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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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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鈴人

李瀾已經許久沒有聽到自己的曾用名,被人一揭,一時間反應不能,罵聲卡在嗓子眼裏,怒瞪著不速之客。

來人的氣宇與在場其他人相差頗多,一看就是淌過汪洋社會走出的人物,幹練有型的三七背頭,整潔的高定西裝,更襯得此人的壓迫感較於學生更為厚重,而那一副年輕的好相貌,又不失同齡人的朝氣。

他霍然出現,霍然道出李波這個名字,又霍然伸出手來,要抓被圈在吧臺前的柯有容,一切發生的如此迅猛,在場所有人神色各異,李瀾空出一臂打開要伸進包圍圈的手,終於咬牙說道:“你他媽誰?”

“我他媽誰?”來人哼笑一聲說:“我二十多年用同一張臉,你都認不出來,李波,你又何必整那一雙綠豆眼?”

“操!”李瀾掙脫被扭到身後的胳膊:“我是什麽在逃犯嗎?我整眼睛又不是躲避什麽,是……”他陡然頓住,將“為了好看”的解釋吞回肚子裏,越看來人越眼熟,尤其那一雙標志鳳眼,他見過的,寥寥無幾。

就在紀淮彥要拽著柯有容護到身後,一直呆看外圍的柯有容秀眉蹙起,生氣地說:“才來!”

紀淮彥觸及他臂膀的手一頓,指尖微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終於發現——自從這個不速之客到來,柯有容的視線就不曾被他人分去半點。

他狠咽一口,緊盯著來人,慍怒道:“風巖!”

從天而降的傅風巖聽到自己的名字,挑起一眉,輕快地說:“會認人,那好辦了,走吧!”說完,終於拽出柯有容,攬在臂彎裏,轉身要帶人走。

紀淮彥和李瀾同時踏出一步阻攔,幾乎同步的動作讓兩人神色各異地互看一眼,紀淮彥很快握住柯有容的手腕:“有容,我可以帶你走。”

傅風巖撈起柯有容的小臂,不悅嘖聲:“帶他走什麽?知道我車停哪嗎就帶?”

被迫放手的紀淮彥:“……”

默默觀察的李瀾:“……”

柯有容在人臂彎裏乖乖地任其擺弄自己的肢體,開始好奇地打量近在眼前的頸側,那熟悉的燙傷疤還在。他喃喃問道:“停哪?”

傅風巖:“停大馬路上就闖進來了,寶貝,快跟我走吧,要被交警貼單了。”

“哦哦!”柯有容趕緊擡步,踩過正將一腳伸出做阻攔動作的李瀾,催促傅風巖:“快快!”

“……”李瀾要去桌上提專用座機喊人來,門外的爭執聲早已停歇,韋弦之在廳門口探出腦袋:“老大!你帶來的人也太牛了吧!以多勝少,兵家常勝之道!”

柯有容笑瞇瞇地捧場:“文化!”

——有人撐腰就得意。

傅風巖低頭瞅了眼柯有容屁股後若隱若現的天線尾巴,緊了緊放在他肩頭的手,毫無阻攔地走了出去。

大廳靜默下來,氣壓並不比前幾秒輕松,一名黑色西裝男子腳步略快地進入大廳,垂頭抱歉地說:“李先生,那位先生有會員權限,帶來的打手是盛菁金融季家的人,我們不方便和他起沖突。”

李瀾狠閉一眼別開臉,罵都懶得罵,硬聲說:“出去吧。”

黑西裝男子低頭退了出去,大堂內各懷心思的兩人按下躁動心緒,紀淮彥走到沙發前坐下,看見茶幾上還放著一個敞著嘴的手鏈盒,冷聲道:“李瀾,十幾萬的手鏈換一個視頻,這麽舍得,是換取的視頻重要,還是收到的回應重要?”

李瀾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被人駁了面子,一把塵土撲滅炎炎氣焰,他悻悻然地蹺腿坐在另一側,一手在腿邊暗暗搓著拇指,越搓越煩躁,嘖聲撒開,冷不丁摸到什麽,拿起一看,是柯有容帶來的海報筒,登時更加煩躁,朝紀淮彥那一扔,沒好氣地說:“他要給你的,不過看來也沒什麽特別意義,別人勾勾手,他就走了。”

紀淮彥打開海報筒,展開柯有容為舞臺劇《白菜》繪的畫,圖上場景是弟弟站在軍隊末尾,朝白菜村民們揮手告別,而他飾演的哥哥,站在長龍軍隊的前排,相距百裏,遙不可及。

他恍然覺得,這個舞臺劇對柯有容意義非凡的片段,與自己所想的根本不是一個場景,劇目末尾的並肩遙望曙光,從始至終只有他一個人在期待。

他一直用“柯有容對誰都一樣”的想法麻痹自己,直到不速之客的出現,直到柯有容對那個人展現從未有過的依賴,直到那兩人相攜而去,他不願地承認,柯有容一切拒絕姿態,有可能是在等那個人。

紀淮彥緊盯那幅畫裏揮手的弟弟,默然心中自語:“當初能分開,不是也沒多愛麽?”

這邊傅風巖擁著柯有容走出大廳,近二十名身穿黑色翻領夾克的打手站成兩排,擋在李瀾帶來的黑西裝男子身前,打手們看見他倆出來,領頭的招呼道:“小傅總先出去吧,顧總和雲意灣吩咐過了。”說完,示意兩名打手出列,跟隨傅風巖走出會所。

傅風巖點了下頭,攬著張圓了嘴,無聲地一路哇的柯有容往外走,追出來的韋弦之看到這一幕,謔的一聲,跑到柯有容旁邊嘆道:“老大升級了!前陣子還是傅老板,現在搖身成了小傅總,以後是不是要站在商業頂峰,掌握全球經濟命脈啦?!”

柯有容還沒對這兩人是怎麽認識的發出疑問,傅風巖緊著肩上的手,說:“驅動力找到了,是有那夢想了。”

韋弦之吹了個口哨,隨兩人走出庭院,穿過鎏金大門,傅風巖放開柯有容,走到街邊一輛純黑轎跑邊,拉開駕駛室車門,看了他一眼:“上車。”一腳還沒踏進去,韋弦之又吹了個長哨,謔的一聲說:“昨天微軟收購諾基亞,今天老大換奧迪RS7!六百六十六啊!”

柯有容也捧場地對傅風巖哇了一大聲,自覺打開副駕駛車門鉆了進去。

“……浮誇了弦之。”傅風巖示意韋弦之:“來,你們一起回學校。”

“好嘞!”

車輛駛出之後,悠閑的韋弦之感到氣氛漸漸有些不對勁,正副駕駛裏的那兩人,剛剛還緊貼著一起出門,現在如同被封印在座位上,頭不能轉,話不能說,幹巴巴地遙望前方,沒有放車載音樂,沒有互訴衷腸,陌生的好似末日伊始結隊的陌生人。

韋弦之吸了吸鼻子,剛想問香薰哪買的這麽好聞,柯有容先打了個誇張的長調噴嚏:“啊——啾~~~”

傅風巖終於轉過頭去看了一眼,將空調調高,路邊找個位子臨時停靠。他懊惱地深吸一口氣,暗罵自己已經許久沒那麽粗心了。

即使身穿高檔輕爽布料的夏季西裝,體感溫度和心頭燥熱仍然無法忽視,傅風巖甫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將空調調成堪比極寒地,心緒紊亂將車開出八百裏地,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想要保護的人已經先被自己凍死了。

他解開安全帶,脫去了外套,拿出車載衣架插在副駕座椅背面,將西裝掛好。這一系列動作都需要側身面對副駕進行,柯有容稍稍側頭,就能將好身材一覽無餘。

“哇……”柯有容轉過頭來,欣賞那黑色襯衫所覆的賁張肌肉,發出了今天第七個感嘆。

傅風巖解領帶的手一頓,隨即徹底拉開,卷了卷放進外套口袋裏,回身淡道:“當初不是挺會權衡利弊的?飛來雲城好好上學好好生活下去不是挺好,在這事上怎麽沒學會及時止損?哼,惹了一身騷。”

——嗯?有八卦!

後排的韋弦之豎起了耳朵。

柯有容猝不及防被三個犀利反問砸中,蹙眉打量剛剛還叫他寶貝的男人,開始回味最後一句聽起來不是很好的話,越琢磨越生氣,狠閉了下眼坐正身體,雙手交叉,防禦等級十二級地抱住肩頭,盯著前方不說話了。

傅風巖:“手放好。”

柯有容把手放腿上握拳,目光如炬,要把擋風玻璃盯出個洞。

傅風巖不再惹他,打了個電話通知助理取消中午的商宴,穩穩開回雲城美院,等到柯有容回神,車子已經在教學樓雲鯉樓前停穩,識相的韋弦之打開車門跑了:“我還有事先走了撒喲啦啦——!”

柯有容先頭被傅風巖嗆了一嘴,一路無言,此刻回到學校踩在正軌上,頓感沒勁,旁邊這個變得更加捉摸不透的男人,或許只是出現這麽一下,讓自己知道他確實來雲城了,身披霞衣煥然一新,得到了許多當年所不能及的東西。

他很好,自己也很好,好像就足夠了。

——好吧。

柯有容越想越沒勁,興奮值負增長,悻悻解開安全帶要開門下車,傅風巖忽然伸手,攥住他手腕拉了一把,語氣平穩:“帶我逛逛大學吧,別那麽快走。”

這命令的語調加懇求的內容是什麽意思?柯有容最不會猜人心思,他終於受不了了,帶著腕上的手,憤怒地點點傅風巖的胸肌:“變了!”

你變了!變得面上三分涼薄七分漫不經心,實則肚子裏十分壞水了!

按照過去的呆頭思路,傅風巖結合語境會以為是說他的肌肉變厚了,如今經過社會上千奇百怪之人的磨煉,他終於和柯有容的語言對軌,同服聊天:“我變得和之前不一樣了?”他解開安全帶,坦然道:“那一起走吧,我聽你具體說說。”說完,跨出駕駛室,回身扶著車門,對還楞在座位上的柯有容偏了下頭:“來。”

兩人走在大學的主幹道上,傅風巖的黑色襯衫解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利落的頸窩,修長有度的黑色西褲下,是不同於學生所穿的黑色牛津鞋,經過的學生看見他這身行頭,恍惚間還以為美院開展了什麽財經講座,請來哪位商界精英前來講述虛假的快意人生。

柯有容沒有具體說說,傅風巖也沒有具體問問,兩人跟七老八十的大爺似的,靜靜漫步校園,不展望未來,只看腳下。

“你說,”傅風巖終於開口,“別人知道我們倆,其實認識的嗎?”

柯有容側頭看來,他用眼睛粗略衡量兩人的間距,目測兩人擡腳的同步頻率,得出結論:“認識。”

傅風巖停下,他深知兩人分開已有些時日,再度見面,有的習慣一如既往,有的感覺不再如初。他拼了命的重塑自己站到柯有容面前,發了瘋的想將人擁入懷中,卻發現此刻兩人獨處時,他比當初高一文藝晚會上的尷尬獻舞,更加拘謹。

那時一腔赤誠,此刻滿腹猶疑。

“有容。”

懷揣心事的柯有容發現聲音是從身後傳過來的,停下腳步回身望來。兩人相距不遠,傅風巖下定決心問:“有件事壓在我心裏很久了,我想出很多種解釋,都不能完全地說服自己。現在我來找你了,你親口告訴我,當初為什麽拉黑我?我們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既然要擺脫我,那為什麽臨走前——”

為什麽又予我一場春宵美夢?

你到底……

你到底……

你到底愛不愛我?

傅風巖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不論他變的有多沈得住氣,在柯有容面前還是難改熱切本性,現在兩人還未重建感情,他就抓著破鏡碎片,問人家為何當初,不怕再被劃一次嗎?

柯有容搖搖頭,他覺得他們之間沒有誤會,趕緊掏出手機打字,要對當時的決定做個解釋。

“不說開也行,”傅風巖一手插進西裝褲袋,看著路邊綠化帶自顧自地說,“我做事想尋個由頭,忘了最開始靠近你,本就是沒有理由的想親近,算了,你不解……”

話未說完,柯有容走來兩步,將屏幕翻轉,把剛剛打下的話給傅風巖看:

“我只是覺得我們倆不合適。”

只是覺得兩人不合適。

傅風巖從心窩子裏掏出熱乎乎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極寒之箭射了個對穿,他霎時從頭到腳涼了個徹底,咬緊牙關點了點頭,一時間不知該出刀還是該跪下。

柯有容亮出題板後明顯感到氣氛更加沈重,他轉回屏幕看了看,覺著還得添幾句,連忙劈裏啪啦地打字。

校園裏的學生悠然行走經過,一行人討論完昨天的課業,商量起明天的課程,最終決定今晚先給室友辦個生日派對。運動場上的男生傳出蓬勃一球,球風迅猛到對方接不住,反打了出去,排球摔出場外,一名同學跑出來,跑到專心打字的柯有容面前,彎身撿球,笑著招呼:“有容看路啊!”

“嗯!”柯有容抽空擡頭,對同學的背影嗯聲回應,又繼續低頭鉆研答覆。

秋風拂過,一片微卷的梧桐葉載著閃爍的光斑,在兩人之間翩然蕩下,葉過黯然的鳳尾,傅風巖的眼睛忽閃一瞬,他輕嘆口氣:“知道了,剩下的路,你自己回去吧。”

說完,不帶猶豫地轉頭,緩緩走離。

“!”柯有容聞言擡頭,震驚地瞪著傅風巖愈來愈遠的後背。他沒想到他就要這麽走了,突然地出現,現在丟下這麽一句令人非常不愉快的話,就要突然消失?!

要消失多久?

可惡的系鈴人還沒解鈴呢!只管下毒不管埋,拿著解藥就要先跑,不懂江湖規矩麽!

“轉頭!”

咻——咚!

傅風巖的背上被一樣東西砸了個結實,身後傳來氣極的輕喘,他剎停腳步,寬厚的肩背傲然挺直,嘴角不受控制地揚起愉悅的弧度,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撿起地上一只歪倒的帆布鞋,迎著惱怒的目光走回來。

柯有容一只腳沒了鞋子,單腳蹦跳著穩住身形,眼刀咻咻咻地發射,勢必要把人捅成馬蜂窩。傅風巖走到面前,單膝下蹲,抓起他一只手放到自己肩頭上,說:“扶著站好。”

他將柯有容擡起的腳掌牢牢握在手心裏,輕柔地塞進帆布鞋中,三兩下綁好結,視線上移看了眼小腿,忍不住擡指揪住那條紋襪邊,輕輕彈了一下。

柯有容不疼,但也噝聲想罵,還沒開噴二字經,傅風巖摁住放在肩頭的手站起身,讓人幾乎是半攬著他,垂目低聲哄道:“行,那接下來要回我的消息,我們保持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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