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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柯有容是有意無意不回信息，紀淮彥都忍不住了，周三的夜間選修課一結束，他主動前往雲蘭樓，來到柯有容的宿舍門前，輕輕敲響了房門。
“進——！”裏面傳出韋弦之的聲音。
紀淮彥擰門而進，柯有容洗完澡，正巧拉開陽臺玻璃門走進屋，兩人視線在那一刻相交，被這雙水霧朦朧的杏眼一瞧，明明相距百米，紀淮彥仿佛能聞到肌膚被溫熱水汽蒸騰過的，更加濃郁的浴露香，他的喉結暗暗滾動一下，不合時宜地想起李瀾問他的，該是什麽感覺。
他楞楞移向柯有容的凈白肩頸，發尾的水珠砸在那處，晶瑩順著柔秀的肩頸線條，滑向了……
“頭發吹幹，不然吹空調會頭疼。我、我去樓下等你，我們走走。”紀淮彥匆匆撂下這句話，轉身帶上門走了。
面向門口坐的韋弦之：“……”他的眼珠斜向右上角，看著走到身旁還沒來得及呼喚的柯有容，當機立斷：“去吧！”
柯有容垂頭看來，乖乖回應：“哦。”
韋弦之冷笑一聲：“我遠遠在後面跟著，你別老回頭暴露我就行。”
兩人鬼鬼祟祟地下樓，柯有容鬼鬼祟祟地貓腰繞過玉蘭樹，找到紀淮彥，鬼鬼祟祟地問：“何事？”
紀淮彥連忙攔住看錯人直往前走的柯有容，低頭道：“……怎麽了？你在躲誰？”
柯有容輕咳一聲直起腰，往前走，走出幾步發現人沒跟上，回身望來：“走呀！”
紀淮彥走到他身旁，看了眼他半濕的頭發，笑說：“早知道不跟你說在樓下等你了，頭發還沒吹幹呢。我應該掐好時間，再和你說——我在樓下，速來。”
柯有容搔搔臉頰，發出兩聲幹笑：“哈哈！”
紀淮彥的目光移向他的脖頸，白白凈凈空空如也，初秋的晚風輕掠而過，在樓下等待時反覆攀爬起的情熱，又因這一眼降至冰點。理智和情感在腦中囫圇滾過一遍，他忍不住問：“你沒戴那個掛飾？”
頓了一秒，沒等柯有容側過頭回以什麽眼神什麽回覆，他又自圓其說：“也是，剛洗了澡，下來走走而已，沒必要戴。我在呢，是吧？”
這句話在理，柯有容下意識地想點頭，又敏感地覺察到紀淮彥有言外之意，很不給面子地搖了搖頭，不知從何解釋，看向虛空開始：“呃………………”
紀淮彥怎會看不明白這拙劣的轉移話題，他在心裏無聲自嘲，笑了一聲，鼻梁小痣隨微揚的眉眼蕩漾，忽然快走一步領先柯有容，腳步輕剎，在前方停下擋住去路，轉過身來，一字一句地說：“有容，或許是我太過君子，沒有不顧你意願捅破那層意思，你就能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是不是？”
說完向前走了一步，柯有容仰著頭觀察他的神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紀淮彥挑眉：“我猜對了，你就是知道我喜歡你，才有意無意地躲我。”
說完，再向前一步。
柯有容精準地跟隨紀淮彥擡腳，想向後再退，不料才退一半，右腳還沒落地，胳膊被強有力的手攥了個結實，整個人被拽得往前撲去，他連忙九十度低頭，跟鐘杵撞銅鐘似的一頭懟在紀淮彥胸膛上。
遠處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靠。
紀淮彥當場被撞出一口混元氣，本來沒多大礙，他飛快掃了眼胸前猶自杵著的烏黑發旋，放開手，配合地彎下腰笑著說：“謔！敵方陣線已被擊破，我投降！”
柯有容的脖子保持著彎曲九十度，他高難度地扭擡起頭，視線和彎腰看來的紀淮彥對接，還沒起身，紀淮彥迅速說：“夫妻對拜！”
“……”柯有容氣哄哄地起身，雙臂交叉比了個大大的“叉”，嚴肅地說：“錯誤！”
紀淮彥抿笑著也直起腰，無所謂地聳聳肩，旁邊經過幾個同學，他們驚異地頻頻回頭望來。
他說：“我知道，我就是逞口舌之快罷了，過把癮說不定就放棄什麽了。有容，咱不緊張，好不好？”
這近乎哄小孩的話在柯有容腦中過了一遍，發現這個人並不是想象裏絕對的溫和文雅，既會想方設法靠近，也會遮掩真心試探，一旦察覺拒絕之意，又繼續扮演善解人意好學長。這樣不同於默默傾慕的行動者，侵略心比起當初那個人，只多不少。
或許紀淮彥真的說對了，他是君子，才會在兩人最靠近的時候沒有逾矩，進退有度地放開了自己掙紮的手。
柯有容繞過他繼續往前走，想買點飲料囤在宿舍小冰箱裏，嘴裏嘟囔著：“超市。”
紀淮彥自覺跟上，換了個話題：“過兩個月，學校在市裏大劇院還有一場舞臺劇，教育局領導到時會來現場觀看，你要不要來幫忙？”
柯有容拍了下手臂，沒拍到蚊子，側頭疑惑道：“好閑。”
“嗯？”
“你。”
紀淮彥：“我忙死了！其實我基本不參演，大多時候只是去幫忙賺個學分，我知道你參加了登山社團，登山不是還沒組織麽？這次不累著你，道具組的鄧蕓理受傷，雖然提前來了學校，但那個狀態不好參加這次劇目，我倆替她一下，怎麽樣？”
柯有容聞言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他，終於掏出手機打字，紀淮彥也停下來安靜等待，直到屏幕舉起，他看清了柯有容想問的：“學姐已經回校了嗎？她怎麽樣？”
紀淮彥很直接地指出問題：“我在劇組見過她，才二次手術沒多久，幾乎不能自主地上下樓，甚至普通行走都成問題，一個人拄拐沒人幫忙，強撐著在大學裏來回走，這樣的狀態，到劇組露臉也只能幹坐著看大家忙碌。”
他並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劇組成員有說過一嘴鄧蕓理的事，他想了想，將未出口的“她可能被孤立”的話吞回肚子裏，沒有把鄧蕓理置於什麽受害者的角色上，只簡單地說：“你和她關系還不錯，明天可以來活動室看看她，她會過去。”
第二日，柯有容依言來到了劇團活動室，正好撞見相對而立的導演和鄧蕓理，導演神情上一秒不爽厭煩，轉頭見到推門而進的人，陰沈臉色霎時變換成和熙晴日，揚聲招呼：“是有容啊！淮彥和我說了你會來看看。不強求！覺得輕松就來。”
柯有容匆匆回應：“哦哦！”他快步走來，擦過導演迎上鄧蕓理，扶住她手臂上下掃了一遍，擰眉急道：“沒好！”說著就近乎劈叉地將腿伸到極致，勾來旁邊的凳子，讓人在屋子中央當場坐下。
鄧蕓理出門前在臉上簡單打了層底塗了點口紅，遮去暗沈的氣色，看起來不至於太頹唐，她勉強笑了下，不甚熟練地拄拐，到靠墻的椅子處坐下。
柯有容抓起凳子跟過去，隨便放在一邊，在她身旁坐下，急急開口：“學姐！”
鄧蕓理心事繁重，她很難像平時一樣熱情回應，含糊地應了一聲，向另一邊側過頭，指尖在暗處用力摳著靠在旁邊的拐杖。
柯有容往前傾身，要去看她扭過去的臉，一名劇組成員這時走來，和他說：“有容，來一起對對臺本？我們帶你，不比淮彥差。對了，導演中午請客哦！我們去校外吃。”
柯有容拿出手機巡了遍日程表，想了想，打開備忘錄打字，仰頭舉起手機：我還有事，不和你們吃了。
他笑瞇瞇地搖搖身旁鄧蕓理的臂膀，說：“聚餐！”
那名劇組成員臉色微變，還沒來得及阻攔，柯有容咽了一口，又對鄧蕓理說：“你去！”
鄧蕓理終於有了反應，擡眼看向神情為難的那人，她知道導演有車，也在這一眼裏知道了這車不會載她。她固執地提前出現，固執地瘸著腿想走在正軌上，耽誤了原本能快些跑起來的大夥，這樣的舉動讓大家都為難。
本可以消弭於時間長河裏的猜疑，被尷尬的人反覆念起，更長更遠地生長在口舌間。她漸漸嘗到了名為過剛易折的苦楚。
“沒有避著我的邀請別人，我也拿不準要不要去。”鄧蕓理微垂雙目，收回摳著拐杖的手指。
那名成員被這樣有些刻薄的話刺激到，不知道朝哪處無奈地白了一眼，眼睛向下瞥著鄧蕓理的頭頂，說：“蕓理，真沒必要這樣耗著不走，剛剛丁導忍住沒發火，他不想駁你面子，但我在這就直說了，我們沒覺得你這件事有多嚴重，換我，我也想爭取點利益讓自己好過點，人之常情，如果是家境稍微不……”
話未說完，鄧蕓理擡頭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說：“好賴話全給你們說了，換你？好啊，怎麽換你？我沒有做的事，為什麽要拿到臺面上讓人審判？！”
柯有容原本還在認真分析成員話裏的意思，見到學姐渾身長刺一般驟然發作起來，連忙呃呃叫著一手摁在她肩上，順著肩線重重撫了兩遍，小聲說：“不急！”
那人被突然發作的怒氣沖擊得楞了兩秒，回過味來，驢肝肺裝不成好心，頓覺惱怒，對柯有容說：“有容你別勸了，隨口一聊也能上綱上線的人，誰都叫不醒！”說完，迫不及待地轉身，走到一堆人裏不知說了什麽，人堆裏其中一人後撤一步，揚聲招呼柯有容：“有容——！來吧！不看臺本，大家放松一下，投影看個電影，你來選，想看什麽？”
又有兩人也側身望來，笑著和他招呼：“快過來！”
霎時，柯有容立馬分辨出這間活動室的涇渭分明，放在鄧蕓理肩上的手微微一僵。
還未作反應，鄧蕓理緩緩看向柯有容，打量起他的眉眼和衣著，她發現，甚至無需透過這張皮囊看人心，在這雙澄凈眼眸裏也能輕易看見至誠至善。
——是了，柯有容無論人氣還是人品，都能讓人信服，他能不能幫一下？
鄧蕓理垂頭看向自己厚厚包裹著的腿，幾縷長發從肩上滑落，掩去眼角的心虛，她恨聲道：“有容啊，你不是知道不對的嗎？你不是會和人說——不對嗎？”
柯有容沒忘了自己的承諾，現在讓他站起來對在場的人大喊一句“不對”，輕而易舉，但解釋如何不對如何收場，重如千鈞，他其實沒比棱角畢現的鄧蕓理圓滑多少。
猶豫兩秒，柯有容還是站起來，朝劇組的人擺手，大聲說：“不對！”
眾人楞了一秒，全都疑惑地看過來。
“啊？”
“什麽不對？”
柯有容走過來，掏出手機邊打字，走到他們面前，舉著手機在每個人臉上碾了一遍，一人連忙握住他手腕固定住，腦袋後仰看清屏幕上的字：我當時在場，學姐被撞是意外，那個人是主動來賠償的。
柯有容邁出一步倍感輕松，他忽然覺得，如何解釋也不是重如千鈞，看看自己，提取的關鍵詞都非常關鍵！
好死不死，看字的人是剛剛不甚愉快的成員，他當即問：“她不是全責嗎？所以錯的是誰？”
柯有容怔住，即使韋弦之和他講過一遍，他也不懂為什麽鄧蕓理是全責，不懂為什麽受傷的人需要自己承擔責任。
他的思路一下子被帶偏，想要思考錯的是誰，開始不自覺地小聲呃呃叫著，胡亂掃了一圈註目自己的同學們，低頭看向自己手機屏幕，一瞬間醍醐灌頂，帶跑的思路被自己強拽回來，再度舉起手機面向大家，指尖狠狠點著屏幕，示意大家看這才是關鍵，叫道：“這個！”
有人悠悠飄來一句：“全責的人還要賠償，不妥吧……”
即使有人不能茍同柯有容的話，但不忍和他起沖突也是真心的，發出異議的人被身旁誰揪了一把，立刻噤聲。就在眾人靜默之時，丁導演和老師聊完從走廊回到活動室，看見一人正要出來，有些如釋重負地說：“蕓理要回去了啊？讓個同學陪你吧，這只腿真的不好再到處走了，聽話。”
正低頭拄拐的鄧蕓理聽見頭頂落下聲音，心臟一沈，不敢回頭去看誰，心緒覆雜難辨，憎惡和感謝都道不出口，只恨自己的長發還不夠包裹全身。
“學姐！”柯有容遠遠喚她，噔噔小跑過來，疑惑地問：“要走？”
鄧蕓理垂頭架拐往前杵地，向前繼續走，支吾道：“……嗯，唔，我，我還有事，先回去了。”說完，執著地走出了活動室。
柯有容撓撓鬢角，頓時感到有些尷尬——埋頭沖鋒陷陣，到戰場中央發現主帥鳴金收兵了，這下該怎麽做？
丁導演還站在門口保持側身避讓姿勢，兩人互相大眼瞪小眼，柯有容思索片刻，自覺不是很想留在劇組裏幫忙，便擡手朝他搖了搖：“拜拜！”隨即回身，室內同學們已經開始各司其職，偶有幾人看向門外，他搖手：“拜拜！”
說完，溜出活動室，拔腿追了出去。
柯有容把健全的兩腿掄出火星子，跑出走廊，跑下樓梯，跑出正門，噔噔噔跑下長長階梯，才恍然想起學姐走的應該是電梯，又掄起雙腿繞到側門，正好迎面碰上從電梯出來要下短階的鄧蕓理。
“學姐！”
鄧蕓理聞聲擡頭，見到柯有容，幾分肅容終於強撐不住，她頹下雙肩，有些哽咽：“我都自己走了，你還來找我，你別管我不就好了……”
柯有容瞪大眼睛，看見她眼眶裏打轉著似悲似喜的眼淚，連忙伸出胳膊手心向上，跟求雨似的跑上前，抵在她下頜要接住落下的淚珠，結果珍貴的眼淚滑到臉頰處就快要蒸發殆盡，沒有緊隨而下的淚流。
柯有容楞楞看著幹燥的掌心，蹙眉安慰學姐：“不哭！”
鄧蕓理被他的手掌抵得腦袋往旁邊歪，怔住：“沒哭啊……”
柯有容收回手掌，嘻嘻揭穿：“嘴硬！”
鄧蕓理拿手背將臉上殘留的濕潤摁幹，一步一拐下臺階，柯有容緊緊跟隨，緩慢走下，兩人走到樓旁邊梧桐樹下的木椅前，柯有容彎腰，對本就幹凈的椅面拍拍又掃掃，扶著學姐緩緩坐下。
兩人伸直雙腿，腳跟抵著地板，帆布鞋尖和裹著厚厚紗布的腳尖並排，斑斑日光在他們的腳上跳動，梧桐樹枝輕柔搖曳，樹蔭邊緣在他倆的腳前忽遠忽近。柯有容雙手撐著椅面，兩只腳歪來歪去地動，他開口：“咋辦？”
鄧蕓理仰頭看向輕晃的枝葉，吐出一口濁氣，娓娓說道：“我那天看到報道後，聯系了李瀾留下的聯系方式，那個不是他本人的號碼，是他助理的工作號，那個秦助當場拒絕了我想要車主方澄清報道的請求，說他無權決定。他的話語強勢，又天衣無縫，我沒和這樣的人接觸過，不知道該怎麽去回應，電話就在沈默裏掛斷了。”
柯有容早就領教過李瀾的狂妄，氣呼呼地說：“討厭！”
鄧蕓理轉頭過來，好笑地看著他氣得鼓起來的臉頰，語氣漸緩：“可能也是因為碰壁，我較真了，才跌跌撞撞地搞得自己一身灰。你問我咋辦，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有些累了，我想休學一段時間，或許時間真的是良藥，只是我追的太緊，才會讓良藥尤其苦澀。”
柯有容用肩頭輕撞了下學姐，呃呃半天，安慰：“不急……”忽而想到什麽，他又問：“視頻？”
鄧蕓理一時間沒理解：“什麽視頻？”
柯有容掏出手機打字給她看：“李瀾有讓你刪除那天錄的視頻嗎？”
鄧蕓理點點頭：“他的助理來找過我，讓我簽公開視頻就要承擔相應責任的文件，然後當著他的面刪掉了。有容，算了吧，我放棄了。”
當天下午，李瀾收到一條信息，來自沈寂一個月的號碼：視頻是刪不完的，請你刪除假報道。
“操……”
李瀾正偷懶看手機，這條信息一來，他不自覺地在百人大會的座位席上發出一聲罵娘。
周圍有幾人聽見這聲不大不小的罵粗，臺上戰略講師不受影響地口若懸河，有人給足面子，只拼命把眼珠往眼角塞，企圖看斜後方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又怎麽了，一人似乎和李瀾舅舅相識，回頭給予帶警告意味的一眼，示意他註意場合。
李瀾將手機朝下蓋回寫字板上，怒極反笑，舌尖竭力頂住上顎，控制即刻癲亂的表情，心裏暗暗興奮著：“柯有容啊，是你不想和我相忘於江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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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柯有容是有意無意不回信息，紀淮彥都忍不住了，周三的夜間選修課一結束，他主動前往雲蘭樓，來到柯有容的宿舍門前，輕輕敲響了房門。
“進——！”裏面傳出韋弦之的聲音。
紀淮彥擰門而進，柯有容洗完澡，正巧拉開陽臺玻璃門走進屋，兩人視線在那一刻相交，被這雙水霧朦朧的杏眼一瞧，明明相距百米，紀淮彥仿佛能聞到肌膚被溫熱水汽蒸騰過的，更加濃郁的浴露香，他的喉結暗暗滾動一下，不合時宜地想起李瀾問他的，該是什麽感覺。
他楞楞移向柯有容的凈白肩頸，發尾的水珠砸在那處，晶瑩順著柔秀的肩頸線條，滑向了……
“頭發吹幹，不然吹空調會頭疼。我、我去樓下等你，我們走走。”紀淮彥匆匆撂下這句話，轉身帶上門走了。
面向門口坐的韋弦之：“……”他的眼珠斜向右上角，看著走到身旁還沒來得及呼喚的柯有容，當機立斷：“去吧！”
柯有容垂頭看來，乖乖回應：“哦。”
韋弦之冷笑一聲：“我遠遠在後面跟著，你別老回頭暴露我就行。”
兩人鬼鬼祟祟地下樓，柯有容鬼鬼祟祟地貓腰繞過玉蘭樹，找到紀淮彥，鬼鬼祟祟地問：“何事？”
紀淮彥連忙攔住看錯人直往前走的柯有容，低頭道：“……怎麽了？你在躲誰？”
柯有容輕咳一聲直起腰，往前走，走出幾步發現人沒跟上，回身望來：“走呀！”
紀淮彥走到他身旁，看了眼他半濕的頭發，笑說：“早知道不跟你說在樓下等你了，頭發還沒吹幹呢。我應該掐好時間，再和你說——我在樓下，速來。”
柯有容搔搔臉頰，發出兩聲幹笑：“哈哈！”
紀淮彥的目光移向他的脖頸，白白凈凈空空如也，初秋的晚風輕掠而過，在樓下等待時反覆攀爬起的情熱，又因這一眼降至冰點。理智和情感在腦中囫圇滾過一遍，他忍不住問：“你沒戴那個掛飾？”
頓了一秒，沒等柯有容側過頭回以什麽眼神什麽回覆，他又自圓其說：“也是，剛洗了澡，下來走走而已，沒必要戴。我在呢，是吧？”
這句話在理，柯有容下意識地想點頭，又敏感地覺察到紀淮彥有言外之意，很不給面子地搖了搖頭，不知從何解釋，看向虛空開始：“呃………………”
紀淮彥怎會看不明白這拙劣的轉移話題，他在心裏無聲自嘲，笑了一聲，鼻梁小痣隨微揚的眉眼蕩漾，忽然快走一步領先柯有容，腳步輕剎，在前方停下擋住去路，轉過身來，一字一句地說：“有容，或許是我太過君子，沒有不顧你意願捅破那層意思，你就能一直揣著明白裝糊塗，是不是？”
說完向前走了一步，柯有容仰著頭觀察他的神色，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紀淮彥挑眉：“我猜對了，你就是知道我喜歡你，才有意無意地躲我。”
說完，再向前一步。
柯有容精準地跟隨紀淮彥擡腳，想向後再退，不料才退一半，右腳還沒落地，胳膊被強有力的手攥了個結實，整個人被拽得往前撲去，他連忙九十度低頭，跟鐘杵撞銅鐘似的一頭懟在紀淮彥胸膛上。
遠處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靠。
紀淮彥當場被撞出一口混元氣，本來沒多大礙，他飛快掃了眼胸前猶自杵著的烏黑發旋，放開手，配合地彎下腰笑著說：“謔！敵方陣線已被擊破，我投降！”
柯有容的脖子保持著彎曲九十度，他高難度地扭擡起頭，視線和彎腰看來的紀淮彥對接，還沒起身，紀淮彥迅速說：“夫妻對拜！”
“……”柯有容氣哄哄地起身，雙臂交叉比了個大大的“叉”，嚴肅地說：“錯誤！”
紀淮彥抿笑著也直起腰，無所謂地聳聳肩，旁邊經過幾個同學，他們驚異地頻頻回頭望來。
他說：“我知道，我就是逞口舌之快罷了，過把癮說不定就放棄什麽了。有容，咱不緊張，好不好？”
這近乎哄小孩的話在柯有容腦中過了一遍，發現這個人並不是想象裏絕對的溫和文雅，既會想方設法靠近，也會遮掩真心試探，一旦察覺拒絕之意，又繼續扮演善解人意好學長。這樣不同於默默傾慕的行動者，侵略心比起當初那個人，只多不少。
或許紀淮彥真的說對了，他是君子，才會在兩人最靠近的時候沒有逾矩，進退有度地放開了自己掙紮的手。
柯有容繞過他繼續往前走，想買點飲料囤在宿舍小冰箱裏，嘴裏嘟囔著：“超市。”
紀淮彥自覺跟上，換了個話題：“過兩個月，學校在市裏大劇院還有一場舞臺劇，教育局領導到時會來現場觀看，你要不要來幫忙？”
柯有容拍了下手臂，沒拍到蚊子，側頭疑惑道：“好閑。”
“嗯？”
“你。”
紀淮彥：“我忙死了！其實我基本不參演，大多時候只是去幫忙賺個學分，我知道你參加了登山社團，登山不是還沒組織麽？這次不累著你，道具組的鄧蕓理受傷，雖然提前來了學校，但那個狀態不好參加這次劇目，我倆替她一下，怎麽樣？”
柯有容聞言停下腳步，扭頭看向他，終於掏出手機打字，紀淮彥也停下來安靜等待，直到屏幕舉起，他看清了柯有容想問的：“學姐已經回校了嗎？她怎麽樣？”
紀淮彥很直接地指出問題：“我在劇組見過她，才二次手術沒多久，幾乎不能自主地上下樓，甚至普通行走都成問題，一個人拄拐沒人幫忙，強撐著在大學裏來回走，這樣的狀態，到劇組露臉也只能幹坐著看大家忙碌。”
他並不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劇組成員有說過一嘴鄧蕓理的事，他想了想，將未出口的“她可能被孤立”的話吞回肚子裏，沒有把鄧蕓理置於什麽受害者的角色上，只簡單地說：“你和她關系還不錯，明天可以來活動室看看她，她會過去。”
第二日，柯有容依言來到了劇團活動室，正好撞見相對而立的導演和鄧蕓理，導演神情上一秒不爽厭煩，轉頭見到推門而進的人，陰沈臉色霎時變換成和熙晴日，揚聲招呼：“是有容啊！淮彥和我說了你會來看看。不強求！覺得輕松就來。”
柯有容匆匆回應：“哦哦！”他快步走來，擦過導演迎上鄧蕓理，扶住她手臂上下掃了一遍，擰眉急道：“沒好！”說著就近乎劈叉地將腿伸到極致，勾來旁邊的凳子，讓人在屋子中央當場坐下。
鄧蕓理出門前在臉上簡單打了層底塗了點口紅，遮去暗沈的氣色，看起來不至於太頹唐，她勉強笑了下，不甚熟練地拄拐，到靠墻的椅子處坐下。
柯有容抓起凳子跟過去，隨便放在一邊，在她身旁坐下，急急開口：“學姐！”
鄧蕓理心事繁重，她很難像平時一樣熱情回應，含糊地應了一聲，向另一邊側過頭，指尖在暗處用力摳著靠在旁邊的拐杖。
柯有容往前傾身，要去看她扭過去的臉，一名劇組成員這時走來，和他說：“有容，來一起對對臺本？我們帶你，不比淮彥差。對了，導演中午請客哦！我們去校外吃。”
柯有容拿出手機巡了遍日程表，想了想，打開備忘錄打字，仰頭舉起手機：我還有事，不和你們吃了。
他笑瞇瞇地搖搖身旁鄧蕓理的臂膀，說：“聚餐！”
那名劇組成員臉色微變，還沒來得及阻攔，柯有容咽了一口，又對鄧蕓理說：“你去！”
鄧蕓理終於有了反應，擡眼看向神情為難的那人，她知道導演有車，也在這一眼裏知道了這車不會載她。她固執地提前出現，固執地瘸著腿想走在正軌上，耽誤了原本能快些跑起來的大夥，這樣的舉動讓大家都為難。
本可以消弭於時間長河裏的猜疑，被尷尬的人反覆念起，更長更遠地生長在口舌間。她漸漸嘗到了名為過剛易折的苦楚。
“沒有避著我的邀請別人，我也拿不準要不要去。”鄧蕓理微垂雙目，收回摳著拐杖的手指。
那名成員被這樣有些刻薄的話刺激到，不知道朝哪處無奈地白了一眼，眼睛向下瞥著鄧蕓理的頭頂，說：“蕓理，真沒必要這樣耗著不走，剛剛丁導忍住沒發火，他不想駁你面子，但我在這就直說了，我們沒覺得你這件事有多嚴重，換我，我也想爭取點利益讓自己好過點，人之常情，如果是家境稍微不……”
話未說完，鄧蕓理擡頭冷哼一聲，毫不留情地說：“好賴話全給你們說了，換你？好啊，怎麽換你？我沒有做的事，為什麽要拿到臺面上讓人審判？！”
柯有容原本還在認真分析成員話裏的意思，見到學姐渾身長刺一般驟然發作起來，連忙呃呃叫著一手摁在她肩上，順著肩線重重撫了兩遍，小聲說：“不急！”
那人被突然發作的怒氣沖擊得楞了兩秒，回過味來，驢肝肺裝不成好心，頓覺惱怒，對柯有容說：“有容你別勸了，隨口一聊也能上綱上線的人，誰都叫不醒！”說完，迫不及待地轉身，走到一堆人裏不知說了什麽，人堆裏其中一人後撤一步，揚聲招呼柯有容：“有容——！來吧！不看臺本，大家放松一下，投影看個電影，你來選，想看什麽？”
又有兩人也側身望來，笑著和他招呼：“快過來！”
霎時，柯有容立馬分辨出這間活動室的涇渭分明，放在鄧蕓理肩上的手微微一僵。
還未作反應，鄧蕓理緩緩看向柯有容，打量起他的眉眼和衣著，她發現，甚至無需透過這張皮囊看人心，在這雙澄凈眼眸裏也能輕易看見至誠至善。
——是了，柯有容無論人氣還是人品，都能讓人信服，他能不能幫一下？
鄧蕓理垂頭看向自己厚厚包裹著的腿，幾縷長發從肩上滑落，掩去眼角的心虛，她恨聲道：“有容啊，你不是知道不對的嗎？你不是會和人說——不對嗎？”
柯有容沒忘了自己的承諾，現在讓他站起來對在場的人大喊一句“不對”，輕而易舉，但解釋如何不對如何收場，重如千鈞，他其實沒比棱角畢現的鄧蕓理圓滑多少。
猶豫兩秒，柯有容還是站起來，朝劇組的人擺手，大聲說：“不對！”
眾人楞了一秒，全都疑惑地看過來。
“啊？”
“什麽不對？”
柯有容走過來，掏出手機邊打字，走到他們面前，舉著手機在每個人臉上碾了一遍，一人連忙握住他手腕固定住，腦袋後仰看清屏幕上的字：我當時在場，學姐被撞是意外，那個人是主動來賠償的。
柯有容邁出一步倍感輕松，他忽然覺得，如何解釋也不是重如千鈞，看看自己，提取的關鍵詞都非常關鍵！
好死不死，看字的人是剛剛不甚愉快的成員，他當即問：“她不是全責嗎？所以錯的是誰？”
柯有容怔住，即使韋弦之和他講過一遍，他也不懂為什麽鄧蕓理是全責，不懂為什麽受傷的人需要自己承擔責任。
他的思路一下子被帶偏，想要思考錯的是誰，開始不自覺地小聲呃呃叫著，胡亂掃了一圈註目自己的同學們，低頭看向自己手機屏幕，一瞬間醍醐灌頂，帶跑的思路被自己強拽回來，再度舉起手機面向大家，指尖狠狠點著屏幕，示意大家看這才是關鍵，叫道：“這個！”
有人悠悠飄來一句：“全責的人還要賠償，不妥吧……”
即使有人不能茍同柯有容的話，但不忍和他起沖突也是真心的，發出異議的人被身旁誰揪了一把，立刻噤聲。就在眾人靜默之時，丁導演和老師聊完從走廊回到活動室，看見一人正要出來，有些如釋重負地說：“蕓理要回去了啊？讓個同學陪你吧，這只腿真的不好再到處走了，聽話。”
正低頭拄拐的鄧蕓理聽見頭頂落下聲音，心臟一沈，不敢回頭去看誰，心緒覆雜難辨，憎惡和感謝都道不出口，只恨自己的長發還不夠包裹全身。
“學姐！”柯有容遠遠喚她，噔噔小跑過來，疑惑地問：“要走？”
鄧蕓理垂頭架拐往前杵地，向前繼續走，支吾道：“……嗯，唔，我，我還有事，先回去了。”說完，執著地走出了活動室。
柯有容撓撓鬢角，頓時感到有些尷尬——埋頭沖鋒陷陣，到戰場中央發現主帥鳴金收兵了，這下該怎麽做？
丁導演還站在門口保持側身避讓姿勢，兩人互相大眼瞪小眼，柯有容思索片刻，自覺不是很想留在劇組裏幫忙，便擡手朝他搖了搖：“拜拜！”隨即回身，室內同學們已經開始各司其職，偶有幾人看向門外，他搖手：“拜拜！”
說完，溜出活動室，拔腿追了出去。
柯有容把健全的兩腿掄出火星子，跑出走廊，跑下樓梯，跑出正門，噔噔噔跑下長長階梯，才恍然想起學姐走的應該是電梯，又掄起雙腿繞到側門，正好迎面碰上從電梯出來要下短階的鄧蕓理。
“學姐！”
鄧蕓理聞聲擡頭，見到柯有容，幾分肅容終於強撐不住，她頹下雙肩，有些哽咽：“我都自己走了，你還來找我，你別管我不就好了……”
柯有容瞪大眼睛，看見她眼眶裏打轉著似悲似喜的眼淚，連忙伸出胳膊手心向上，跟求雨似的跑上前，抵在她下頜要接住落下的淚珠，結果珍貴的眼淚滑到臉頰處就快要蒸發殆盡，沒有緊隨而下的淚流。
柯有容楞楞看著幹燥的掌心，蹙眉安慰學姐：“不哭！”
鄧蕓理被他的手掌抵得腦袋往旁邊歪，怔住：“沒哭啊……”
柯有容收回手掌，嘻嘻揭穿：“嘴硬！”
鄧蕓理拿手背將臉上殘留的濕潤摁幹，一步一拐下臺階，柯有容緊緊跟隨，緩慢走下，兩人走到樓旁邊梧桐樹下的木椅前，柯有容彎腰，對本就幹凈的椅面拍拍又掃掃，扶著學姐緩緩坐下。
兩人伸直雙腿，腳跟抵著地板，帆布鞋尖和裹著厚厚紗布的腳尖並排，斑斑日光在他們的腳上跳動，梧桐樹枝輕柔搖曳，樹蔭邊緣在他倆的腳前忽遠忽近。柯有容雙手撐著椅面，兩只腳歪來歪去地動，他開口：“咋辦？”
鄧蕓理仰頭看向輕晃的枝葉，吐出一口濁氣，娓娓說道：“我那天看到報道後，聯系了李瀾留下的聯系方式，那個不是他本人的號碼，是他助理的工作號，那個秦助當場拒絕了我想要車主方澄清報道的請求，說他無權決定。他的話語強勢，又天衣無縫，我沒和這樣的人接觸過，不知道該怎麽去回應，電話就在沈默裏掛斷了。”
柯有容早就領教過李瀾的狂妄，氣呼呼地說：“討厭！”
鄧蕓理轉頭過來，好笑地看著他氣得鼓起來的臉頰，語氣漸緩：“可能也是因為碰壁，我較真了，才跌跌撞撞地搞得自己一身灰。你問我咋辦，我也不知道，只是感覺有些累了，我想休學一段時間，或許時間真的是良藥，只是我追的太緊，才會讓良藥尤其苦澀。”
柯有容用肩頭輕撞了下學姐，呃呃半天，安慰：“不急……”忽而想到什麽，他又問：“視頻？”
鄧蕓理一時間沒理解：“什麽視頻？”
柯有容掏出手機打字給她看：“李瀾有讓你刪除那天錄的視頻嗎？”
鄧蕓理點點頭：“他的助理來找過我，讓我簽公開視頻就要承擔相應責任的文件，然後當著他的面刪掉了。有容，算了吧，我放棄了。”
當天下午，李瀾收到一條信息，來自沈寂一個月的號碼：視頻是刪不完的，請你刪除假報道。
“操……”
李瀾正偷懶看手機，這條信息一來，他不自覺地在百人大會的座位席上發出一聲罵娘。
周圍有幾人聽見這聲不大不小的罵粗，臺上戰略講師不受影響地口若懸河，有人給足面子，只拼命把眼珠往眼角塞，企圖看斜後方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又怎麽了，一人似乎和李瀾舅舅相識，回頭給予帶警告意味的一眼，示意他註意場合。
李瀾將手機朝下蓋回寫字板上，怒極反笑，舌尖竭力頂住上顎，控制即刻癲亂的表情，心裏暗暗興奮著：“柯有容啊，是你不想和我相忘於江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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