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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彥，這是這次舞臺劇的燈光設計，你看一下有沒有想改的。”
正要去圖書館的紀淮彥停下腳步，接過協助燈光設計的畢同學勾畫好的臺本，翻開細看。
看到角色弟弟的兩處成長轉場都需要全場熄燈，作挪道具處理，紀淮彥立刻說：“這兩處熄燈，我聯系導演和編劇改一下吧，看能不能用別的方式渲染弟弟成長，道具這塊，采用面對觀眾平挪處理，我跟道具組工作人員商量一下再協調，到時候讓他們盡量蹲著別露頭……”
畢同學最怕推翻方案重來的領導者，啞然道：“該不是有容怕黑吧？前陣子不是安排好好的，現在突然改動燈光設計，會不會太……”
紀淮彥微微擰眉，他沒有聽完，淡聲打斷：“很難嗎？還有半個月，將打斷舞臺節奏裝神秘的熄燈，換成直接在觀眾面前用肢體語言遞進故事發展，你們只是在原來的基礎上作改動，但飾演者柯有容要為這兩段轉變故事情緒，加訓加練，就算他現在要對我說他做不到，我也會讓他咬牙堅持。”
他遞出臺本讓人接著，說：“所以畢塬，真的不能改？”
畢同學被他冠冕堂皇的一番話噎得反對不能，麻木地點頭說行行行，心裏早已哇啦叫了起來：“拜托……柯有容要說做不到，你就不會改了！”他僵著眼皮拿回臺本，剛轉身要走，紀淮彥不知想到什麽，略帶猶豫地叫住他：“等下。”
畢同學老實轉身，聽候差遣。
紀淮彥的眼羽微微低垂，鼻梁側的小痣被掩進陰影裏，神色不明地看著畢同學手裏的臺本，說：“這周三的演播廳排練，暫時先用原版的設計，我看看再改。”
畢同學差點給這個優雅的暴君跪下——看看再改，那還不是要改嗎？只剩不到半個月了，既然要舍棄原版，再排練一遍的意義在哪？紀淮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想把每個版本的柯有容都欣賞一遍？！
周三很快到來，韋教授讓柯有容去一趟他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他在專屬畫室裏隔了個辦公和休息一體的隔間，榮譽展櫃、桌案、書櫃、沙發和小床，全被安放在這個不倫不類的大學教授辦公室裏。
有著刻薄三角眼的阿伯——韋教授正伏在案前看《幻想圖志》，聽見外間畫室傳來腳步聲，他的三角眼柔和些許，緊接著一只手出現在敞開的辦公門口，曲起叩了兩下門板，柯有容歪著腦袋探進上半身：“教授？”
韋教授捏著書簽塞進書縫，合上圖志，起身說：“來我們到外面說。”說著來到柯有容身邊，忍不住擡臂揉了下他的腦袋，走出辦公室，佯怒道：“不是說了？教授太生分，我不愛聽，你跟弦之叫我三爺，我就把好消息告訴你。”
柯有容趕緊跟上來，乖乖喊：“三爺！”
韋教授的三角眼愉悅地成了瞇瞇眼，他拍拍窗邊的一個木凳讓人坐，兩人相對而坐，他說：“有容，傳奇故事雜志社下半年連載的長篇小說，插圖開始運用你所繪的系列圖，稿費這周就會發到你卡上，別被數目嚇到哦。接下來你要忙起來了，主編輯大讚你的插圖風格，引薦給各大雜志社，他們都願意請作者為你解讀故事，你再根據內容畫稿。有容，紙媒時代還會流行起碼十年，在它最後的餘暉裏，我們大賺一筆吧！怎麽樣？”
放在早幾年的柯有容，根本不敢想自己會賺錢，超能力被認可已是大幸，超能力還能帶來財富簡直是童話故事成了真，他興奮地想——他一點也不傻，他強的可怕！
柯有容從韋教授那出來後腳步輕快，本想立馬告訴韋弦之這個好消息，轉念一想，室友生日快到了，自己先裝作中了彩票，請他吃海鮮自助，再豪氣掏出新買的電競裝備，哼，樂不死他！
回到宿舍時，韋弦之剛要出門，柯有容喜滋滋的，馬上憋不住了，眉飛色舞地喊道：“薄肉！”
韋弦之在換鞋間隙瞅他一眼，繼續低頭往運動鞋裏塞腳丫：“幹啥？你剛去三爺那，他跟你聊啥了這麽興奮？”
柯有容點點頭又擺擺手，打字告訴他：“中彩票了，請你吃海鼎匯！”
韋弦之起身跺跺腳，看到這句兩眼放光：“我靠，你啥運氣啊！中多少錢啊？”他瞪著柯有容不知何時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機鋼化膜，提醒道：“先斥巨資把這慘不忍睹的鋼化膜換了！”
稿費還沒到賬，柯有容隨便說了個數，差點給韋弦之嚇趴下，他挑眉盯住人，半響點點頭說：“成，你厲害，既然天外飛來那麽多錢，可得顧好了，你現在除了行程要匯報，什麽人和你親近，和你聊什麽也得順便說說。”
柯有容：“啊？”
“啊什麽？我怕你被騙啊brother！尤其是那個紀淮彥，你不覺得他跟你呆在一起的時間比我都多嗎？這對嗎？”
柯有容不滿地指指他：“你忙！”
韋弦之看了眼iWatch，忽然原地高擡腿起來：“不行我得走了，我師傅跟韋叔怕是一個血脈的，都愛打小報告，我可不想被傅老大的眼神射殺。有容，記得匯報啊！不然我要把你賣掉讓你哭！”
韋弦之丟下狠話迅速開門跑掉，柯有容猶自站立原地發呆，他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話裏聽見那個印象深刻的字。
那個尋常的姓氏，猶新的感覺。
柯有容簡單吃了晚飯，瀏覽一遍日程表，按時來到演播廳排練。剛在後門探頭，就被時不時往門口瞧一眼的紀淮彥捕捉到，他被幾個人圍著，大家低頭看劇本，似乎在商量什麽。粗略一掃劇組人員，幾乎全員到場，可見這次排練較以往正式。
紀淮彥原本還有些嚴肅的眉眼，一見到柯有容，肉眼可見地柔和起來，他擡手示意讓人過來，旁邊同學瞄到他動作，紛紛朝最後一排階梯座位旁那道門看去，見到是誰，默契地分散開去做準備。
柯有容走下來，站到紀淮彥面前，敬禮報到：“就緒！”
紀淮彥深深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放輕松，有我。”
劇組全體準備就緒，旁白徐徐念起故事序幕，大家有序進行排練，故事進行到童年轉場處，舞臺聚光燈打在端坐道具石的柯有容身上，他用餘光向此刻有些黑深詭譎的演播大廳掃了一眼，發現只有舞臺燈光溫暖地籠住自己的周身小天地。心裏感到奇怪——觀眾座位也不開燈嗎？
柯有容按下絲微不舒服，身子側坐著，緩緩向音樂烘托與光效映出的蝴蝶伸出手。
故事來到了侵略者屠殺白菜村，弟弟和幸存村民逃出山洞的轉場部分，柯有容正和同學們快步走到舞臺一側，齊齊向血染紅日伸出雙臂，剎那間，舞臺燈光全熄，演播廳陷入一片黑暗！
扮演村民的同學們連連驚呼，腳步加快下場，迅速鉆進側舞臺的幕布後，道具師們暗罵著彎腰摸黑上臺換道具，柯有容在那瞬間跌倒在地，大家都還未作出更多的反應，舞臺燈光又提前亮起，照亮了他的周身。
這前後只有兩秒，下場的同學們還未走完，道具師才剛碰到道具，大家楞在原地，疑惑地向演播室望了一眼，又迅速調整狀態各司其職。照明組這樣低級的舞臺事故，只能等結束排練覆盤時，接受發落了。
一名燈光組成員臨時和道具師交換，他經過要站起來的柯有容，伸手扶了一把，這時飾演哥哥的紀淮彥提前上來，拿著旁白的話筒快步走來正舞臺，不忍地掃了眼蒼白如雪的柯有容，揚聲說道：“抱歉各位，我看了原版的燈光設計，bug太多，現在開始運用新版的設計，轉場作了幾處改動，大體上與原版一致，很好記。現在導演和我帶大家走一遍。”
隨之，演播廳的頂燈全部亮起，大家開始有條不紊地接受導演組系統性指導，這場加時排練排到很晚，解散時，幕前人員幾乎是鳥獸散。
紀淮彥逆著人流向柯有容走來，似乎想說什麽，剛問一句怎麽樣，握在手裏的手機催命一般震動，他看了一眼，恍然想起什麽，接起電話，向柯有容示意自己先走，轉身說道：“你剛從機場回來就去泡吧？這精力我佩服……”
柯有容望著他越走越遠，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對幾個小時前的突發狀況還心有餘悸，他想再去求證原版的燈光設計是否確定不會再用。他比誰都了解自己，這件事上，不是秉承著為了舞臺效果去克服困難之理念就能做到的。
柯有容經過散場的同學，忽然有些後悔，他沒有提前了解舞臺劇，竟沒想到劇院演播廳和電影院，在視覺體驗上也會有異曲同工之妙，幸好舞臺劇形式多樣，蛔蟲精紀淮彥巧妙改動，效果上不輸原版，甚至更勝一籌。
——果然和韋弦之描述的無差，是審美在線的厲害人物。
柯有容找到燈光組的畢同學，有些憨羞地說：“想問。”他瞥見站在畢同學身旁，同為燈光組的艾同學，趕緊點頭道謝：“謝謝！”
在第一場排練臨時當道具師，幫了一把柯有容的艾同學聳聳肩，揮手說：“小事啦，鄙人永遠跟黨走！”他撞撞畢同學，讓柯有容繼續問：“想問他什麽？”
柯有容打字說：“導演決定了嗎，以後都會用新版的燈光設計嗎？”
畢同學點點頭，嘖嘖說道：“放心，以後都是新版的，淮彥在幾天前就和導演組商量換掉。”
艾同學瞄一眼放下心來的柯有容，便朝觀眾席看去，嘖了一聲，狀似隨意地提醒：“那還浪費時間再排一遍原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加固在誰心中的完美形象，英雄救那什麽呢……”
理解上和他有偏差的畢同學，在領導平等的壓迫中產生莫名的共鳴，他深有同感地指指艾同學，一把攬住他肩膀，對柯有容嘆聲道：“有容啊，有時候也給暴君順順毛吹吹那什麽風，我代表月亮感謝你！”
夏末馬車從天際滑翔而來，雲城美院夏日祭乘坐火紅的尾巴，在正門大道的巨大充氣拱門上空，迸發出盛大而絢麗的彩帶，校領導們笑瞇瞇地披著紛落下的彩帶，拍拍手讓大家動起來，和學生們一起從西羚大道逛到東騏灣頭。
除去浪裏樓的充當限定咖啡館、鬼屋和競技俱樂部等教室，校園主幹道也遍布各式的繽紛攤位，學生們使出渾身解數吸引亂逛的人們，燒烤攤、手作物攤、占蔔攤、果汁攤、甜品攤應有盡有。
柯有容被學姐鄧蕓理拉去畫像攤當苦力，路過的學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立馬就被幾個學姐圍住，甜言加蜜語地把人摁在柯有容前面的凳子，為其畫極具柯氏風格的卡通人物畫像。
那位學生悠閑坐著，讓朋友從旁邊的奶茶攤買了杯奶茶解渴，吸溜間隙偷盯著認真畫畫的柯有容，不自覺地眼神迷離，畫完時楞楞地接過插畫像，低頭一瞧，凝神瞪大了眼：“嗯？！真有兩下子啊！你是什麽系？大幾的啊？”
錄著像的鄧蕓理開始趕人：“來來來下一個！”
那位學生被朋友拉起來，有些惱怒地轉頭要噴，想賴著不走，一下見到了身後那列如狼般瞪著他的長龍隊伍：“……”
韋弦之這幾天向師傅請了假，寸步不離地跟著柯有容，見狀搖搖頭說：“明年夏日祭，我要出個修理攤，讓你們看看家用男人的魅力！”
不遠處攤位傳來女生拉客的口號聲，柯有容頭也不擡，筆下唰唰唰不停，認真描繪下一個學生的神態，抽空回應：“同意！”
夏日祭舉辦兩天，第二天下午的舞臺表演是熱門節目，演播大廳擠滿了人，有學生自帶小馬紮，坐在階梯座位邊上的過道，等待開場。
紀淮彥組織的舞臺劇《白菜》是最後一個節目，各個節目在正舞臺按序演出，柯有容身穿純白T恤，在更衣間裏套上了白色小褂，跑進化妝間，輕輕跺了跺腳上的草鞋，擡頭笑道：“有趣！”
紀淮彥眉眼柔軟，還沒說什麽，跟著混進舞臺後方的韋弦之搖搖頭說：“瞧你白嫩的，像是哪家小少爺流落到白菜村的……哦——！”他一拳錘在自己手心上，狀似隨意地斜眼看向紀淮彥的腳尖，咬牙道：“我懂了，你可不就是白菜嘛！哼哼哼，司馬昭之……”
還沒說完，一位三十多歲的臟辮男人敲了敲虛掩的化妝間門，推開門腳步略快地走進來，對紀淮彥說：“紀同學，擔任旁白的那位電臺主持人，家裏臨時有急事來不了了，我讓我另一個朋友替，你放心，他是欄目記者，口條不輸主持人。”
紀淮彥點頭說好，坐到鏡前讓化妝師化妝。他沒什麽好擔心的，基調和主旨早已貫通徹底，校方這次的讚助管夠，請來的團隊都是業內專業人士，青澀的學生擔著各項目組長的虛名，輔助項目加之幹一些簡單雜活，到了正式演出，在演播室操作調動的，全是專業文娛團隊。
舞臺表演的最後兩次排練，專業導演臟辮男人驅車前來觀看過，對柯有容印象深刻，見到他身穿戲服妝發齊全的惹眼模樣，不禁感嘆：“柯同學，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說，這樣優越的形象條件，演藝圈沒有你真的很可惜。不過我聽說你的畫也不凡，你無需為語言感到任何遺憾。”
柯有容聽慣這些或讚揚或嘆息的聲音，他抿笑著對臟辮男人比了個OK，走到一邊坐進沙發裏，央求韋弦之再給他念一遍劇本。
舞臺劇《白菜》如約上演，白菜村兄弟共赴國難，軍隊跋過峻山，涉過泥河，白天躲避子彈與敵人周旋，夜晚弟弟手攏螢蟲，聽哥哥講述幾年外出遇到的趣事，兄弟倆在清亮蟲鳴中靠樹而眠。
故事進行到末尾，艱難歲月仍續，而黎明的曙光也在天際乍現，兄弟倆並肩佇立山頭，他們對視一眼，遙望向曙光。
無論今後歲月何難，國家在，信念存，親人伴身側，也算光華一生。
隨著旁白的最後一字落地，紀淮彥轉頭朝柯有容伸出手，想在眾人前牽著他，一同走下道具假山。
“嘩！”
就在這時，臺前幕布突然降落，將舞臺與觀眾隔絕開，觀眾們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操作，竊竊私語剛起，低沈旁白再次響起：“而在一個突降大雪的日子裏，弟弟迷失於雪林中，此時敵人逼近軍隊，哥哥不得不隨軍隊撤退。過幾日，有消息稱弟弟被俘虜，後不知所蹤，敵軍也遍尋不得。”
觀眾席靜了一秒，霎時嘈雜紛亂起來。
“什麽？！這是被人救了嗎？”
“怕不是被斃了吧！”
“你能不能審題，敵軍也找不到弟弟，就是被誰救走了啊！”
“不是……演完啊！後續呢？”
幕布後，道具師迅速上臺來搬道具，紀淮彥僵著身子和柯有容走下假山，他深吸一口氣，擰眉看向身旁正努力解析結局的人，心頭升騰起強烈的不甘。
這時，劇組全體人員聽從導演指揮，紛紛上臺站成一排準備謝幕，臺前幕布再次徐徐展開，大家手牽手，向爆起如雷掌聲的觀眾席鞠躬，依次下臺。
紀淮彥的不甘化為腳下烈風，他甩開眾人，邊脫軍服追向旁白，扯住旁白的手臂大力扭轉向自己，通身儒雅蕩然無存，他冷聲質問：“最後多出來的這段是誰加的？什麽時候加的？！”
導演見狀，趕緊跑過來攬住兩人推進側舞臺，揚手讓臟辮男人快過來解釋。臟辮男人似乎預料到這個情況，也正追到這裏，拉開旁白，略帶歉意地對紀淮彥說：“紀同學，我知道你可能會生氣，但是就在演出前幾分鐘，讚助商要求加上這一段，你們校領導方也同意了，導演組合計這只是最後的旁白，就依照讚助商意思改動了謝幕這段。”
“讚助商？”紀淮彥越聽越好笑，他看著緩緩走來，奇怪觀望他們的柯有容，極力扼制住怒氣，問：“那個什麽顧總為什麽會在意這個舞臺劇？知不知道隨意改動會喪失原本塑造的故事形象？你們動動嘴的事，要讓我們承擔觀眾對結尾的褒貶，你們有站在我們的角度去爭取過嗎？！”
臟辮男人攤手，其中內幕他略知一二，為了平息怒火，他讓旁白先走，將紀淮彥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苦口婆心說：“我不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種廢話，但是演職人員的話語權永遠是最輕的，這位顧總和他愛人在雲城美院投的錢，和你為這個舞臺劇投入的心血，完全無法放在一起衡量。我私下跟你說，顧總在雲城培養了一個年輕後生，這次是這個新貴下達的指令，但你要問他為什麽插手，誰知道？好好調節一下心情，和柯同學盡情游玩夏日祭的最後一晚，為了虛無的故事結尾大動肝火，不值當的。”
紀淮彥閉了閉眼，冷冷看向被韋弦之拉走並開始被帶著奔跑的柯有容，那逐漸朦朧的如夢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退場人流中。紀淮彥小臂搭著軍服，猶自靜佇原地，周身聲浪忽如潮水盡退，他盡力冷靜思考，想不明白一些事，又想通了很多。
他承認，這個舞臺劇原本的結局是他夾帶私貨，是他隱秘情感的宣洩——故事結束，無人知曉所謂哥哥弟弟今後人生會如何過。如今被改成這樣，如何過也不是一起過了，他不得不懷疑改動的人別有目的，他自認在雲城人緣不錯，這樣做的目的，不該是沖著他來的，那個人懷揣著的，該是和自己同樣的想法。
紀淮彥在紛亂思緒裏猛然憶起一些片段，他和柯有容相處以來，每次靠近都碰到種種意外的阻礙，那些總是突然出現在他倆中間的人，荒誕又刻意。
——柯有容，並不是自己所以為的，全無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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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彥，這是這次舞臺劇的燈光設計，你看一下有沒有想改的。”
正要去圖書館的紀淮彥停下腳步，接過協助燈光設計的畢同學勾畫好的臺本，翻開細看。
看到角色弟弟的兩處成長轉場都需要全場熄燈，作挪道具處理，紀淮彥立刻說：“這兩處熄燈，我聯系導演和編劇改一下吧，看能不能用別的方式渲染弟弟成長，道具這塊，采用面對觀眾平挪處理，我跟道具組工作人員商量一下再協調，到時候讓他們盡量蹲著別露頭……”
畢同學最怕推翻方案重來的領導者，啞然道：“該不是有容怕黑吧？前陣子不是安排好好的，現在突然改動燈光設計，會不會太……”
紀淮彥微微擰眉，他沒有聽完，淡聲打斷：“很難嗎？還有半個月，將打斷舞臺節奏裝神秘的熄燈，換成直接在觀眾面前用肢體語言遞進故事發展，你們只是在原來的基礎上作改動，但飾演者柯有容要為這兩段轉變故事情緒，加訓加練，就算他現在要對我說他做不到，我也會讓他咬牙堅持。”
他遞出臺本讓人接著，說：“所以畢塬，真的不能改？”
畢同學被他冠冕堂皇的一番話噎得反對不能，麻木地點頭說行行行，心裏早已哇啦叫了起來：“拜托……柯有容要說做不到，你就不會改了！”他僵著眼皮拿回臺本，剛轉身要走，紀淮彥不知想到什麽，略帶猶豫地叫住他：“等下。”
畢同學老實轉身，聽候差遣。
紀淮彥的眼羽微微低垂，鼻梁側的小痣被掩進陰影裏，神色不明地看著畢同學手裏的臺本，說：“這周三的演播廳排練，暫時先用原版的設計，我看看再改。”
畢同學差點給這個優雅的暴君跪下——看看再改，那還不是要改嗎？只剩不到半個月了，既然要舍棄原版，再排練一遍的意義在哪？紀淮彥，你告訴我，你是不是想把每個版本的柯有容都欣賞一遍？！
周三很快到來，韋教授讓柯有容去一趟他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他在專屬畫室裏隔了個辦公和休息一體的隔間，榮譽展櫃、桌案、書櫃、沙發和小床，全被安放在這個不倫不類的大學教授辦公室裏。
有著刻薄三角眼的阿伯——韋教授正伏在案前看《幻想圖志》，聽見外間畫室傳來腳步聲，他的三角眼柔和些許，緊接著一只手出現在敞開的辦公門口，曲起叩了兩下門板，柯有容歪著腦袋探進上半身：“教授？”
韋教授捏著書簽塞進書縫，合上圖志，起身說：“來我們到外面說。”說著來到柯有容身邊，忍不住擡臂揉了下他的腦袋，走出辦公室，佯怒道：“不是說了？教授太生分，我不愛聽，你跟弦之叫我三爺，我就把好消息告訴你。”
柯有容趕緊跟上來，乖乖喊：“三爺！”
韋教授的三角眼愉悅地成了瞇瞇眼，他拍拍窗邊的一個木凳讓人坐，兩人相對而坐，他說：“有容，傳奇故事雜志社下半年連載的長篇小說，插圖開始運用你所繪的系列圖，稿費這周就會發到你卡上，別被數目嚇到哦。接下來你要忙起來了，主編輯大讚你的插圖風格，引薦給各大雜志社，他們都願意請作者為你解讀故事，你再根據內容畫稿。有容，紙媒時代還會流行起碼十年，在它最後的餘暉裏，我們大賺一筆吧！怎麽樣？”
放在早幾年的柯有容，根本不敢想自己會賺錢，超能力被認可已是大幸，超能力還能帶來財富簡直是童話故事成了真，他興奮地想——他一點也不傻，他強的可怕！
柯有容從韋教授那出來後腳步輕快，本想立馬告訴韋弦之這個好消息，轉念一想，室友生日快到了，自己先裝作中了彩票，請他吃海鮮自助，再豪氣掏出新買的電競裝備，哼，樂不死他！
回到宿舍時，韋弦之剛要出門，柯有容喜滋滋的，馬上憋不住了，眉飛色舞地喊道：“薄肉！”
韋弦之在換鞋間隙瞅他一眼，繼續低頭往運動鞋裏塞腳丫：“幹啥？你剛去三爺那，他跟你聊啥了這麽興奮？”
柯有容點點頭又擺擺手，打字告訴他：“中彩票了，請你吃海鼎匯！”
韋弦之起身跺跺腳，看到這句兩眼放光：“我靠，你啥運氣啊！中多少錢啊？”他瞪著柯有容不知何時摔得四分五裂的手機鋼化膜，提醒道：“先斥巨資把這慘不忍睹的鋼化膜換了！”
稿費還沒到賬，柯有容隨便說了個數，差點給韋弦之嚇趴下，他挑眉盯住人，半響點點頭說：“成，你厲害，既然天外飛來那麽多錢，可得顧好了，你現在除了行程要匯報，什麽人和你親近，和你聊什麽也得順便說說。”
柯有容：“啊？”
“啊什麽？我怕你被騙啊brother！尤其是那個紀淮彥，你不覺得他跟你呆在一起的時間比我都多嗎？這對嗎？”
柯有容不滿地指指他：“你忙！”
韋弦之看了眼iWatch，忽然原地高擡腿起來：“不行我得走了，我師傅跟韋叔怕是一個血脈的，都愛打小報告，我可不想被傅老大的眼神射殺。有容，記得匯報啊！不然我要把你賣掉讓你哭！”
韋弦之丟下狠話迅速開門跑掉，柯有容猶自站立原地發呆，他在一堆亂七八糟的話裏聽見那個印象深刻的字。
那個尋常的姓氏，猶新的感覺。
柯有容簡單吃了晚飯，瀏覽一遍日程表，按時來到演播廳排練。剛在後門探頭，就被時不時往門口瞧一眼的紀淮彥捕捉到，他被幾個人圍著，大家低頭看劇本，似乎在商量什麽。粗略一掃劇組人員，幾乎全員到場，可見這次排練較以往正式。
紀淮彥原本還有些嚴肅的眉眼，一見到柯有容，肉眼可見地柔和起來，他擡手示意讓人過來，旁邊同學瞄到他動作，紛紛朝最後一排階梯座位旁那道門看去，見到是誰，默契地分散開去做準備。
柯有容走下來，站到紀淮彥面前，敬禮報到：“就緒！”
紀淮彥深深地看著他，意味深長地說：“放輕松，有我。”
劇組全體準備就緒，旁白徐徐念起故事序幕，大家有序進行排練，故事進行到童年轉場處，舞臺聚光燈打在端坐道具石的柯有容身上，他用餘光向此刻有些黑深詭譎的演播大廳掃了一眼，發現只有舞臺燈光溫暖地籠住自己的周身小天地。心裏感到奇怪——觀眾座位也不開燈嗎？
柯有容按下絲微不舒服，身子側坐著，緩緩向音樂烘托與光效映出的蝴蝶伸出手。
故事來到了侵略者屠殺白菜村，弟弟和幸存村民逃出山洞的轉場部分，柯有容正和同學們快步走到舞臺一側，齊齊向血染紅日伸出雙臂，剎那間，舞臺燈光全熄，演播廳陷入一片黑暗！
扮演村民的同學們連連驚呼，腳步加快下場，迅速鉆進側舞臺的幕布後，道具師們暗罵著彎腰摸黑上臺換道具，柯有容在那瞬間跌倒在地，大家都還未作出更多的反應，舞臺燈光又提前亮起，照亮了他的周身。
這前後只有兩秒，下場的同學們還未走完，道具師才剛碰到道具，大家楞在原地，疑惑地向演播室望了一眼，又迅速調整狀態各司其職。照明組這樣低級的舞臺事故，只能等結束排練覆盤時，接受發落了。
一名燈光組成員臨時和道具師交換，他經過要站起來的柯有容，伸手扶了一把，這時飾演哥哥的紀淮彥提前上來，拿著旁白的話筒快步走來正舞臺，不忍地掃了眼蒼白如雪的柯有容，揚聲說道：“抱歉各位，我看了原版的燈光設計，bug太多，現在開始運用新版的設計，轉場作了幾處改動，大體上與原版一致，很好記。現在導演和我帶大家走一遍。”
隨之，演播廳的頂燈全部亮起，大家開始有條不紊地接受導演組系統性指導，這場加時排練排到很晚，解散時，幕前人員幾乎是鳥獸散。
紀淮彥逆著人流向柯有容走來，似乎想說什麽，剛問一句怎麽樣，握在手裏的手機催命一般震動，他看了一眼，恍然想起什麽，接起電話，向柯有容示意自己先走，轉身說道：“你剛從機場回來就去泡吧？這精力我佩服……”
柯有容望著他越走越遠，輕輕吐出一口氣，似乎對幾個小時前的突發狀況還心有餘悸，他想再去求證原版的燈光設計是否確定不會再用。他比誰都了解自己，這件事上，不是秉承著為了舞臺效果去克服困難之理念就能做到的。
柯有容經過散場的同學，忽然有些後悔，他沒有提前了解舞臺劇，竟沒想到劇院演播廳和電影院，在視覺體驗上也會有異曲同工之妙，幸好舞臺劇形式多樣，蛔蟲精紀淮彥巧妙改動，效果上不輸原版，甚至更勝一籌。
——果然和韋弦之描述的無差，是審美在線的厲害人物。
柯有容找到燈光組的畢同學，有些憨羞地說：“想問。”他瞥見站在畢同學身旁，同為燈光組的艾同學，趕緊點頭道謝：“謝謝！”
在第一場排練臨時當道具師，幫了一把柯有容的艾同學聳聳肩，揮手說：“小事啦，鄙人永遠跟黨走！”他撞撞畢同學，讓柯有容繼續問：“想問他什麽？”
柯有容打字說：“導演決定了嗎，以後都會用新版的燈光設計嗎？”
畢同學點點頭，嘖嘖說道：“放心，以後都是新版的，淮彥在幾天前就和導演組商量換掉。”
艾同學瞄一眼放下心來的柯有容，便朝觀眾席看去，嘖了一聲，狀似隨意地提醒：“那還浪費時間再排一遍原版，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加固在誰心中的完美形象，英雄救那什麽呢……”
理解上和他有偏差的畢同學，在領導平等的壓迫中產生莫名的共鳴，他深有同感地指指艾同學，一把攬住他肩膀，對柯有容嘆聲道：“有容啊，有時候也給暴君順順毛吹吹那什麽風，我代表月亮感謝你！”
夏末馬車從天際滑翔而來，雲城美院夏日祭乘坐火紅的尾巴，在正門大道的巨大充氣拱門上空，迸發出盛大而絢麗的彩帶，校領導們笑瞇瞇地披著紛落下的彩帶，拍拍手讓大家動起來，和學生們一起從西羚大道逛到東騏灣頭。
除去浪裏樓的充當限定咖啡館、鬼屋和競技俱樂部等教室，校園主幹道也遍布各式的繽紛攤位，學生們使出渾身解數吸引亂逛的人們，燒烤攤、手作物攤、占蔔攤、果汁攤、甜品攤應有盡有。
柯有容被學姐鄧蕓理拉去畫像攤當苦力，路過的學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立馬就被幾個學姐圍住，甜言加蜜語地把人摁在柯有容前面的凳子，為其畫極具柯氏風格的卡通人物畫像。
那位學生悠閑坐著，讓朋友從旁邊的奶茶攤買了杯奶茶解渴，吸溜間隙偷盯著認真畫畫的柯有容，不自覺地眼神迷離，畫完時楞楞地接過插畫像，低頭一瞧，凝神瞪大了眼：“嗯？！真有兩下子啊！你是什麽系？大幾的啊？”
錄著像的鄧蕓理開始趕人：“來來來下一個！”
那位學生被朋友拉起來，有些惱怒地轉頭要噴，想賴著不走，一下見到了身後那列如狼般瞪著他的長龍隊伍：“……”
韋弦之這幾天向師傅請了假，寸步不離地跟著柯有容，見狀搖搖頭說：“明年夏日祭，我要出個修理攤，讓你們看看家用男人的魅力！”
不遠處攤位傳來女生拉客的口號聲，柯有容頭也不擡，筆下唰唰唰不停，認真描繪下一個學生的神態，抽空回應：“同意！”
夏日祭舉辦兩天，第二天下午的舞臺表演是熱門節目，演播大廳擠滿了人，有學生自帶小馬紮，坐在階梯座位邊上的過道，等待開場。
紀淮彥組織的舞臺劇《白菜》是最後一個節目，各個節目在正舞臺按序演出，柯有容身穿純白T恤，在更衣間裏套上了白色小褂，跑進化妝間，輕輕跺了跺腳上的草鞋，擡頭笑道：“有趣！”
紀淮彥眉眼柔軟，還沒說什麽，跟著混進舞臺後方的韋弦之搖搖頭說：“瞧你白嫩的，像是哪家小少爺流落到白菜村的……哦——！”他一拳錘在自己手心上，狀似隨意地斜眼看向紀淮彥的腳尖，咬牙道：“我懂了，你可不就是白菜嘛！哼哼哼，司馬昭之……”
還沒說完，一位三十多歲的臟辮男人敲了敲虛掩的化妝間門，推開門腳步略快地走進來，對紀淮彥說：“紀同學，擔任旁白的那位電臺主持人，家裏臨時有急事來不了了，我讓我另一個朋友替，你放心，他是欄目記者，口條不輸主持人。”
紀淮彥點頭說好，坐到鏡前讓化妝師化妝。他沒什麽好擔心的，基調和主旨早已貫通徹底，校方這次的讚助管夠，請來的團隊都是業內專業人士，青澀的學生擔著各項目組長的虛名，輔助項目加之幹一些簡單雜活，到了正式演出，在演播室操作調動的，全是專業文娛團隊。
舞臺表演的最後兩次排練，專業導演臟辮男人驅車前來觀看過，對柯有容印象深刻，見到他身穿戲服妝發齊全的惹眼模樣，不禁感嘆：“柯同學，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說，這樣優越的形象條件，演藝圈沒有你真的很可惜。不過我聽說你的畫也不凡，你無需為語言感到任何遺憾。”
柯有容聽慣這些或讚揚或嘆息的聲音，他抿笑著對臟辮男人比了個OK，走到一邊坐進沙發裏，央求韋弦之再給他念一遍劇本。
舞臺劇《白菜》如約上演，白菜村兄弟共赴國難，軍隊跋過峻山，涉過泥河，白天躲避子彈與敵人周旋，夜晚弟弟手攏螢蟲，聽哥哥講述幾年外出遇到的趣事，兄弟倆在清亮蟲鳴中靠樹而眠。
故事進行到末尾，艱難歲月仍續，而黎明的曙光也在天際乍現，兄弟倆並肩佇立山頭，他們對視一眼，遙望向曙光。
無論今後歲月何難，國家在，信念存，親人伴身側，也算光華一生。
隨著旁白的最後一字落地，紀淮彥轉頭朝柯有容伸出手，想在眾人前牽著他，一同走下道具假山。
“嘩！”
就在這時，臺前幕布突然降落，將舞臺與觀眾隔絕開，觀眾們沒反應過來這是什麽操作，竊竊私語剛起，低沈旁白再次響起：“而在一個突降大雪的日子裏，弟弟迷失於雪林中，此時敵人逼近軍隊，哥哥不得不隨軍隊撤退。過幾日，有消息稱弟弟被俘虜，後不知所蹤，敵軍也遍尋不得。”
觀眾席靜了一秒，霎時嘈雜紛亂起來。
“什麽？！這是被人救了嗎？”
“怕不是被斃了吧！”
“你能不能審題，敵軍也找不到弟弟，就是被誰救走了啊！”
“不是……演完啊！後續呢？”
幕布後，道具師迅速上臺來搬道具，紀淮彥僵著身子和柯有容走下假山，他深吸一口氣，擰眉看向身旁正努力解析結局的人，心頭升騰起強烈的不甘。
這時，劇組全體人員聽從導演指揮，紛紛上臺站成一排準備謝幕，臺前幕布再次徐徐展開，大家手牽手，向爆起如雷掌聲的觀眾席鞠躬，依次下臺。
紀淮彥的不甘化為腳下烈風，他甩開眾人，邊脫軍服追向旁白，扯住旁白的手臂大力扭轉向自己，通身儒雅蕩然無存，他冷聲質問：“最後多出來的這段是誰加的？什麽時候加的？！”
導演見狀，趕緊跑過來攬住兩人推進側舞臺，揚手讓臟辮男人快過來解釋。臟辮男人似乎預料到這個情況，也正追到這裏，拉開旁白，略帶歉意地對紀淮彥說：“紀同學，我知道你可能會生氣，但是就在演出前幾分鐘，讚助商要求加上這一段，你們校領導方也同意了，導演組合計這只是最後的旁白，就依照讚助商意思改動了謝幕這段。”
“讚助商？”紀淮彥越聽越好笑，他看著緩緩走來，奇怪觀望他們的柯有容，極力扼制住怒氣，問：“那個什麽顧總為什麽會在意這個舞臺劇？知不知道隨意改動會喪失原本塑造的故事形象？你們動動嘴的事，要讓我們承擔觀眾對結尾的褒貶，你們有站在我們的角度去爭取過嗎？！”
臟辮男人攤手，其中內幕他略知一二，為了平息怒火，他讓旁白先走，將紀淮彥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苦口婆心說：“我不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這種廢話，但是演職人員的話語權永遠是最輕的，這位顧總和他愛人在雲城美院投的錢，和你為這個舞臺劇投入的心血，完全無法放在一起衡量。我私下跟你說，顧總在雲城培養了一個年輕後生，這次是這個新貴下達的指令，但你要問他為什麽插手，誰知道？好好調節一下心情，和柯同學盡情游玩夏日祭的最後一晚，為了虛無的故事結尾大動肝火，不值當的。”
紀淮彥閉了閉眼，冷冷看向被韋弦之拉走並開始被帶著奔跑的柯有容，那逐漸朦朧的如夢背影越來越遠，消失在退場人流中。紀淮彥小臂搭著軍服，猶自靜佇原地，周身聲浪忽如潮水盡退，他盡力冷靜思考，想不明白一些事，又想通了很多。
他承認，這個舞臺劇原本的結局是他夾帶私貨，是他隱秘情感的宣洩——故事結束，無人知曉所謂哥哥弟弟今後人生會如何過。如今被改成這樣，如何過也不是一起過了，他不得不懷疑改動的人別有目的，他自認在雲城人緣不錯，這樣做的目的，不該是沖著他來的，那個人懷揣著的，該是和自己同樣的想法。
紀淮彥在紛亂思緒裏猛然憶起一些片段，他和柯有容相處以來，每次靠近都碰到種種意外的阻礙，那些總是突然出現在他倆中間的人，荒誕又刻意。
——柯有容，並不是自己所以為的，全無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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