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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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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

傅風巖說到做到,一得空就去一班,時而在柯有容腦袋頂突然問,時而飄到他耳邊悄然問,甚至把頭伸到柯有容胸懷和課桌之間,把人嚇得揚手從天降下一掌拍下這不速之頭。

“幹嘛!”

傅風巖揉揉鼻子,蹲在桌邊和柯有容平視,執著問道:“為什麽不問我?”

柯有容矜持地吐出兩個字:“麻煩。”

傅風巖一頓,看著他的側臉沈思:麻煩?是怕麻煩自己嗎?這小傻子難道吃喝拉撒睡都不能自理?

他猶豫一下,直接問:“你生活不能自理?”

——你!我說你多冒昧啊!

柯有容瞪向傅風巖,嘖聲搡了他一把讓他起開。馮璇在一邊咯咯直笑,調侃道:“傅同學,你別剛跟人好點就把人氣跑了!我們有容不值得你伺候一下的啊?”話音剛落,同桌頭轉過來為難地看她,她擠擠眼,但笑不語。

傅風巖還想繼續爭取:“柯……”

“來,站著的同學都回到座位上!還有那個串班的,趕緊回去!”一班老師在講臺上拍下講義,準確無誤地點明臺下不老實上課的。

傅風巖依言起身,摁了摁柯有容的肩膀,低聲說:“別躲我,中午我過來,一起吃。”說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柯有容用手肘輕輕推了推馮璇的手臂,求助地看她,馮璇抿笑著把頭湊近,低聲安撫:“他欺負過你,也是他自己說的要彌補,你就讓他可勁表現!沒事兒,我們大家都看著呢。”

中午放學後半小時,那個說要過來的人沒出現,班裏坐著三三兩兩同學,他們懶得去食堂,從家裏帶了便當過來,把幾個凳子拼成一排,擠在一處坐,課桌正中央橫放著一部三星新出的大屏手機S5,筆袋軟綿綿地在手機背面支撐,手機主人下載了電影《畫皮》,男生女生們頭湊頭,驚嘆新手機的絢麗畫質,嘴裏含著飯也不忘小聲讚揚周迅的美麗。

柯有容搖頭淺笑著拒絕了同學們的邀請,低頭發完和家人的報備短信,出神地望向窗外,數了數走廊的欄桿有幾塊銹斑,發現那些銹斑已經你緊貼我,我包含你,壓根數不清究竟有多少塊,剪不斷理還亂。

他回神收回目光,在書包裏掏牛肉和果蔬汁,靈敏地聽見後方傳來一道不易察覺的粗氣喘,並且越來越近,柯有容的手頓住,忘了要拿東西,直楞楞地盯著黑漆漆的書包裏袋。

“賣飯團的有點遠,你還沒吃?有帶午飯嗎?”傅風巖從後方出現,深吸一口氣,把氣喘吞回肚子裏,跨坐在前面的姚運嵐的位子上,面朝柯有容,把一坨飯團放在他桌上,說道:“我聽別人說這個飯團好吃。”

他知道柯有容在學校吃午飯卻不吃食堂的飯,而且每頓都像是圖方便似的只帶面包飯團這種易食品,一下課便跑出去學校外邊兩百米的街上,買深受學生喜愛的飯團。

柯有容從書包上擡眼,瞧著傅風巖微微起伏的胸膛,輕聲說:“有帶。”說完拿出了即食牛肉和貝果擺在桌子上,他伸手摸摸還熱乎著的飯團,忽然記起什麽,從桌兜裏拿出不知何時就習慣備著的塑料碗,推向傅風巖,又埋頭在書包裏掏啊掏,掏出紙盒裝果蔬汁,遞給他:“謝謝。”

傅風巖將自己順路打包的蘭州拉面連著塑料袋往塑料碗裏一放,接過果蔬汁,拔下盒上貼的吸管,抽出來插進吸管口,長胳膊一伸,舉到柯有容唇邊讓他喝:“喝,別給我。”

柯有容雙唇的緋色和白色吸管相映,傅風巖不知想到什麽,咳了一聲,移開點果蔬汁,又說:“拿著。”

見人乖乖地捧過去,傅風巖低頭解打包袋,露出熱騰騰的拉面,自顧自地說:“面湯夠喝了。”

兩人都沒有拿出智能手機,靜默對坐著吃午餐,柯有容傾身湊上前去夠桌上的果蔬汁,雙唇剛含住吸管,面前只差毫厘正埋頭吃面的傅風巖突然說:“我爸媽不在家。”

“……”柯有容擡眼看向前面,目光和擡起頭的傅風巖撞在一處,對面鼻間噴出的熱氣霎時有籠罩過來的嫌疑,柯有容一時之間思維紊亂,竟拐了十萬八千裏,想到了徐清之前看的一部臺偶劇,劇裏暧昧的男女主變著法地制造獨處的時間,男主在一場大雨裏對女主說道:“我爸媽都不在家,你來我家避雨吧。”

好不要臉。

柯有容就這一個想法,他瘋狂譴責那個男主,他雖然發育慢,但也知道男女有別,就算只停一個小時的電,他也不會去假如沒有父母在家的馮璇或林穎家。

“你可以來我家。”傅風巖又說。

柯有容松開吸管,往後撤開腦袋,咬了一口飯團細細嚼著,沒有回應。

傅風巖輕嘆一口氣,覺著果然柯有容還是認為姚運嵐比他更安全,但這小半年下來,他自認為和初中判若兩人,起碼對待柯有容,他真的是把自己的利爪磨平了給他看,這還不夠嗎?

傅風巖低頭扶著塑料碗思索,這個碗,自從他第三次不請自來和柯有容共進午餐時,就在柯有容的桌兜裏備著了。

傅風巖又有了底氣——他不信柯有容對自己只有防備!

“柯有容,你家人這麽疼你,離家出走這種情況在你身上等於零。我想著今天應該是你家裏人有事不在的,你要是一個人在家不安,我可以去你家陪你。”

傅風巖推心置腹以退為進,去哪不是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頂多被柯有容的家長認出來再被男女混合雙打,等家長們冷靜下來,細想是自己兒子把人帶回家的,應該氣就能消一大半吧?

柯有容在傅風巖的一串掏心話中,難得清醒地想到了家裏客廳安放的儲電式攝像頭,他想象了下懷孕的徐清查看監控時,看著烏漆麻黑的家裏出現兩個人,一個是自己兒子,一個是初中欺負過兒子的人,兩人在家裏燈也不開,行跡詭異,很難不會心跳加速地報警。

柯有容說不嫌棄在麥當勞和肯德基空坐三小時是騙人的,他一點也不想在外面過夜。他睨了傅風巖一眼,暗道這次可是他自己主動湊上來的,是他自己要問的,是他不嫌麻煩的!

柯有容實話實說,一手托著飯團,一手掏出手機放在桌面上,圓潤指尖在屏幕上摁摁摁。

傅風巖忍不住往前湊,歪著腦袋看屏幕上的字,上面一個字一個字的出現:家裏停電了,爸爸媽媽有事都不在,可以去你家呆三個小時嗎?

柯有容還沒打出零點就會來電,傅風巖坐回椅子上,食指敲敲課桌吸引他註意力,說:“可以,不會麻煩。”

夜自修放學,傅風巖早早地就來一班後門等著,馮璇收拾好書包轉身看見,拍拍柯有容的肩膀:“嘿!傅風巖來了,讓他伺候你洗腳!”說完賊笑著走出去,路過後門朝傅風巖投去一個好好表現的警告眼神。

柯有容一聽到他名字,沒來由地有些緊張,要放進書包的筆袋找錯方向,直接貼著書包外邊往地板塞,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趕緊回過神,彎身去撿筆袋。

“有容,你可不可以陪我走一段?有人找我,我不想和她們走。”林穎坐到馮璇的位子上,點點柯有容的背,輕聲道。

柯有容撿起筆袋,問:“怎麽?”

林穎朝窗外看了一眼,柯有容循著她的視線看去,有兩名沒穿校服的女生背靠走廊欄桿,有些不耐煩地向林穎使眼色,催促她出來。

柯有容正想打字細問她為什麽不想和她們走,傅風巖已經大步走進來,他提起柯有容的一邊胳膊,手上逐漸使力:“快點,我肚子疼要上廁所。”

柯有容推拒他的手,結果傅風巖的手勁不是好撼動的,握著自己上臂分毫未動,柯有容擡頭商量:“等你。”

傅風巖好久沒擺出強硬的姿態了,他幹巴巴地回應:“等不了,我認我家馬桶。”

“……”柯有容呃呃叫著被提起來,傅風巖抓過他的書包往背上一甩,瞥了一眼始終冷眼旁觀的林穎,把還在呃呃叫著試圖和人告別的柯有容拖出了教室。

兩人順著人流走出校園,校門外有騎著摩托接孩子的家長,也有並排騎單車駛離校園的夥伴,從家長和學生關切問候間擦身而過,車鈴和輪胎轉動聲漸遠,兩人走在回家的平和道路上,橘黃色路燈高高懸掛在墻,在地上投出兩人半邊身體重合的影子。倏然間,一道影子分離了出來,哼聲道:“夠了!”

傅風巖手裏一空,提著柯有容的書包沈默不語,只拿眼靜靜回望,生怕人家一個生氣,反悔不去了。

柯有容:“疼!”

傅風巖連忙問:“哪疼?”

柯有容盯著他肚子,手指隔空點了點,質問:“肚子!”

“……是有些不疼了。”傅風巖睜著眼睛說瞎話,走上前將聲音放輕了些,哄勸:“走吧?你到家好好休息一下,到時候怎麽罵我都行。”

柯有容已經開始用眼睛罵人了,他別開下巴,微仰著錯過傅風巖,往前走了幾步,發現沒人跟上來,唰地回頭朝他喊:“帶路!”

傅風巖的房子離學校也不遠,兩人披著秋夜涼風來到舊小區樓下,柯有容望著黑黢黢的樓道,一上樓梯就使勁跺腳,提前把上一層的聲控燈叫醒,就這麽一路踩跳舞機似的咚咚上樓,傅風巖忍不住在前方停下,回過頭摁住他肩膀,問道:“有蚊子?”

柯有容擡頭望他,想說什麽又說不出口,搖頭冷聲道:“沒。”

剎那四周一暗,傅風巖感到有人在黑暗中輕吸一口氣,用力掐住了自己的手臂,一陣咚咚咚地用力跺腳聲響起,聲控燈應聲而亮,顯出柯有容慌亂的臉色和微抖的雙唇。

傅風巖有些明白:“我把手機屏幕打開亮著吧。”說著就要掏褲兜,柯有容嫌他婆媽,一掌拍在他手臂上催促:“快點!”

兩人很快來到三樓305號的門口,傅風巖掏鑰匙開了門,摸開玄關上的燈,客廳裏沒亮燈,家裏靜悄悄的沒有人。

傅風巖暗自松口氣,傅紅音沒來,省去了很多麻煩。他率先走進去,踩掉運動鞋用腳推進鞋架裏,往客廳裏走,將書包放在了沙發上,柯有容在玄關處也踩掉了匡威帆布鞋,彎下身伸出食指拉掉襪子塞進鞋裏,赤腳走進來。

傅風巖打開客廳的燈,回頭要關門時看見地上那雙光溜溜的腳丫子,擡手讓柯有容停下:“等等,我拿拖鞋給你。”說著快步去鞋架上抓起一雙拖鞋扔在柯有容腳下,順手關上了屋門。

柯有容沒穿,問他:“一雙?”

傅風巖沒說什麽,走過來提溜起柯有容的一邊胳膊,用腳將拖鞋往他腳邊推了推:“穿。”

柯有容只好套上這雙大了半指的拖鞋,他環視了下這個屋子,是尋常舊小區套房,雖然有人住也有人氣,室內家具一應俱全,但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和自己家完全不一樣,不是裝潢,而是氣氛。

傅風巖讓他去沙發坐,自己走到廚房燒水,背朝客廳揚聲道:“你洗不洗澡?我提前去把熱水器打開。”

柯有容:“不洗。”

傅風巖走出廚房,瞧著端坐沙發歪頭看他的柯有容,心底沒來由地柔軟,輕哼道:“我可是要洗的,熱。”說完走去衛生間開熱水器。

柯有容不怎麽會出汗,但是昨天沒有洗澡只泡了腳,本想著今天應該是“大洗之日”,結果來了停電這一遭,現在被傅風巖這麽一問,身上立刻有些不自在起來。

傅風巖回房間哐裏哐當似乎開了衣櫃,不知拿了什麽扔到床上,廚房的水咕嚕咕嚕開了,他走出來,一手握著杯子,一手提著大兩倍的水杯。

傅風巖又瞄了一眼端坐沙發歪頭看他的柯有容,去廚房洗了洗杯子,拿熱水燙一遍,接著倒了點水壺裏的熱水進去,又抓起旁邊從房裏提出來的水杯,倒了些放置一天的涼水。

傅風巖握著杯子走過來,迎著柯有容一直觀察自己的目光,將那杯溫水放在他面前,說:“喝吧,我去買點東西。”

柯有容捧起杯子嘬了一口,水溫剛好很舒服,他想打字對傅風巖說別忙活了,坐下來歇會吧,人卻已經移動到玄關處踩進運動鞋,打開屋門出去了。

柯有容側身又好奇地打量起傅風巖家,兩室一廳,緊閉的那個房間是他的爸媽在住嗎?為什麽這家裏只有一雙拖鞋呢?

他又面向回沙發正前方,猛然發覺這個家另一個的奇怪之處——客廳的墻壁正中央竟然沒有電視也沒有電視櫃。傅風巖那個成績,也就比自己好點,比身邊的四大學霸差了十萬八千裏,不像是要好好學習戒網戒電視的人,怎麽會呢?

柯有容沒有多想,他估摸著時間,拿出手機把自己和客廳拍了進去,發給徐清。夜自修的時候他就和媽媽報備了今晚的情況,只說在同學家裏呆一會,來電了就回去。

發完信息等了會,徐清回了條同意加關心的短信,柯有容簡單回覆後,又想起林穎放學時那略微不安的眼神,雖不解其意,但還是給她發一條“回家了嗎”的短信,等了會沒有收到回應,便收起手機,出神著將杯子裏的水嘬完。

傅風巖回來了,他順手鎖上屋門,走過來把個塑料袋扔在柯有容屁股邊,低身從裏面抽出一雙較小的塑料拖鞋丟在他腳邊,說道:“穿上。你還是洗洗吧,內褲新的,牙刷也新的。”他微瞇鳳眼看柯有容的頸側,忽然問道:“你現在還用不用舒膚佳?”

柯有容依言把不合腳的拖鞋還給傅風巖,將兩只腳丫伸進新拖鞋,正騰出一手將屁股邊上的塑料袋扒拉開,聽到他這樣問,誠實地搖了搖頭。

——他前段時間,已經不再用這個熟悉但老是呲溜出去的沐浴工具了,他換了力士的沐浴露。

傅風巖點點頭套拖鞋,心說怪不得這些日子有意無意地靠近,卻再也聞不見曾經氤氳胸腔裏的那個味道了。

柯有容想和人解釋他只是呆三小時,不用麻煩那麽多。掏出手機想打字,剛解鎖了屏幕,身前忽然一暗,頭頂落下一個聲音:“我不信。”

柯有容詫異地擡頭:“啊?”

傅風巖:“我不信你換了,要不……”說著,不等柯有容反應,壓下身來攬過他的背,側著身坐進沙發,說:“讓我聞一下。”就將人一把把地抱在懷裏,低頭埋進柯有容溫熱的肩頸,貪婪地長長吸了一口。

柯有容訝然,他感到傅風巖的薄唇若有若無地擦過了自己頸側的肌膚,當即驚得攥緊手機,肩頸後撤想要退開,沒想到攬在背上的手緊了緊,他竟又被那股力揉進了傅風巖懷裏幾分。

埋在肩頸處的人用鼻尖蹭著他的鎖骨,熱乎乎地輕喃:“確實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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