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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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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湧

柯有容不知怎麽的,莫名從心底升騰起絲微膽寒,他用力甩開手腕上的桎梏,後撤兩步,掏出自己的手機報警。

那人下意識要過來搶下手機,柯有容戒備地連連後退,杏眼圓睜地怒斥:“你敢!”

那人嘖聲剎停腳步,稍稍想了下,側過身隨意朝車上看了一眼,沒有進一步動作,任由柯有容給當地公安發短信。他此刻腦子裏是一團漿糊,什麽亂七八糟的情緒都有,沒過多在意柯有容不同於常人的報警方式,將手插進褲口袋裏,藏起僵直到極致的指尖。

他沒有哄騙柯有容,交警和急救車閃爍著前後腳到達現場,柯有容還單膝蹲在地上,不斷和意識逐漸清醒的鄧蕓理說話,兩個字兩個字地蹦:“不怕。”

“會好。”

“我在。”

“安心。”

站立一邊的年輕男人將柯有容特有的說話方式盡收眼底,腦中閃過一瞬畫面,還沒想清什麽,交警和醫生們過來撥開他,醫生蹲下檢查鄧蕓理,當場判斷:“暫時沒有生命危險,頭部或臟器損傷需要去醫院進一步檢查,腿部骨折嚴重,需要做手術。”

一名較年長交警對著現場和傷員拍了幾張,又拍了車,壓聲對身旁年輕交警說:“黑色路虎攬勝……”年輕交警連連嗯聲埋頭做記錄。

年輕男人見老交警走過來要身份證,煩躁地重新擰眉,褲兜裏的指尖開始摳進皮肉裏,他沒有掏錢包,硬聲回道:“李瀾,木子李,波瀾的瀾。我又不跑,有什麽後面再問,先讓她去醫院!”

交警喝道:“你最好嚴肅點配合!她去醫院耽誤你說事了嗎?!”

一邊醫生們檢查完放下擔架,合力將鄧蕓理安放其上,招呼著柯有容一起坐進急救車,烏啦啦地開往醫院了。

李瀾最後看了眼柯有容彎身坐進急救車的背影,轉身無視交警,走到路虎副駕駛打開車門,不知道對誰說了什麽,握著車門上框,用身體擋住一個下車的吊帶裙女人,交警見有人下車,走過來提聲喊道:“誒——!”

李瀾立即前來攔住交警,音量也不自覺地擡高:“誰沒點事?與她無關讓她先走!行車記錄儀通通給你們可以嗎?”

老交警登時怒聲道:“你什麽態度?!無論是誰的責任,你起碼對交通事故有基本的敬畏心,法治社會容不得你放肆!”

李瀾額角突突地跳,似乎聽見了什麽嗤之以鼻的東西,冷哼一聲沒有再回應,只一味地擋住老交警的去路,另一名交警似乎是實習生,在旁邊前傾身子,猶豫著看來,一副等老同事一聲令下才去追人的樣子。

拉扯之間女人已然走到前方路口坐上出租離去,老交警瞪向李瀾,手裏不知何時拿了個酒駕檢測儀,說道:“現在,可以老實交證件了嗎?”

李瀾冷臉配合交警錄音取證,待交警和旁觀者們離去時,這條道路又恢覆了以往的秩序,兜裏手機這時響了兩聲,他掏出來看,一條信息顯示:“瀾,我到家了,和秦助理說下情況讓他處理,沒事。”

李瀾眉上淺紋愁更深,沒有回信息,打電話給集團的秦助理說明情況讓其善後,深吸一口氣,按下紛亂情緒,啟動路虎開離現場。

柯有容又吃了不會說話的虧,面對忙碌的醫生頭也不擡地交代他事項,什麽也不懂的他急得劈裏啪啦打字,請求醫院幫忙聯系家屬,醫生瞧他一眼又瞧屏幕一眼,發覺碰到語言障礙者了,大喊護士過來幫他中譯中。

多虧韋弦之密不透風地跟進柯有容日程,一接到他的消息就放下手中的事,風風火火地和救護車前後腳趕到醫院,闖進面面相覷的護士和柯有容中間,使得難度系數極大的中譯中化簡,聯系警察,又聯系三爺幫忙,成功在短時間內找到鄧蕓理家屬。

柯有容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兩手握緊韋弦之的小臂緊跟他,走到哪跟到哪,急得喉間不斷地小聲呃呃叫。韋弦之似乎是和誰報平安,剛將一通電話掛斷,往旁邊瞅了一眼,拍拍他肩膀安撫:“沒事的brother,學姐老家是雲城鄉裏的,晚上就能到這裏,剛拍片結果不是顯示內傷沒大礙?這腿……嗯……我覺得老天不舍得讓漂亮學姐受苦的啦!”

柯有容鄭重地說了一半謝謝,韋弦之迅速擡掌擋住打斷,把他摁在等候椅上等後續安排,兩人陪躺在過道病床上的鄧蕓理說話,沒想到過了十幾分鐘,兩三個醫生跟著走在前頭的一位老醫生來到他倆面前,老醫生一亮身份,柯有容還沒什麽反應,韋弦之當場張圓了嘴。

——竟能請得動院長親自前來?

院長簡單檢查了鄧蕓理,立即讓人安排病房,吩咐醫生們準備一些手續,安排儀器緩解術前疼痛,把四日後的手術提到明天周六,這一通操作嚇得本就滿臉蒼白的鄧蕓理更加慘白,她虛弱問道:“很……很嚴重嗎?”

院長避重就輕地低聲安撫:“有些後遺癥不可避免,現在這個情況已經是萬幸。等會我提供專業護工,在你家人來之前照顧你,有什麽需要就說,知道嗎?”

鄧蕓理為難地看了眼站立一邊的柯有容兩人,拒絕了院長的好意:“護工先不用了吧,護士能幫忙麽?”

“今晚病人緊張,值班護士不會比護工面面俱到。”院長似乎看出了年輕女學生的顧慮,聲音更低:“我給你提供,你安心。”

鄧蕓理沒聽出院長的言下之意,一邊擔心著費用,一邊敬畏醫生謹遵醫囑,最終還是選擇不再出聲拒絕,強顏歡笑地說謝謝。

她的父母半夜趕到醫院,略過守到半夜的柯有容兩人,面對躺在床上疲弱無力的女兒,鄧父關心地問其他問題:“撞你的那人呢?抓起來了沒?”

韋弦之知道一點交通事故的常識,用指彎頂了下大黑框眼鏡,站在床尾熱心解釋道:“叔,不用抓他,他沒有肇事逃逸構不成犯罪,現在等保險公司聯系賠償就好了。”

鄧母睨了他一眼,上前輕輕撥動鄧蕓理的長發,說道:“車撞人就得負責到底!”

韋弦之一楞,看了眼旁邊用五官狠狠同意鄧蕓理父母的柯有容,把糾正“負責到底”的話咽回肚子裏,拽住柯有容說道:“叔叔阿姨那我們先回學校了……”

腳尖還沒挪向病房門口,鄧父連忙提聲問:“欸等等!當時和蕓理一起的是哪個?”

柯有容上前兩步,認真地說:“是我。”

視線死角的鄧母不悅地擡眼瞅他,被另一處視線死角的韋弦之看了去,立刻不痛快了,他拽回站在前面的柯有容,打著哈哈道:“再不回去,真的就要被扣學分了!”

“哦哦!”柯有容被拽離病床,喊了聲學姐,向鄧父鄧母投去一眼示意先走。鄧父起身送他們,邊說道:“確實有點晚,今天先回去,明天抽空來看看蕓理吧!把事故情況跟我們對一下……”

韋弦之更加不痛快了——這對父母到底在搞什麽?當務之急不是關心女兒的情況,而是一個勁想知道事故的善後事宜,還這麽甩臉色給我們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柯有容!

他忍住把柯有容扛肩上飛奔而去的沖動,使勁攬著人甩開還想小跑跟上來的鄧父,揚聲大喊:“不用送了我們跑了哦不是,我們先走了再見——!”

這邊李瀾闖出濃濃夜色,把車開進通明的聽湖閣地下停車場,下車甩上車門,還沒往家的方向走出一步,手機陡然狂叫起來,他拿出來看清備註,神色更加淩厲,暗罵秦助理對某人的愚忠,心裏是一萬個不想接這個電話,無奈電話那頭的人忤逆不得,與自己有諸多牽制,再不羈也得照接。

給足面子,他接通了:“舅舅。”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嚴厲的年長聲音:“撞到人了?”

“嗯。”

“哼,這事先不提,但我問你,車上除了你,還有誰?”

李瀾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他無聲地罵了句,如實回答:“小姨啊。”

李瀾舅舅遽然靜默下來,李瀾無端感到那邊的威壓愈來愈烈,甚至要穿過手機拍向自己。這時,電話那頭一字一句,再度問道:“你說坐在你車上的,還有誰?”

載親戚小姨回家是件極其普通的事,然而李瀾深知舅舅沒那麽好糊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有些事情無需捅破,眼如尺的有心人也能看出些什麽。

他聲音略沈:“不是說了?小姨。”

李瀾舅舅勃然大怒:“你再說一遍!”

巨大音量激得李瀾眉眼倒豎,他低吼道:“還要怎麽說?!小姨!我媽的親妹妹!頭一天認識?”吼完馬上就後悔,好歹在狂怒中找出點理智,避實就虛道:“你怎麽不去問問她?成天閑著沒事幹使喚晚輩,上個瑜伽課,還要人送才肯回家?”

話音還未落下,電話那頭就立刻一聲冷笑,李瀾舅舅問:“行車記錄儀呢?還有誰看到?”

“我沒拿行車記錄儀,秦助理說他會聯系交警大隊善後。但撞的那個女的身邊有個人,他錄像不知道錄了多久。”

李瀾舅舅似乎還是偏袒這個外甥:“一直以來你那個便宜爸不管你,都是我和你媽教的你,你翅膀硬了,也會自己做主了,你可以用我的關系把事情圓過去,但這次,我不會再像之前一樣親自給你把屎把尿。我只提醒你兩點,查清錄像那人信息跟進後續,然後跟孫子一樣,和秦助理去探望被撞的人。往後你在廣晟集團坐穩,會是半個公眾人物,能力能乘聲譽騰飛,也能被風評所累掩蓋,我希望你掂量清楚。”說完,仿佛不想聽到李瀾的任何聲音,用力掛斷,耳不聽為凈。

李瀾握緊手機,用力閉了閉眼,突然朝路虎輪胎狠踹一腳,罵了聲操,擡步往電梯走去。

第二天,秦助理把事故現場兩人的資料發給了李瀾,均是雲城美院的學生,他粗略過了遍女生的資料,翻開了第二頁,柯有容的一寸證件照和姓名赫然呈現眼前。

“柯有容……”李瀾將這個名字慢慢嚼了幾遍,端詳照片上過目難忘的面容,慢慢瀏覽他的特殊身份和與學生無異的校園生活,幾個熟悉字眼引起了註意,他想到什麽,迅速撥出一個電話。

“餵?不知道今天周六?有什麽急事下周再說。”紀淮彥滿不在乎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

“周六和周一對你來說有什麽區別?”李瀾沒心思和他打趣,問道:“我上次要給你介紹對象,你說你滿腦子都是學弟,那人是不是叫柯有容?”

紀淮彥沒管“滿腦子都是學弟”的不實措辭,反問:“你怎麽知道他名字的?”

“哼,你基因突變喜歡男人,唬得老子問好幾遍才舍得多說點那人,能不印象深刻?”

紀淮彥早知李瀾脾性,自個也不是個好糊弄的主,說道:“我沒說過他叫什麽,你那麽無聊去調查他?”

李瀾依舊避實就虛:“兄弟不讓你為難,我知道他是誰就行,掛了。”說完,不客氣地掛斷了電話。

廣晟集團的秦助理效率極高,第二天下午交警大隊就打來電話,讓李瀾去簽字,判定了事故責任。李瀾沒見到那天的老交警,只有年輕的那位前來對接,結果如他所願,行人全責。但舅舅的話不是全無道理,他現在不用裝孫子去探望,只需作為熱心車主去慰問。

所謂的聲譽和風評,他來掌控。

秦助理實時跟進鄧蕓理的手術進程,就在她術後三小時,李瀾掐著點開進醫院停車庫,他做了個指示,停車庫右側一輛保姆車下來三個人,男人提著攝影機,女人淡妝素裙,坐在值班室裏的門衛沒看見那微微彎背的男人提著幾乎貼地的攝影機,讓三人正大光明地走了進去。

彼時鄧父正接完交警大隊的電話,得知這次事故竟是鄧蕓理全責,臉色極其難看,他望向術後躺在病床上仍疲弱無力的女兒,忽而生出回家的念頭,煩躁地搡了把坐在床邊往粥裏放小菜的鄧母,鄧母差點捧不住碗潑出去,她瞪起眼睛:“你瘋啊!”

柯有容坐在病床另一側,看到對面氣氛突變,急忙站起來伸手隔空招了招,勸道:“不急!”

鄧父有氣沒處撒,他硬聲問柯有容:“蕓理不看路,你也不拉著點?”說完撇開鄧母過來拉他的手,正待要再指責兩句,柯有容伸出一掌打斷,神情全是我知道了,他坐下來端正好身形,轉向正望來想開口的鄧蕓理,鄭重地說:“抱歉。”

鄧父:“……”

這時,淡妝素裙的女人出現在病房門口,護士站的護士眼尖,老遠看見一個提著攝影機的男人,從走廊另一頭拐出來要進病房,她連忙繞出櫃臺揚聲喊道:“你好——?這裏不讓拍攝!”

病房內的人被門口的聲動吸引,紛紛看去。

鄧蕓理隔壁床是個初中男孩,打籃球坐地上盆骨骨折,已經術後三天,他看見攝影機,謔的一聲,靈活掀被蓋住自己,囔囔著:“媽——!給我把簾子拉上!我屁股不入鏡!”

門口女人給身後助理使了個眼色,助理退出病房迎上前來攔截的護士,協調幾句,證件一亮,電話一撥拿給護士,電話裏傳出副院長的聲音,他代出差的院長準許了這家雜志社的采訪。

護士長聞訊而來,進病房看了一圈,把隔壁病床的簾子拉嚴實些,站到一邊示意女人可以開始了。鄧父鄧母包括鄧蕓理,全都沒反應過來是來拍他們的,瞪著朝向病床黑洞洞的鏡頭,面對女記者的率先自我介紹,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一旁的柯有容,對這樣未經商量的采訪感到些許不舒服,他站起來呃呃叫道:“不行!”

女記者深知讓對方放下戒備是采訪的關鍵一步,她坦言這次來是來幫助這個家庭。女記者笑道:“鄧小姐,我們《話事雲城》在網絡平臺上也擁有一定數量的觀眾,互聯網的記憶不容小覷呀!無論是否能讓車主有所表示,報道肯定是比沈默更有力量的。”

“誒好好!”鄧父獲取關鍵詞——有所表示。他聽明白了,這是來幫自己的,當場就同意了。

柯有容還沒來得及知道這次事故的判定結果,只記得韋弦之昨天回去和他說的,學姐在這件事上可能理虧。他眼看雜志社的幾人紛紛走進來,腦子裏胡亂想著:學姐理虧,或許那個人可以不用負任何責任,但一方病臥在床,一方毫發無損;一方是對自己諸多照顧的學姐,一方是僅初見就不喜的陌生人,心中的天平傾向誰不言而喻。

他沒有細想那個人的背景是貧是富,眼見為實,這兩日能感覺到鄧家的拘謹,他和鄧家一樣,滿心都是——來個人表示吧,讓在場所有人心裏都好受點。

柯有容打量這家突然出現的雜志社,那一副要幫助學姐的樣子,喉間開始小聲地呃呃叫著——他也想出一份力,當晚在救護車裏緊急傳送到自己手機的那個視頻,有用嗎?那個人的態度問題,也能算問題嗎?

正當他被擠到床尾腦力風暴時,女記者已經坐在了鄧母讓出的椅子上,鄧蕓理靠臥床頭,越過父母,輕擡手在床沿暗暗朝柯有容招了招。柯有容乖乖過去站在旁邊,她僵硬的眉間才有些舒緩。

采訪進程順利,女記者的證件沒人認得,但她口條好形象佳,條理清晰的找出這次事故對鄧蕓理有利的關鍵點,模棱兩可地報道路虎車是否速度過快,車主是否及時下車,是否有肇事逃逸的嫌疑,內容方向漸漸引至到車主的態度問題。

柯有容驚訝地發現,當他還在猶豫要不要用證據說明這個態度問題時,人言已經將隱藏答案拽出了水面,將要打撈上岸。

女記者表示,報道會分為紙質雜志和網絡平臺兩種形式,鄧蕓理有些猶豫,她輕聲問:“……可以不放我的照片嗎?”

女記者立馬意會,她溫聲安慰:“放照片會有說服力一些,不過你放心,人名我們會用鄧小姐代稱,照片打碼來保護您的隱私信息……”

還沒說完,兩個男人出現在病房門口,在前的那人身量頗高,栗子頭,身穿短袖潑墨襯衫,微微敞開的衣襟裏是黑色打底,紮進了灰色高腰西褲裏。他擡起略浮青筋的手臂,銀色腕表一閃之間,摘下了臉上墨鏡,露出一雙眼。

柯有容當即認出他來——是路虎車主!

李瀾收起墨鏡,擡步走進病房,女記者看見來人,悄悄朝攝像師比了個手勢,將鏡頭轉向了他。

“我是路虎車主李瀾。”李瀾直面黑色鏡頭,挺直腰背站在床尾,在眾人好奇的視線中,低下了狂妄的頭顱,說道:“這次的事故我深感抱歉,無論結果如何,我負責鄧小姐的後續治療費用、精神撫慰金,以及一年內的營養費等額外費用,再次致歉!”

事態在一瞬間扭轉,在場的人反應各不相同,有讚許的,有慶幸的,也有疑慮的。在繽紛眼神中,李瀾重新擡起頭,居高臨下地望向站在床頭旁的柯有容,意有所指地挑聲道:“有的人,人美心善,我該以其為榜樣,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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