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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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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助

兩年後,雲城城北商品街。

甫一進入,入眼處便是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舊樓,幾個口字型圍廊將舊樓連接成曲折樓群,圍成諾大一片商品街區,上樓隨處可見墻皮掉落發白的紅漆混凝土墻、掉漆的暗色扶手欄桿。一切陳舊卻富有人氣,二樓圍廊裏,店家們叉開腿大剌剌坐著泡茶聊天,旁邊欄桿和對面欄桿綁了條纜線,當空曬著薄被,樓下時不時有電動車尖叫著穿梭而過,眨眼間只留餘音,不見蹤影。

沿著旋轉鐵梯繞兩個彎來到二樓,略過一家燒焦破敗的店面往西走,走廊盡頭露臺邊有一店面,招牌燈箱綠底白字——鹹哥文印店。

店外一人靠躺在展開的塑料椅上,閉眼悠然聽著電臺,店裏有兩人坐在如山的文印紙邊談事。

“鹹叔,你看下,雲鷺路這家店面怎麽樣?”一道年輕的聲音虛心請教。

五十多歲的鹹哥塊頭極大,兩臂神獸刺青被緊身的短袖口勒得快要蘇醒浮出皮膚,他微微傾身,屁股下的竹椅不堪重負般呲啦作響,他把嘴裏的煙抽出捏在手裏,拿過年輕人的手機一張張的劃照片。

“這條路向南五百米就是新天城市廣場,你要吸這個商圈的資源?”鹹哥看了眼地上擺放的紙盒,連忙把頭朝下的煙掉轉角度,罵道:“靠,又忘了,燒個了洞,等會你大壯哥又……”

話沒說完,門口躺椅上的人如鬼魅般消失椅中,陡然出現在店內,朝鹹哥一頓噴:“哥!大哥!要縱火不要挑這麽狹窄的商品街,消防車很難開進來的好嗎?”

大壯翻個白眼轉向一旁的年輕人,變得有些和顏悅色:“風巖,你鹹叔年紀大了越不好管了,你別學他啊!”說完,陰森笑了下,笑得兩人毛骨悚然。

鹹哥在他視線死角擠眉弄眼地搖頭,讓傅風巖別說話,挨訓就行。

傅風巖想給鹹哥爭點面子:“鹹叔很有想法,能幫到我很多,我沒這腦子。”

鹹哥咳了一聲,順著他給的梯子往上爬:“我是有個想法,這個店面離廣場近,但離錦繡園小區遠了點,你再蹲一下小區和廣場中間那條路的店面,離小區近點,想辦法截斷居民去廣場買貨的路。”

傅風巖把話聽進去,點點頭,又誇了一句:“鹹叔好想法!”

大壯說兩句就累了,擡手揉揉後頸,後頸和手臂成片的燙傷疤痕尤其醒目,他咳嗽著回到躺椅上繼續聽電臺。

鹹哥往煙灰缸裏掐滅煙頭,濃眉一挑,說:“這只是開家新店,後面盤廠自產自銷甚至開上市企業難度翻百倍,市場監管只會一年比一年嚴格,你雖然年紀尚小,但在這個時間點搶占先機是好事。我做生意的腦子跟那位顧總沒辦法比,等會你就見到,這是個人物,名牌大學熏出來的腦子,跟我這種淌著經驗河泡出的腦子不一樣,我彎路走多了才走上巔峰,他啊,出生就在巔峰,更別說現在到了年紀經驗多了,人比人更氣死你大壯哥了!”

大壯在躺椅上梗著脖子大叫:“你嫉妒他直說!跟我有什麽關系?!”

傅風巖立即正襟危坐,他認識鹹哥後幾乎不動用他的人脈,只談想法經驗,和鹹哥朋友保持著距離。而如今他要把生意做大,再不多認識人賠賠笑臉,等於畫地為牢。

鹹哥靠“私家偵探”發家,這家文印店是掩護店面,雲城暗處有他的團隊,和雲城眾多有頭臉的人物有過交往,拿錢辦事不談私情,但還是交上了一個朋友。姓顧,雲城本地人,原本是省級醫院的名牌醫生,後來辭職去煙城做新興醫藥科技,在煙城城郊有兩百畝的產業園區,眾多知名企業入駐,上市超億的企業就有三家,設施配套和衍生服務在煙城首屈一指,而這些成績,竟是他十年間掙下的。

鹹哥這次聽聞傅風巖想盤個電子廠的想法,便想做個中間人,有意讓他在傳聞中的顧總面前露露臉,看能不能討點好。

傅風巖往店外張望了下,有些緊張:“顧總要到了嗎?”

鹹哥看了下手機,粗聲道:“他半小時前說在路上,應該去接他愛人了吧,我讓他倆一起來喝茶。”

傅風巖稍稍放松肩背,看向店外,雲城建築特有的紅磚在綠葉間映著搖曳光斑,這座城市的盛夏在色彩尤其鮮艷的建築與綠化中更鮮明。來到雲城快兩年,有過困苦磨難,雷電轟得剛成年的少年無所適從,好在有貴人相助,也是艱難挺過來了,此刻再度端看雲城,竟比牧城更讓他心安。

果然把最在意的錢牢牢捏在手裏,到哪都有歸屬感。

正對著回廊發呆,悠然躺倒的大壯不知在前方轉角看見了誰,當即坐起想站身,來人許是比了個手勢讓他坐,他也不客氣地砸下屁股坐了回去,打了個招呼。

鹹哥看見店外這一幕,低聲道:“哦,來了。”

話音剛落,店外走過來一人,四十歲左右,歲月的痕跡在他俊美面龐上更添氣宇,他的頭發後抓,光潔額角一點暗疤,上揚眉下一雙深眼如海,此人穿著十分打眼,上身深藍牛仔短袖,衣擺露出一截白衫打底,黑色工裝短褲添了點隨性酷帥。

端看此人風貌,絕代風華。

傅風巖不知道怎麽的,被此人若有若無的壓迫感驚得當即站起,做迎接態,站起來發現,顧總的身高和近一米九的自己不遑多讓。

鹹哥溫聲招呼:“子梧來了。”說著把剛泡的茶葉倒了,著手泡新茶。

“嗯。”來人走進來,看了眼傅風巖,沒有多做停留,徑直坐在鹹哥旁邊,坐下後方覺年輕人猶自站得板正,問道:“鹹哥有客人?”

“哦,之前和你聊過一嘴的那個少年,姓傅,風巖,嗯……疾風,巖石,就那倆字!他遇到點事來坐坐。”

鹹哥弓身洗茶水,直起腰來發現傅風巖還杵在泡茶桌邊站著,隨意擺手讓人坐:“別站了,坐,這就是我說的顧總,子梧沒那些拿腔作調的臭毛病,在我這裏都隨便聊聊。”說完,捏著鑷子將泡好的茶杯夾到兩人桌前。

顧總顧子梧沒說什麽,伸出左手握過茶杯抿了一口,無名指上銀色素戒在杯底閃動一瞬,線條利落的精壯手臂和腕上名表形成強烈的視覺沖擊。

更沖擊的還在後面,傅風巖緩緩坐下時,無意發現顧總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殘缺,然而即使被這只手分去一眼,視線還是會被他的極致風貌全部拉回。

鹹哥:“雲清呢?沒上來?”

傅風巖了然——這個叫雲清的,應該就是顧總的愛人。

顧子梧悠悠靠向竹椅背,說道:“他在樓下碰到熟人聊聊,馬上就上來。”他環顧一遍店裏,提醒:“鹹哥,你這個新店面的安全隱患不比上一個少。”

店外大壯在躺椅上涼涼說道:“念舊的老人擡都擡不出去,和這條街綁的死死的!”他似乎看見了誰,笑著招呼:“雲清哥!”

一道男聲由遠及近:“你身體怎麽樣了?”

大壯擺擺手:“沒事!就是愛犯懶犯困,這下好了,鹹哥舍不得我做事咯!”

男聲在門邊停住:“食補和藥補該吃就吃,不要嫌麻煩。”

“知道了,比我地下的媽還嘮叨!”

傅風巖眼見著剛剛還慵懶靠坐的顧總,聽到男聲不由自主地傾身向前,左手欲蓋彌彰地去握茶杯,頭已經微微朝向門外悄悄張望著,那姿態,比十幾歲的自己等待柯有容的雀躍又焦躁樣,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男人從門邊走出來,一米八左右,三十多歲年紀,見到眾人,和熙春風般一笑,一雙笑眼極其迷人,但笑意未達眼底,清和又淡漠,他上身是簡單的酒紅與墨綠細條紋撞色T恤,下身是修長的黑色休閑褲,如蘭氣質見之不忘。

顧子梧一見到他,眼尾情紋深深,輕聲說:“雲清,來坐。”

鹹哥聽他語氣膩的慌,不住地搖頭。

男人走進來,傅風巖的猜想得到驗證,這位叫雲清的無名指上銀色素戒,和顧總手上的一模一樣——這兩個中年男子是一對愛人。

男人名喚唐雲清,他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走來,放到茶幾上,打開說:“鹹哥,禮巷的腌水果很好吃,我帶了一點來。”

鹹哥點頭笑:“好啊!坐坐。”

顧子梧長臂一伸從墻邊拽來一張竹凳放到唐雲清身後,拍拍他手讓他坐,唐雲清掃了一眼擠在小小玻璃圓桌邊的三個大高個,桌邊幾條長腿無處安放,他把竹凳拉遠些,笑著在顧子梧身邊坐下:“巨人國開會?還有個小巨人。”

傅風巖聞言,挺直腰背朝他點了下頭。

鹹哥朝傅風巖努努嘴,說:“雲清,這是傅風巖,疾風,巖石。你猜他幾歲?”

唐雲清看過來:“二十了嗎?就讀哪所學校?”

鹹哥粗聲笑起來:“剛二十!沒讀書,來這創業!”

顧子梧終於向傅風巖直視而來:“膽子真大,家裏肯放手讓你搏,也是有膽魄。”

傅風巖沒有對自己的家庭多做隱瞞,立刻說:“家裏沒人了,我媽留下一筆錢,我退學了來雲城的。”

顧子梧剛才進來見到這個年輕人,就猜到鹹哥的意思,只這一面的話,還不到幫襯這小子的地步,便隨口道:“財不外露,這種報家底的話,今後仔細。”

傅風巖赧然道:“知道了,謝顧總指點。”

顧子梧泰然靠向椅背,自覺今天對這小子盡到該做的了,接下來該聊聊大人間的家常了,結果身邊的唐雲清似乎對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挺愛惜,輕聲道:“只身來雲城創業,放在二十歲的我,萬萬不敢這麽做,你是哪裏人?”

傅風巖答道:“牧城人。”

唐雲清有些驚喜,不似初見時淡漠,提聲說:“牧城?我在那兒呆了七年,那是個好地方,大慈山的油菜花田很美。”

傅風巖隱隱感到這位唐雲清才是今天這場見面的關鍵人物,他看向鹹哥望來饒有興致的一眼,立刻福至心靈地接話:“我是長荔鎮人,大慈山就在邊上,那兒的油菜花田現在是個熱門景點,大片綠山和黃花,邊上村落的屋子也幹凈的很。”

唐雲清陷入七年的回憶裏,喃喃道:“是啊……好久沒見岸哥他們了。”他似乎有股沖動想去牧城瞧瞧,又打量一眼傅風巖,問:“鹹哥,這是你什麽人?”

鹹哥終於道出和傅風巖的陳跡:“之前大壯在舊店裏出事,火場救人的,就是他。”

此言一出,顧子梧再度正視這位年輕人,掃過他短袖口外,上臂外側一片火燎之後留下的褶皺皮,說道:“這麽小年紀,這身膽子比二十歲的我多多了。”

鹹哥朗聲笑道:“這小子當時才十八歲,直挺挺在醫院裏躺著,一副孤僻模樣,和我說什麽只是突然想這麽做而已,不喜歡別人記著他什麽。好家夥,我遂他的願,把他和拿工資的消防員想一塊去,我也落得自在。後來,這小子初來乍到不懂人情,在樓下開的電子設備店被鄰店叫人給砸了,我出面擺平,當場告訴他,人情這東西呢,就是要欠來欠去,才能越走越遠。”

他深深看了眼店外靠躺在躺椅上的人,說:“當初他如果救的是我,我回以金銀,但他救的我命根子,我就看他順眼,拿他當親近後生。”

大壯在躺椅上打呼嚕,忽然一個音量極大的吸聲,驟然停住,將醒未醒,又沈沈睡下,緩緩打呼。

唐雲清暗暗悲憫,也看出來鹹哥想給顧子梧和這位年輕人牽線,便說:“年輕人不容易,我挺想牧城的,下次你回老家,帶我和子梧轉轉。”

傅風巖連忙又福至心靈地抓住這根線爬:“好,榮幸。”

顧子梧不知何時把手放唐雲清的大腿上,手指輕點著,好笑地看他倆互留聯系方式,忍不住說:“鹹哥,我說呢,‘讓雲清也來’這句話說了三遍,敢情我說什麽不重要,雲清的眼緣才是最要緊的。”

唐雲清輕輕撥開腿上那只手,笑眼煥然浮現,無所謂道:“什麽眼緣,我沒那麽大面子,顧總想幫誰就幫誰,揮揮手就移來一座山,輕松得很,用不著我。”

“……”顧子梧看著一直正襟危坐的傅風巖,忽然問道:“你住哪?”

傅風巖應道:“城東。”

“挺遠的,平時坐什麽車來?”

“還行,電動車半小時到。”

顧子梧點點頭:“今後有打算在雲城買房嗎?”

傅風巖知道雲城房價,比牧城高一檔,這個目標他敢想但不敢細想,只怕細想之下的現實問題壓得人鬥志全無,眼前想的最多的,就是如果電子廠做得好,一年內在柯有容面前拿出自己凈掙的一百萬。

他老實說:“還沒想那麽遠。”

顧子梧:“既然房子不是第一位,那就先擠點時間考個駕照,買輛小車吧。”

鹹哥懂得他意思,有意讓他對這個年輕人多說點,開玩笑道:“那就砸鍋賣鐵買你常開的那輛邁巴赫吧!一二三上鏈接!”

唐雲清被逗笑,眼裏盈盈笑意,跟著添油加醋:“子梧,車我不懂,小傅應當也還不大了解,買哪種車合適?”他一頓,狀似被點醒什麽一般,說:“要不然你給我的那輛什麽菠蘿先借小傅開?反正我開不了,他既是鹹哥欣賞的親近後生,我願意……”

顧子梧誒誒誒地叫起來制止:“你願意什麽?那輛阿波羅他敢開,那些老板敢坐嗎?”

他瞥向神情變得有些受寵若驚的傅風巖,知道自己被雲清和鹹哥兩人話趕話,推上了支持這個年輕人事業的位置,想了想遇到過的下面老板,無奈說:“不用很貴,今後如果有什麽應酬,有車接人方便,車裏空間也比較私密,想進一步聊什麽也是機會,你年紀小,可以看看奧迪。車內舒適即可,迎合酒後需要的礦泉水紙巾塑料袋,盡量放在隱蔽的地方,需要就臨時找出來,別一下子就給。花點心思但別顯得其意昭昭。”

傅風巖連聲應道:“知道了,謝顧總指點。”

“千人千面,你以後見的人多了,自己多摸索。指點算不上,雲清指著你回牧城當導游。”顧子梧說完,身子微微側向鹹哥,不再看他。

傅風巖看出來自己的話題要暫時終於此,他也明白顧總這份強大的助力有希望了,隨即知趣起身,微彎肩背點頭說道:“今天很高興能和顧總聊天,我店裏還有些事,就先告辭。”說完又向他們點了點頭,轉身時鹹哥說了一聲:“風巖外面等我下。”

傅風巖在轉臺處等待,鹹哥走出來,過來問:“你上次讓我找的那人是誰?”

“我……我弟弟,他現在怎麽樣?”

鹹哥打量他,知道沒說實話,也不多問,說道:“現在過得肯定是比你好,他父母和人合夥在雲城做特殊教育事業,情勢不錯,牧城那邊民宿生意賺的也可觀,他們家如今看準了一個樓盤,準備買新房了。你這弟弟,高考成績比我當年中考擲骰子填的答案都差,不過他快要作為教授助理進入雲城美院,晚上把具體照片和信息資料發你。”

傅風巖眼裏不禁露出思戀,聽見久違的人,有些悵然,他懂得鹹哥規矩,立馬說:“好,謝謝鹹叔,尾款今晚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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