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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祭圓滿結束後不久，由韋教授帶隊雲城美院大一優秀新生，參加為期三周的雲美中外交流集訓，柯有容作為他的助理跟隨。除了跟隊的生活老師，韋教授私下額外請了個保姆照管自己和柯有容，徐清才松口讓大兒子遠赴異國。
這次中外交流的外國院校在意大利，柯有容對這個國家並不是完全陌生。
初一出事後轉學至私立學校時，柯益明夫婦想帶他去和國內風土人情完全不同的國家散心，將陰霾記憶留在去往國外的飛機上，落地即更生，回國繼續開開心心地上學。結果柯有容心大到能裝地球，那件事在還沒啟程時，就被他激動地拋到九霄雲外，呃呃亂叫著今天睡奶奶屋，明天睡爸媽屋，做夢都在幻燈片式播放上網查的意大利圖片。
而柯有容不在美院的這段時間，柯氏校園生活裏出鏡率極高的甲乙丙丁同學悄然沈寂。韋弦之新得了柯有容用稿費買的電競設備，指天發誓要讓他餘生幸福，更加精密掌握他的動態，勤懇地為某條單線程愛情添磚加瓦。
紀淮彥和朋友在一家會員制私廚吃過飯，坐上路虎副駕駛，瞅見朋友抹了把方向盤要掉頭，隨口說：“我沒心情，不去酒吧。”
朋友嘖聲踩下剎車：“服了，和我這種在圖書館都要放DJ的土人做朋友，委屈你了啊！”
“沒，單純覺得吵。”紀淮彥扣上安全帶，轉移話題道：“你這次回來變化挺大，打扮都國際化了，襯衫外面還搭件小西裝，這從不下雪的雲城沒把你熱死？”
“比不得你們純天然的，得多花點心思穿衣服，人靠衣裝誠不欺我，你爹在人前裝帥哥很累的好嗎？”
紀淮彥哼笑著罵了一句，朋友開始掄著方向盤往學校開，把這個覺得圖書館無所遁形的超亮室內燈，比暗色酒吧裏的流光更迷人的變態送回學校去。
他忍不住再一次重申：“淮彥，我說你是不是有偏見？酒吧也不全是在那鬧啊跳啊的，坐著喝杯特調，聽樂隊唱歌就不是大雅之堂了？別磨嘰，我公司投的一家娛樂公司新簽了個樂隊，你來聽看看，馬上摘掉我土嗨的標簽！”
“今天不去了，他們發專輯了嗎？我搜來聽。”
“操，沒勁。算了，晚上我問一下。”
紀淮彥側頭看向車窗，擡手搭在窗沿，屈指隨意點了點，問：“對了，你舅舅安排你空降的這個集團怎麽樣，服你不服？”
“關系戶的頭銜都套死了，不服用眼睛砍死我唄，怕他們？”
紀淮彥好笑地瞥他一眼：“這麽有個性，怎麽沒守護好紅發錫紙燙？”
“算了，”朋友擡起一指，點點脖子，“這蛛網紋身是我最後的倔強。”
紀淮彥打量他紋身，想起什麽，實在好奇當初朋友無意吐露的煩心事，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小姨不讓你交女朋友，還不讓你紋身，你怎麽只做到前面的？”
身旁朋友的身軀明顯一僵，別開臉欲蓋彌彰地往後視鏡瞅，將眼裏的神色掩藏到極致，不耐地嘖聲道：“別提她，煩！”
路虎漸遠，人聲消散。
紀淮彥回到安靜的圖書館，學了一陣後抽離書本，看向身側，那座位冰涼如舊，再看回書本想繼續靜心學習時，驚覺空虛之感如潮水般漫上深棕桌面，淹沒書本，襲向胸膛。
原來嘗過依人陪伴的安逸空間，獨處時會有落寞的感覺。
紀淮彥想起無意中在韋教授那裏看到柯有容的某張報名表，知道他的生日就是今天，無論怎樣，東西仍是要送，人，也想無限期接近。
他拿出手機解鎖，接連不斷跳出許多未讀訊息，有同學的，社團的和家庭群的，不出意外，沒有柯有容的。他暗嘆口氣，發去一條消息：“生日快樂，其實挺想你的，等你回來，學長送你個好玩的。”
柯有容似乎剛好在看手機，沒兩分鐘就回覆：“在這裏打噴嚏會被祝福！昨天我忍不住阿啾的時候，有人對我說了句話，教授解釋說這是祝我康健，我高興，想多打一個阿啾，打不出來，打了個哈欠。”
“……”紀淮彥失笑，這樣一個不會迂回聊天，只一味單純地表達的人，該說是對自己毫無想法，還是壓根沒領會橫跨大洲傳遞過去的字字句句裏，這隱藏的心情呢？
——————
柯有容終於回校，原本輕輕松松地去，結果到那裏什麽都想買，最後兩天累得韋教授直接高薪聘請當地靠譜的翻譯陪他，總算是讓他盡興而歸。回校時就柯有容的行李最多，同學裏兩個壯漢自告奮勇，一臉痛苦地幫忙擡回宿舍。
柯有容喜滋滋地給兩名壯漢各塞了個米蘭冰箱貼，關門轉身清了個嗓，笑著招呼韋弦之，翻箱倒櫃找出從意大利帶回的手工皮帶，雙手捧給他讓他快接。韋弦之接過一通亂誇，隨後目光就被柯有容翻出打開的深棕木盒吸引——這樣將價格做得一目了然的東西，無需上網去搜，必定是很珍貴的。
“這個送誰？”
柯有容搖搖頭，打字告訴他：“這是意大利同學送我的。”
韋弦之在木盒和柯有容之間看了三個來回，頓時明白了什麽，無言地睨向這位禍水。
木盒裏躺著一條由駱馬毛制成的淺棕圍巾，柯有容將它拎起來，好奇地轉兩下察看，捏住的手指暗暗搓了搓，鄭重評價：“舒服。”
韋弦之顴骨抽搐著：“你收禮物的時候，沒拿翻譯器翻譯一下送禮的人說什麽？”
柯有容搖搖頭，又點點頭，他知道那位送禮的意大利男生是什麽意思。
那是個栗色微卷頭發，有著一對琥珀眼的極帥男生，因為他們的繪畫風格大相徑庭，加上語言不通，甚至柯有容還是個二字戰神，兩人幾乎沒溝通過。如今回想起來，他們最近的時候，是中外學生一同出行，電車在城市中央一個急剎，柯有容跌進了他的懷裏。
只一瞬，那個男生不慌不忙地扶他站好，很快地撤開了手，本來還坦然註視著柯有容微垂的眉眼，見他不說話的樣子有些羞怯，便收起了目光，走到身後，隱在透進車窗的紅霞裏。
柯有容不知男生在背後的視線是否一如既往的熱切，在臨行前，收到了男生托同學送來的禮物，包裝盒上夾著卡片，正面是男生親寫的意大利語，背面為雲美同學代寫的中文翻譯。
男生說：“你好，我是弗朗，對你特別關註的時候是在集訓第四天，我獨自前往米諾的個人圖志簽售會，很驚訝會在那裏遇見你和韋教授，集訓的學生中，只有我們倆去了！抱歉，只是這麽一個簡單的理由，讓我特別關註你。我們的繪畫風格是兩片不同地帶的葉子，不同的我們欣賞著同一個人的著作，那一刻，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可我能確定最深刻的，是喜悅。很遺憾，我們的距離將越來越遠，我不得不收起我的坦誠直接，考慮起許多現實因素，你是個含蓄的中國美人，我不願意給你多帶去一份，對你來說可能是困擾的情感。但米蘭街頭那個的傍晚，鋪著落日紅光的電車中，我和你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我沖動了，我想送給你一份來自意大利的禮物，請不要抗拒，這是你被愛的證明，愛你的人一定特別多，我只是其中一個，不用在意。柯有容，祝我們今後的人生都幸福。”
柯有容打字對韋弦之簡單解釋了一下，取出放在貼身斜挎包裏的卡片遞給他。韋弦之瀏覽幾行就要被字裏行間撲來的愛戀給擊倒，念叨著：“我的媽，怎麽意大利都有你的兵啊？這防線拉的太長了，簡直防不勝防，防不過來了老大！”
“防？”
韋弦之對著那條圍巾拍了幾張，岔開了話題：“我掛到交易平臺上，給你來筆意外之財。”
柯有容連忙雙手握住他的手機，搖搖頭：“不好。”
韋弦之瞪眼：“你對他有感覺？把這個留作信物，日後遠嫁不是……遠赴意大利尋愛？”
柯有容又搖搖頭，打字解釋：“別人精心送的禮物，不能那麽沒禮貌。我可以帶給我的家人，帶給適合它的人。”
還沒放下的手機嘀嗒一聲，韋弦之看見了誰的來信，呵呵說：“你的另一個兵報到。”
柯有容轉回手機看，是紀淮彥發來了消息：“剛回來累不累？今天不吵你，明天抽個時間一起吃飯吧，學長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哇塞的表情了！”
韋弦之像智齒發作一樣皺起腮幫子，搔搔手臂走開：“哇靠……還哇塞，紀淮彥跟你說話的語氣跟哄小孩一樣。”他坐到自己椅子上轉過來，一腳放膝蓋上焦躁地抖抖抖，說：“brother，我受不了了，明天我要跟著你，我敢保證，明天你的好學長就要捅破窗戶紙了！”
不喜暗調的紀淮彥，選了一家黑棕底色的日料館，這家日料只提供晚餐，從都市夜色中漫步而來的人走進另一段冥夜，踏上室內石板路，路過中庭景觀樹，柯有容坐電梯上到三樓，掀開包間竹簾，在預定好的位子上盤腿坐好。
身後相距百米行跡詭異的韋弦之止步於一樓大堂，厚顏無恥地向服務生要了一盞茶和茶點，將等候區當作茶室，就地品茶包，等待柯有容發送暗號——“1”為告白晚餐，“2”為普通聚餐。
包間裏，紀淮彥一手搭著黑石餐面出神，恍然見柯有容落座對面，原本有些呆楞的面容立刻生動起來，鼻梁側那顆優雅小痣隨含笑的眉眼鮮活，他笑道：“你來了。”隨即按下呼叫鈴，示意服務生可以開始上菜。
柯有容在身後的袋子裏掏掏掏，掏出準備好的伴手禮遞過去，是一份包裝好的手工皮帶。紀淮彥伸出，穩穩兜住他捧在盒子下方的手，鄭重說：“我很榮幸。”
柯有容抽回手，擡起下巴抿笑著搖頭：“客氣！”這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亮了起來，他掃去一眼，是韋弦之的消息：“1or2？回答！”
“……”柯有容想回消息，他不斷瞅手機，又看向紀淮彥。
紀淮彥正把條紋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擡眼見柯有容的神色，了然說道：“跟我不用拘束，我喜歡你舒服的樣子，想回消息就回吧。”說完，提起茶壺的小臂青筋微浮，他拿過柯有容的青色茶杯，倒了盞茶，輕輕放到已然低垂的腦袋面前。
柯有容在桌下回覆韋弦之：“2，你餓不餓？我很好，你先去吃飯吧，淮彥學長人很好，不會讓人不開心，我能應對，相信我薄肉。”
紀淮彥端詳對面斟酌著回覆的模樣，柯有容一條回覆足足花了三分鐘，他也靜靜看了三分鐘，在終於擡起望來的那雙眸子裏，他狀似無意地笑問：“這麽慎重，戀愛了嗎？”
——切入正題了嗎！
柯有容登時正襟危坐，搖頭說：“沒有。”
紀淮彥沒有追問，夾了點芥汁章魚到柯有容的小碗裏，擡了下下巴示意：“碗裏那個小勺，比較好舀。”
柯有容這才看清自己面前擺了一排不同種類大小的勺子，工具齊全堪比五金店。他看向躺在碗裏那支指甲蓋大小的中短柄勺子，對紀淮彥投去感謝一眼，低頭用它舀起章魚塊送進嘴裏，當場被芥末汁嗆得五官微皺，很快又細細咂摸出香味來，讚同地向對面莞爾。
紀淮彥又挪去一盤玉子燒，不言不語地看著柯有容捏起稍大一點的勺子，一口口吃完玉子燒，方知即使不親自投餵他，只是這麽靜靜看著，也是享受。
前菜過後，正食一道道端上來，兩人對坐著品味，偶爾交談一句味道不錯，海鮮鮮美，煮物濃香等等。柯有容原本吃飯就慢，即使有紀淮彥幫忙夾菜，他也是不緊不慢地按照自己的節奏吃東西，費力用木勺子舀起金燦燦的天婦羅，咬下一口，快樂到差點屁股離座飛起來，儼然忘卻了對方這次邀約可能的隱藏目的。
吃完擦凈嘴之後，紀淮彥按鈴示意服務生收拾臺面，待到一切整潔如初時，他從身側的紙袋裏拿出一個墨綠小盒子，左手穩端小盒伸到桌子中央，右手捏住盒蓋在柯有容面前打開，露出在墨綠內墊中央嵌著的戒指。
“！！！”柯有容心跳一滯，先前對韋弦之誇下海口說自己遇到什麽情況都能應對，而此時紀淮彥拿出這枚戒指，他腦子裏全是電視劇裏看到的求婚場景，這個在特定場合出現的事物讓他震驚萬分——紀學長不該是這麽沖動的人吧？他倆之間八字都沒一撇，怎麽會呢！
正當柯有容絞盡腦汁猜測戒指除了求婚還有什麽別的含義，紀淮彥左肘撐在桌沿上，穩穩擡高端住戒指盒，說：“有容，這是日常戴的，不是什麽特殊含義，只是搭配衣服會更好看點。”
柯有容盯著浮雕花紋戒指上那枚碧綠寶石，信了後半句搭配衣服會好看點，但是前半句，這誰敢日常戴？他不認得包裝上的英文，卻識得這枚戒指的色澤和通透紋理，柯益明前年送過徐清一條昂貴的寶石項鏈，兩者檔次差不了多少。
似乎有對情侶從包間的竹簾邊經過，女生說：“這片街區又施工，我不喜歡停電，想找個新房子了。”緊接著一個年長的聲音沈聲道：“換到我那個小區吧，設施都是新式……”
聲音漸遠，包間內的暗昧因子不受影響地緩緩流淌，柯有容沒有接過戒指，他呃呃說了聲不急，打字問：“這是什麽禮物？”
紀淮彥：“遲到的生日禮物。”凝滯一瞬，又輕吐口氣，他最終還是說：“我不想對你隱瞞什麽……”
柯有容感受到了來自紀淮彥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不知怎麽的，當即有些不願聽他接下來想道出實意的話——有些事情不捅破，就還會是原來舒適的模樣。他受了遠在天邊弗朗的昂貴圍巾，接不下近在眼前紀淮彥的戒指。
他敏感地感知到，弗朗是無私奉獻，而紀淮彥，看似給予，實則索取。如果紀淮彥給的任何東西不能用實物回饋，那他不要了。
柯有容有些急，呃呃叫著打斷，又說：“不急！”他側過頭一手胡亂擺擺，撐住桌面想站起來，紀淮彥忽然說道：“為什麽不敢聽了？”
柯有容看著已經伸出的一腿，生硬地說：“沒有。”
哢噠一聲，紀淮彥合上盒子，攥在手裏淡聲問：“意大利男生送你的圍巾你不是收了？我送你的生日禮物，為什麽不敢收？”
“不是，”柯有容咽了一口水，說道，“生日。”
“我還沒說什麽，就已經不能當作是學長給你的生日賀禮了嗎？”
柯有容愈發感到從對面散發而來的濃濃逼迫感，紀淮彥明明俊雅如初，但鼻梁側小痣已然鮮明如墨，他有些冷厲地繼續說道：“我們相識不久，也了解過你的情況，原本做好了畢業前靜靜守在你身邊的準備，但夏日祭之後，我清楚地認識到，始終有一股無形壓力橫擋在我們之間……”
紀淮彥忽而感到自己的語氣可能會讓人不適，稍稍調整找尋自己之前的狀態，柔和了些，輕聲問：“我挺沮喪的，你看到戒指那一刻，一絲一毫的欣喜也沒有。有容，你是不是曾和人有過一段超出朋友的關系？”
柯有容霎時凝滯，他不由得撓了撓鬢角，不解地看著紀淮彥——傅風巖在自己身上纂刻了什麽嗎？能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發現他的存在？
紀淮彥在他遲疑的神情裏看見了答案，握盒的手掌放松力道，手下不再發出絲微不可察的輕響，似乎釋然，又像是不服氣，他偏頭哼笑一聲，看回來說：“都多久了，一次也沒當面出現的人，誰等他？”
柯有容試圖理解紀淮彥的啞謎，最終放棄，他終於說出剛剛就想說的話：“廁所。”話音未落，不等對方反應，趕緊撐桌站起身，走了出去。
紀淮彥看了眼安放對面座位邊的手機和挎包，沒有出聲阻攔，靜默坐著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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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中外交流的外國院校在意大利，柯有容對這個國家並不是完全陌生。
初一出事後轉學至私立學校時，柯益明夫婦想帶他去和國內風土人情完全不同的國家散心，將陰霾記憶留在去往國外的飛機上，落地即更生，回國繼續開開心心地上學。結果柯有容心大到能裝地球，那件事在還沒啟程時，就被他激動地拋到九霄雲外，呃呃亂叫著今天睡奶奶屋，明天睡爸媽屋，做夢都在幻燈片式播放上網查的意大利圖片。
而柯有容不在美院的這段時間，柯氏校園生活裏出鏡率極高的甲乙丙丁同學悄然沈寂。韋弦之新得了柯有容用稿費買的電競設備，指天發誓要讓他餘生幸福，更加精密掌握他的動態，勤懇地為某條單線程愛情添磚加瓦。
紀淮彥和朋友在一家會員制私廚吃過飯，坐上路虎副駕駛，瞅見朋友抹了把方向盤要掉頭，隨口說：“我沒心情，不去酒吧。”
朋友嘖聲踩下剎車：“服了，和我這種在圖書館都要放DJ的土人做朋友，委屈你了啊！”
“沒，單純覺得吵。”紀淮彥扣上安全帶，轉移話題道：“你這次回來變化挺大，打扮都國際化了，襯衫外面還搭件小西裝，這從不下雪的雲城沒把你熱死？”
“比不得你們純天然的，得多花點心思穿衣服，人靠衣裝誠不欺我，你爹在人前裝帥哥很累的好嗎？”
紀淮彥哼笑著罵了一句，朋友開始掄著方向盤往學校開，把這個覺得圖書館無所遁形的超亮室內燈，比暗色酒吧裏的流光更迷人的變態送回學校去。
他忍不住再一次重申：“淮彥，我說你是不是有偏見？酒吧也不全是在那鬧啊跳啊的，坐著喝杯特調，聽樂隊唱歌就不是大雅之堂了？別磨嘰，我公司投的一家娛樂公司新簽了個樂隊，你來聽看看，馬上摘掉我土嗨的標簽！”
“今天不去了，他們發專輯了嗎？我搜來聽。”
“操，沒勁。算了，晚上我問一下。”
紀淮彥側頭看向車窗，擡手搭在窗沿，屈指隨意點了點，問：“對了，你舅舅安排你空降的這個集團怎麽樣，服你不服？”
“關系戶的頭銜都套死了，不服用眼睛砍死我唄，怕他們？”
紀淮彥好笑地瞥他一眼：“這麽有個性，怎麽沒守護好紅發錫紙燙？”
“算了，”朋友擡起一指，點點脖子，“這蛛網紋身是我最後的倔強。”
紀淮彥打量他紋身，想起什麽，實在好奇當初朋友無意吐露的煩心事，狀似不經意地問：“你小姨不讓你交女朋友，還不讓你紋身，你怎麽只做到前面的？”
身旁朋友的身軀明顯一僵，別開臉欲蓋彌彰地往後視鏡瞅，將眼裏的神色掩藏到極致，不耐地嘖聲道：“別提她，煩！”
路虎漸遠，人聲消散。
紀淮彥回到安靜的圖書館，學了一陣後抽離書本，看向身側，那座位冰涼如舊，再看回書本想繼續靜心學習時，驚覺空虛之感如潮水般漫上深棕桌面，淹沒書本，襲向胸膛。
原來嘗過依人陪伴的安逸空間，獨處時會有落寞的感覺。
紀淮彥想起無意中在韋教授那裏看到柯有容的某張報名表，知道他的生日就是今天，無論怎樣，東西仍是要送，人，也想無限期接近。
他拿出手機解鎖，接連不斷跳出許多未讀訊息，有同學的，社團的和家庭群的，不出意外，沒有柯有容的。他暗嘆口氣，發去一條消息：“生日快樂，其實挺想你的，等你回來，學長送你個好玩的。”
柯有容似乎剛好在看手機，沒兩分鐘就回覆：“在這裏打噴嚏會被祝福！昨天我忍不住阿啾的時候，有人對我說了句話，教授解釋說這是祝我康健，我高興，想多打一個阿啾，打不出來，打了個哈欠。”
“……”紀淮彥失笑，這樣一個不會迂回聊天，只一味單純地表達的人，該說是對自己毫無想法，還是壓根沒領會橫跨大洲傳遞過去的字字句句裏，這隱藏的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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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有容終於回校，原本輕輕松松地去，結果到那裏什麽都想買，最後兩天累得韋教授直接高薪聘請當地靠譜的翻譯陪他，總算是讓他盡興而歸。回校時就柯有容的行李最多，同學裏兩個壯漢自告奮勇，一臉痛苦地幫忙擡回宿舍。
柯有容喜滋滋地給兩名壯漢各塞了個米蘭冰箱貼，關門轉身清了個嗓，笑著招呼韋弦之，翻箱倒櫃找出從意大利帶回的手工皮帶，雙手捧給他讓他快接。韋弦之接過一通亂誇，隨後目光就被柯有容翻出打開的深棕木盒吸引——這樣將價格做得一目了然的東西，無需上網去搜，必定是很珍貴的。
“這個送誰？”
柯有容搖搖頭，打字告訴他：“這是意大利同學送我的。”
韋弦之在木盒和柯有容之間看了三個來回，頓時明白了什麽，無言地睨向這位禍水。
木盒裏躺著一條由駱馬毛制成的淺棕圍巾，柯有容將它拎起來，好奇地轉兩下察看，捏住的手指暗暗搓了搓，鄭重評價：“舒服。”
韋弦之顴骨抽搐著：“你收禮物的時候，沒拿翻譯器翻譯一下送禮的人說什麽？”
柯有容搖搖頭，又點點頭，他知道那位送禮的意大利男生是什麽意思。
那是個栗色微卷頭發，有著一對琥珀眼的極帥男生，因為他們的繪畫風格大相徑庭，加上語言不通，甚至柯有容還是個二字戰神，兩人幾乎沒溝通過。如今回想起來，他們最近的時候，是中外學生一同出行，電車在城市中央一個急剎，柯有容跌進了他的懷裏。
只一瞬，那個男生不慌不忙地扶他站好，很快地撤開了手，本來還坦然註視著柯有容微垂的眉眼，見他不說話的樣子有些羞怯，便收起了目光，走到身後，隱在透進車窗的紅霞裏。
柯有容不知男生在背後的視線是否一如既往的熱切，在臨行前，收到了男生托同學送來的禮物，包裝盒上夾著卡片，正面是男生親寫的意大利語，背面為雲美同學代寫的中文翻譯。
男生說：“你好，我是弗朗，對你特別關註的時候是在集訓第四天，我獨自前往米諾的個人圖志簽售會，很驚訝會在那裏遇見你和韋教授，集訓的學生中，只有我們倆去了！抱歉，只是這麽一個簡單的理由，讓我特別關註你。我們的繪畫風格是兩片不同地帶的葉子，不同的我們欣賞著同一個人的著作，那一刻，我無法形容我的心情，可我能確定最深刻的，是喜悅。很遺憾，我們的距離將越來越遠，我不得不收起我的坦誠直接，考慮起許多現實因素，你是個含蓄的中國美人，我不願意給你多帶去一份，對你來說可能是困擾的情感。但米蘭街頭那個的傍晚，鋪著落日紅光的電車中，我和你的距離前所未有的近，我沖動了，我想送給你一份來自意大利的禮物，請不要抗拒，這是你被愛的證明，愛你的人一定特別多，我只是其中一個，不用在意。柯有容，祝我們今後的人生都幸福。”
柯有容打字對韋弦之簡單解釋了一下，取出放在貼身斜挎包裏的卡片遞給他。韋弦之瀏覽幾行就要被字裏行間撲來的愛戀給擊倒，念叨著：“我的媽，怎麽意大利都有你的兵啊？這防線拉的太長了，簡直防不勝防，防不過來了老大！”
“防？”
韋弦之對著那條圍巾拍了幾張，岔開了話題：“我掛到交易平臺上，給你來筆意外之財。”
柯有容連忙雙手握住他的手機，搖搖頭：“不好。”
韋弦之瞪眼：“你對他有感覺？把這個留作信物，日後遠嫁不是……遠赴意大利尋愛？”
柯有容又搖搖頭，打字解釋：“別人精心送的禮物，不能那麽沒禮貌。我可以帶給我的家人，帶給適合它的人。”
還沒放下的手機嘀嗒一聲，韋弦之看見了誰的來信，呵呵說：“你的另一個兵報到。”
柯有容轉回手機看，是紀淮彥發來了消息：“剛回來累不累？今天不吵你，明天抽個時間一起吃飯吧，學長迫不及待想看到你哇塞的表情了！”
韋弦之像智齒發作一樣皺起腮幫子，搔搔手臂走開：“哇靠……還哇塞，紀淮彥跟你說話的語氣跟哄小孩一樣。”他坐到自己椅子上轉過來，一腳放膝蓋上焦躁地抖抖抖，說：“brother，我受不了了，明天我要跟著你，我敢保證，明天你的好學長就要捅破窗戶紙了！”
不喜暗調的紀淮彥，選了一家黑棕底色的日料館，這家日料只提供晚餐，從都市夜色中漫步而來的人走進另一段冥夜，踏上室內石板路，路過中庭景觀樹，柯有容坐電梯上到三樓，掀開包間竹簾，在預定好的位子上盤腿坐好。
身後相距百米行跡詭異的韋弦之止步於一樓大堂，厚顏無恥地向服務生要了一盞茶和茶點，將等候區當作茶室，就地品茶包，等待柯有容發送暗號——“1”為告白晚餐，“2”為普通聚餐。
包間裏，紀淮彥一手搭著黑石餐面出神，恍然見柯有容落座對面，原本有些呆楞的面容立刻生動起來，鼻梁側那顆優雅小痣隨含笑的眉眼鮮活，他笑道：“你來了。”隨即按下呼叫鈴，示意服務生可以開始上菜。
柯有容在身後的袋子裏掏掏掏，掏出準備好的伴手禮遞過去，是一份包裝好的手工皮帶。紀淮彥伸出，穩穩兜住他捧在盒子下方的手，鄭重說：“我很榮幸。”
柯有容抽回手，擡起下巴抿笑著搖頭：“客氣！”這時，放在桌面上的手機亮了起來，他掃去一眼，是韋弦之的消息：“1or2？回答！”
“……”柯有容想回消息，他不斷瞅手機，又看向紀淮彥。
紀淮彥正把條紋襯衫的袖子卷到小臂，擡眼見柯有容的神色，了然說道：“跟我不用拘束，我喜歡你舒服的樣子，想回消息就回吧。”說完，提起茶壺的小臂青筋微浮，他拿過柯有容的青色茶杯，倒了盞茶，輕輕放到已然低垂的腦袋面前。
柯有容在桌下回覆韋弦之：“2，你餓不餓？我很好，你先去吃飯吧，淮彥學長人很好，不會讓人不開心，我能應對，相信我薄肉。”
紀淮彥端詳對面斟酌著回覆的模樣，柯有容一條回覆足足花了三分鐘，他也靜靜看了三分鐘，在終於擡起望來的那雙眸子裏，他狀似無意地笑問：“這麽慎重，戀愛了嗎？”
——切入正題了嗎！
柯有容登時正襟危坐，搖頭說：“沒有。”
紀淮彥沒有追問，夾了點芥汁章魚到柯有容的小碗裏，擡了下下巴示意：“碗裏那個小勺，比較好舀。”
柯有容這才看清自己面前擺了一排不同種類大小的勺子，工具齊全堪比五金店。他看向躺在碗裏那支指甲蓋大小的中短柄勺子，對紀淮彥投去感謝一眼，低頭用它舀起章魚塊送進嘴裏，當場被芥末汁嗆得五官微皺，很快又細細咂摸出香味來，讚同地向對面莞爾。
紀淮彥又挪去一盤玉子燒，不言不語地看著柯有容捏起稍大一點的勺子，一口口吃完玉子燒，方知即使不親自投餵他，只是這麽靜靜看著，也是享受。
前菜過後，正食一道道端上來，兩人對坐著品味，偶爾交談一句味道不錯，海鮮鮮美，煮物濃香等等。柯有容原本吃飯就慢，即使有紀淮彥幫忙夾菜，他也是不緊不慢地按照自己的節奏吃東西，費力用木勺子舀起金燦燦的天婦羅，咬下一口，快樂到差點屁股離座飛起來，儼然忘卻了對方這次邀約可能的隱藏目的。
吃完擦凈嘴之後，紀淮彥按鈴示意服務生收拾臺面，待到一切整潔如初時，他從身側的紙袋裏拿出一個墨綠小盒子，左手穩端小盒伸到桌子中央，右手捏住盒蓋在柯有容面前打開，露出在墨綠內墊中央嵌著的戒指。
“！！！”柯有容心跳一滯，先前對韋弦之誇下海口說自己遇到什麽情況都能應對，而此時紀淮彥拿出這枚戒指，他腦子裏全是電視劇裏看到的求婚場景，這個在特定場合出現的事物讓他震驚萬分——紀學長不該是這麽沖動的人吧？他倆之間八字都沒一撇，怎麽會呢！
正當柯有容絞盡腦汁猜測戒指除了求婚還有什麽別的含義，紀淮彥左肘撐在桌沿上，穩穩擡高端住戒指盒，說：“有容，這是日常戴的，不是什麽特殊含義，只是搭配衣服會更好看點。”
柯有容盯著浮雕花紋戒指上那枚碧綠寶石，信了後半句搭配衣服會好看點，但是前半句，這誰敢日常戴？他不認得包裝上的英文，卻識得這枚戒指的色澤和通透紋理，柯益明前年送過徐清一條昂貴的寶石項鏈，兩者檔次差不了多少。
似乎有對情侶從包間的竹簾邊經過，女生說：“這片街區又施工，我不喜歡停電，想找個新房子了。”緊接著一個年長的聲音沈聲道：“換到我那個小區吧，設施都是新式……”
聲音漸遠，包間內的暗昧因子不受影響地緩緩流淌，柯有容沒有接過戒指，他呃呃說了聲不急，打字問：“這是什麽禮物？”
紀淮彥：“遲到的生日禮物。”凝滯一瞬，又輕吐口氣，他最終還是說：“我不想對你隱瞞什麽……”
柯有容感受到了來自紀淮彥若有若無的壓迫感，不知怎麽的，當即有些不願聽他接下來想道出實意的話——有些事情不捅破，就還會是原來舒適的模樣。他受了遠在天邊弗朗的昂貴圍巾，接不下近在眼前紀淮彥的戒指。
他敏感地感知到，弗朗是無私奉獻，而紀淮彥，看似給予，實則索取。如果紀淮彥給的任何東西不能用實物回饋，那他不要了。
柯有容有些急，呃呃叫著打斷，又說：“不急！”他側過頭一手胡亂擺擺，撐住桌面想站起來，紀淮彥忽然說道：“為什麽不敢聽了？”
柯有容看著已經伸出的一腿，生硬地說：“沒有。”
哢噠一聲，紀淮彥合上盒子，攥在手裏淡聲問：“意大利男生送你的圍巾你不是收了？我送你的生日禮物，為什麽不敢收？”
“不是，”柯有容咽了一口水，說道，“生日。”
“我還沒說什麽，就已經不能當作是學長給你的生日賀禮了嗎？”
柯有容愈發感到從對面散發而來的濃濃逼迫感，紀淮彥明明俊雅如初，但鼻梁側小痣已然鮮明如墨，他有些冷厲地繼續說道：“我們相識不久，也了解過你的情況，原本做好了畢業前靜靜守在你身邊的準備，但夏日祭之後，我清楚地認識到，始終有一股無形壓力橫擋在我們之間……”
紀淮彥忽而感到自己的語氣可能會讓人不適，稍稍調整找尋自己之前的狀態，柔和了些，輕聲問：“我挺沮喪的，你看到戒指那一刻，一絲一毫的欣喜也沒有。有容，你是不是曾和人有過一段超出朋友的關系？”
柯有容霎時凝滯，他不由得撓了撓鬢角，不解地看著紀淮彥——傅風巖在自己身上纂刻了什麽嗎？能讓一個素不相識的人發現他的存在？
紀淮彥在他遲疑的神情裏看見了答案，握盒的手掌放松力道，手下不再發出絲微不可察的輕響，似乎釋然，又像是不服氣，他偏頭哼笑一聲，看回來說：“都多久了，一次也沒當面出現的人，誰等他？”
柯有容試圖理解紀淮彥的啞謎，最終放棄，他終於說出剛剛就想說的話：“廁所。”話音未落，不等對方反應，趕緊撐桌站起身，走了出去。
紀淮彥看了眼安放對面座位邊的手機和挎包，沒有出聲阻攔，靜默坐著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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