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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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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

傅風巖再接再厲,更加親近柯有容,與他在春日裏對坐吃飯,在樹蔭間緊緊摟抱偷親頸側,在橘黃路燈下相伴回家,故意繞遠路,找到機會揪住他猛地攻擊柔唇,又在他呃呃叫著揮拳間隙裏,牽住手拉人狂奔。柯有容顧得了腳下顧不了手上,氣喘籲籲地哎呀呀念著,一同奔跑在熟悉的牧城街道。

悶雷頻鳴的下午。

“哎呦,好悶啊……”馮璇兩臂相疊,下巴頂在手臂上悶悶道。

天氣預報預計這一周會迎來一波強降雨,降雨前的低氣壓令人喘不過氣,像是抽走了容納四十多人教室的大部分空氣,感到憋悶的學生們一灘一灘的趴在桌上。

柯有容和馮璇的姿勢同步,也趴在手臂上緩緩回答:“……是……呀……”

同樣趴著的姚雲嵐從桌上起身,轉過來看向後桌跟蹺蹺板似的兩顆腦袋,百無聊賴道:“已經不想看到任何題目了,越寫越煩,反正往死裏學也比不上一級達標的那群變態。有容,你傅同學呢?是不是偷偷跑下面打球揮灑汗水了?”

柯有容直起身拿出手機,果不其然,半小時前傅風巖的報備就已經發過來了:“我下去打個球,你悶的話,偷溜來球場透透氣。”

他收起手機:“打球。”說完,兩臂一疊,繼續趴在手臂上,忽而想到什麽,歪頭悄悄看一眼隔了兩排的林穎,她在上周毫無預兆的主動調走座位,此時坐在墻邊低頭看書,和周圍小聲聊天的同學之間仿佛有道無形的屏障。

馮璇的心情隨陰沈天氣低落,她發散著隱藏許久的苦悶情緒,學習委員聽起來好聽,一旦加上某一普高某一班的前綴,便落得個籍籍無名,最後碌碌無為。少女的美好二八年華,這樣燦爛又明媚的年紀,心性自然也帶了點或多或少的驕傲。

她出神地盯著桌面,輕聲問:“你們有沒有想過以後做些什麽?”

老生常談的夢想問題,是年輕人們亙古不變的向往。姚雲嵐立刻說:“考大學啊,文憑得拿。”

柯有容更簡單,不懂文憑其含義,只一味的表達自己的愛好:“畫畫!”說完,他看向議題發起人,湊過去問道:“你呢?”

馮璇遙想將來,莫名其妙的越想越悲涼,不好受地說:“除了做普通人過普通的生活,還能做什麽呢?”

姚雲嵐頭腦簡單但思想現實:“……不然呢?”

馮璇當即不高興了,一下擡起沈重的腦袋,音量有些高:“可是你想過沒有?我們本科率非常低!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我們拿什麽跟你口中一級達標的變態們拼?一本線直接切你脖子上!看你去哪哭!”

姚雲嵐扶了下眼鏡,遲疑道:“我也沒說一定要上一本……照你這麽說,職高的同志們都不用上學了,現在就可以舉白旗投降啦?”他眼見馮璇即將拍案而起,趕緊做出少年老成的姿態,安慰她:“別想得那麽多,你這個高一的小豆丁,每步路都有它的道理,而且進了高等學府,可能還會發現,裏面多的是和自己一樣的人,人群之外是更廣闊的人群。璇兒,你腳下這塊地未必全是壞事,走一步看一步嘛!”

馮璇暗暗驚訝姚雲嵐較於自己的更清醒,她無可奈何,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大實話,走一步就有一面鏡子,能透徹地看清自己,要麽坐下來哭,要麽繞過去繼續走。

她肩背忽地彎曲成委屈的弧度:“可是我不甘心啊……我中考失利走錯的這步路,往後就真的要為這步路買單嗎?”

柯有容敏銳感覺出同桌的消沈,他呃呃叫著從側面抱住她,將她委屈的肩背往上提了提,叫道:“起來!”

姚雲嵐被這一嗓子喊得一激靈,梗起脖子接著唱:“——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馮璇被兩個可愛的男生逗笑,呲著牙靠在柯有容身側笑的東倒西歪。她感到有些抱歉,對同桌輕聲道:“有容,你不用怕這些,雲城美院的韋先生,你們美術老師應該提到過吧?我聽娜娜說,他就是從我們學校考出去的,校慶回來過,風光的很!你將來一定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開開心心下去!”

姚運嵐笑道:“你們女生平時還聊啥八卦啦?”

馮璇倚著認真聽的柯有容,壓低聲音道:“牧城有個小人物,現在搖身一變,成大人物嘍!”

姚運嵐湊近:“誰?”

馮璇搖搖頭,她努力回想和關涵娜聊的三言兩語,由於都不認識八卦中心的人物,聊的也不多,她將自己所知道的簡單描述了下:“說他小人物,是因他原本只是一所縣城初中的段長,說他大人物呢,他在三年內做慈善提成就,現在連升三級躍進了教育局。娜娜說,這其中,他的新舅哥功不可沒呢!這個新舅哥當年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連新舅哥家那不學無術的外甥,都混進了一級達標重點高中,接受了好教育呢!”

“轟隆——!”

一道動地驚雷炸響,沒過一會,鋪天蓋地的烏雲籠來,在牧城上空匯聚,牧城終於要撥開低沈的氣壓,痛痛快快哭一場了。

下午四點本還有微微光亮的教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暗沈下來,低壓與驚雷都嚇不倒的柯有容,偏偏為這黑暗籠罩的前夕慌了神,他急急站起來,叫道:“開燈!”

教室後排有興奮地期待大雨的同學,中二之魂燃燒,嚷道:“有容!別緊張呀!感受一下黑暗之神的魅力吧!”

十幾歲的孩子們為朗朗晴日雀躍,也為共同面對風暴而鼓舞,四十多人的教室猶如末日前最後一個安全屋,大家期待著將要來臨的颶風驟雨,掀翻頭頂的山石,撥開無形的牢籠,卷走一切苦悶和仿徨,大家痛快地呼出一口長氣,繼續向漫長前路走下去。

柯有容不這麽想,他的心開始隨著漸漸衰落的光亮而下沈,他看出來班裏同學難掩的興奮,不想掃興。末日的安全屋不如外面天地有安全感,他忽然拉開凳子,在馮璇疑惑的問聲中奔出教室,在走廊尋求最後的天光。

柯有容趴在欄桿上出神地望著天際,秀美的眉眼在漸暗的天空下神采依舊,聲聲悶雷中,疾風連連呼嘯過,柔和的肩背線條在風中更加清晰。

身後一道聲音響起:“有容?怎麽出來了?等會下雨會淋濕的。”

柯有容聞聲回頭,林穎在他的目光中走到身邊,望向外面虛空中的某一點,輕聲問:“有容,你對我,和對別人,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柯有容轉身面向林穎,看著她平靜的側臉想了想,在她絲微不可察的眼羽輕顫下回答:“有。”

林穎氣息頓時有些亂,她也面向了他,問道:“真的嗎?是……是……”面對柯有容才發現事與願違,試圖在他眼睛裏找出一絲和自己一樣的傾慕,努力片刻,未發覺半點。她輕嘆口氣找回理智,引導著問:“是不是待我比第三排的莊玉更好些?不是普通同學,而是好一點的朋友?”

柯有容不明白為什麽會拿莊玉比較,不過有了關系較遠的對照組參考,他對林穎意思的理解十分輕松:“是!”

林穎的心跳在這個“是”之前加速,又在這個字落下後劇震、漸緩,她看回欄桿外虛空,視線移向樓下,眨眨眼,看見了什麽,忽然說:“既然是朋友,如果我遇到了什麽不好的事,你也會保護我幾分鐘吧?”

柯有容點點頭,歪過身子微微探出欄桿外去看她神情:“好啊。”

林穎:“你看下面兩個女生,眼熟嗎?”

柯有容看向下面,只見兩個沒穿校服的女生似乎剛和上面的誰打完招呼,見柯有容看過來,兩人對視一笑,看回樓上的表情意味深長。

“她們最近一直纏著我,我不安心,下次我再遇到她們,我給你發信息,你站到我身邊好不好?只要你一來,什麽都不怕了。”

——還等什麽下次?這次我就保護你!

柯有容的使命感蹭蹭上升,他將林穎拉到身後,朝樓下揮了揮手臂,也不管有沒有揮開什麽,轉過來背朝外面,穩聲道:“進去。”

林穎在柯有容穩重的身形前失神,他的肩胸足以罩住瘦小的自己,這樣剛剛好,剛剛好是她最中意的他。

林穎喃喃道:“我陪你呆著。”

柯有容搖搖頭,他不想讓林穎再站在外面,也不想去教室裏,他極力吸取教室外的天光,不想主動走進只有幾步的薄暗。他握著林穎的肩膀,一把把將人推到教室後門口,借口說道:“廁所。”還沒等林穎拉住自己,就先一步向走廊盡頭走去,拐了個彎,消失在女生凝望的視線裏。

雖說借口去廁所,但柯有容並沒什麽需要排解的,拐彎之後又一道悶雷在天際炸響,他終於想起球場的傅風巖,腳步漸緩在轉臺停下,猶豫著是下樓去找他還是原地發呆想他。

糟糕的天氣給柯有容做了決定,轉臺處的頂燈突地滋滋作響,隨之而來的就是忽明忽暗的閃爍,柯有容的心輕顫,開始腳步加快下著臺階,逃離那個隨時可能罷工的頂燈,剛剛在林穎面前的穩重霎時被恐怖的情緒打敗,他焦急地看著腳下不斷向後的臺階,喉間輕聲自語:“哎呀……”

“有容!”

一道沈聲落下,柯有容撞進了一個寬闊硬實的胸膛裏,他急忙擡手抓住來人的上臂,抓得一手潤濕,不禁低語:“出汗……”

傅風巖本來用力擁住了人,聞言連忙撤開點,虛攬著低頭去看,解釋道:“我有洗手,手不臟,這天氣悶是容易出汗,我等會放學跑回去沖下澡。你呢?現在怎麽樣?”

柯有容端詳擋在面前的肩臂,伸手薅下那折到肩上的短袖,撫了撫短袖的褶皺,語氣輕松:“挺好。”

冷雨在悄然間猛落,斜砸在走廊的欄桿上,濺起一朵朵水花,傅風巖背朝外面,柯有容從他肩頭上露出一雙清亮眼眸,安靜凝望著他身後劈劈輕響的欄桿。

傅風巖循著目光側過身,看了眼外面的雨幕,問道:“晚上去美術室嗎?”

柯有容偷偷吸了一口撲面來的雨後泥土芬芳,應道:“不去。”這周的任務他提前做完了,想放空,想偷懶,想被人照顧。

傅風巖後撤兩步朝走廊掃了一眼,回來低下頭,薄唇抵住柯有容的額角,摩挲著那塊肌膚哄道:“那去我家吧,你的東西全都在,我給你做點吃的。”

——想被照顧要提前實現了。

柯有容下意識要答應,倏然想到什麽,點點傅風巖的胸膛,正直責問:“逃課!”

傅風巖哼笑一聲,聳肩說道:“誰說我們在家不自習?”

柯有容提醒他後果:“家訪!”

“訪吧,這世上只有我管我自己,你要樂意,你也可以管我一管。”

柯有容管不動他,又抓緊吸了一口漸漸淡去的泥土芬芳,剎那間獲得了破土的勇氣——和傅風巖重新遇見後的一切不明,在今晚主動走出這個雨幕後,會不會變得明了一些?他一直以來都端坐軟椅,接下來自傅風巖或相宜或過火的給予,這種不拒絕和接受有什麽分別?如果他主動起身走下來,這樣的更進一步能讓雙方都感到高興一點,那為什麽不去做呢?

柯有容在重新擁上來的懷抱裏想了很多,輕蹙眉頭和自己較勁,他一下攥住傅風巖的短袖,越攥越緊,將撫平的褶皺又揉成不平的心緒,喉間開始小聲的呃呃叫著。

傅風巖聽見了懷裏的動靜,松開一點低頭問:“怎麽了?”

柯有容上前額頭抵住他的肩窩,將心緒裹成一團緊緊攥著不讓亂動,最終洩氣道:“去……”腦袋輕輕撞著,又說:“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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