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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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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

“哥哥!”

柯有容被脆生生的一聲呼喚叫回了魂,放下撐住下頜的手,把車窗調上一點,繼續看著向後倒退的榕樹不說話。

被安全帶束在寶寶座椅上的柯有濯歪頭,見哥哥沒回應,正準備四肢並用地張牙舞爪吸引註意力。

看花看草的哥哥突然迅速回頭,腦袋閃現至弟弟面前,兩只鼻頭相距一厘米,他瞪著眼睛低吼:“嘭!”

“咯咯咯……不嚇人!”弟弟得意,笑著朝柯有容腿上扔了一只噗噗熊。

柯有容雙手胡亂上拋,沒接穩,小聲哎呀著彎腰撿起玩偶。副駕駛的徐清回頭看兩個兒子,溫聲道:“有容,我在家裏交代的都記好了嗎?”

“記好。”

徐清看回前方,說:“記好了我也得再交代一遍。”

柯有容往前傾身扒住副駕椅後背,提醒自己有備份:“日程。”他現在每天睡前看一遍有沒有忘做的,不重要的,忘了就忘了,重要的,第二天再寫一遍。

徐清點頭,喃喃道:“日程表好呀……”頓了一會,又忍不住說:“唔,韋教授給你安排……”

柯益明輕握方向盤,不知道被徐清的哪個字戳中了笑穴,忍不住笑起來,很快肩頭被徐清拍了一掌,他連忙閉嘴。

她知道他笑什麽,自己也忍不住彎眼笑著說:“我多嘮叨兩句怎麽啦?有容,認真聽!”

柯有容一臂伸出,在他倆中間比了個OK:“我聽。”

“起早困不困?韋教授給你安排在版畫一班,等會我們不用去新生處報到,直接去宿舍樓,宿舍在雲蘭樓305,二人間,不是傳統的上床下桌,和平時家裏房間住的差不多,不用爬床梯很方便。你和韋川叔的……”

柯有容搶答:“侄子!”

徐清:“對,韋弦之,寒暑假你們都見過的,你們一起住踏實。我們幫你把宿舍搬好就走啦,公司今天有個會,你爸爸延了兩個小時……”

弟弟迅猛舉手,搶答:“我幫忙!我看哥哥!”

柯益明夫婦對他的自告奮勇很是欣慰,這個小兒子很喜歡他哥哥,兄弟倆互相愛護,柯家家庭氛圍好,壓根不用擔心孩子們長大表演個什麽兄弟鬩墻的劇本。

柯益明說:“有濯下次陪哥哥,今天新生報到,學校人太多,你哥事情也繁瑣,等一切安頓好再帶你來。聽話,跟我們去公司,莊主任念你來著。”

弟弟嘟著嘴對柯有容投去失望一眼,墜下腦袋,勉強擡手比了個軟綿綿的OK。

徐清抿笑著回頭對弟弟挑了個眉,繼續和柯有容說:“弦之和你一個班,你初入大學大概會有些無所適從,這孩子會帶著你,不用怕。這是你第一次在外面住,平時要是想回家,隨時回來,韋先生和宿管打好招呼的,沒事。”

柯有容哎呀一聲,仰起下巴說:“放心!”

雲城美院的大門在前方逐漸放大,柯家出示韋先生提前給的證明,門衛登記好,他們將車開進紅磚飛檐的雄偉大門,找到一處停車位停靠。

柯益明和柯有容各拖一個行李箱,徐清在後面牽著弟弟,一家子借此機會簡單逛起大學校園。他們踏過空曠大道,緩緩走在梧棲路上,兩側一株株百年榕樹弓身,成對在半空中牽手,為學校的道路織成天然屏障,不用打傘的學生們空出雙手,有的手握咖啡挽著夥伴胳膊,也有的手舉相機隨心拍攝,他們步履輕快,悠悠在樹蔭下行走。

柯家來到雲蘭樓下,徐清瞥到樓邊一排未開花的樹,駐足感嘆道:“這是玉蘭花樹,春季盛開,綴在這紅墻邊,肯定很美!”

柯益明聞言回頭望,把那樹的形態記在心裏,說:“你喜歡,我回頭和小盧說,公司中庭種株玉蘭。”說完接過柯有容手中的行李箱,雙臂使力將兩個行李箱拽上臺階,烏啦啦拖著往電梯走。

徐清眉眼輕揚,語調泛起欣喜:“好啊!”她跟上臺階,緊握弟弟的手擡起,讓他仔細擡腳。

柯家推開宿舍門,一眼瞧見柯有容的室友韋弦之頭戴大紅耳機,正專註打游戲,快把鼠標鍵盤摁出火星子,耳機內的世界震耳欲聾,此刻就算來個打劫犯,他都不帶睬的。

柯益明夫婦關上門,無奈對視一眼,徐清搖搖頭,開始給柯有容整理床鋪,柯益明走過來,和韋弦之齊齊面對屏幕,在人腦袋旁看半天,發覺這孩子打游戲的專註力非比尋常,旁邊多了顆腦袋都不曉得。

他終於忍不住起身,拉下韋弦之耳機,謔的一聲調侃:“才提前一天到,這電競房都直接可以拎包入住了。”

易驚體質的韋弦之肩頭一抖,回頭看來,抵了下占據三分之二臉部的超大黑框眼鏡,連忙招呼:“柯叔徐姨你們來啦!”

他丟下屏幕那邊的隊友,站起身用力攬住柯有容的肩臂:“嗨brother!”說完又去彈了下弟弟的鴨舌帽檐,揪住他的牛仔背帶褲一條帶子往外扯,作勢要彈他:“喲喲喲小潮男濯哥!”

弟弟拍開他的手,往哥哥屁股後面躲,柯有容笑瞇瞇地回應:“薄肉!”

韋弦之食指豎起,隔空重重點他,讚同:“誒!對咯!要的就是這發音不標準的自信模樣!”他話鋒一轉,對柯益明嘿嘿道:“柯叔,我這把快結束了,馬上馬上!求求別跟我川叔說啊,他老跟我爸媽告狀,我提議,他趕緊跟小嬸生個,別逮著我一人管了!幹啥玩丁克呢真是……”牢騷游戲兩不耽誤,他一屁股坐回椅子,拉上耳機繼續狂摁鼠標鍵盤。

柯益明夫婦隨他去,兩人忙活著把行李箱裏的東西整出來給孩子擺好。

柯有容牽著弟弟走到韋弦之旁邊,看半天也沒看懂游戲界面,覺得韋弦之很激動的樣子,拉下他耳機輕輕說:“加油。”

把沒來得及煩惱的韋弦之逗得直笑,揚言必定贏下這把MVP獻給他,柯有容不懂什麽MVP,聽到人家要獻給自己,點點頭又說了一遍:“加油。”

徐清收拾半天,總覺得缺了什麽,叉腰站床前打量半晌終於想起,她握拳敲了下掌心,拿出兒子不知何時開始依賴的小夜燈,貼心地為他摁在床頭插座上,拉緊不透光的三花貓床簾,起身再度仔細察看,終於對這個床位甚是滿意。

徐清從保姆包裏掏出三盒姜鴨,抓起其中一盒,遞給已經打完游戲,歪坐位子上閑看家常的韋弦之:“我做了三只姜鴨,弦之,這只等會你們就給它解決了。”

韋弦之睜大眼睛,捧場地哇一聲接過:“六百六十六!”

柯有容不解,心說這盒鴨子沒那麽貴,連忙說:“免費!”

韋弦之又被他逗得直笑,把飯盒放在桌上,朝他大腿橫拍一掌,說:“brother你out了,我是說徐姨666,厲害!懂麽?”

徐清被哄得眼睛彎彎,輕拍一下韋弦之的胳膊,攬著柯有容肩背帶到桌前,指著剩下兩盒對他倆說:“弦之,等會你們辦完卡,帶有容去韋教授那兒拜訪一下,我們一大家子去他那兒不好看,私底下想見容易,改天我們再聚聚。有容,這兩盒帶給韋教授,看看他喜不喜歡,喜歡啊,我再……”

韋弦之嘴貧:“我三爺爺啃這些帶骨嗖嗖的,喜歡的要死!”

徐清嗔怪:“弦之,別在長輩面前說死啊死的,小心你的皮。”

韋弦之連忙對對對,舉手貼在臉側表示收到。

柯家三人和柯有容依依道別,他們走出宿舍,徐清費力拖著柯有濯,他上身使勁後仰,朝哥哥伸臂,要他拉住自己。徐清無言看著小兒子瞇眼抿嘴裝哀痛,猶自沈浸在分別戲碼,誒誒誒地提醒:“幹啥呀?睜眼看看,你哥進屋了。”

已經走到電梯前的柯益明轉頭,見沒人跟上來,疑惑回到走廊,看到這一幕,沒好氣地大步走來,一把扛抱起小兒子,怒道:“趕緊的,你爹我要遲到了!”

——————

初入大學的柯有容很想好好看看這片建築群,好好感受和初高中校園之間的天壤之別,入目之處不再是清一色白衫校服的學生,這樣廣闊的學術土地,那樣莊嚴雄偉的教學建築群,都想好好看進眼裏。走上溪桐大道,在高空織成無邊濃蔭的枝葉也吸引了柯有容的註意力,他腳步漸緩,幾欲掏出包裏的小本子畫畫。

路過溪桐大道的學生們紛紛註目他的俊秀臉龐,步履也跟著慢下來,溪桐大道的時間流速仿佛被超能力變慢,大家不約而同地,還想多看一眼這個人。

除了在前面把腿掄成圈的韋弦之,他趕著清兵線似的快步走到一個交叉口,左右看看,發現身旁兩側連柯有容的輪廓都沒有,回頭見人跟踩棉花一樣看花看草,哎呦餵大叫著跑回來,拽起人往前飛奔:“快點去辦餐卡啊!人家都要下班了!四年還不夠你看的嗎?!”

柯有容連忙收好小本,踉蹌兩步,在後面被拽得借風起飛,大喊:“薄肉!”

“加速吧您嘞!”

兩人辦完餐卡和校園卡,給韋教授送了姜鴨,回程途中,頭湊頭地研究起迎新團隊手繪的卡通校園地圖,順手把銀行卡圖書卡健身卡美容SPA會員各種卡統統激活個遍,集郵似的把卡包撐滿。兩人在廣場中央遠眺,發覺已是華燈初上。

廣場邊一盞盞水滴景觀燈與高聳道路燈已然全部亮起,兩人穿過廣場走出,韋弦之朝前方地燈星布的長階吹了個口哨,感嘆:“美美美!大學就是美啊!晚上咱去學生街吃還……”

正說著,握在手裏的手機震動一下,他拿出來看,鼻梁上的大黑框滑下些許,隨即仰頭朝夜空翻了個白眼,把校園地圖塞柯有容懷裏,嘖聲道:“brother,你手機又靜音!教授給你發信息呢!來來來地圖給你,你自己先回宿舍。他記性差到人畜無語,才想起來沒給你雜志社的紙質報名表,我現在回去拿一下。”說完就跑。

柯有容連忙跟著跑:“一起!”

韋弦之一個急停,轉身一手摁住柯有容肩膀,豎起食指抵在自己唇前,接而掌心向外一擋,閉眼說道:“OK,送到這裏就可以了,今日雲城美院學生的眼福到此結束,你趕緊,捂著自己的臉回宿舍。”說完,扭轉柯有容的身軀,朝他背部推了一掌,自己撒開腿跑回去了。

柯有容抖開校園地圖,找出一條繞遠回宿舍的路線。

他有些好奇多人間和二人間宿舍樓有什麽不一樣,漫步經過雲梔樓與雲霧樓,在明黃燈下,得出這兩棟樓邊種的花樹是夏季花的結論,此刻夏夜,一團團盛開的雪白在紅墻上映出秀麗烏影,花影邊偶有人聲與行李滾輪聲。

“同學!”

柯有容停下向前腳步,側過身,眼波流向宿舍樓下的幾人,站在最前方出聲招呼的男生一楞,迅速回神,輕笑著舉手道:“這裏!同學,我們一起幫忙把女生行李搬上樓怎麽樣?”

柯有容小聲哦了一聲,走過來,面容在樓裏大燈映照下更加真切,女生們看清,掩笑著竊竊私語。

“什麽日子?才入校就有兩個大帥哥幫我們搬行李?”

“第一個是帥沒錯,走過來的這個呢,你看看這景,路燈比月,花樹盛開,他這張臉不是花容月貌是什麽?!”

“我天,你真會,六百六十六啊姐妹!”

柯有容越走越近,樓前男生的身貌也愈加清晰。這位男生身量極高,單眼皮,眉眼線條俊雅,眼睛極黑極亮,正輕揚著看來,他高挺鼻峰側有一點極小暗痣,平添了幾分柔和。寬松綠色T恤胸前配了條四葉草銀鏈,白色休閑短褲下兩條筆直有力的長腿走來,男生低聲說道:“你搬行李袋吧,不會累著你的。”

已經自覺要朝行李袋走去的柯有容腳步一頓,朝男生比了個OK,走到樓前彎腰提起兩袋行李,對女生們歪頭示意她們帶路。

進到樓裏才發現多人宿舍樓沒有電梯,柯有容立刻感到兩袋行李往下沈了幾分,他垂頭仔細腳下,對前方女生的閑談嗯嗯回應。

那個男生身高腿長,拎貓似的提起女生重達千鈞的行李箱,快速超過他們,在他們行進到三分之二路程時,下樓來提最後一箱,又速度極快地上樓,正巧趕上柯有容下來,男生說了一句等我,擦過他上去了。

柯有容緩緩走到樓下,低頭給韋弦之發消息,問他回宿舍了沒有,這時身後一道有些喘的聲音響起:“趕上了!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柯有容轉身,安靜回望。

男生輕巧地跑跳下臺階,走過來懊惱地說:“我真是,現在才想起來你也許是新生,今天剛來嗎?麻煩你了。”

柯有容搖搖頭,握拳折起左胳膊擡起來,拍拍不掀開短袖壓根看不見的肱二頭肌,表示自己不累。

男生忍不住笑了一聲,拉著他走出去,給進出宿舍樓的學生讓道。拐到大路上,男生忽感手中的胳膊搖動兩下,轉頭恍然松手,問道:“你叫什麽名字?我姓紀,淮彥,秦淮的淮,立下四撇的彥,牧城市區人,大三版畫的,你呢?”

柯有容水平有限,想了片刻立下四撇的字該長什麽樣,最終放棄,啟唇剛想自報家門,紀淮彥舉起手機,讓他看清剛在屏幕打的名字。

這一舉動坦直又親切,柯有容頭一次被回以相同的方式交流,終於開口:“柯……”

紀淮彥輕聲問:“什麽?”

“有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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