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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風巖的腎上腺素降至冰點，想不通這代表什麽，他開流量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這樣的界面還不是普通的刪除，而是直接拉黑，根本無法添加回去。他捏著手機站在原地發呆，開始回想柯有容今天來時到離去的狀態，發現找不出一點異常，甚至比那次黃昏爭吵前還要親人。
——這小傻子在鬧什麽脾氣？
把手機放到一邊，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看著保鮮層躺著兩顆可憐的白菜，忽覺自己過的渾噩，這陣子幾乎沒添置，說什麽把人留下來吃飯簡直是委屈人家了，該說帶出去下館子才對。
傅風巖嘟囔著不該是因為這個吧，打開冰凍層拿出一包餃子下鍋，吃飽收拾幹凈，又將床單衣服洗好晾在陽臺，布料在陽光下翩翩，方覺似乎又註入了些活力。他腳步有些輕快，回房坐下，從靠墻書立間抽出一本高二化學題解，一本卡通封面也跟著被擠了出來——是柯有容愛看的《漫/客》，塞進去的人馬虎，封皮在夾縫裏折了角。
傅風巖眼神柔和，放下化學題解，把那本漫客捧在手掌上，撫平封面，捏住邊角重新塞了回去。片刻，再次拿出手機打開□□，給柯有容發去一條“到家了嗎”，依舊顯示拒收，輕嘆口氣，他感到真是拿這個人沒轍了，除了等待之餘做自己的事，別無選擇。
啪嗒一下，翻轉手機蓋在桌上，潛心於化學題解。
周六這一晚沒有睡好，傅風巖胡亂做了許多連環夢，明明上一秒和柯有容肉/體交纏難分難舍，入目處紅粉一片，輕紗帳輕輕翻動，卻在下一秒感到懷裏一空，輕紗帳掉落在地，傅紅音鬼魅一般僵死在遠處地板上，那一刻，四下騰升起陰森濃霧，迅速籠罩過來至全身，明明這一切沒有實體，卻也能讓他窒息一般難受。
傅風巖奮力揮動手臂想要驅開環繞的濃霧，一下撲倒在地，惶然間感到一雙柔軟臂膀架起自己，他擡眼一看，明凈少年的輪廓邊有著淡淡的柔白光暈，吞天濃霧根本近不了身。
這樣如夢似幻的人物啊。
他眼光閃動，握緊那只扶著自己的手，將少年往懷裏一拉，抱了個空。
“有容！”
傅風巖身體狠狠一抖，猝然睜開了眼，他緩緩坐起身，眼皮十分沈重，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給柯有容發條消息，結果還是發不出去。煩躁地嘖了一聲，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躺回去繼續睡。
紅日西斜。
“有容！”
傅風巖身體狠狠一抖，猝然睜開了眼：“……”
太要命了，昨天如膠似漆的共沈一場淋漓情事，還沒溫存幾分鐘就拉黑走人，今日又三番五次到夢裏來撩撥人，傅風巖快被這樣一個如夢如醉的人物逼瘋了，狠狠發誓，周一只要看見那人，不親死他就不姓傅！
揉揉鼻梁，摸出手機，習慣性的給柯有容發信息，看到頑固的感嘆號甚至產生了免疫，不爽之意漸消，將周一親死柯有容的計劃狠狠加粗。定睛一看時間，驚覺已經下午三點，這個不那麽安穩的回籠覺竟也能持續那麽久。
傅風巖掀被下床去衛生間洗漱，接而到廚房簡單下了點餃子，吃了三顆，突然萌生出打掃屋子地板的意圖，想到做到，把醋碟往碗裏一倒，攪拌兩下快速扒拉完餃子，收拾了碗筷就扯著掃帚開幹。
他平時就有輕微潔癖，桌子櫃子時常擦拭，屋子也不多臟亂，只是已經三周未清掃過地板，拖鞋底難免有積聚的成塊煙塵。屋子不大，馬上就掃到了客廳，掃帚推入茶幾底再往外一掃，一張粉紅色紙片映入眼簾。
這是一張火車票。
傅風巖彎身看清起始點和終點，是熟悉的城市，牧城與雲城，以為是自己的車票掉落在這裏，撿起來抖兩下灰塵發現，並沒有檢票員摁下的小圓孔。他又看到了發車時間，明日下午兩點五分——這不是自己坐的那趟！
這個屋子除了自己，只有傅紅音和柯有容來過。傅紅音去世已經有段時間，他不是沒打掃過屋子，這張只可能是柯有容的。
他要去雲城玩嗎？明天不上課了？
傅風巖不可避免聯想起柯有容反常的舉動，卻怎麽也不願意把這張有著遠走意味的車票和暗含離開的拉黑聯系到一處。按下反覆攀爬上來的不舒坦，將車票拿回房間塞進校服褲，決定周一上午去那人班級裏看看，看不到人再中午找個時間去他家樓下等等，看能不能蹲到人。
人沒蹲到，蹲到了班主任遲來的談話。
傅風巖想著好久沒給人帶早餐，特意繞去較遠的雞蛋灌餅店多帶了一份，拎著袋子上樓時，迎面碰上了下樓的蔡航。
蔡航一楞，掃了眼樓層號，招呼：“嘿！風巖，你上樓……是找柯有容？”
“嗯。”
“等等……”
“傅風巖！”一道哄亮的聲音在轉臺處響起。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傅風巖的老媽子班長叉著腰提聲喊道：“——現在去班主任辦公室！她找你！”
傅風巖敷衍點頭，右腿擡起還未再上一階，老媽子班長瞧見他意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來，急道：“快去呀！我不想被老師念叨！”
傅風巖看他一眼，把雞蛋灌餅朝走下來的蔡航懷裏一放，匆匆交代：“幫我給他。”
蔡航為難：“啥？可是……”還沒說完，傅風巖搶在老媽子班長過來揪人之前下了臺階，快步往辦公室而去。
老媽子班長轉頭過來：“我手裏長刺啊？躲這麽快……”
蔡航聳了下肩，掂掂手裏的雞蛋灌餅，轉身上樓，碎碎念著：“我上去看看……柯有容應該不在班裏了吧……”
傅風巖和班主任聊了些學習規劃等常規話題，被放出來時第一節課鈴已經響起，許是班主任的關心奏效或是被別的什麽甜頭鼓勵到，他燃起些學習的鬥志，忍著沒馬上去找柯有容，心想中午再帶飯過去看看，卻在大課間等來了蔡航帶來的消息。
蔡航一屁股在傅風巖前桌坐下，猶豫道：“……風巖，我看你這樣子，好像知道的比我還晚，你那雞蛋灌餅送不出去啊！我怕涼了就自個吞了，好吃！謝了啊！”
傅風巖停筆：“知道什麽？為什麽送不出去？”
蔡航娓娓道來：“上周我聽到一耳朵，女生們聊到什麽有個班的班級氛圍很好，班上同學要轉學去外地，還給辦了個歡送會……”
傅風巖越聽心裏越不快，煩躁道：“不是在講柯有容？”
“就是他啊！”
心臟重重一沈：“他什麽？”
蔡航觀察他神色，試圖把事情講的婉轉些：“誰能想到她們當時是在講柯有容……要是知道了就能和你說一下了，我看你現在好像不清楚這些，你們還沒和好啊……餵餵！”
傅風巖沒聽完，他嘩地起身急速走向後門，甫一出門就開始加快腳步直至奔跑，徑直朝柯有容班級跑去。
奔到班級後門口剎住，望向柯有容一個月前坐的位子，座位上沒人，但課本和文具都還在，塞的到處都是。傅風巖胸膛重重起伏兩下，稍稍安心，往那個位子走去，開口問正在聊天的同桌：“柯……”
“讓一下，我回座位。”身後一人道。
傅風巖聞言側身，那同學在他面前坐到空位上，瞅見是他，隨口道：“是你啊。”
“柯有容的位子呢？”
同學一頓，反問：“你不知道啊？他轉學了，上周他爸爸來把課本收拾走了，這位子現在是我坐。”
傅風巖楞楞擡眼，正和註視這裏的林穎對上，她似乎也沒想到能在班裏再見到他，一瞬想通之後，她眼裏閃過輕蔑，轉身面向課桌。
那一刻，傅風巖如墜冰窖——原來柯有容真的要走了，原來他是要轉學，要轉學去雲城，去外地，不知歸期，連出發都沒有和自己說。
咯咯攥緊拳頭轉身離開，耳朵嗡嗡作響，走出班級幾步，他鳳眼一凜，突然朝走廊墻壁狠踹一腳，踹得周圍眾人轟地後退三尺，紛紛驚道：“傅風巖？他幹嘛？”
“他不是理科班的？難道是找不到柯有容？”
“你會猜！”
“怕是猜準了哦……”
眾人低聲議論著走掉。
傅風巖怒不可遏，他不睬旁人，徑直朝前走去下了樓，神情陰沈的嚇人。
——柯有容，真有你的，臨走前跑過來脫光了讓我上，什麽也不說就跑，拉黑是想讓我永遠找不到你？你把我當什麽？
他極度焦躁，一路走到教學樓下，沒有目的地在操場亂走，被當空烈日助燃得更是火冒三丈，掏出兜裏的車票，只看一眼就猛力攥進拳裏，似要攪碎一般。
——你怕我糾纏你？怕什麽？！我早就厭煩了！這樣無止境的追逐我早煩透頂了！好，既然你怕我纏著你，那就算了！
傅風巖深吸一口氣，狠狠閉了閉眼，松開掌心，將那張車票撕成幾片朝綠化帶一揚，扭頭回教學樓。
這一上午盡全力聽課想讓知識麻痹自己，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裏去，才萌生的學習鬥志被打碎徹底，傅風巖幾乎要坐不住，他感到去哪裏都是死路，坐這裏煩，回家裏也煩，去路上亂走更煩。這樣煩躁不已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中午，壓根沒胃口吃午飯，班上同學散去，他猶自坐在位子上想事，眼睫下神情不明。
“走啊！”
一同學在走廊呼喊，似乎招呼著誰。
傅風巖回神，擡頭看了眼壁上時鐘，竟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時間和人都無情，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腳步，他只是多考慮一些事情而已，就被甩在了後面。
冷哼一聲，從桌兜裏找出字帖，嘩啦啦翻開到最新一頁，忽而感到剛剛似乎有些沒看過的畫面閃過，他頓住，隨手翻到前幾頁，一些不屬於自己筆下的圖案赫然出現。
這頁臨摹的是司馬相如的《鳳求凰》，上面三分之一部分原詩，其餘部分回宮格，由於當時在美人二字徘徊不前，臨摹了兩句就開始浮想聯翩，下筆不斷書寫美人，寫完這頁才驚覺，思之如狂這句之後全是美人二字。
如今翻開，發現這頁旁邊空白處被小學生字體標註：字挺好看，但是寫的人又愛親嘴又愛抱人，現在腦子裏還全是美人！肯定很色。
色字旁邊畫了個背包的短發小潮人，雙手舉著把□□表情裏的菜刀，刀下滴血的樣子和□□裏顯示的如出一轍。
傅風巖：“……”
他又往後翻一頁，是蘇軾的《和董傳留別》，這頁他心志堅定，好好的寫完了，卻還是被人無情批註：腹有詩書氣自華？讀起來有點好聽，字也挺好看，可是不太懂什麽意思。我不會詩也不會書，你也不會，兩個學渣，完嘍！
旁邊畫了兩個歪倒橫線書桌的卡通人，一人比較大只，一人比較小只，兩人面對著歪在課桌上，腦袋頂各畫了坨龍卷風式的雜亂線團。
傅風巖：“……”
暗嘆著又往後翻一頁，是陸游的《游山西村》，“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句邊上標註：終於有我懂的了！我柳暗花明啦！我要去雲城啦！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想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你等我，我也等你，我們互相等。
剎那間，傅風巖心頭難受至極，那顆沈了一上午的心被無邊情思纏繞又緊拽——他根本不想就這麽和柯有容算了，他費盡了心思靠近擁抱親吻甚至得到這個人，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家的模樣，怎麽甘心就這麽算了！
猛然再度看向時鐘，一點四十分！
“哐當！”桌椅被一股強力撞歪，傅風巖沖出了班級！
“等啥呢？要發車了！”
柯有容回神，只見過道上一對母女擠過來，母親將厚重的布質行李箱往下鋪床下一塞，率先一屁股坐到柯有容的床尾，她的女兒十歲模樣，新奇地東張西望，看見對面下鋪徐清懷裏的寶寶，自來熟地走過來，好奇地和柯有濯小眼瞪大眼。
徐清笑：“第一次坐火車嗎？”
女孩點點頭。她的母親埋怨：“她呀！第一次坐火車就把車票丟路上了，害得補了個票，還費手續費！”
柯有容舉手：“一樣！”
徐清笑著解釋：“我兒子也是呀！不知道丟哪裏了。其實大人坐火車，行李一多，要關註的也多，很容易丟三落四的，這不，我把小兒子的安全帶落家裏了，這一路都得這麽抱著了！”
母親哎呦一聲說：“帶兩個孩子可累了吧？不是計劃生育呢嘛！壓力大吧？”
徐清親了一口弟弟額頭，說：“沒事，上天眷顧，兩個孩子乖得很，都很好帶。”
“有福了妹子，這個大的長得太好看了！”
那位母親看看坐在床頭認真聽她們聊天的柯有容，把猶自站著逗娃的女兒扯到懷裏抱住，隨口聊：“乖好啊，我剛跑進站的時候，後面安檢處可混亂了！我回頭看啊，幾個輔警追著一個少年滿場跑！哎呦，那孩子穿著不知道哪個學校的校服，也不知道追他幹啥！”
柯有容眨眨眼：“校服？”
“餵！哪個學校的！！站住！”
“女士們先生們，由牧城開往雲城，0113次列車即將發車，請……”
傅風巖一頭沖進候車大廳，跑遍每個檢票口，迅速環顧每個車次屏，遛得輔警滿場追。混亂之際，真就讓他找見了某一檢票口車次屏顯示的0113次，驟然速度加快朝那裏跑去。
檢票口早已關閉，一個工作人員正費勁要拉上玻璃大門，忽然聽見後方遠處傳來大喝：“攔住攔住！攔住那個孩子！”
工作人員一頓，往後看是什麽孩子，只見一個少年手撐檢票機一躍，跳過檢票口朝他沖來！工作人員在關門和攔人之間選擇了攔人，連忙上前橫擋在前，結果少年力氣極大，用肩膀撞開了他，從玻璃門縫中沖進去！
傅風巖甩開眾人朝0113次列車的進站處奔，站臺工作人員走離已然關閉的車門，正準備去值班室，見一人朝這裏沖過來，一副要跳車頂的架勢，唬得放聲大喝：“幹什麽！發車了！”
傅風巖充耳不聞，他記得車票顯示的那節車廂，狂奔而去，聲嘶力竭地喊：“柯有容——！”
“誒誒誒！就是他！我天！這是沒趕上車還是怎麽的？追著跑呢！”
“嗚嗚——！”
伴隨火車的一聲悠長鳴笛，柯有容感到屁股下的床鋪一動，一股力帶著自己向前推進，他朝那位發出驚嘆的母親視線望去，看見了過道闊窗外，在站臺人行道隨火車啟動狂奔的人。
那人如記憶裏一般再一次飛揚，輕盈向後的碎發，奔跑的頎長身形——是傅風巖！
柯有容驚愕不已，他感到這樣子很危險，連忙奔去過道窗那裏，貼著窗戶瘋狂擺手讓人停下。
“操！”傅風巖長腿不停，拼盡全力追趕火車，在極速撲來的長風中嘶喊：“柯有容——！你要讓我停下！你給我個理由！不聲不響的走是什麽意思！柯有容——！”
火車速度成倍加快，將傅風巖遠遠甩在後面，他感到追趕無望，那瞬間超負荷的雙腿一軟，摔倒在地，還未動作，身後幾人追上來將他狠狠摁回地板，幾人破口大罵：“瘋了啊追火車！不要命嗎？！跟我們走！”
從拘留所裏被放出來已是五日後，傅風巖走在烈日下，身後公安看了眼門外空蕩的四周，對這個沒有家屬接風的少年不發一語，關上了大門。
傅風巖最後給柯有容發了一條□□消息，看到依然未變的感嘆號，他閉了閉眼，迅速回校辦理退學手續。班主任不可置信，她才剛跟這個少年聊過學習規劃，他就火速把自己作進拘留所，出來也不是不可挽回，竟毅然決然來辦退學。
“你……你主意可真大了！沒家長管也不能這麽搞啊！老師和你說的話全當耳……”
“老師。”傅風巖淡漠打斷，他說：“我沒有經濟收入支撐自己讀下去，如果不去掙錢，我連溫飽都是問題，毛主xi說什麽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但書不能不讀，可他老人家什麽家境啊？他不吃這頓晚飯，自然有人給他續上夜宵，我不行，我多讀一天就多惶恐一天……”
反正要走了，他懶得再當什麽好孩子，想再冷言幾句逞口舌之快，可本性才剛露尖尖角，就被班主任急得額頭冒汗的模樣給噎了回去——罷了，就都當是為了自己好吧。
傅風巖閉嘴，遞出申請表。
班主任囁嚅：“……孩子，貸款也不考慮嗎？”
“劃算嗎？”傅風巖不願給自己做這種投資，知識改變命運對他來說就是放屁，他必須要走在柯有容前頭，捧出看得過去的鈔票或是其他像樣的附加條件，才有底氣再對人家說一句，我還喜歡你，再考慮下我。
現在要他繼續在這所普通高中讀這破書，把耽誤的時間補回來，去和重點高中的學生拼沒有把握的高考，上平平無奇的院校，畢業出來毫無人脈，茫茫然找工作，那個時候才是收入的開始，光是想想就感到一片渺茫。
他現在就要開始掙錢！
傅風巖執著地將申請表摁在班主任辦公桌上。班主任想了想，感到爛好人不好當，這孩子她也是無力扶持的。最終嘆口氣，在申請表上簽下了字。
後面流程走的飛快，傅風巖離校時在校門口找了個收廢品的，跟蔡航打了個招呼，兩人一起把滿桌的課本試卷擡到校門口。
“我操，我還是沒緩過來，你突然就退學，柯有容他知道嗎？”蔡航砸下一摞書，抹汗道。
“他知道有什麽用？”
蔡航沒多問傅風巖的家長，其實大家相處快兩年，早都看出來他的與眾不同，別人的家長即使再忙，電話也不是擺設，總有辦法在這世上找到一個人，找不到人，要麽是被主動切斷了聯系，要麽就是人死了。
蔡航有些沮喪：“那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傅風巖接過收廢品遞來皺巴巴的鈔票，卷了卷塞進褲兜裏，說：“先找工作。”
蔡航只好說：“行吧，放假了我叫上潘毅他們，請你吃飯！”
傅風巖點點頭，想了想，說了聲謝謝，擺手離開。
初中文憑的他在牧城市區四處打工，起早貪黑小半年，休假時去銀行查工資卡餘額，回到家中枯坐了一天。
那點數字，做一輩子也站不到柯有容面前，傅風巖頭靠沙發閉眼想了很久，睜開眼時已是深夜，樓道外傳來學生放學歸家高喊開門的聲音，大型犬嗚嗚應和幾聲，學生家人在屋內高聲回應，關門聲後，樓道恢覆了安靜。
他回到房間打開抽屜，拿出一張放置許久的銀行卡，卡面左上角顯示著泰禾銀行——這是生日那天，他和傅紅音去雲城辦理的。
傅風巖盯著卡面許久，心情覆雜卻又無可奈何，最終嘆了口氣：“媽，這是我自六歲後第一次叫你，這筆錢就當是你借我的，倘若我真的獲益良多，我會去寺廟給你祈福供燈做功德，找個風水好的地，給你遷墳修墓，從今往後，長久的孝敬你，行吧？”
沒人回答行不行，傅風巖給自己做了決定，收拾幾天屋子該賣的賣該丟的丟，和房東退了房子，臨走前往對面鄰居的門縫裏塞進去一個紅包，頭也不回地離去，南下雲城創業。
至此，傅風巖的讀書生涯正式落幕。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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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風巖的腎上腺素降至冰點，想不通這代表什麽，他開流量上網查了一下，發現這樣的界面還不是普通的刪除，而是直接拉黑，根本無法添加回去。他捏著手機站在原地發呆，開始回想柯有容今天來時到離去的狀態，發現找不出一點異常，甚至比那次黃昏爭吵前還要親人。
——這小傻子在鬧什麽脾氣？
把手機放到一邊，走到廚房打開冰箱門，看著保鮮層躺著兩顆可憐的白菜，忽覺自己過的渾噩，這陣子幾乎沒添置，說什麽把人留下來吃飯簡直是委屈人家了，該說帶出去下館子才對。
傅風巖嘟囔著不該是因為這個吧，打開冰凍層拿出一包餃子下鍋，吃飽收拾幹凈，又將床單衣服洗好晾在陽臺，布料在陽光下翩翩，方覺似乎又註入了些活力。他腳步有些輕快，回房坐下，從靠墻書立間抽出一本高二化學題解，一本卡通封面也跟著被擠了出來——是柯有容愛看的《漫/客》，塞進去的人馬虎，封皮在夾縫裏折了角。
傅風巖眼神柔和，放下化學題解，把那本漫客捧在手掌上，撫平封面，捏住邊角重新塞了回去。片刻，再次拿出手機打開□□，給柯有容發去一條“到家了嗎”，依舊顯示拒收，輕嘆口氣，他感到真是拿這個人沒轍了，除了等待之餘做自己的事，別無選擇。
啪嗒一下，翻轉手機蓋在桌上，潛心於化學題解。
周六這一晚沒有睡好，傅風巖胡亂做了許多連環夢，明明上一秒和柯有容肉/體交纏難分難舍，入目處紅粉一片，輕紗帳輕輕翻動，卻在下一秒感到懷裏一空，輕紗帳掉落在地，傅紅音鬼魅一般僵死在遠處地板上，那一刻，四下騰升起陰森濃霧，迅速籠罩過來至全身，明明這一切沒有實體，卻也能讓他窒息一般難受。
傅風巖奮力揮動手臂想要驅開環繞的濃霧，一下撲倒在地，惶然間感到一雙柔軟臂膀架起自己，他擡眼一看，明凈少年的輪廓邊有著淡淡的柔白光暈，吞天濃霧根本近不了身。
這樣如夢似幻的人物啊。
他眼光閃動，握緊那只扶著自己的手，將少年往懷裏一拉，抱了個空。
“有容！”
傅風巖身體狠狠一抖，猝然睜開了眼，他緩緩坐起身，眼皮十分沈重，第一件事就是摸出手機給柯有容發條消息，結果還是發不出去。煩躁地嘖了一聲，把手機往桌上一拍，躺回去繼續睡。
紅日西斜。
“有容！”
傅風巖身體狠狠一抖，猝然睜開了眼：“……”
太要命了，昨天如膠似漆的共沈一場淋漓情事，還沒溫存幾分鐘就拉黑走人，今日又三番五次到夢裏來撩撥人，傅風巖快被這樣一個如夢如醉的人物逼瘋了，狠狠發誓，周一只要看見那人，不親死他就不姓傅！
揉揉鼻梁，摸出手機，習慣性的給柯有容發信息，看到頑固的感嘆號甚至產生了免疫，不爽之意漸消，將周一親死柯有容的計劃狠狠加粗。定睛一看時間，驚覺已經下午三點，這個不那麽安穩的回籠覺竟也能持續那麽久。
傅風巖掀被下床去衛生間洗漱，接而到廚房簡單下了點餃子，吃了三顆，突然萌生出打掃屋子地板的意圖，想到做到，把醋碟往碗裏一倒，攪拌兩下快速扒拉完餃子，收拾了碗筷就扯著掃帚開幹。
他平時就有輕微潔癖，桌子櫃子時常擦拭，屋子也不多臟亂，只是已經三周未清掃過地板，拖鞋底難免有積聚的成塊煙塵。屋子不大，馬上就掃到了客廳，掃帚推入茶幾底再往外一掃，一張粉紅色紙片映入眼簾。
這是一張火車票。
傅風巖彎身看清起始點和終點，是熟悉的城市，牧城與雲城，以為是自己的車票掉落在這裏，撿起來抖兩下灰塵發現，並沒有檢票員摁下的小圓孔。他又看到了發車時間，明日下午兩點五分——這不是自己坐的那趟！
這個屋子除了自己，只有傅紅音和柯有容來過。傅紅音去世已經有段時間，他不是沒打掃過屋子，這張只可能是柯有容的。
他要去雲城玩嗎？明天不上課了？
傅風巖不可避免聯想起柯有容反常的舉動，卻怎麽也不願意把這張有著遠走意味的車票和暗含離開的拉黑聯系到一處。按下反覆攀爬上來的不舒坦，將車票拿回房間塞進校服褲，決定周一上午去那人班級裏看看，看不到人再中午找個時間去他家樓下等等，看能不能蹲到人。
人沒蹲到，蹲到了班主任遲來的談話。
傅風巖想著好久沒給人帶早餐，特意繞去較遠的雞蛋灌餅店多帶了一份，拎著袋子上樓時，迎面碰上了下樓的蔡航。
蔡航一楞，掃了眼樓層號，招呼：“嘿！風巖，你上樓……是找柯有容？”
“嗯。”
“等等……”
“傅風巖！”一道哄亮的聲音在轉臺處響起。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傅風巖的老媽子班長叉著腰提聲喊道：“——現在去班主任辦公室！她找你！”
傅風巖敷衍點頭，右腿擡起還未再上一階，老媽子班長瞧見他意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來，急道：“快去呀！我不想被老師念叨！”
傅風巖看他一眼，把雞蛋灌餅朝走下來的蔡航懷裏一放，匆匆交代：“幫我給他。”
蔡航為難：“啥？可是……”還沒說完，傅風巖搶在老媽子班長過來揪人之前下了臺階，快步往辦公室而去。
老媽子班長轉頭過來：“我手裏長刺啊？躲這麽快……”
蔡航聳了下肩，掂掂手裏的雞蛋灌餅，轉身上樓，碎碎念著：“我上去看看……柯有容應該不在班裏了吧……”
傅風巖和班主任聊了些學習規劃等常規話題，被放出來時第一節課鈴已經響起，許是班主任的關心奏效或是被別的什麽甜頭鼓勵到，他燃起些學習的鬥志，忍著沒馬上去找柯有容，心想中午再帶飯過去看看，卻在大課間等來了蔡航帶來的消息。
蔡航一屁股在傅風巖前桌坐下，猶豫道：“……風巖，我看你這樣子，好像知道的比我還晚，你那雞蛋灌餅送不出去啊！我怕涼了就自個吞了，好吃！謝了啊！”
傅風巖停筆：“知道什麽？為什麽送不出去？”
蔡航娓娓道來：“上周我聽到一耳朵，女生們聊到什麽有個班的班級氛圍很好，班上同學要轉學去外地，還給辦了個歡送會……”
傅風巖越聽心裏越不快，煩躁道：“不是在講柯有容？”
“就是他啊！”
心臟重重一沈：“他什麽？”
蔡航觀察他神色，試圖把事情講的婉轉些：“誰能想到她們當時是在講柯有容……要是知道了就能和你說一下了，我看你現在好像不清楚這些，你們還沒和好啊……餵餵！”
傅風巖沒聽完，他嘩地起身急速走向後門，甫一出門就開始加快腳步直至奔跑，徑直朝柯有容班級跑去。
奔到班級後門口剎住，望向柯有容一個月前坐的位子，座位上沒人，但課本和文具都還在，塞的到處都是。傅風巖胸膛重重起伏兩下，稍稍安心，往那個位子走去，開口問正在聊天的同桌：“柯……”
“讓一下，我回座位。”身後一人道。
傅風巖聞言側身，那同學在他面前坐到空位上，瞅見是他，隨口道：“是你啊。”
“柯有容的位子呢？”
同學一頓，反問：“你不知道啊？他轉學了，上周他爸爸來把課本收拾走了，這位子現在是我坐。”
傅風巖楞楞擡眼，正和註視這裏的林穎對上，她似乎也沒想到能在班裏再見到他，一瞬想通之後，她眼裏閃過輕蔑，轉身面向課桌。
那一刻，傅風巖如墜冰窖——原來柯有容真的要走了，原來他是要轉學，要轉學去雲城，去外地，不知歸期，連出發都沒有和自己說。
咯咯攥緊拳頭轉身離開，耳朵嗡嗡作響，走出班級幾步，他鳳眼一凜，突然朝走廊墻壁狠踹一腳，踹得周圍眾人轟地後退三尺，紛紛驚道：“傅風巖？他幹嘛？”
“他不是理科班的？難道是找不到柯有容？”
“你會猜！”
“怕是猜準了哦……”
眾人低聲議論著走掉。
傅風巖怒不可遏，他不睬旁人，徑直朝前走去下了樓，神情陰沈的嚇人。
——柯有容，真有你的，臨走前跑過來脫光了讓我上，什麽也不說就跑，拉黑是想讓我永遠找不到你？你把我當什麽？
他極度焦躁，一路走到教學樓下，沒有目的地在操場亂走，被當空烈日助燃得更是火冒三丈，掏出兜裏的車票，只看一眼就猛力攥進拳裏，似要攪碎一般。
——你怕我糾纏你？怕什麽？！我早就厭煩了！這樣無止境的追逐我早煩透頂了！好，既然你怕我纏著你，那就算了！
傅風巖深吸一口氣，狠狠閉了閉眼，松開掌心，將那張車票撕成幾片朝綠化帶一揚，扭頭回教學樓。
這一上午盡全力聽課想讓知識麻痹自己，一個字都進不到腦子裏去，才萌生的學習鬥志被打碎徹底，傅風巖幾乎要坐不住，他感到去哪裏都是死路，坐這裏煩，回家裏也煩，去路上亂走更煩。這樣煩躁不已的狀態一直持續到中午，壓根沒胃口吃午飯，班上同學散去，他猶自坐在位子上想事，眼睫下神情不明。
“走啊！”
一同學在走廊呼喊，似乎招呼著誰。
傅風巖回神，擡頭看了眼壁上時鐘，竟已經下午一點多了，時間和人都無情，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停下腳步，他只是多考慮一些事情而已，就被甩在了後面。
冷哼一聲，從桌兜裏找出字帖，嘩啦啦翻開到最新一頁，忽而感到剛剛似乎有些沒看過的畫面閃過，他頓住，隨手翻到前幾頁，一些不屬於自己筆下的圖案赫然出現。
這頁臨摹的是司馬相如的《鳳求凰》，上面三分之一部分原詩，其餘部分回宮格，由於當時在美人二字徘徊不前，臨摹了兩句就開始浮想聯翩，下筆不斷書寫美人，寫完這頁才驚覺，思之如狂這句之後全是美人二字。
如今翻開，發現這頁旁邊空白處被小學生字體標註：字挺好看，但是寫的人又愛親嘴又愛抱人，現在腦子裏還全是美人！肯定很色。
色字旁邊畫了個背包的短發小潮人，雙手舉著把□□表情裏的菜刀，刀下滴血的樣子和□□裏顯示的如出一轍。
傅風巖：“……”
他又往後翻一頁，是蘇軾的《和董傳留別》，這頁他心志堅定，好好的寫完了，卻還是被人無情批註：腹有詩書氣自華？讀起來有點好聽，字也挺好看，可是不太懂什麽意思。我不會詩也不會書，你也不會，兩個學渣，完嘍！
旁邊畫了兩個歪倒橫線書桌的卡通人，一人比較大只，一人比較小只，兩人面對著歪在課桌上，腦袋頂各畫了坨龍卷風式的雜亂線團。
傅風巖：“……”
暗嘆著又往後翻一頁，是陸游的《游山西村》，“柳暗花明又一村”這句邊上標註：終於有我懂的了！我柳暗花明啦！我要去雲城啦！你最近心情不好，我想告訴你這個好消息，你等我，我也等你，我們互相等。
剎那間，傅風巖心頭難受至極，那顆沈了一上午的心被無邊情思纏繞又緊拽——他根本不想就這麽和柯有容算了，他費盡了心思靠近擁抱親吻甚至得到這個人，在這個人身上看到了家的模樣，怎麽甘心就這麽算了！
猛然再度看向時鐘，一點四十分！
“哐當！”桌椅被一股強力撞歪，傅風巖沖出了班級！
“等啥呢？要發車了！”
柯有容回神，只見過道上一對母女擠過來，母親將厚重的布質行李箱往下鋪床下一塞，率先一屁股坐到柯有容的床尾，她的女兒十歲模樣，新奇地東張西望，看見對面下鋪徐清懷裏的寶寶，自來熟地走過來，好奇地和柯有濯小眼瞪大眼。
徐清笑：“第一次坐火車嗎？”
女孩點點頭。她的母親埋怨：“她呀！第一次坐火車就把車票丟路上了，害得補了個票，還費手續費！”
柯有容舉手：“一樣！”
徐清笑著解釋：“我兒子也是呀！不知道丟哪裏了。其實大人坐火車，行李一多，要關註的也多，很容易丟三落四的，這不，我把小兒子的安全帶落家裏了，這一路都得這麽抱著了！”
母親哎呦一聲說：“帶兩個孩子可累了吧？不是計劃生育呢嘛！壓力大吧？”
徐清親了一口弟弟額頭，說：“沒事，上天眷顧，兩個孩子乖得很，都很好帶。”
“有福了妹子，這個大的長得太好看了！”
那位母親看看坐在床頭認真聽她們聊天的柯有容，把猶自站著逗娃的女兒扯到懷裏抱住，隨口聊：“乖好啊，我剛跑進站的時候，後面安檢處可混亂了！我回頭看啊，幾個輔警追著一個少年滿場跑！哎呦，那孩子穿著不知道哪個學校的校服，也不知道追他幹啥！”
柯有容眨眨眼：“校服？”
“餵！哪個學校的！！站住！”
“女士們先生們，由牧城開往雲城，0113次列車即將發車，請……”
傅風巖一頭沖進候車大廳，跑遍每個檢票口，迅速環顧每個車次屏，遛得輔警滿場追。混亂之際，真就讓他找見了某一檢票口車次屏顯示的0113次，驟然速度加快朝那裏跑去。
檢票口早已關閉，一個工作人員正費勁要拉上玻璃大門，忽然聽見後方遠處傳來大喝：“攔住攔住！攔住那個孩子！”
工作人員一頓，往後看是什麽孩子，只見一個少年手撐檢票機一躍，跳過檢票口朝他沖來！工作人員在關門和攔人之間選擇了攔人，連忙上前橫擋在前，結果少年力氣極大，用肩膀撞開了他，從玻璃門縫中沖進去！
傅風巖甩開眾人朝0113次列車的進站處奔，站臺工作人員走離已然關閉的車門，正準備去值班室，見一人朝這裏沖過來，一副要跳車頂的架勢，唬得放聲大喝：“幹什麽！發車了！”
傅風巖充耳不聞，他記得車票顯示的那節車廂，狂奔而去，聲嘶力竭地喊：“柯有容——！”
“誒誒誒！就是他！我天！這是沒趕上車還是怎麽的？追著跑呢！”
“嗚嗚——！”
伴隨火車的一聲悠長鳴笛，柯有容感到屁股下的床鋪一動，一股力帶著自己向前推進，他朝那位發出驚嘆的母親視線望去，看見了過道闊窗外，在站臺人行道隨火車啟動狂奔的人。
那人如記憶裏一般再一次飛揚，輕盈向後的碎發，奔跑的頎長身形——是傅風巖！
柯有容驚愕不已，他感到這樣子很危險，連忙奔去過道窗那裏，貼著窗戶瘋狂擺手讓人停下。
“操！”傅風巖長腿不停，拼盡全力追趕火車，在極速撲來的長風中嘶喊：“柯有容——！你要讓我停下！你給我個理由！不聲不響的走是什麽意思！柯有容——！”
火車速度成倍加快，將傅風巖遠遠甩在後面，他感到追趕無望，那瞬間超負荷的雙腿一軟，摔倒在地，還未動作，身後幾人追上來將他狠狠摁回地板，幾人破口大罵：“瘋了啊追火車！不要命嗎？！跟我們走！”
從拘留所裏被放出來已是五日後，傅風巖走在烈日下，身後公安看了眼門外空蕩的四周，對這個沒有家屬接風的少年不發一語，關上了大門。
傅風巖最後給柯有容發了一條□□消息，看到依然未變的感嘆號，他閉了閉眼，迅速回校辦理退學手續。班主任不可置信，她才剛跟這個少年聊過學習規劃，他就火速把自己作進拘留所，出來也不是不可挽回，竟毅然決然來辦退學。
“你……你主意可真大了！沒家長管也不能這麽搞啊！老師和你說的話全當耳……”
“老師。”傅風巖淡漠打斷，他說：“我沒有經濟收入支撐自己讀下去，如果不去掙錢，我連溫飽都是問題，毛主xi說什麽飯可以不吃覺可以不睡但書不能不讀，可他老人家什麽家境啊？他不吃這頓晚飯，自然有人給他續上夜宵，我不行，我多讀一天就多惶恐一天……”
反正要走了，他懶得再當什麽好孩子，想再冷言幾句逞口舌之快，可本性才剛露尖尖角，就被班主任急得額頭冒汗的模樣給噎了回去——罷了，就都當是為了自己好吧。
傅風巖閉嘴，遞出申請表。
班主任囁嚅：“……孩子，貸款也不考慮嗎？”
“劃算嗎？”傅風巖不願給自己做這種投資，知識改變命運對他來說就是放屁，他必須要走在柯有容前頭，捧出看得過去的鈔票或是其他像樣的附加條件，才有底氣再對人家說一句，我還喜歡你，再考慮下我。
現在要他繼續在這所普通高中讀這破書，把耽誤的時間補回來，去和重點高中的學生拼沒有把握的高考，上平平無奇的院校，畢業出來毫無人脈，茫茫然找工作，那個時候才是收入的開始，光是想想就感到一片渺茫。
他現在就要開始掙錢！
傅風巖執著地將申請表摁在班主任辦公桌上。班主任想了想，感到爛好人不好當，這孩子她也是無力扶持的。最終嘆口氣，在申請表上簽下了字。
後面流程走的飛快，傅風巖離校時在校門口找了個收廢品的，跟蔡航打了個招呼，兩人一起把滿桌的課本試卷擡到校門口。
“我操，我還是沒緩過來，你突然就退學，柯有容他知道嗎？”蔡航砸下一摞書，抹汗道。
“他知道有什麽用？”
蔡航沒多問傅風巖的家長，其實大家相處快兩年，早都看出來他的與眾不同，別人的家長即使再忙，電話也不是擺設，總有辦法在這世上找到一個人，找不到人，要麽是被主動切斷了聯系，要麽就是人死了。
蔡航有些沮喪：“那你接下來什麽打算？”
傅風巖接過收廢品遞來皺巴巴的鈔票，卷了卷塞進褲兜裏，說：“先找工作。”
蔡航只好說：“行吧，放假了我叫上潘毅他們，請你吃飯！”
傅風巖點點頭，想了想，說了聲謝謝，擺手離開。
初中文憑的他在牧城市區四處打工，起早貪黑小半年，休假時去銀行查工資卡餘額，回到家中枯坐了一天。
那點數字，做一輩子也站不到柯有容面前，傅風巖頭靠沙發閉眼想了很久，睜開眼時已是深夜，樓道外傳來學生放學歸家高喊開門的聲音，大型犬嗚嗚應和幾聲，學生家人在屋內高聲回應，關門聲後，樓道恢覆了安靜。
他回到房間打開抽屜，拿出一張放置許久的銀行卡，卡面左上角顯示著泰禾銀行——這是生日那天，他和傅紅音去雲城辦理的。
傅風巖盯著卡面許久，心情覆雜卻又無可奈何，最終嘆了口氣：“媽，這是我自六歲後第一次叫你，這筆錢就當是你借我的，倘若我真的獲益良多，我會去寺廟給你祈福供燈做功德，找個風水好的地，給你遷墳修墓，從今往後，長久的孝敬你，行吧？”
沒人回答行不行，傅風巖給自己做了決定，收拾幾天屋子該賣的賣該丟的丟，和房東退了房子，臨走前往對面鄰居的門縫裏塞進去一個紅包，頭也不回地離去，南下雲城創業。
至此，傅風巖的讀書生涯正式落幕。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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