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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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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夜

柯有容驟然忙碌起來,將自己的日程表標註的滿滿當當,每天睡眼惺忪地被韋弦之拽起跑班級,課餘去體育樓的操舞室捋舞臺劇情,晚上回宿舍畫《白菜》。他與紀淮彥的接觸越來越多,而韋弦之不知為何,光看他的日程表不夠,還命令其只要一離開視線,就要向他匯報行程,聲稱人生處處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是加固愛護,是大家沈甸甸的愛。

柯有容沒有猶豫,狠狠點頭。他明白,如果是自己家人,或是韋叔他們想關心自己的情況,韋弦之也是很好的中間人,而他也沒有什麽不能示於人前的,他願意讓眾人關心自己,找到自己。

離夏日祭還有半個月,紀淮彥大幅度改動了劇本和劇目整體規劃,與小打小鬧的過家家不同,將整體檔次提高不少,場景搭建和人員調度等等都需要用到錢,紀淮彥本想動用家族人脈籌備資金,他父親的企業在牧城小有名氣,跨省讚助需要費點時日,還沒等他和父親協商好事宜,劇組導演忽然說不用麻煩了——有大企業家投資雲城美院,並願意讚助夏日祭的所有活動。

“有容,這次顧氏企業投資雲美,舞臺劇的服化道不似以往了,我太期待你的小士兵模樣了!肯定超超超俊俏的!定妝的時候,讓我錄幾段你的幕後花絮。”學姐鄧蕓理是道具組組長,她是美術學院少數的綜合類學生,學費是美術生三分之一。

她抱著一箱新道具,見柯有容自覺伸出雙臂想接,便捧了過去,問道:“會不會重?”

柯有容疑問地嗯了一聲,又責怪地嗯了一聲——他好歹高了學姐半個頭呢!他想騰出手拍拍自己薄薄的肱二頭肌,略微思索,隨即仰起脖子說:“小菜!”

“一碟!”鄧蕓理笑著向前走,帶他去道具間,又神秘兮兮地考他:“你知道……這次是誰截了紀學長的排面嗎?”

柯有容搖搖頭。

鄧蕓理和舍友全是貼吧論壇達人,校網警刪帖的速度都比不上她們搜集情報的熱情。她一股腦地將自己所知道的,講給最好最安全的聽眾——柯有容聽:“是煙城的那位顧總,原本是咱們雲城人,據八大姨說,他曾是省醫院的金牌醫師,他爹老顧總可是雲城有名的明日制藥創始人,不過後來沒落消失了……但他家的‘民間藥’,是每個雲城人小時候的記憶!現在啊,那位顧總在煙城如日中天,這次投資我們雲美,我室友形容他——這是要殺回雲城了!”

“哇——!”柯有容秀眉挑高,瞪大雙眼,相當配合地發出感嘆的聲音。

鄧蕓理反倒不好意思了,笑著擺擺手,說:“怎麽講著講著就要燃起來了,我沒說完呢,聽說這次是他的愛人,姓唐,劃重點,男子哦!他愛人同樣是雲城人,在煙城私立學校教書,這次想為雲城教育出點力,不知道為何選了我們學校。游泳館後邊有塊地你記得麽,即將建新的交流館啦!”

柯有容不認識什麽顧啊唐啊的,只覺得學姐太過厲害,感覺她再多探聽一點,什麽顧啊唐啊的家族往上八代都能給翻出來。

他點點頭說:“……厲害。”

鄧蕓理掏鑰匙擰開道具室的屋門,一股淡淡的皮質黴味溜出來,她連忙鼻孔哼哼出氣,把剛吸進去的灰塵給哼出來,側身靠著門囑咐道:“屏住呼吸再進去放東西!”

柯有容憋氣,把道具箱放到一張桌子上,迅速退出來,鄧蕓理鎖好門,繼續剛才的話題,她偷瞄一眼柯有容,嘴角憋不住揶揄的弧度:“其實紀學長挺好的,就是年輕了點,他不管是深造還是繼承家族企業都很有前途的!那位顧咬金雖然也是跨省讚助,但他都四十了啊,輸給大佬不丟人!”

柯有容不太懂為什麽要比較這個,但他認同紀學長人挺好的觀點,點點頭道:“他好。”

鄧蕓理觀察他神色,沒看出什麽特別的波動,賊兮兮地問:“有容,我能不能八卦一下你呀?”

柯有容坦然望回去,停下腳步等待詢問。

鄧蕓理哎呀一聲,揪了下他的胳膊往前走:“邊走邊說啦!”她回想和舍友的激情夜聊,不自覺地笑起來:“有容,你有沒有看出來,紀學長對你格外關心?”

不料柯有容不似以往對事對物的懵懂,竟像終於有人看出來了似的點點頭,睜大杏眼答道:“對!”

鄧蕓理謔地笑了一聲,說:“媽呀,我以為你是迷迷糊糊地接受他的好呢,敢情你知道他為你改劇本擴預算呀?”

柯有容原本以為《白菜》劇組全體人員都熱切希望他參演,並且會為了他的條件做讓步調整,但進劇組之後的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發覺紀淮彥才是整個劇組的決策者,甚至有些獨裁。

這次調整,紀淮彥幾乎全部站在柯有容的角度出發,各組組長甚至是導演提出的,一些與他自身條件相悖的建議,全被一口否決。

如果不是柯有容相貌討喜且性格隨和,面對一些若有若無的私下刁難,能意外的化為玉帛,恐怕紀淮彥在後續工作裏還得一改溫雅脾氣,露出鮮少人知的霸道一面。

夏末臺風的強盛程度不輸盛夏,上周氣象臺預報,預計這兩天會有超強臺風登陸雲城。學校通知學生們非上課期間盡量不要外出,做好儲水蓄電準備。

此時疾風呼嘯過,柯有容額前輕盈的碎發猛烈顫動幾下,又柔柔落下。他想了許久,沒有回應學姐的試探。

鄧蕓理在疾風掠過時哇哇叫起來,瑪麗蓮夢露般壓裙擺,恍然碎碎念道:“哎呦……剛剛這段好!毫無表演痕跡!就該錄下來放博客上……”

她思維跳躍極快,紅娘雷達應聲啟動,擡肘輕撞了下柯有容的胳膊,嘿嘿道:“有容呀,美院裏的同□□情司空見慣,你既學了美術,畫筆隨心隨性,大概對這樣的愛情也不會太排斥是不?我看你對女生都不是特別上心,當然啦,男生在你眼裏似乎也不特別,但你有沒有想過,紀學長和你……還挺配的?”

柯有容腳步一頓,他看著沈浸想象走出兩裏地才恍然回頭的鄧蕓理,說道:“不行。”

和學姐道別後,他順風行走,後半段幾乎被逐漸狂亂的疾風推動,後仰著腰快速飄回宿舍,剛一推開門,一聲責問撲出來:“brother!拜托手機在起床後就取消靜音成不?我下午給你發的幾條消息全發給太平洋了!”

柯有容關上門,小聲地哎呀一聲,當場掏出手機,給跳下床站到面前的韋弦之回覆。

韋弦之仔細瀏覽回覆來的消息,滿意地說:“看來你下午行程和接觸的人都很單調啊!可以,我等會打車去廠裏找師傅,晚上看情況回來吧。你記得啊,晚上做什麽事見什麽人也一一匯報!”

柯有容挺胸立正,擡起一掌,五指並攏抵在額角,給韋弦之敬了個禮,笑道:“收到!”

他去衛生間洗了個澡,用肥皂簡單搓了搓內褲,咻地丟進洗衣機裏,暴殄天物地用洗衣機的血盆大口洗這一條內褲。走進室內,韋弦之已經離開,他落座桌前,揪著旁邊三花貓床簾隨意蕩了蕩胳膊,舒服地走神。

陽臺外的臺風逐漸囂張起來,砰地打得玻璃門哐哐響,柯有容回神,挺直上身靠近桌子,摁開臺燈,打算給手稿添幾筆,再下樓打包晚飯。

“滴滴!”

柯有容停下筆,打開手機,紀淮彥的消息呈現眼前:“吃了嗎?”

他回覆:“還沒有。”他發現手機電量即將耗盡,緩緩朝距離較遠的床頭充電線看去,一個出神,他楞楞鎖屏,把手機蓋回桌子,繼續埋頭畫圖。

“砰!”

一道較重的悶響,柯有容筆尖一抖,看向陽臺,對面樓某個宿舍沒收好衣服,陽臺掛的衣服劇烈飛蕩幾下,離家出走飛出去了。

他的心頭逐漸被不安浪潮蔓延,隱約預感到了什麽,想去陽臺收回暈在洗衣機裏的內褲,又覺得應該先做件別的事,他呃呃叫著抓起手機站起身,腿後的椅子呲啦一聲,才剛走出兩步,剎那間宿舍裏所有燈光熄滅,頓時,宿舍樓裏罵聲連連。

柯有容猝然一頓,很快在黑暗中感到心頭絞痛,額前和後背迅速滲出冷汗,他顫抖著摁開手機,不料,手機的屏幕光僅支撐一秒,毫不留情地黑屏了。柯有容才和緩幾分的心臟如墜深淵,強忍著漫上喉間的反胃走了一步,往前撲倒在地,急喘著自語:“有容……”

“咚咚!”

此時響起了和穩的敲門聲,與之同時的,是一道溫熙嗓音:“怎麽停電了……有容在嗎?我能不能進?”來人停頓幾秒,沒有聽到門內回應,猶豫著是否直接擰門,看看有沒有鎖。

緊接著門內突然傳來一個悶響,好像有人砸在了門上,門外的人嚇了一跳,急喊:“怎麽了?我進來!”

他手放門把還未擰轉,門內的人在這時奮力打開門,往前撲倒,摔進了懷抱裏!

紀淮彥穩住身形,架起猶自幹嘔的柯有容,下意識連聲哄道:“沒事了沒事了,你能站嗎?我背你好不好?”

柯有容掐住扶著自己的有力臂膀,低頭盡力緩解異狀,他瞪著地上反射的走廊應急燈,終於漸漸平穩下來,慢慢擡起頭,露出一雙如水眼眸和柔白的嘴唇。

紀淮彥正低下頭來要看他狀況,見此一幕當場怔住,他沒想到柯有容對黑暗的反應這麽大,前段時間相處時的種種跡象浮出水面——夜間不願走偏僻小路,不願接受電影邀約,晚上排練結束後拒絕為操舞室關燈……

兩人對視間,紀淮彥忍住得償所願般將人擁入懷中安撫的沖動,一手提著兩份飯,空出的手提攬住柯有容,費了點勁掏出自己手機,打開手電筒,問:“走吧?進宿舍再說?”

還沒聽到回應,對門宿舍突然打開,一個噸位可觀的人哈哈笑著,蚯蚓一般鉆進紀淮彥和柯有容中間,把柯有容扶過來,拍拍胸脯,劈裏啪啦丟出一串理由:“紀學長我來!我們同班熟悉的很,知道他癢癢肉在哪,別碰了給人又摔了!我來我來!”

柯有容已經恢覆精神,他抽出自己被架住的胳膊,看著突然出現的同學喚道:“賴津?”

賴津同學見他站好,指指門:“好多了?宿舍門別關了,我們大家都開著呢,走廊應急燈比手機好使。”

“謝謝。”柯有容點頭同意,摸著半開的宿舍門將它推到極致,嘟囔:“不關。”

紀淮彥看了一眼走回宿舍坐下的賴津,低頭說:“吃飯吧。”

柯有容帶他進宿舍,借著微弱的燈光把桌上的東西掃到一邊,沒有轉身,輕輕說了聲:“謝謝。”

兩人並排坐著靜靜吃飯,過了許久,紀淮彥側頭看柯有容握勺的顫抖左手,腦中閃過他右手執筆繪圖的模樣,沒有猶豫地輕聲說:“有容,我不知道這樣說算不算冒昧,如果你怕影響右手畫畫,用左手不方便吃飯的話,我可以幫你,這沒什麽難的。”

柯有容剛把飯送入口中的手一頓,慢慢放下勺子,臉頰鼓鼓地嚼嚼嚼,終於把飯吞下去,說:“謝謝。”

“可以嗎?”

柯有容搖搖頭,拒絕了。

紀淮彥不甚在意,靠向椅背沒有說話。片刻後宿舍大亮,樓道裏不知誰吹了聲口哨,紀淮彥隨意環顧四周,看見柯有容床尾的小夜燈,微傾身淺笑喚他:“小太陽?”

——你是初夏生的?小太陽?

柯有容不知想起什麽,他暗自吸口氣,刮了刮飯攏成一團,未作應答。

紀淮彥繼續說:“夏末的生日,我陪你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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