了一聲，他想起李瀾說要讓學姐吃個啞巴虧，還警告他不許隨便把視頻曝光在網上，簡直不可理喻！有膽威脅沒膽讓人知道，自己什麽樣自己不清楚嗎？還怕人知道自己態度惡劣？真是裝模作樣，虛偽！
不遠處響起玩鬧的哈哈笑聲，有起哄的學生笑罵：“怕屁啊！別讓我看不起你！”
“對！”柯有容怒聲應和，氣呼呼地在手機上打字，憤怒如燃料一般，燒得打字速度快如火箭，不一會兒就在手機上噴完怒火，轉過去給紀淮彥看：“李瀾就是有錯！他應該承擔一部分責任，我拍的視頻裏他特別兇，被我拍到了真面目，他惱羞，成怒！要搶我手機！”
身旁的韋弦之看他氣得手抖，有要把手機遠程投射到李瀾頭上的架勢，伸手在他背上撫了撫，沈而穩地朗誦道：“brother，氣出病來無人替，你看這青青草地，這美好的人間哪……”
柯有容收回手機，又哼了一聲。紀淮彥像被提醒了什麽似的，冷笑地說：“李瀾要你刪視頻，恐怕不是因為拍到了什麽態度問題。他車的前擋玻璃沒有貼膜，你的視頻裏，應該拍到了車裏的一個女人。”
韋弦之倒吸一口氣，驚訝地和已然疑惑的柯有容面面相覷——社會新聞怎麽還轉懸疑頻道了？
柯有容重新打開手機，找出視頻，又看了一遍，紀淮彥突然說：“暫停。”
“什麽什麽？！”韋弦之一驚一乍，以為看到了鬼，緊閉著眼急速捂住了柯有容的眼睛。
柯有容呃呃叫著扒開他的手，把手機拿得老遠，仿佛這樣做，裏面的鬼就竄不出來。他急問紀淮彥：“什麽！”
紀淮彥好笑地端詳不管做什麽都可愛的柯有容，挑眉說道：“沒鬼，你看副駕駛上的那個女人，是李瀾小姨。”
韋弦之還陷在都市怪談裏出不來：“……他小姨還活著嗎？”
紀淮彥：“不是開玩笑。你只是拍到了他小姨，李瀾忌諱的是這點。”
柯有容拿回手機仔細瞧暫停的畫面，副駕駛上確實有位女子。他不懂：“小姨？”小姨怎麽了嗎？為什麽怕被人拍到？
紀淮彥意有所指：“是啊，不能被人看到的親小姨。這麽說吧，順利的話，他以後的社會地位會越來越高，有些不那麽光彩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不想節外生枝。”
柯有容還是聽不懂，撅起嘴在腦中開始捋順紀淮彥的話，而韋弦之聽懂了一大半，捂住柯有容的耳朵，語重心長：“別聽，brother，太臟了！”
紀淮彥擡手兩指並起，朝韋弦之撇了撇，讓他松開：“說正事。”
韋弦之不情不願地放下手，只聽紀淮彥說：“這些事可大可小，短時間內對李瀾也有些敲打，如若掀起大點的風浪，他家裏人自會去擺平，影響不到你。弄到證據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是誰都能做到，有容，你要是怕有心理負擔，幫我個小忙，如何？”
柯有容自覺不是什麽自私自利的人，即使沒這些事，別人向他開口幫忙，力所能及的他會幫。
“你說。”
“我父親在牧城的企業主要做辦公用品類，他近期有個新項目需要造勢，我想到了你。”
柯有容指著自己，一時間沒能把自己和辦公用品聯系上：“我？”
紀淮彥註視著他說：“對，他研發了一款新式美術用品，公司宣傳部要做個先導視頻，內容想做到深入人心，你的先天情況是個賣點，將你的事跡稍作改編——問題美術生也能進入美院接受專業知識……”
“不聽！”柯有容打斷他，蹭地站起來，看樣子很生氣。他聽懂了紀淮彥說他有問題，他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向來討厭別人拿他這個身體障礙說事，無論好意惡意。
陌生人如此說，柯有容冷笑，親近的人如此說，他要大發雷霆！
而紀淮彥是陌生人還是親近的人，柯有容一時之間無法定義，索性通通和李瀾打包一起，從自己的世界裏丟出外太空，咬牙在心裏念起小時候奶奶教他的口訣——快走快走，壞人惡鬼撥兩邊……
一邊聽得明明白白的韋弦之斜眼看向怔住的紀淮彥。他吃過這方面的虧，對柯有容的雷點記憶猶新，當場就知道紀淮彥說錯話了，有些幸災樂禍地旁觀。
紀淮彥也是頭次見柯有容如此真實的動怒，那靈動的眉眼盛滿怒火，更惹人心驚。他意識到，這所謂的條件不該在這時說的，父親在牧城挺有名氣，從小身邊的人對他渲染不少企業文化，他受了點父親的影響，骨子裏帶了點商人重利的冷漠。他想過柯有容會拒絕，但提一提也無可厚非，卻忘了站在柯有容的角度去想——即使不作為條件，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他也未必會答應。
而現在作為利益條件提出，更讓驕傲的柯有容反感。
到底是怎麽了？讓曾經想要保護這個人的自己，變得如今這般冷漠刻薄？求而不得的荒漠路上，真的會褪去人的一層皮嗎？
“有容，這事不再提了，我本意只是想讓你安心，等我解決事情，我……是我說錯話了。”紀淮彥想去握柯有容的肩頭，被人迅速躲開，鮮明的鼻梁側小痣黯淡下來，他低落地解釋：“其實我沒所謂這什麽狗屁條件的，我以為你早就坦然看待，不在意所有人的看法。有容，其實我不完全為了自己，我有想過的，這個先導視頻也會在一定程度上打響你的知名度，你的畫好看，不想辦個作品展嗎？”
紀淮彥小心地控制話裏的情感：“有容，其實你在我心中，一直是很優秀，很美好的人，真的。”
柯有容心竅健全，聽得出好賴話，紀淮彥提條件的初衷有待考證，但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哼，那必須是優秀美好的啊！這還用他說？
他很會做人地回應：“再說。”留了個餘地後，偷瞄韋弦之一眼，甩手走人。
“有容！”
柯有容聞聲轉頭。那一刻，紀淮彥悲哀地發現，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對靈動瀲灩的杏眼裏，早已沒了當初對學長的信任。
他有些執拗地認為，或許他不是輸給了誰，只是敗給了時間，如若在情竇初開的年紀遇見彼此，他會有很長的時間去滋養少年，放心地倚靠自己，而不是在柯有容已然成年的自主年華裏，瞧見一顆難以撼動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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