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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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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轉

柯有容詢問服務生,得知衛生間在二樓,他找到電梯摁下鍵,電梯無人使用,迅速從一樓升上來,徐徐展開深灰鋼化門,將他吞納。他乘坐著下到二樓,走進隱隱散發檀香的衛生間,舒服地釋放之後,緊張的神經立刻舒展開來,走到洗手池,讓清涼水流滑過手掌,抽出擦手紙擦幹,不緊不慢地走了出去。

回到深灰電梯門前,再度摁下電梯鍵,一名學生面龐的服務生從身後低頭經過,對講機裏似乎說了什麽,青澀的服務生應道:“好,我這就聯系安保關掉電梯……”還沒說完,他似乎想起剛剛經過電梯餘光瞄到了什麽,迅速轉身回到原處,驚恐地看向正在緩緩關閉的電梯門,裏面站著的男生留下一抹剪影。

服務生全力沖向電梯,還沒摁下電梯鍵,頭頂黃色頂燈驟然熄滅,隨之而來的,就是電梯哐當一聲響,裏面隱約傳來有人輕微的呃呃叫聲。

服務生立即朝電梯門大聲安慰道:“你好?聽得見嗎?你好!不要害怕!我這就叫救援過來!”

電梯裏,柯有容蜷伏在地,他想摸墻站起來去按樓層鍵或者急救鍵,試圖做點什麽自救,無奈多年隱癥不是朝夕之間就能克服的,此刻他渾身僵硬簡直難以動彈,只能顫抖地將手腕舉到面前,反覆點摁著iWatch的屏幕,借著微弱的屏幕光稍稍安定心神,好歹沒有引發更加強烈的應激反應。

包間裏,紀淮彥猶自覆盤方才的對話,只覺萬般皆是錯,後悔不該把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帶給想要珍惜的人,轉念又覺最後所想是對的,一個只會在背後搞小動作的人,不值當去在意。他才是近水樓臺,他該先得月。

正胡思亂想之際,竹簾外有服務生議論:“電梯那排電源突發故障停電,有個人被困在裏面了,你註意引導客戶們用餐後從樓梯下去。”

“好,剛剛婷姐吩咐過了,真是……政府該管管這片老街區了。救援到了嗎?”

“海哥說要從三樓下去拉人,樓層低應該沒大事,就是電梯裏的那個男生,怎麽叫他都沒有回應,但還能聽到呼吸聲和自言自語,不知道怎麽了……”

紀淮彥眉間驟擰,他迅速起身,快步走出掀開竹簾,急問還未分散開的服務生:“電梯在哪?!”

其中一位服務生認得這個包間的客人,掃了眼空缺的座位,登時擡手指向右側過道,安慰說:“別著急,救援已經到了,師傅正在……”

紀淮彥已經拔步朝幽暗過道沖出,奔到敞開的三樓電梯前,兩個穿著救援衣的男人一把把伸臂攔住,喝道:“沒看到電梯壞了啊!後退後退!”

一名急躁的師傅在下面怒喝起來,聲音回蕩在幽深的電梯間:“梯子呢?!還沒去拿!人怎麽上頂門啊!”一名救援人員哎呀喊著說要拿要拿,隨即跟隨店長去拿梯子。

紀淮彥完全確定被困在裏面的是誰了,心臟重重一沈——救援隊一般以安撫為先,不會這麽著急地催促,一定是裏面的人有什麽異狀,時間不等人,柯有容大概率是應激覆發了!

曾虛情假意地想在舞臺排練熄燈時救美,怎比得上此刻真心實意地要去深淵裏陪那個人。

也不知哪裏生出的勇氣和力氣,紀淮彥不退反進,打開救援人員橫擋的手臂,救援人員痛呼一聲,沒來得及拉住擦身沖過的人,眼睜睜看著他縱身跳下!

拉人的師傅正在下方電梯頂上蹲著,突見一人抓著纜線,幾下踩著壁墻輕躍,踏到身邊鋼板上,當即瞪圓了眼怒罵:“你誰?這裏不用你!趕緊上去!讓我同事下來!”

紀淮彥透過已然打開的電梯頂門往裏看,認出手電筒照射的墻角一團,衣服是熟悉的條紋T恤,連忙喚道:“有容!”

柯有容聽見熟悉的聲音,埋在胳膊裏的腦袋動了動,有了一些反應,他沒有擡頭,悶聲回應:“沒事……”

紀淮彥心臟砰跳,他看見柯有容那副從未見過的可憐模樣,什麽也顧不得了,連聲對師傅說:“我下去安撫!他沒有支撐不行的,我擔心他,別攔我!”

還未說完,雙腿伸進電梯間,甩開師傅試圖拽他的手,跳進去降落在柯有容旁邊,坐在了地上,一把把將人擁進懷裏用力抱住,低聲安撫:“有容!是我,我是紀淮彥!沒事了沒事了,你擡頭看看我?”

柯有容汗涔涔的手心被人塞進了一件什麽東西,擁住自己的人又說:“你快看看,什麽東西發光了?”

柯有容側靠著溫暖的胸膛,緩緩打開屈起來擋臉的胳膊,托起手心展開,露出了正發著溫和橘光的掛飾,他楞楞看著它,呼吸減緩。

紀淮彥端詳懷裏的人稍許安定,終於也將自己的心跳放緩,在心裏悄聲說道:“有容,無論你對我是否有意,至少在此刻,短暫地依靠我一會吧。”

他笑著解釋:“其實戒指不是最理想的禮物,這個小東西才是,它這裏有個小開關。”他捏起柯有容柔潤的手指頭摸到掛飾一側,說:“稍用點力它就會亮,過段時間自動熄滅,底部有個USB充電接口,很方便。這才是我最想送你的,但它比較便宜,就用戒指作陪襯了。”

柯有容跟蚊子似的說了聲謝謝,紀淮彥想側耳細聽剛剛發出的氣聲說什麽,見人又沈寂下來,他哄道:“有容,世界並不總是光明的,我們遇到過幾次突發情況不是?這個小東西在你身邊,我放心點,你也安心,好不好?”

“謝謝。”柯有容動了動軟靠著的身體,從紀淮彥懷裏撤開,垂目捏緊掛飾不語。

跪在電梯頂上的師傅粗聲打破靜寂:“餵!小年輕們!緩過來了沒啊?”

救援人員的梯子送了下來,紀淮彥扶著柯有容站起來,正準備托起他上梯子,柯有容手快地自行抓住梯階,嘴裏念著:“快快!”三兩步踩住梯子爬上了箱頂,朝電梯箱裏呃呃叫著催促紀淮彥:“快快!”然後被師傅和救援人員合力拉了上去。

心裏終於安定的紀淮彥失笑:小沒良心的……

兩人獲得了日料店長真摯的歉意和賠償金,韋弦之收到柯有容按時的報備,在門口逮住人就是一通不帶停頓的狂嚎:“brother你沒事就好你嚇死我了我們回宿舍!”

這段電梯驚魂是有驚無險,柯有容告別學長回到宿舍樓,仍舊要坐電梯,昂首走進去,迅速站到墻角貼緊不動了。韋弦之偷看他微抿著的雙唇和緊盯頂燈的眼睛,說:“我們住的樓層也不高,以後下課回來,我陪你走樓梯嘍?”

柯有容搖搖頭,他不願再多生一個軟肋,在日後生活中受其掣肘,現在正是調節心理的好時機,驚險之後還未完全走出時,勇敢地重新踏入驚險之地,安全的渡過去,將安好無恙的場景在腦中覆蓋過驚險畫面,然後對自己說:“看,這不是沒事嗎?”

電梯門這時徐徐打開,柯有容深吸一口氣,昂首走了出去,走出幾步,突然腿軟,像根面條似的撐住走廊墻壁,韋弦之臥槽一聲上前來扶,柯有容強笑著對他說:“克服!”

“……你六百六十六!”

——————

過了兩天,柯有容將打包好的意大利伴手禮寄快遞給初高中的夥伴,又聯系了在大學裏關系較近的女生,給她們一一送去,女生禮盒裏裝著手工錢包、匹諾曹冰箱貼和每個女生名字拼音的定制口紅,女生們皆欣喜萬分,不約而同讓柯有容在宿舍樓下等一會兒,蹬蹬蹬跑回宿舍,將囤的零食裝滿袋子,捧下樓給他。

因為舞臺劇相熟的學姐鄧蕓理也收到了意大利伴手禮,柯有容驕傲地仰起下頜,讓她當場拆開口紅包裝仔細看,鄧蕓理輕輕轉動口紅,馬上就發現了自己的名字,驚喜地問:“怎麽還是定制的呀?很貴吧?”

柯有容搖搖頭:“不貴。”

鄧蕓理不識得口紅品牌,也沒認出真正比較貴的是那個手工小錢包,平日裏街邊的平價護膚品店就能滿足需求,在她的認知裏,外國牌子都是貴的,更何況定制款。

她緊緊攥著口紅,舍不得地說:“小有容,我很喜歡這個禮物,我請你吃飯吧!”

柯有容連忙說:“真的!”他掏出手機打字,把買口紅時韋教授換算給他的數字報給學姐:“學姐,真的只是一百塊而已,你的美麗千金難買!”

鄧蕓理哎喲一聲笑道:“不是我要商業互吹,要是我的美麗千金難買,那你這小臉蛋,豈不是天價?”

她還是強拉著柯有容去校外的一家水煮魚,她一路舉著手機,又是錄視頻又是拍照,等到水煮魚端上來,迅速拿手擋住柯有容的臉,大喝:“手機先吃!”隨即舉起手機,在熱油澆出的香氣中哢哢幾張,又開始錄柯有容哀怨盯著紅彤彤魚鍋的場景,一臉慈祥地笑:“你真是天生為鏡頭而生的!怎麽這麽醜的表情讓你做起來,就這麽有趣生動呀小有容?”

柯有容不想聽她廢話,催促:“要吃!”

“這句可愛!沒有表演痕跡!”鄧蕓理心滿意足地按下錄像停止鍵,宣布:“開吃!”

再漂亮的男生女生吃起麻辣魚,也得毫無形象地嘟起嘴唇,嘶嘶著不斷吸氣,美食療人心,原本眉間隱約藏著心事的鄧蕓理,也將不快一掃而光,最後兩人哼哧哼哧把鍋比缸大的麻辣魚給挑完,扶著肚子相視而笑。

走出飯館,夏末晚風輕卷而過,柯有容擡起兩邊肩臂使勁嗅,聞到了袖子沾染的麻辣魚香,嫌棄地小聲呃呃叫著:“洗澡!”

鄧蕓理走上來,學他也聞聞自己兩邊袖子,哎呦道:“走!回學校。”

綠化帶裏藏著許多鳴叫的小蟲,柯有容哩哩哩的小聲跟著叫,在前面埋頭沿著綠化帶走,車流聲斷斷續續地在路中滑過,鄧蕓理在後面笑道:“小碎步很快啊學弟!等等我,幫我錄個像!”

柯有容聞言停下,一轉頭差點撞鏡頭裏去,鄧蕓理舉著手機嘿喲喲的後退兩步,說:“這懟臉拍驚艷!”

柯有容擡臂上下揮動招呼她,提醒:“錄像!”

“對對,來,這裏。”鄧蕓理走到前面一個路燈下,背對著一手抓住路燈桿,纖白手臂抻直,身體□□,圍繞著路燈桿轉了個半圈,黑直長發飛揚又飄灑而下,她對著鏡頭明媚一笑:“等會我就背對你走幾步到這裏,做這麽個動作,你跟著我慢慢走兩步,舉手機只管錄像就行,我會自己掌握時間,後期我自己剪!”

柯有容點頭:“好看。”

鄧蕓理聞言,將披在肩上的頭發往後一撇,呵了一聲道:“當然啦,咱們美著呢!”

女生的選擇恐懼癥能逼瘋每一個野生攝影,也包括會簡單使用單反的柯有容,在不知第幾遍拍完同一個動作後,柯有容呃呃催促:“好看!”

鄧蕓理小跑回來,調整已經笑得僵硬的面部肌肉,拿過手機打開相冊,在幾十個同樣的視頻裏找出其中一個,問:“這個會不會好看點?”

又一股車流聲從前方拐彎處將要傾瀉而出,聲響漸沈。柯有容探頭過來:“好看。”

鄧蕓理重新打開相機,摁下錄像,把手機往他懷裏一塞,讓他舉起來,後退著笑道:“最後一個!我就在路邊壓馬路……”

“呲啦——!”

“砰!”

一聲重響後,柯有容霎時臂膀僵直,手機猶自舉著,在屏幕中看見被一輛黑色車撞翻倒地的鄧蕓理,她的身軀開始微微蜷縮,身下長發灑了一地。

驚人突變就在一瞬間,柯有容呃呃大叫起來,沒有關掉錄像,往前跑了兩步單膝蹲下,呼喚著:“學姐!”

鄧蕓理眉頭緊皺,閉著眼以微弱的嗯聲回應,柯有容沒看到有血,也看不懂她的狀態,壓根不敢碰她,他看看手裏的手機,擡頭見黑色車那裏沒人下車,呃呃叫著站起來對著車牌拍,還沒來得及關掉錄像發急救短信,雙閃車燈驟亮,車上的人在這時下來,砰一聲甩上車門,瞥了眼車頭,走過來看到柯有容舉著的手機,喊道:“拍什麽!我剛打急救啊!”

此人一通大喝把柯有容的血性激了出來,他怒不可遏,上前大力搡了一下比自己高很多的人,打開電話舉到那人面前,沈聲道:“打!”

“打了!”那人踉蹌後退一步,煩躁地撥開手機,瞄了眼躺在地上的鄧蕓理,又看向不遠處半空中的道路監控,不耐嘖聲,抓著衣襟扇了扇說:“她不看路走下機動車道……”

還沒說完,見柯有容點了下屏幕,再度舉起手機把鏡頭對準他,頓時氣得抓下那手機,握住柯有容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扯,居高臨下地冷聲道:“還在拍!煩不煩?我無所謂賠償,但你要是隨便拍隨便在網上曝光,我就不客氣了,你試試看我會不會讓這個女的吃個啞巴虧!”

柯有容被這人扯到幾乎貼身,在撲面來的柑橘香水中,聞到了一縷酒味。他擰眉擡頭,看清此人面貌,年紀輕輕,黑茶色栗子頭,些許清爽碎發,軟化了這人的狂肆底色,額間幹凈飽滿,高挺鼻梁高下,唇弓線條利落明顯。而端看眉眼,突出的眉骨下,是一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熟悉的,是眼底的輕浮神態;陌生的,是與記憶深處相悖的雙眼皮長眼。

那人低頭看來,在煩亂的思緒中看清柯有容的臉,還沒噴完的氣聲微微一頓,肯定地問道:“我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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