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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瀾一路將車飆到飛起,兇險萬分地闖回聽湖閣的住處,半晌之後,路虎靜伏在地下停車場,久久沒有熄火,他陷坐在幽暗的車內,看不清神色,陰郁的嚇人。這風馳電掣的一路並沒有發洩出多少暗火,他反覆想,漸漸發覺自從再遇到柯有容的那一天起,順風順水的路上所有變化都不再受他控制。

——不可能吧?怎麽會?

李瀾越想越煩躁,他狠狠點開小姨的通訊,還沒打出去,有個人的電話先進來了,他看見跳躍著的備註,腦中閃過一雙杏眼,很快接通了這個電話。

電話裏立刻傳出一道十分有活力的聲音:“世界第一聰明的小李總!”

李瀾輕輕哼笑,淡淡地說:“別整這些。”

電話裏的年輕聲音有起有伏,用恰到好處的情感說:“怎麽了?小李總這幾次讓我們輸的落花流水心服口服,不是世界第一聰明?賭神模樣初見端倪哦!”

“是嗎?心服口服?”

“拜托,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阿郭的臉上露出那種表情,你可知道,你真的很厲害!我們大夥一致認為,這次的柬埔寨之行,讓他們大開眼界的不是你拿出的籌碼,是你這個人啊瀾哥!”

一番話說的李瀾好像即將締造什麽神話,尤其話語末尾的瀾哥兩字,充滿了期待的興奮感,激動地將李瀾的心臟托高,浮出煩躁深海的水面,終於得以暢快呼吸。

這個人,無端地讓人心情愉悅。

李瀾譴責他:“好了好了,瀾哥都叫上了,我可記得剛認識那會,你就跟釣魚似的,我走一步你退兩步,我退一步你又過來,你真行!”

對面有些不好意思:“那不是想認識你又怕唐突嘛……瀾哥,柬埔寨的酒店找好了,大忙人什麽時候有排期?快和兄弟們浪一把呀!收到請回覆!”

李瀾的心裏始終想著一雙念念不忘的眼睛,不自覺地確認道:“你也同行。”

“當然了,雲城小虎爺咬錢自來,申請出戰!嘻嘻,我自封的!不許笑!”

他們隨便又聊了幾句,李瀾嘴角上揚著掛了電話,回味片刻,忽然有些不可思議,沒想到那人竟有如此感染力,是因為眼睛酷似柯有容嗎?明明神韻大不相同……還是那人真就如此稱心,惹人心生喜愛。

或許都有一點吧。

李瀾想了一會兒,被托高的心臟不降反升,愈加想要發洩變了味的燥火,他急速給小姨發去了一條短信。過了片刻,對方如約回覆:“瀾,瑰麗見。”

當晚,回辦公室加班的傅風巖也接到了一通電話,電話裏的聲音活力依舊,同時在情感上控制著禮節:“傅總。”

“嗯,說。”

對方正正經經地匯報:“廣晟的李瀾下周和我們去柬埔寨,那邊的頭家已經按您的意思準備了。”

傅風巖踱步到辦公室一側,站在一座十分顯眼的手辦前,沈聲道:“計劃改掉,這次見好就收,往後循序拖久一點,等我通知不留餘地的時候,掏空再回來。”

“收到!”

“還有。”傅風巖打開展示櫃的燈,方覺櫃裏的燈帶裝多了,他立馬摁滅展示燈,說:“之前你提過,李瀾格外關註你的眼睛,對你也比較重視,現在還有這個感覺嗎?”

對方如實回答:“有的,我能順利的如此之快,有賴於這個。”

傅風巖簡單交代兩句掛了電話,臉色當即黑下來,冷哼著自語:“這條冒出來的捷徑走的,真不是滋味。”

接下來幾天,他的出鏡率極高,柯有容有種回到高中被此人強勢又綿長地纏上之感,此人可以在自己呆在宿舍的任何時候,精準地出現在宿舍樓下,或提著奶綠,或拈著一束花,有時候帶了護膚品,有時候懷揣著香水禮盒。低需求的柯有容一秒都沒猶豫,照單全收了。

白天出現的話,傅風巖會跟專櫃推銷似的念念說明書,當場在人手上試用一些,再拉拉小手,黏糊半小時,趕回公司。

夜晚相見,黏糊一小時。

這天,柯有容呃呃叫著要讓他收下一款剃須刀,沒看清頭頂忍笑的表情和裝模作樣拉開口袋說不用了不用了的滑稽眼神,使勁把傅風巖的食指摳直,將紙袋勾在指彎處,嘟噥:“磨嘰……”

這一番拉鋸動作間,一樣東西從傅風巖身上掉了出來,他似乎也沒料到,稍楞一下便想去撿,柯有容的海拔沒他高,彎腰動作比他快,一下撿起來大叫:“機密!”

他打開掉落的小本子,裏面是熟悉的字跡,利落有力,流暢地寫了幾頁——如何讓男孩子開心以及男孩子中意的禮物大全。

其中幾頁結束,還在左下角連筆簽了個觀賞性極高,十分雋逸的姓名——傅風巖。

“……”柯有容對這樣的簽名很熟悉,他爸爸柯益明在文件裏簽字,都是這個樣子的。他擡眼,看著欲蓋彌彰地打開紙袋,正默讀剃須刀說明書的傅風巖,慢慢意識到,他一直都不夠了解這個人——他怎麽退學了?他來雲城後是怎麽走到今天的?他現在住哪裏,家人何在?

——“有容,再等等我,我想自己掙錢了,有底氣的和你坦白我的家庭我的一切,而不是現在,像個一無所有的毛頭小子和你訴苦。”

柯有容打量著傅風巖重新飛揚的迷人眉眼,那眼中的陰郁不再,整個人從內到外,儀態自若,和同齡的校園學子有許多不同,說不清楚,但感覺甚好。

這是傅風巖所期待的未來嗎?他敏感地覺察到,過去所不能解的疑團,稀裏糊塗的糾纏,清醒無比的分開,都會在現在進行時的傅風巖中疏解。他想開始對這個人好奇了,想挖掘這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想坦誠以待,想進行下一步關系。

“風巖。”柯有容掏出手機打字,主動發出邀請:“有空帶我看看你生活的地方吧。”

傅風巖驚喜萬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捧住柯有容的腦袋,手心的陳繭在那一下猛地摩挲臉頰軟肉,他再也忍不住地低頭,用嘴唇在人臉頰上重重地一摁,先斬後奏地說:“好啊,你先來我的暫居所適應一下,有容,你給我開葷開的早了些,你可知道我——”他及時剎車,咳了一聲,輕輕環住柯有容的腰,緊盯他不語。

咦……

柯有容使勁歪著腦袋,用肩頭抹了把臉上不存在的口水,雙拳抵住傅風巖的胸膛把身體後仰,無奈睨著那副即刻叼人回窩的狼相,在心中把“傅風巖好色”的標簽狠狠加粗。

他拉平了上揚的嘴角,想要輕嗤,傅風巖嘴比他快,搶在前面說:“想踏進我的生活可以,不過有個很簡單的條件,對你對我都好,你得答應。”

柯有容無言,覺得這人得寸進尺的功力進化的很社會。傅風巖確實擺脫了毛頭小子的死纏爛打之絕招,改成借勢談判了,他握著柯有容的肩頭往上提了提,讓人正視他,穩聲道:“有容,以後不用再和李瀾接觸了,斷絕和他的一切聯系,連同和他有關聯的人,也可以一並絕交。”

柯有容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想問傅風巖的理由:“解釋。”

傅風巖的心底無聲掙紮一下,坦言:“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在牧城十三中,欺負你的一幫人?”

柯有容又點點頭,安靜地等他繼續說。

“你應該不知道其他人的名字,當時有個和我一般高的,小眼睛,最後拉開你衣服朝你胸口捶了一拳,又在校領導面前指認我唆使大家欺負你的那個人,叫李波,也是現在的李瀾。”

柯有容怎會不記得跌倒的那場大雪,那場大雪裏的記憶驟然回攏湧上腦門,和李瀾這段時間時有時無的糾纏交錯著。他倒吸一口氣,一股強烈得無法忽視的惡寒如游蛇般爬上後背,當即嚇得拔開腰上的胳膊跳到旁邊,震驚地瞪著手臂僵在半空的傅風巖。

有同學經過宿舍樓下,看見柯有容和他傳聞中的男人,笑著打量一番傅風巖,走來說道:“有容,你沒在群裏接龍,應該還不知道,登山社的冬季活動選在冰城,從不下雪的雲城落選了哦。”

柯有容怔怔地對他嗯了聲,同學又說:“這次的活動規模挺大,會和其他學校聯合舉辦,人多,學校比較重視,選址會優先考慮登山初級學者,而且我們大夥都會好好照顧你的,你就放心玩好了。”

柯有容真誠地說著謝謝,目送同學離開。是啊,他現在腳下站著的,是從不下雪的雲城,那場大雪早已湮滅在時間長河裏,那段記憶被遠遠地砸在原地碾進地裏,撲不滅他的任何朝氣,阻擋不了他精彩地過活。

哼,是同一人又怎樣?通通打飛到外太空!

傅風巖有些難受,安撫地說:“有容,你別躲我,你知道我的,我和他不一樣,我恨不得把我的真心掏出來給你看,你了解我的啊,我一心一意想對你好,你感覺得出來不是嗎?”

如此切切的真心話很難抵擋,柯有容別開臉轉移話題:“不像……”

別說記憶裏的小眼睛,就連周身氣質也不知道翻新了幾遍,無怪乎再見到李瀾時,只覺得熟悉又陌生,沒想到還有這段陰晦淵源。

“有容。”傅風巖看不得柯有容的十二級防禦狀態,皺起眉垮了肩,有些憋屈:“我好不容易遇到你……”

柯有容緩緩看向沒糖吃開始鬧脾氣的傅總,無聲地嘆口氣,走回來錘了傅風巖的肱二頭肌一拳,忿忿道:“正經!”

傅風巖順桿爬,拉住柯有容的胳膊往懷裏扯,緊緊抱住,貼著他的鬢角說話,語音跟電流似的滋滋響在耳側:“誰跟你一樣啊,跟江湖大俠似的愛恨分明,抽刀就走,快意恩仇,以後不給你看武俠漫畫了。”

柯有容在他身後擡手,輕輕擰了下硬實的背肌,不許他用哄小孩式的說話,叫道:“正經!”

“正經正經,回到剛剛的話,你說他不像,很正常,他在牧城市區上高中時,就整容改名字,沒聯系的人都認不出來,”似乎想到什麽,傅風巖虛抱著人,意有所指地補充,“紀淮彥和他關系好,拋開人品不談,李瀾既然能通過他幾次引你出來,我建議這個人也一並遠離了。”

一想到這個人,傅風巖的警報就嗚啦啦地響,不可否認,紀淮彥確實是個對手,短短時間內就能懂得柯有容太多。再度和柯有容見面時,他道出當年兩人分開的原因是不合適,而看上去和他各方面都合適的紀淮彥,讓傅風巖的警報幾近崩潰。

傅風巖曾一度以為,是自己的不要臉和雲城的再造恩人挽救了他們的關系。現在想來,如此性格的柯有容,這段關系能快速緩和,他對自己的偏愛才是那劑強力膠。

傅風巖越想越窩心,寬大手掌在柯有容脊背上狠揉一下,啞聲威脅道:“聽見沒?寶貝,應我一聲啊。”

柯有容輕輕掙紮兩下隨他去,這麽一經提醒,他又想起紀學長和李瀾竟然是朋友,在他眼中,紀學長從沒傷害過他,是不能和李瀾一概而論,可是……可是……他停止進行超負荷思考,用頭當鉆子,呃呃叫著往傅風巖肩窩裏打洞,惹得人只會說好好好。

事實證明,他的單方面疏遠只是他單方面的意願,紀淮彥的進退有度中,“進”又占了上風。

周四上午,亢長又無聊的文化課結束,柯有容合上夾著漫畫書的課本,迅速一手拍在韋弦之夾在課本裏的機械圖解上,謔謔大叫著嚇唬他:“老師咦——”

韋弦之我靠一聲蹭地跳起來,抓起筆袋就往他嘴上捂。柯有容呃呃叫著使勁低頭躲避,折起手臂抵擋,並且瘋狂地上下扇動形成超強臺風,差點把韋弦之的下巴撞到天花板上去。

階梯座位下的教師聽見有學生大叫老師,趕緊望上去,見是兩個好朋友打鬧,好笑地搖了搖頭,抱起教案,搶在拖拉出教室的學生面前,快步走了出去。

嘈雜的人流中,不知是誰在某處招呼著:“嗯?紀學長下節課在這個教室嗎?”

一道溫潤的嗓音回應:“不是,我來找人。”

隨即,柯有容感到一只手拍了拍他肩膀,他擋開韋弦之懟上來的筆袋,轉過腦袋看去,只見紀淮彥站在後排,低頭對他說:“有容,下節沒課吧,我們走走?”

韋弦之直挺著上半身歪倒在後排桌上,舉手強勢加入:“我得一起!brother在秋季多發感冒,我裝備齊全,他沒我不行的!”

健康的柯有容在心裏呸呸呸,呸走不吉利,默不作聲地和韋弦之齊齊側頭看紀淮彥。

紀淮彥沒有反對,點點頭說:“沒事,沒什麽不能聽的,一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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