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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蕓理提交了休學申請，離校前兩天，她請柯有容吃了頓麻辣魚，還是上次的那家。她看看對面依舊迫不及待搓手等魚的人，望向窗外兩月未見的街道，不由得感嘆：“沒有變化……”
她看回認真傾聽的柯有容，語音柔和：“有容，這段時間很謝謝你，你和我的室友幫了我很多。我有些感悟，人的信心不一定要建立在蕓蕓眾生的視線裏，也不必依賴不愛自己的親朋。”
“我們稍微轉個頭，會發現許多從未改變的善意，即使沒有，自己做自己的看客，有何不可？”
柯有容聽不懂文縐縐的話，他挑挑揀揀能回答的，舉拳同意：“信心！”
鄧蕓理輕笑一下，對面那雙眼睛清透明亮，純凈的不可思議。她心室一緊，囁嚅著：“有容，那天……對不起。”
“嗯？”柯有容疑惑。
“那天在活動室，我推你出去和大家解釋，自己卻頂不住壓力先走，留你一人在原地面對。說難聽點，這就是缺德，背叛，說好聽點……沒有什麽好聽點的，是我不對，對不起。”
柯有容記起來了，他呃呃兩聲指著自己，不悅地撅嘴：“尷尬！”
鄧蕓理一楞，她原想柯有容會是活菩薩，對世間一切惡意淡然處之，笑看百態。現在她知道她想錯了，柯有容只是個剛下山的小弟子，他會喝露水，也食人間煙火，他有喜怒哀樂，也有七情六欲。
或許正是因為自己擅自將他放在一個至高境界，才會在無形中忘了將心比心，生出上不得臺面的心思，將人推出去自保。
鄧蕓理不免有些難受：“我……”
柯有容揚起下巴，像江湖小俠客一般擺擺手，嘻嘻道：“無妨！”緊接著在嗓子眼裏狠咽一口水，又用力說：“小事！”
魚鍋的麻辣香氣升騰而起，鄧蕓理嗯聲，大家泯去不快，漂亮的少男少女毫無形象地埋頭吃魚，又同時擡頭吸口涼氣，相視一笑，仍舊做朋友。
柯有容告別學姐回到學校，過了幾天，周末的傍晚，一位不速之客信步來到雲蘭樓前，脖側的蛛網紋身很是顯眼，他攔住一個正往裏走的學生，說：“同學，我找柯有容有事，你就跟他說，李瀾願意澄清報道，樓下等他。”
學生狐疑地瞅著他，隨即轉身上樓。過了會，和氣沖沖的柯有容一起出來了，學生問他：“有容，要我陪嗎？”
柯有容瞟了眼好整以暇的李瀾，對同學搖搖頭：“謝謝！”
同學點頭離開，李瀾見柯有容側身註視著前方發呆，有些不悅：“看著我。”
柯有容回神，疑惑地扭頭回來看他。李瀾直勾勾地盯著那雙含水的杏眼，喃喃道：“你剛走神？不把我放在眼裏。”
柯有容懶得回應這些摸不著頭腦的話，掏出手機打字，翻過來舉起讓他看：“你要怎麽澄清？什麽時候澄清？”
李瀾答非所問：“你真的不認得我，傅風巖沒跟你說嗎？”
柯有容對這人總是正經地開頭，再避重就輕的交流方式深惡痛絕，他胸膛微微起伏，雙拳開始捏起，緊握在腿側——真的好想揍扁這個人，讓他回到女媧娘娘那兒重新捏一下再投胎！
他蹙眉，正聲道：“回答！”
李瀾插兜：“我沒有不回答，慢慢說唄，帶我去個可以坐著說話的地方，站著累。”
柯有容不買賬，他又劈裏啪啦地打字，穩穩舉起給李瀾看：“你要說就說，不說算了。學姐很好，我們大家都很好，已經沒有人會在意你這件事了！”
李瀾眼見柯有容有要轉身離開的樣子，瞇起眼睛說：“那如果我起訴鄧蕓理一家呢？我跟你說過的，真要上綱上線，吃虧的不會是我。”
柯有容微側的肩頭陡然一頓，不可置信地重覆一遍確認：“起訴？”
李瀾如願看到這張臉上漸漸褪去矜傲，露出些許茫然。他語氣加重：“是啊，聽懂了嗎？把他們家告上法院，我們大家角色互換，這回換我做受害者，他們是敲詐犯。就是不知道……哼，鄧家拿走的錢花了多少，夠不夠打官司？”
“你……”柯有容震驚地瞪著他。這個人，回爐重造，女媧娘娘都不一定要他！
他瘋狂搜刮罵人的詞匯，喉嚨吞咽幾下，冷聲罵道：“煩人！”
李瀾好笑地打量被激怒的可人兒，又翻了張臉，見好就收：“好了，沒那麽嚴重，這不是話趕話被你激的嗎？你不覺得你從沒正眼看過我？”
被倒打一耙的柯有容氣極反笑，咬緊下頜忍了忍，容量不足的大腦被怒火充盈著，根本診斷不出李瀾有什麽毛病，好容易清醒幾分，想著如果要他正眼看人才能好好講話，那他試試。
柯有容低下頭在屏幕上打字，思索該用什麽語氣什麽詞匯更有力量，才能痛擊此狗！這段話打了很久，相距不遠的李瀾竟也抱手靜靜等待，仔細瞧著那低垂的柔秀眉眼。
柯有容打完字，又檢查了一遍，鼻間輕輕一哼，猛然擡起手機懟到李瀾臉前，勢必要讓充滿力量的文字嚇死這個人，不，這只狗。
李瀾攥住面前這只抻得老直的手腕不讓亂動，微微後撤看清屏幕上的字：如果當時，你的態度能讓我正視你，或者後來，你能讓我重新了解你，我們就不會在今天互相厭煩。大家本來無冤無仇，可以好好談談，不會這樣惡性循環。
柯有容微怒地哎呀一聲，在李瀾怔住的瞬間用力掙脫桎梏，收回手機，學人抱手等待回應。
“誰和你互相厭煩？”
柯有容嘖聲——這狗的重點是不是又抓錯了？
李瀾深深地看進那明凈眼湖中：“誰和你無冤無仇？”
啊？
柯有容下意識以為又要給他安什麽莫須有的罪名，憤怒地將雙臂交叉，比了個大大的叉：“不聽了！”他越來越確認，想讓李瀾付出點代價，不全是因為學姐，更多的是因為——他對這個人，有深深的憎惡。
柯有容用力放下手，決然轉身要回樓裏，李瀾剎那伸手，堪堪碰觸到他的胳膊，他回身奮力一甩，冷聲道：“李瀾。”
李瀾凝望著他：“怎麽？打字多說點。”
柯有容搖搖頭，告誡道：“把柄。”狠咽一口，語氣堅定地說：“底線。”
李瀾眉頭一跳，眼睜睜看他轉身離去。那剛柔的清影，讓他真切地意識到，柯有容並沒有想象中的無知，他懂得反過來將人一軍，也知道兩人的條件差不了多少，那樣無畏的模樣，是家人和朋友給予的足夠底氣。他曾經嫉妒這個純真少年，在大雪中模糊了善惡界線，甚至想將人置之死地，破胸一拳出去偏了力氣，還想再補一拳，絲毫不考慮餘地。
如今時間海潮翻過這個世界，將灘上的坑窪細沙淘了一遍，或許柯有容依然如故，但他的心境竟已經隨著海潮翻天覆地。當年把規則當放屁的小子，在長輩設定的條條框框中掩埋惡念，順風順水地長大成人。偶有專橫，時而糜爛，但不至膏肓。
李瀾在此刻重新審視自己——規則是什麽？柯有容於他，又是什麽？
——————
傅風巖投入火熱的事業和火熱地追逐柯有容中，只要得了千載難逢的空，就馬不停蹄去大學找人。脫下扮熟的夾克與襯衫，穿上衛衣和飛行服，裝成大學生混進校園裏。
有顧總加光環，韋弦之作內應，傅風巖在雲城美院裏暢通無阻，根據內應提供的課表和校園地圖，輕易找到柯有容所住的雲蘭樓，擡頭仰望已然亮燈的那間宿舍。
柯有容回到宿舍沒過多久，有些口渴，走到小冰箱前準備挑瓶飲料喝，聽見桌上的手機滴滴兩聲，他拿出可樂關上小冰箱，把冰可樂摁在臉頰上，走回來打開手機。
屏幕還停留在和韋弦之報備的信息界面，最後一條是他發的，薄肉沒有回。
柯有容的神色肉眼可見的開始不爽，他不太想退出這個界面，厭煩發來信息的，是某個陰魂不散的人物。
“哼！”他摁滅了手機，啪嗒拉開易拉罐拉環。
“滴滴！”又進來一條消息。
柯有容覺得還是把號碼拉黑比較好，他抿了一口可樂，舒爽地抓起手機打開，退出和韋弦之的聊天界面，映入眼簾的是傅風巖的兩條未讀消息。
他眨眨眼，神色肉眼可見的開始愉悅，打開聊天框，看到傅風巖說：“不請自來，在樓下，你到陽臺讓我看看你。”
“陽臺看有點不夠，能不能下來？”
柯有容唰地扭頭看向陽臺，陽臺圍欄外，傍晚的霞空澈澈，長空粉布上秋月高懸，淺雲緩緩行。他輕輕吸一口氣，望見榕樹暗影在夜鶯起落間懶懶搖曳。
這是個好天氣。
柯有容忍住先去陽臺看一眼的沖動，迅速起身，跑去打開了宿舍門。
雲蘭樓前經過的學生紛紛側目，看向樓前的傅風巖，在男宿舍樓下等人的男生不稀奇，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生也不稀奇，但這個男生身旁立著一個一米多高的透明長櫃，展示櫃裏的水晶臺上端正站著的——門外漢瞧一眼只知珍貴，識貨的人立馬能認出，這是某全球絕版手辦。
這很稀奇。
幾個自來熟的男生踴躍上前，想和手辦合影，傅風巖稍稍一想便痛快同意，掏出一個小小遙控器，摁亮了展示櫃上下八個角的亮白燈球，被閃瞎的男生們一口一個我靠，排隊上前和炫目的手辦，以及傅風巖合影留戀。
躍下臺階跑了兩步的柯有容一眼瞧見樓前這盛況，緩緩停下揉揉眼睛，看清了那個亮徹天地的手辦邊站著的，是被照得同樣耀眼的傅風巖。
“風巖……”
被圍在嘈雜人群中的傅風巖聽見了這聲低喃，立刻擡眼，遙遙朝站在臺階下的柯有容望來，眉眼漾起歡欣的弧度，掃了眼身旁的手辦和如狼似虎的學生們，思考一下，瞬間拋下奪目的手辦，快步走到樓前，低聲說：“你來了。”
柯有容被堵了個結實，好奇地踮腳，越過傅風巖的肩頭看去，問：“那個？”
傅風巖轉身，大力拍了拍手，朝5A級景點的游客們揚聲說：“不好意思！手辦的小主人來了，得和他回家了！”
男生們聞聲散開，有的人認出柯有容，吹了個口哨笑：“有容！這誰啊？我認識的代購可沒這麽周到的！”
有人附和：“也沒這麽帥的！”
“帥哥加周到，那就是顯擺！”
眾人異口同聲：“真相了——！”
柯有容撓撓鬢角，上前兩步瞧瞧手辦，小聲地呃呃叫著，想問問它的來龍和去脈，也想讓傅風巖低調一點，又想疏散人群好好聽他講些話，一時之間不知該先辦哪個，抓住傅風巖的胳膊往下拔了拔，眼神催促他做點什麽：“快快！”
傅風巖：“鄭詩！侯躍！”
“到！”
“到！”
不知哪裏閃出兩人，拔猴毛似的揚手招呼又叫出幾個人，在眾人驚異的視線中，哼哧著合力擡起展示櫃，輕輕放置在架好的爬樓機上，準備要運上不到六階的樓前階梯。
被擠到旁邊的柯有容又拔了拔傅風巖的胳膊。
傅風巖立馬喊停，詢問地看向他。
柯有容看了眼天黑之後更加耀眼的展示櫃，掃過還未完全散開的男生們，微側身小聲地說：“顯眼。”
傅風巖了然，他在一群“老板不要啊”的視線中下了無恥的決定：“鄭詩侯躍，你們帶人，把手辦運回公司吧。”他低聲對柯有容說：“放宿舍不方便，先放我公司，你是小主人，隨時都能看到它。”
小主人柯有容點點頭，忽然間感到旁邊刺眼的亮光一下隱去，驚訝地側頭看去——傅風巖帶來的人效率奇高，轉眼帶著展示櫃連工具器械一起，消失人前。
眾人隨之散去，雲蘭樓頓時沈靜下來，輕風抖動兩下暗夜裏的玉蘭樹葉，柯有容輕聲道：“你說。”
“說什麽？就是想送你。”傅風巖左右看了眼，嘟囔：“這塊怎麽這麽暗？”他把人扯到路燈下，擡起柯有容的胳膊掂了掂，示意：“用手機打字吧，想聽你多說點。”
柯有容低頭打字，問了想問的：“怎麽想送我這個？這是什麽？”
“你舍友推薦的，說是男大學生尊享好物。咳，這是入門級，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即使不是你最中意的，我也舍得給你花錢，往後你真正想要的，全都開口和我說，我想辦法給你弄。”
柯有容聽了一段進修過突飛猛進的繞口令，情意感受到了，接下來該做什麽？
“有容。”
晚風正好，傅風巖心頭一熱，貼近一步說：“我們好久沒見了，能不能抱抱你？”
柯有容鼻尖微動，在貼上來的身軀上聞見了熟悉又陌生的薄荷香，不是高中時洗澡浸染的薄荷香皂味，而像是薄荷風夾著青草香拂過鼻下的感覺，舒服又好聞——傅風巖學會噴香水了。
柯有容嘩地主動上前，連同傅風巖的兩條臂膀一起，抱樹一般將人鎖在面前，偷偷在他鎖骨前吸了一口帶有體溫的香味，狠咽一口評價：“風油精！”
“什麽風油精？”
傅風巖的下臂剛好被用力箍住，倒三角的身材被勒得更加有型，他哭笑不得，想擡起小臂放到柯有容腰上，結果動彈不得，只能將自由的手腕一擡，大手一放，放到了肖想已久的屁股上。
柯有容輕嗤：“好色！”
“……寶貝。”傅風巖大手放開，在柯有容屁股後舉起做投降，啞聲道：“你講講理，我在盡力回應你，這個位置是我的極限了。”
柯有容大發慈悲地解放雙手，還沒反應，被一把摟進懷抱裏。傅風巖一臂環過他後背輕松握住肩頭，在他的肩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喟嘆著：“我們都不再用香皂了，但你的味道還是有致命的吸引力，怎麽回事？”
柯有容沒有掙紮也沒有反抗，寬大溫暖的飛行服敞開著，幾乎將他整個人罩住，他乖乖倚進傅風巖的胸膛裏，又輕聲說：“好色。”
傅風巖忍不住笑，緊貼的胸膛親密無間地傳遞著情動，悶悶笑聲牽動著劇烈跳動的心，瘋狂拍打柯有容的心門，覆雨翻雲般攪動那汪心湖。
他擡起埋在肩窩裏的腦袋，貼著柯有容的鬢角牢牢將人摟在懷裏，穩穩地左右輕晃著，低聲說：“哪裏好色了？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們上同一個學校住同一間宿舍，我恨不得每日夜裏關上門，像那天一樣對你，這叫好色。現在只是單純地抱著你，最多算貪戀。”似乎對自己的想象感到饜足，傅風巖又將人揉進胸膛幾分，開始盤算著居家款辦公室的增設。
不堪入耳！柯有容哎呀呀地小聲呃呃叫，開始掙紮著要透氣。
“啪啪——！”
傅風巖的後方響起一陣拍手聲，一人冷哼，幽幽地譏諷道：“真是開了眼界了！受害人和加害者抱在一起了！”
被悶在胸膛裏的柯有容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感到是在說他們，啵的一聲從傅風巖的懷裏拔出腦袋，越過肩頭朝他身後看去。
只見去而覆返的李瀾站在那兒，冷冷註視著他們，語氣不甘：“柯有容，你傻了還是瘋了？我沒見過被人欺負還不長記性的，他是誰你不知道嗎？”
傅風巖本無所謂別人對他和柯有容關系的評價，然而李瀾的語氣太過奇怪，不像是對這段關系的嗤之以鼻，倒像是匪夷所思和柯有容抱在一起的，竟然是他傅風巖。
傅風巖緩緩松開柯有容，攬著他的肩轉身，看清了李瀾覆雜眼神中夾著絲微的不服氣，不知為何，他無比清醒地憶起高中時，曾有人，也用這樣的眼神看向緊摟柯有容的他。
他的語氣瞬間冷至極寒，字字如寒風刀：“我是誰，我會好好剖開給他看。而你是誰——我清楚得很。”
上一輩傅紅音的恩怨，傅風巖是聽眾，那故事裏的人散成了一盤沙，被吹向了各處，什麽王錦玉，什麽新舊教育局局長，什麽張段長和李姓班主任，他通通不認識，他只知所謂的老熟人李波送上門來，他要將上一輩的冤仇揉進他們這輩之間，一並報應在這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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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蕓理提交了休學申請，離校前兩天，她請柯有容吃了頓麻辣魚，還是上次的那家。她看看對面依舊迫不及待搓手等魚的人，望向窗外兩月未見的街道，不由得感嘆：“沒有變化……”
她看回認真傾聽的柯有容，語音柔和：“有容，這段時間很謝謝你，你和我的室友幫了我很多。我有些感悟，人的信心不一定要建立在蕓蕓眾生的視線裏，也不必依賴不愛自己的親朋。”
“我們稍微轉個頭，會發現許多從未改變的善意，即使沒有，自己做自己的看客，有何不可？”
柯有容聽不懂文縐縐的話，他挑挑揀揀能回答的，舉拳同意：“信心！”
鄧蕓理輕笑一下，對面那雙眼睛清透明亮，純凈的不可思議。她心室一緊，囁嚅著：“有容，那天……對不起。”
“嗯？”柯有容疑惑。
“那天在活動室，我推你出去和大家解釋，自己卻頂不住壓力先走，留你一人在原地面對。說難聽點，這就是缺德，背叛，說好聽點……沒有什麽好聽點的，是我不對，對不起。”
柯有容記起來了，他呃呃兩聲指著自己，不悅地撅嘴：“尷尬！”
鄧蕓理一楞，她原想柯有容會是活菩薩，對世間一切惡意淡然處之，笑看百態。現在她知道她想錯了，柯有容只是個剛下山的小弟子，他會喝露水，也食人間煙火，他有喜怒哀樂，也有七情六欲。
或許正是因為自己擅自將他放在一個至高境界，才會在無形中忘了將心比心，生出上不得臺面的心思，將人推出去自保。
鄧蕓理不免有些難受：“我……”
柯有容揚起下巴，像江湖小俠客一般擺擺手，嘻嘻道：“無妨！”緊接著在嗓子眼裏狠咽一口水，又用力說：“小事！”
魚鍋的麻辣香氣升騰而起，鄧蕓理嗯聲，大家泯去不快，漂亮的少男少女毫無形象地埋頭吃魚，又同時擡頭吸口涼氣，相視一笑，仍舊做朋友。
柯有容告別學姐回到學校，過了幾天，周末的傍晚，一位不速之客信步來到雲蘭樓前，脖側的蛛網紋身很是顯眼，他攔住一個正往裏走的學生，說：“同學，我找柯有容有事，你就跟他說，李瀾願意澄清報道，樓下等他。”
學生狐疑地瞅著他，隨即轉身上樓。過了會，和氣沖沖的柯有容一起出來了，學生問他：“有容，要我陪嗎？”
柯有容瞟了眼好整以暇的李瀾，對同學搖搖頭：“謝謝！”
同學點頭離開，李瀾見柯有容側身註視著前方發呆，有些不悅：“看著我。”
柯有容回神，疑惑地扭頭回來看他。李瀾直勾勾地盯著那雙含水的杏眼，喃喃道：“你剛走神？不把我放在眼裏。”
柯有容懶得回應這些摸不著頭腦的話，掏出手機打字，翻過來舉起讓他看：“你要怎麽澄清？什麽時候澄清？”
李瀾答非所問：“你真的不認得我，傅風巖沒跟你說嗎？”
柯有容對這人總是正經地開頭，再避重就輕的交流方式深惡痛絕，他胸膛微微起伏，雙拳開始捏起，緊握在腿側——真的好想揍扁這個人，讓他回到女媧娘娘那兒重新捏一下再投胎！
他蹙眉，正聲道：“回答！”
李瀾插兜：“我沒有不回答，慢慢說唄，帶我去個可以坐著說話的地方，站著累。”
柯有容不買賬，他又劈裏啪啦地打字，穩穩舉起給李瀾看：“你要說就說，不說算了。學姐很好，我們大家都很好，已經沒有人會在意你這件事了！”
李瀾眼見柯有容有要轉身離開的樣子，瞇起眼睛說：“那如果我起訴鄧蕓理一家呢？我跟你說過的，真要上綱上線，吃虧的不會是我。”
柯有容微側的肩頭陡然一頓，不可置信地重覆一遍確認：“起訴？”
李瀾如願看到這張臉上漸漸褪去矜傲，露出些許茫然。他語氣加重：“是啊，聽懂了嗎？把他們家告上法院，我們大家角色互換，這回換我做受害者，他們是敲詐犯。就是不知道……哼，鄧家拿走的錢花了多少，夠不夠打官司？”
“你……”柯有容震驚地瞪著他。這個人，回爐重造，女媧娘娘都不一定要他！
他瘋狂搜刮罵人的詞匯，喉嚨吞咽幾下，冷聲罵道：“煩人！”
李瀾好笑地打量被激怒的可人兒，又翻了張臉，見好就收：“好了，沒那麽嚴重，這不是話趕話被你激的嗎？你不覺得你從沒正眼看過我？”
被倒打一耙的柯有容氣極反笑，咬緊下頜忍了忍，容量不足的大腦被怒火充盈著，根本診斷不出李瀾有什麽毛病，好容易清醒幾分，想著如果要他正眼看人才能好好講話，那他試試。
柯有容低下頭在屏幕上打字，思索該用什麽語氣什麽詞匯更有力量，才能痛擊此狗！這段話打了很久，相距不遠的李瀾竟也抱手靜靜等待，仔細瞧著那低垂的柔秀眉眼。
柯有容打完字，又檢查了一遍，鼻間輕輕一哼，猛然擡起手機懟到李瀾臉前，勢必要讓充滿力量的文字嚇死這個人，不，這只狗。
李瀾攥住面前這只抻得老直的手腕不讓亂動，微微後撤看清屏幕上的字：如果當時，你的態度能讓我正視你，或者後來，你能讓我重新了解你，我們就不會在今天互相厭煩。大家本來無冤無仇，可以好好談談，不會這樣惡性循環。
柯有容微怒地哎呀一聲，在李瀾怔住的瞬間用力掙脫桎梏，收回手機，學人抱手等待回應。
“誰和你互相厭煩？”
柯有容嘖聲——這狗的重點是不是又抓錯了？
李瀾深深地看進那明凈眼湖中：“誰和你無冤無仇？”
啊？
柯有容下意識以為又要給他安什麽莫須有的罪名，憤怒地將雙臂交叉，比了個大大的叉：“不聽了！”他越來越確認，想讓李瀾付出點代價，不全是因為學姐，更多的是因為——他對這個人，有深深的憎惡。
柯有容用力放下手，決然轉身要回樓裏，李瀾剎那伸手，堪堪碰觸到他的胳膊，他回身奮力一甩，冷聲道：“李瀾。”
李瀾凝望著他：“怎麽？打字多說點。”
柯有容搖搖頭，告誡道：“把柄。”狠咽一口，語氣堅定地說：“底線。”
李瀾眉頭一跳，眼睜睜看他轉身離去。那剛柔的清影，讓他真切地意識到，柯有容並沒有想象中的無知，他懂得反過來將人一軍，也知道兩人的條件差不了多少，那樣無畏的模樣，是家人和朋友給予的足夠底氣。他曾經嫉妒這個純真少年，在大雪中模糊了善惡界線，甚至想將人置之死地，破胸一拳出去偏了力氣，還想再補一拳，絲毫不考慮餘地。
如今時間海潮翻過這個世界，將灘上的坑窪細沙淘了一遍，或許柯有容依然如故，但他的心境竟已經隨著海潮翻天覆地。當年把規則當放屁的小子，在長輩設定的條條框框中掩埋惡念，順風順水地長大成人。偶有專橫，時而糜爛，但不至膏肓。
李瀾在此刻重新審視自己——規則是什麽？柯有容於他，又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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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風巖投入火熱的事業和火熱地追逐柯有容中，只要得了千載難逢的空，就馬不停蹄去大學找人。脫下扮熟的夾克與襯衫，穿上衛衣和飛行服，裝成大學生混進校園裏。
有顧總加光環，韋弦之作內應，傅風巖在雲城美院裏暢通無阻，根據內應提供的課表和校園地圖，輕易找到柯有容所住的雲蘭樓，擡頭仰望已然亮燈的那間宿舍。
柯有容回到宿舍沒過多久，有些口渴，走到小冰箱前準備挑瓶飲料喝，聽見桌上的手機滴滴兩聲，他拿出可樂關上小冰箱，把冰可樂摁在臉頰上，走回來打開手機。
屏幕還停留在和韋弦之報備的信息界面，最後一條是他發的，薄肉沒有回。
柯有容的神色肉眼可見的開始不爽，他不太想退出這個界面，厭煩發來信息的，是某個陰魂不散的人物。
“哼！”他摁滅了手機，啪嗒拉開易拉罐拉環。
“滴滴！”又進來一條消息。
柯有容覺得還是把號碼拉黑比較好，他抿了一口可樂，舒爽地抓起手機打開，退出和韋弦之的聊天界面，映入眼簾的是傅風巖的兩條未讀消息。
他眨眨眼，神色肉眼可見的開始愉悅，打開聊天框，看到傅風巖說：“不請自來，在樓下，你到陽臺讓我看看你。”
“陽臺看有點不夠，能不能下來？”
柯有容唰地扭頭看向陽臺，陽臺圍欄外，傍晚的霞空澈澈，長空粉布上秋月高懸，淺雲緩緩行。他輕輕吸一口氣，望見榕樹暗影在夜鶯起落間懶懶搖曳。
這是個好天氣。
柯有容忍住先去陽臺看一眼的沖動，迅速起身，跑去打開了宿舍門。
雲蘭樓前經過的學生紛紛側目，看向樓前的傅風巖，在男宿舍樓下等人的男生不稀奇，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的男生也不稀奇，但這個男生身旁立著一個一米多高的透明長櫃，展示櫃裏的水晶臺上端正站著的——門外漢瞧一眼只知珍貴，識貨的人立馬能認出，這是某全球絕版手辦。
這很稀奇。
幾個自來熟的男生踴躍上前，想和手辦合影，傅風巖稍稍一想便痛快同意，掏出一個小小遙控器，摁亮了展示櫃上下八個角的亮白燈球，被閃瞎的男生們一口一個我靠，排隊上前和炫目的手辦，以及傅風巖合影留戀。
躍下臺階跑了兩步的柯有容一眼瞧見樓前這盛況，緩緩停下揉揉眼睛，看清了那個亮徹天地的手辦邊站著的，是被照得同樣耀眼的傅風巖。
“風巖……”
被圍在嘈雜人群中的傅風巖聽見了這聲低喃，立刻擡眼，遙遙朝站在臺階下的柯有容望來，眉眼漾起歡欣的弧度，掃了眼身旁的手辦和如狼似虎的學生們，思考一下，瞬間拋下奪目的手辦，快步走到樓前，低聲說：“你來了。”
柯有容被堵了個結實，好奇地踮腳，越過傅風巖的肩頭看去，問：“那個？”
傅風巖轉身，大力拍了拍手，朝5A級景點的游客們揚聲說：“不好意思！手辦的小主人來了，得和他回家了！”
男生們聞聲散開，有的人認出柯有容，吹了個口哨笑：“有容！這誰啊？我認識的代購可沒這麽周到的！”
有人附和：“也沒這麽帥的！”
“帥哥加周到，那就是顯擺！”
眾人異口同聲：“真相了——！”
柯有容撓撓鬢角，上前兩步瞧瞧手辦，小聲地呃呃叫著，想問問它的來龍和去脈，也想讓傅風巖低調一點，又想疏散人群好好聽他講些話，一時之間不知該先辦哪個，抓住傅風巖的胳膊往下拔了拔，眼神催促他做點什麽：“快快！”
傅風巖：“鄭詩！侯躍！”
“到！”
“到！”
不知哪裏閃出兩人，拔猴毛似的揚手招呼又叫出幾個人，在眾人驚異的視線中，哼哧著合力擡起展示櫃，輕輕放置在架好的爬樓機上，準備要運上不到六階的樓前階梯。
被擠到旁邊的柯有容又拔了拔傅風巖的胳膊。
傅風巖立馬喊停，詢問地看向他。
柯有容看了眼天黑之後更加耀眼的展示櫃，掃過還未完全散開的男生們，微側身小聲地說：“顯眼。”
傅風巖了然，他在一群“老板不要啊”的視線中下了無恥的決定：“鄭詩侯躍，你們帶人，把手辦運回公司吧。”他低聲對柯有容說：“放宿舍不方便，先放我公司，你是小主人，隨時都能看到它。”
小主人柯有容點點頭，忽然間感到旁邊刺眼的亮光一下隱去，驚訝地側頭看去——傅風巖帶來的人效率奇高，轉眼帶著展示櫃連工具器械一起，消失人前。
眾人隨之散去，雲蘭樓頓時沈靜下來，輕風抖動兩下暗夜裏的玉蘭樹葉，柯有容輕聲道：“你說。”
“說什麽？就是想送你。”傅風巖左右看了眼，嘟囔：“這塊怎麽這麽暗？”他把人扯到路燈下，擡起柯有容的胳膊掂了掂，示意：“用手機打字吧，想聽你多說點。”
柯有容低頭打字，問了想問的：“怎麽想送我這個？這是什麽？”
“你舍友推薦的，說是男大學生尊享好物。咳，這是入門級，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即使不是你最中意的，我也舍得給你花錢，往後你真正想要的，全都開口和我說，我想辦法給你弄。”
柯有容聽了一段進修過突飛猛進的繞口令，情意感受到了，接下來該做什麽？
“有容。”
晚風正好，傅風巖心頭一熱，貼近一步說：“我們好久沒見了，能不能抱抱你？”
柯有容鼻尖微動，在貼上來的身軀上聞見了熟悉又陌生的薄荷香，不是高中時洗澡浸染的薄荷香皂味，而像是薄荷風夾著青草香拂過鼻下的感覺，舒服又好聞——傅風巖學會噴香水了。
柯有容嘩地主動上前，連同傅風巖的兩條臂膀一起，抱樹一般將人鎖在面前，偷偷在他鎖骨前吸了一口帶有體溫的香味，狠咽一口評價：“風油精！”
“什麽風油精？”
傅風巖的下臂剛好被用力箍住，倒三角的身材被勒得更加有型，他哭笑不得，想擡起小臂放到柯有容腰上，結果動彈不得，只能將自由的手腕一擡，大手一放，放到了肖想已久的屁股上。
柯有容輕嗤：“好色！”
“……寶貝。”傅風巖大手放開，在柯有容屁股後舉起做投降，啞聲道：“你講講理，我在盡力回應你，這個位置是我的極限了。”
柯有容大發慈悲地解放雙手，還沒反應，被一把摟進懷抱裏。傅風巖一臂環過他後背輕松握住肩頭，在他的肩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喟嘆著：“我們都不再用香皂了，但你的味道還是有致命的吸引力，怎麽回事？”
柯有容沒有掙紮也沒有反抗，寬大溫暖的飛行服敞開著，幾乎將他整個人罩住，他乖乖倚進傅風巖的胸膛裏，又輕聲說：“好色。”
傅風巖忍不住笑，緊貼的胸膛親密無間地傳遞著情動，悶悶笑聲牽動著劇烈跳動的心，瘋狂拍打柯有容的心門，覆雨翻雲般攪動那汪心湖。
他擡起埋在肩窩裏的腦袋，貼著柯有容的鬢角牢牢將人摟在懷裏，穩穩地左右輕晃著，低聲說：“哪裏好色了？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們上同一個學校住同一間宿舍，我恨不得每日夜裏關上門，像那天一樣對你，這叫好色。現在只是單純地抱著你，最多算貪戀。”似乎對自己的想象感到饜足，傅風巖又將人揉進胸膛幾分，開始盤算著居家款辦公室的增設。
不堪入耳！柯有容哎呀呀地小聲呃呃叫，開始掙紮著要透氣。
“啪啪——！”
傅風巖的後方響起一陣拍手聲，一人冷哼，幽幽地譏諷道：“真是開了眼界了！受害人和加害者抱在一起了！”
被悶在胸膛裏的柯有容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感到是在說他們，啵的一聲從傅風巖的懷裏拔出腦袋，越過肩頭朝他身後看去。
只見去而覆返的李瀾站在那兒，冷冷註視著他們，語氣不甘：“柯有容，你傻了還是瘋了？我沒見過被人欺負還不長記性的，他是誰你不知道嗎？”
傅風巖本無所謂別人對他和柯有容關系的評價，然而李瀾的語氣太過奇怪，不像是對這段關系的嗤之以鼻，倒像是匪夷所思和柯有容抱在一起的，竟然是他傅風巖。
傅風巖緩緩松開柯有容，攬著他的肩轉身，看清了李瀾覆雜眼神中夾著絲微的不服氣，不知為何，他無比清醒地憶起高中時，曾有人，也用這樣的眼神看向緊摟柯有容的他。
他的語氣瞬間冷至極寒，字字如寒風刀：“我是誰，我會好好剖開給他看。而你是誰——我清楚得很。”
上一輩傅紅音的恩怨，傅風巖是聽眾，那故事裏的人散成了一盤沙，被吹向了各處，什麽王錦玉，什麽新舊教育局局長，什麽張段長和李姓班主任，他通通不認識，他只知所謂的老熟人李波送上門來，他要將上一輩的冤仇揉進他們這輩之間，一並報應在這個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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